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老家的号码。我按掉了。
第二次。我又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桌子是那种很硬的会议桌,扣下去"啪"一声,坐在我旁边的采购经理看了我一眼。
第四次,我正说到一半。说的是要把城南那家供应商的年度份额砍掉三成,理由我列了四条,条条都站得住。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没一个人说话。我把最后一句说完,拿起手机,起身,出去接。
走廊里空调风很大,吹得我衬衫下摆往后飘。我站在窗边。
"是林知夏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我是城西街道养老服务中心的。你父亲今天下午……走丢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
"三点多。我们四点半发现的。周边都找了,已经找了两个多小时了。他平时就在院子里坐着,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出去了。"
"报警了吗?"
"报了。民警也在找。"
我说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几秒钟,然后回会议室,把笔记本合上。
"今天的会先到这儿。剩下的明天上午九点继续。"
有人问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说明天再说。
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是五点四十。晚高峰,路上堵。我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给周砚打电话,让他去接果果。
"你爸怎么了?"他问。
"走丢了。"
他那边停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先接果果。"
"我接完果果过去。"
我说随便,挂了。
从市里到县里,高速一个半小时。我开得比平时快。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收费站的灯白得刺眼,我找零钱找了半天,后面有车按喇叭。
县城的路我熟。虽然十年没怎么回来过,路还是那些路,只是两边的店换了。原来那家卖早点的,现在是手机店。原来修自行车的那家,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纸都晒白了,边角卷起来。
我一边开一边给刘姐打电话。她说民警调了监控,看见他往东走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
"不知道装的什么。他有时候藏东西。"
东边。我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东边是第三小学。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是那种老的钠灯,黄的,照在地上有一圈一圈的光斑。传达室亮着灯,里面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背弓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空的,揉成一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秋衣。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姑娘,"他说,"你看见我女儿了吗?"
我没说话。
"她叫夏夏,"他说,"八岁,扎两个小辫。今天放学,我来接她。"
他手里攥着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是透明的,上面印着粉色的字。他攥得太紧,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捂软了,皱成一团。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大爷,"我说,"学校早放学了。"
他看了看校门,又看了看我。
"放学了啊。"他说。
"嗯。"
"那我明天再来。"
他扶着台阶站起来,站的时候腿有点打晃,扶了一下膝盖。我伸手想扶他,他没接,自己站稳了。
后来是民警开车把他送回去的。我开车跟在后面。
到了照料中心门口,刘姐出来接。她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说没看住。我说没事。
他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也没什么表情,然后跟着刘姐进去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空调还开着,出风口吹得我右手发凉。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前面是条马路。马路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火还亮着,老板在收摊,把没卖完的红薯往纸箱里装。
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没发动车。
第一章 我现在过得挺好
我们公司做供应链。我在里面做副总。
说得好听是副总,其实就是个大管家。上游的厂、下游的仓、中间的车,全在我这儿过一遍。出了事,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半夜两点仓库着火,也是打给我。
我今年三十八岁。
我手底下三十几个人。开会的时候我说话不多,但我说一句,他们就得改一版。上个月有个方案,小陈做的,做了两个礼拜,四十多页。我翻到第七页,抬头问他:
"第三页的单箱成本是十二块四,第七页是十一块八。哪个是真的?"
他脸一下就红了。
"我……我回去核一下。"
"你核完了再拿来。"
会散了以后,他在茶水间门口拦住我,说林总,对不起。我说不用对不起,你把数对上就行。
我不是要为难他。我是觉得,数对不上,这东西就是废的。废的东西拿出来,是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周二那天,有个供应商的老板来找我,谈一个两百万的单子。他带了三个人,PPT放了十几页,讲他们新上的产线,讲他们的品控,讲他们怎么给我们让利。
我听了七分钟。
"这个价,"我说,"你能做多久?"
"林总,我们这个是长期合作价。"
"我问你能做多久。"
他愣了一下。"……半年。"
"半年以后呢?"
他不说话了。
"你半年以后要涨价,"我说,"你现在这个价,是想先进来。进来以后我换不掉你,你就涨。对不对?"
他笑了一下,那种被人说破的笑。"林总,您这话说得……"
"我给你加三个点,"我说,"签三年,价格写死在合同里,每年最多涨百分之二。"
他算了算,说行。
前后不到十分钟。
签完字送他出门,我看了眼表,三点二十。下一个会三点半。我在走廊上站着喝了两口凉掉的咖啡,去洗手间补了口红,进会议室。
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这三十八年,是一寸一寸自己挪出来的。没人给我铺路,没人给我托底。我二十二岁毕业,进这家公司做单证员,一个月两千八。住城中村,房间朝北,冬天墙上会返潮,被子摸上去是湿的。我在那儿住了三年。
后来做计划,做采购,做仓储,一步一步。中间有两次差点被人挤走,我都挺过来了。有一次我连着加了四十天班,最后一天在办公室吐了,吐完洗了把脸接着干。
所以现在这个日子,是我自己挣的。一分一厘都是。
我们家一百四十三平,四室。客厅朝南,下午三点以后太阳会照到沙发扶手上。周砚在设计院,做结构,收入一般,人也不争。他最大的优点是脾气好,最大的缺点也是脾气好。
果果八岁,上二年级。学钢琴,学跳绳,跳绳一分钟能跳一百七十个。她的乐高按颜色分盒装,红色一盒,蓝色一盒,白色单独一盒,因为她说不分开就找不着。
我们家的东西都有地方。遥控器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指甲刀在玄关第二个格子里,我的车钥匙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第三个钩。
我每天六点四十起,晚上十点半睡。果果九点必须上床,上床之前要读二十分钟的书,读完了我签字。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一个家就该是这样。有秩序,有规矩,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从县里回来,到家十一点多。
周砚在客厅等我,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个落地灯。他在看图纸,A1的纸摊在茶几上,压着两个杯子。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在三小门口。"
"人没事吧。"
"没事。蹲那儿呢。"
他"嗯"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是玻璃的,倒到一半我停了,把水倒了,重新接了半杯温的。
"那边怎么说?"他在客厅问。
"刘姐说看不住。说他现在一天要往外走三四回,他们人手不够。"
"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
过了会儿他说:"接过来吧。"
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声音有点响。
"接过来谁看?"我说,"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你六日还要去工地。"
"请人。"
"请人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么。"
"知道。"
"你知道他还藏东西、半夜起来、把厕所弄得一塌糊涂么。"
他不说话了。
我端着水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上午,刘姐又打了一个电话。她说,林女士,我们这边商量了一下,还是建议您把老人接回去。我们这儿是日间照料,不留宿,晚上没人。他前天半夜自己开了门出去,在小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是保安发现的。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桌上的日历。
"我知道了。"我说。
第二章 我记得的那些事
我不太愿意想小时候的事。
但有些东西它自己会出来。比如夏天下午的蝉叫,叫得人心里发慌。比如竹尺打在手上的声音,很脆。
我八岁那年夏天,学珠算。
我们那时候小学还教珠算,每人带一个算盘,木头的,框子上有铜包角。我算得慢。我爸让我每天在家练,练一个小时。
那天下午,我算错了一道题。
他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竹尺。就是那种裁缝用的,一尺长,边上磨得发亮。
"手。"
我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
我记得我手心出汗了。出汗的时候打上去会响,那个声音不一样。
他打了三下。
不重。真的不重,他没用全力。但是疼。疼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
我没哭。
我咬着牙,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打完了,他把竹尺放回抽屉,回厨房去了。厨房里水还在流,他在洗菜。
后来我妈进来,看见我的手心红了,说了一句"你至于吗"。
他没吭声。
还有一次是撕书。
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本《七龙珠》。那时候一本一块九,我一个礼拜的零花钱是五毛。我攒了很久,攒到后来我自己都忘了攒钱是为了什么,就是习惯性地不花。
买到那天,我把它放在书包最里层,用报纸包着。
他发现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他从来不翻我书包。
他把那本书拿出来,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撕。
撕得很慢。一页,一页。他撕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我。纸的声音很轻,"嘶"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
我没哭。我一句话都没说。
撕完了,他把那堆纸捧起来,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塑料的,绿色的,上面有个盖子。他盖上盖子,洗了手。
那本书我后来没捡。第二天早上垃圾被倒了。
还有家长会。
从小学到高中,我爸一次都没去过。都是我妈去。我妈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爬楼梯要歇。我们教室在四楼,她每次上去,到三楼半就得扶着栏杆站一会儿。
有一次我妈住院,家长会没人去。
老师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我,抬头看了看底下的座位。
"林知夏,你家长呢?"
"我妈身体不好。"
"你爸呢?"
我说:"我爸忙。"
其实他不忙。他那天在家。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在阳台上,蹲着,给一盆君子兰换土。
初中的时候,我们班有个男生,成绩不好,老打架。他爸是开车的。我们俩放学顺路,一起走过两回。
我爸知道了。
那天晚上吃饭,他把筷子放下。
"以后别跟他走一块。"
"为什么。"
"他成绩不好。"
"他成绩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什么人在一起,你就是什么人。"
我把碗放下,回屋了。那顿饭我没吃完。
初三那年暑假,我们班同学组织去水库游泳。一人交十五块钱,包车。
我跟我爸说。
他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要中考了。"
"就一天。"
"一天也不行。"
"别人都去。"
"别人是别人。"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哭。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枕头都湿了一块。
我听见他在门外。
他站了很久。我听见他的拖鞋在地上来回蹭,蹭了两下,停了。然后又蹭。
他敲门了。敲了两下,很轻。
我没应。
他就走了。
后来我把窗户关上了。外面有小孩在楼下喊,喊什么我听不清,就是那种夏天傍晚的声音。我把窗户关上,声音就闷了。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高一。我期中考试掉了两名,从第二掉到第四。那天晚上他站在我房门口,背着客厅的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黑影子。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
我当时想,完了就完了。
我今年三十八岁。我手下三十几个人。我在会上说一句话,有人会脸红。
我过得挺好。
真的挺好。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县里,去照料中心办手续。
刘姐把他的手提袋拿给我。一个旧的帆布袋,上面印着"县新华书店",字都掉了。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还有那个塑料袋。空的。
"他天天提着,"刘姐说,"也不知道提什么。"
我在交接单上签字。签的时候笔没水了,我甩了两下,才写出字。
我把他接过来,不是因为我想他。
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第三章 他来了
他是周六上午到的。周砚去接的。
我在家收拾房间。把北边那间小屋腾出来,原来放杂物和果果的旧玩具,堆得满满的。我清了一上午,扔了三袋东西。搬跑步机的时候我一个人搬不动,在地上拖,把地板刮了一道。
我把床单铺好。蓝色的,纯棉,新买的。枕头拍了三下,拍松。
十点四十,门铃响。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帆布袋。
他看了我一眼,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这是……"
"进来吧。"我说。
他低头看鞋。他穿的是那双黑布鞋,鞋头有点开胶。他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鞋底,蹭得很仔细,然后弯腰,把鞋脱了。
他把鞋摆得很正。鞋尖朝外,两只并齐,离墙有一拳的距离。
我给他拿了双拖鞋。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穿上,站在玄关不动了。
"进来坐。"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间。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从纱帘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肩膀有点缩。
"这是你家啊?"他说。
"嗯。"
"真大。"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我让他坐,他说"哎",然后走到沙发边上,没坐,先用手在沙发扶手上按了按,好像在试这个东西能不能坐。
坐下了。坐得很靠边,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着。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接的,接的时候还欠了一下身。
"姑娘,"他说,"你是……"
我看着他。
"我是知夏。"
他想了想。
"知夏,"他说,"好名字。"
然后他笑了。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
"我女儿叫夏夏。"
我说我知道。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根棒棒糖。
"姑娘,你吃糖吗?"他说,"我给我女儿买的。"
糖纸是粉色的,上面有个草莓。他把糖递过来,手伸得直直的,像小学生交作业。
我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他摆手,"她爱吃这个。草莓味的。别的不吃。"
我捏着那根糖,站了一会儿。糖纸有点黏,是化过又干了的。
果果是下午回来的。周砚去接的钢琴课。
她一进门就喊"妈妈",喊到一半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声音就低下去了。
"这是外公。"我说。
果果站在门口,抱着她的琴谱,不动。
"外公好。"她小声说。
我爸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夏夏?"他说,"夏夏放学了?"
果果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腿后面。
"外公,"她说,"我不是夏夏。我叫果果。"
他没听懂。他还在笑,手在口袋里摸。
"夏夏,来,外公给你糖。"
果果抓着我裤子,抓得很紧。
那天晚上吃饭,他把碗端起来,先闻了一下。
"这米好。"他说。
"超市买的。"我说。
"哦。"
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吃。吃完把碗里的米粒拨到一起,拨得干干净净。筷子放下的时候,横着放,架在碗口上。
他以前就是这么放的。筷子不能插在饭里,不能敲碗边,不能横在桌上。规矩多得数不清。
吃完饭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我说放着吧,他说"我洗我洗"。
他洗了。洗了七八分钟,一个碗。水开得很小。
那天夜里三点多,我起来喝水。
厨房的灯亮着。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台面。锅放在灶上,火开得很小,蓝色的火苗,锅里的水还没开,刚冒小泡。
"你干什么?"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夏夏半夜饿了,"他说,"我给她煮面。"
我站在厨房门口,光脚踩在地砖上,凉。
"现在三点。"
"哦,"他说,"那快好了。你等会儿。"
锅里的水还在冒小泡。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小把挂面,抖了抖,等着水开。
我在门口站着看他。他的背弓着,肩胛骨把秋衣顶出两个角。
"爸,"我说,"回去睡吧。"
他"哎"了一声,把火关了。挂面又放回袋子里,袋口卷了两圈。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是老人味,混着肥皂味。他用的还是那种黄色的药皂。
第四章 我开始烦他
第一个礼拜还行。
第二个礼拜开始,我就有点撑不住了。
先是文件。
周三上午我要去签一份框架协议,三份原件,盖了章,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我前一天晚上放在餐桌上,想着早上出门顺手拿。
早上没了。
我把餐桌翻了一遍,茶几翻了一遍,包里翻了三遍。
"爸,你看见一个牛皮纸袋了吗?"
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回头看我。
"什么袋?"
"纸的,这么大。"我比了一下。
他摇头。
我找了一个上午。最后在楼下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他把它当废纸扔了,扔的时候还挺讲究,跟旧报纸摞在一块儿,捆了一下。
三份原件,有一份被水浸了,边角糊了。
我拿到公司,跟对方解释了半天,重新走流程,多花了四天。那四天我每天都要接三个电话。
第二个是拖鞋。
他夜里起来走动。他不开灯,就摸着墙走。拖鞋底是橡胶的,在地板上蹭,蹭——蹭——蹭。声音不大,但是有节奏。走一圈,回屋,过二十分钟,又出来走一圈。
我睡眠本来就浅。他一蹭我就醒。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睛听,听那个声音从客厅这头到那头。
有一天我数了,他一夜起来七次。
第三个是卫生间。
这个我不细说了。总之我买了两盒一次性手套,一盒口罩。早上第一件事是戴手套,拿消毒液,擦。
第四个是藏东西。
遥控器在冰箱的冷藏室里,跟一棵白菜放在一起。我找了两个钟头,最后是周砚找到的。
存折在米缸里。米缸是我妈留下的,陶的,上面有个盖。他把存折埋在最底下,埋得很深,我舀米舀到一半才看见。
我的拖鞋在衣柜顶上。我踩着凳子够下来的。
还有一次,他把果果的作业本塞进了洗衣机。果果哭了半个钟头,因为那是要交的。
第五个是果果。
他总叫她夏夏。
一开始果果还解释:"外公,我不是夏夏。"后来她不解释了,她躲。他一走近,她就往我身后躲。
有天晚上果果不肯睡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妈,外公是不是有病?"
"他记性不好。"
"他会不会把我当成别人,然后把我带走?"
我说不会。
她说:"那他为什么老叫我夏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请了两个保姆。
第一个是家政公司介绍的,五十来岁,看着挺利索。干了十一天。走的时候跟我说:"林女士,不是钱的事。他半夜起来,我拦不住,我一拦他就急,急起来手会抖。我怕出事。"
第二个干了三天。第二天就把我放在玄关的一个摆件打碎了。第三天她说家里有事,走了。
中介又给我推了两个,一个要八千,一个要一万二,还要单休。我说我考虑一下。
我在纸上算了一笔账。
保姆八千,加上他的药、尿不湿、营养品,一个月一万出头。这还不算我的时间。我一天要少睡两个钟头。我一个月有两个周末要出差。
我把那张纸揉了。
揉完我又展开,摊平,夹在笔记本里。
那段时间我脾气很差。
在公司,我把一个做了五年的老下属骂了一顿,因为他把一个日期写错了。骂完我自己也愣住,我说你出去吧。
在家里,我不怎么说话。周砚跟我说话,我就"嗯"。
他什么都不说。他就是收拾。他把垃圾桶里的东西捡出来看一遍再倒,他把拖鞋摆回门口,他半夜听见动静会起来看一眼。
有一天他跟我说:"你爸今天问我,夏夏是不是又考第一名了。"
我正在看邮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他什么反应。"
"他笑了。笑了好一会儿。"
我没接话。
爆发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开到八点,回来的时候下雨,路上堵了一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鞋全湿了。果果的作业还没签,周砚在给她讲数学题,讲了三遍她还是不懂,两个人在那儿僵着。
我换了鞋,去厨房热饭。微波炉"叮"了一声,我端出来,走到客厅。
地上有一摊水。
从卫生间门口一直流到沙发底下。他洗澡,没关好门,水漫出来了。他站在卫生间里,光着上身,裤子湿了一半,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擦墙。
我把碗放在桌上。
"你干什么呢?"
他回头,笑:"我擦擦。弄湿了。"
"你知不知道这地板是实木的?"
他还在擦。
"你知不知道泡了水会翘?"
"我擦,我擦擦就好了。"
"你擦得完吗?"
我的声音大起来了。我自己听得见。
"你从进门到现在,你干过一件让我省心的事吗?文件你扔了,东西你藏了,半夜你不睡觉,你把家里弄得跟什么似的——"
他停下来了。毛巾拿在手里,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说完这句,屋里特别静。果果在房间里不说话了。周砚站在房门口。
我爸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对不起啊姑娘,"他说,"我老糊涂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着,脸上的褶子全堆到一块儿,看着特别和气。
我看着那个笑,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小时候对我那么狠,"我说,"现在倒会笑了。"
他没听懂。
他还是笑。
"你别笑了。"我说。
他还在笑。
"你别笑了!"
我吼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破。他愣了一下,笑收回去了,站在那儿,手还拿着毛巾,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水还在往门外流。我拿了拖把,一下一下地拖。拖到第三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第五章 他只记得八岁的我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
出门前要在玄关站一会儿,摸摸口袋,确认糖在里面。两根。一根给我,一根留着。
他走不远。就在小区里转。走到门口的保安亭,站一会儿,再回来。
有一次我跟着他。
他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那儿,往左边看。左边是条马路,马路对面有个小学,不是三小,是另一个,叫育才小学。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边。
七点五十,有孩子陆陆续续进校门。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他在那儿站到八点二十,学生都进去了,校门关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花坛后面,一直看着。
他给我剥糖。
剥得很仔细。他不撕,他用指甲在糖纸的接缝那儿抠,一点一点抠开,然后把糖纸展平,捏在手里,把糖递到我嘴边。
"夏夏吃。"
第一次我没接。我说我不吃糖。
他手就举着,不放下。
我接过来,含着。
草莓味。很甜,甜得发苦。
果果有一天下楼玩,在小区门口碰见他。
他从口袋里掏糖,递过去。
果果没接。
"外公,"她说,"我不是夏夏。"
他的手停在半空。
愣了有五六秒。
然后他把糖又往前递了一点。
"哦,"他说,"那你也是好孩子。"
果果接了。她剥开吃了,吃完说"谢谢外公"。
他"哎"了一声,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天晚上果果跟我说:"妈妈,外公今天给我糖了。"
"嗯。"
"他说我也是好孩子。"
"嗯。"
"妈妈,夏夏是谁?"
"是我。"
果果想了一会儿。
"那你小时候,他是不是也给你糖?"
我说:"没有。"
果果说:"那他为什么现在给?"
我说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
他给我系鞋带。
那天我要出门,蹲在玄关换鞋。他也蹲下来了。
"我给你系。"
"不用,我自己来。"
"我给你系。"他很坚持。
他蹲在我面前,两只手去够我的鞋。我穿的是高跟鞋,鞋面上有个扣。他研究了半天,把鞋带解开,重新系。
他手抖。系了三次,系了个歪的蝴蝶结。
"好了。"他说,抬头看我,等夸奖。
"系得真好。"我说。
他笑得像个孩子。
他牵我过马路。
我们小区门口那条路,车不多,但是没有红绿灯。他每次过都要左右看,看很久。然后伸手,抓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指甲盖厚,手背上有老年斑。他抓得不紧,就是搭着,四根手指扣在我手背上。
我小时候,他从来没牵过我的手。
一次都没有。
我记得有一年下大雪,路上结了冰。我摔了三跤,从家门口摔到巷子口。他在前面走,没回头。
他给我讲故事。
讲《小马过河》。讲得颠三倒四。
"小马……小马要过河。它问老牛,老牛说浅。它问松鼠,松鼠说深。"
"后来呢。"
"后来……"他想了半天,"后来它自己过去了。"
"嗯。"
"水不深不浅。"他说,"就到膝盖。"
他说完自己笑了。
"夏夏,你几年级了?"
"二年级。"
"哦,二年级。"他点点头,"二年级好。二年级的题不难。"
有一天他问我:
"夏夏,你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那天我刚从一个很难的谈判里出来。对方卡在一个付款账期上,卡了三个礼拜,我用了四十分钟把它掰过来了。回到家我脑子还是木的。
我说:"我考了第一名。"
他抬起头。
他笑得眼睛都没了,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嘴角咧到一半,露出上面的牙。他的牙掉了一颗,在右边,说话会漏风。
"好,"他说,"好。"
"我闺女真厉害。"
我在原地站着。
"我闺女真厉害。"
他又说了一遍,还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我等了三十二年。
我考第一名的时候,是小学三年级。我拿着卷子跑回家,从巷子口一直跑到家门口。我推开门,他坐在桌前批作业。
"爸,我考了第一名。"
他抬起头,看了卷子一眼。
"知道了。"
然后他低下头,接着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沙沙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卷子。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我把卷子折起来,回屋了。
三十二年。
那天我从阳台回屋,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
我没哭。
我就是站着。手扶着洗手台。镜子里有个人,三十八岁,化着淡妆,头发挽起来,衬衫领子很挺。
我看了她一会儿。
外面他在哼歌。不知道哼的什么调,跑得厉害。
第六章 我结婚没请他
我结婚是十年前。
周砚问过我一次,要不要请你爸。
我们当时在看酒店。他拿着笔,在一张单子上勾,勾到"主桌"那一栏,停下来。
"你爸那边,坐几个人?"
"不用。"
"啊?"
"我爸不喜欢热闹。"
他"哦"了一声,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墨点。然后他划掉了那一行。
他没再问。
我也没解释。
其实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我想的是:如果他来了,坐在主桌,穿着那件灰夹克,或者他会去买一件新的,但是买不好,会买一件很硬的西装,袖子长一截。他会在婚礼上不说话,会一直低着头,会在我敬酒的时候站起来,杯子举得比谁都低。
我不想让他在那儿。
我不想在我的婚礼上,有一个让我心里不舒服的人。
就这样。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十月,不冷不热。
我化妆化了两个钟头。化妆师问我,要不要哭,哭了妆会花。我说不会。
走红毯的时候,音乐起来了。我一个人走。
本来应该是父亲牵着女儿。司仪的词里写的是"有请新娘的父亲",我让他改了,改成"有请新娘"。
我从门口往里走。两边都是人,都在看我,有人拿手机拍。我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婚纱的裙摆有点长,我用脚尖顶着走。
走到一半,我看见左边第三排,坐着一个女的,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头。老头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个女的是他女儿,我认识,是我大学同学。
我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我把眼睛移开了,看着前面,看着周砚。
他在那头等我,西装有点宽,领结歪了一点。
我走到他面前。
后来敬酒的时候,我喝了大概有半斤。我酒量其实不错,但是那天喝得急。周砚扶着我,说我慢点。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婚纱脱了,坐在床边卸妆。卸妆棉擦到第三张,我才发现我在哭。
也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下来了,跟卸妆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回去了。
三天。初三到的,初五走的。
他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个炖排骨,还有一个是凉拌木耳。木耳泡得太久了,软塌塌的。
他做饭不好吃。他一辈子做饭都不好吃。他只会放盐和酱油,别的不放。
我吃了半碗饭。
"不好吃?"他问。
"还行。"
"我盐放多了。"
"没有。"
他就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那三天,我们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十句。他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还行。他问我周砚怎么没来,我说他单位值班。他"哦"了一声。
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
我提着包下楼,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门开着,他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转回头,接着下楼。
我没回头。
我妈是我大二那年走的。
心梗,在菜市场。早上七点多,买豆腐,蹲下去就没起来。旁边的人说,她手里还捏着两块钱。
我那时候在上课。辅导员到教室门口叫我,我出去,他把我带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在殡仪馆了。
那之后我跟我爸的话就更少了。以前中间有个我妈,她传话。她说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你爸今天买了两斤排骨。她走了,这条线就断了。
后来每年都这样。一年一两次,一次不超过三天。有时候我住酒店,有时候住家里。住家里的时候,他会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一床被子,把卧室让给我。我说你睡卧室,他说不用不用,我睡沙发习惯了。
他睡沙发的时候,脚是伸不直的。他的个子一米七四,沙发只有一米八,去掉靠背就没多少了。他侧着睡,蜷着。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过。
我把灯关了。
今年一月,他搬过来两个多月,我要给他找几件厚衣服。他那件灰夹克洗了没干,天又降温。
我记得他说过,他有个樟木箱,在床底下,装的是冬天的衣服。
我让周砚开车回县里,把箱子拉过来。
箱子很沉。抬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磕了一下,磕掉一块漆。
打开,里头是毛衣、棉裤、一条羊毛围巾。围巾是我妈织的,灰色的,边上有一处补过。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叠好。
箱子底下有个铁盒子。
是那种饼干盒,铁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上海梅林",图案都磨掉了,只剩个轮廓。盒盖有点变形,盖不严。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
里面有一本存折,余额是三万七。有几张老照片,黑白的,还有几张彩色的,都泛黄了。有一张是我八岁那年照的,在照相馆,扎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红毛衣,抿着嘴,不笑。
还有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硬皮,边角磨白了,书脊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的时候,手上有灰。
我拍了拍。
第七章 日记(一)
我坐在床沿上,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林建国。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八六年,教师节,学校发的。
再往后翻,是空的。翻了好几页,才有字。
字是钢笔写的,蓝黑的,颜色已经淡了,有的地方洇了。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
今天夏夏出生了。六斤八两。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不敢接。我怕我手重。
她那么小。我的手那么大。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我想抽根烟,没抽。
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日
今天抱了她。
抱了不到一分钟,她哭了,我就放下了。
她妈说我笨。
我是笨。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二日
今天打了夏夏手心。三下。
她算错了一道题。我让她把手伸出来,她伸了。她没哭,眼睛看着我。
我打了三下。打完她手红了。
她哭得厉害。
我在厕所里站了半个小时。手是抖的。
我对着镜子,看见我自己,我觉得我不像我。
我不知道我对不对。
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又翻开,往回翻了两页,看我刚才看过的。我把那一段又读了一遍。
"我在厕所里站了半个小时。手是抖的。"
我把本子放下了。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拿在手里,水倒满了,溢出来,流到手上,我才停。我把水龙头关了,拿抹布擦台面。擦了三遍。
那杯水我没喝。
我端着杯子,在厨房站着。
厨房的窗户外头是对面楼,六楼有一家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在晾衣服。
我站了很久。水凉了。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八日
今天夏夏考了第二名。
我问她第一名是谁。她说是李静。
我让她站了半个小时。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不出声。
我不敢看她。我在看墙上的钟。
半个小时。我看着秒针走了三十圈。
我心里想,算了吧。算了。
我没说。
一九九六年五月四日
今天夏夏想去公园。她同学都去。
我没让。她要期末考了。
她在屋里哭。我在门外站着。
我听见她哭,我想推门。手放在门把手上了。
我没推。
我在门外站了多久,我忘了。
后来她没声了。我以为她睡了。我进去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看着窗户。
她没看我。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今天夏夏说恨我。
她说:我恨你。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想说不是这样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这辈子,就是这张嘴不行。
我翻了一页。
纸有点脆,翻的时候响。我小心地捏着,怕撕了。
一九九七年四月三日
今天把夏夏的漫画书撕了。
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一本一块九。
我撕的时候,一页一页撕的。我撕得慢。
我想她要是哭了,我就停。
她没哭。她就是看着我。
她那么看着我,我手都软了。
我宁愿她哭。
我还是撕完了。我扔到垃圾桶里。
晚上我睡不着。我起来,去垃圾桶里把那些纸捡出来,摊在桌上。
我想把它粘起来。
粘了两页,粘不上。撕得太碎了。
我又扔了。
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八日
今天夏夏考了第一名。
卷子拿回来,九十八分。
她没笑。她把卷子放在桌上,就回屋了。
我知道她恨我。
我知道。
我把卷子看了三遍。最后一道题她做对了,那道题有点难,我讲过一遍,她就记住了。
我想跟她说,这道题做得好。
我没说。
我说了"知道了"。
我看到这里,把本子合上了。
我把本子放在腿上,坐着。
外面天黑了。我没开灯。
周砚回来过一次,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吃饭。我说不饿。他把门带上了。
我又把本子打开。
我翻到中间。
中间那几页,字迹开始变了。不是一开始那么工整,横有点歪,行距也不均匀了。
二〇〇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今天夏夏考上大学了。
她走了。
我没去送。我说我学校有事。
其实没事。我怕我哭。
一个快五十的男人,在火车站哭,像什么样子。
她妈去的。她妈回来跟我说,夏夏在车上哭了。
我说哦。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晚上。
我翻过去一页。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
今天夏夏打电话说升职了。
她说她做了主管。
我说"好"。
其实我想说"我闺女真厉害"。
我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没说过这种话。我爹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走了两圈。
我给她妈的照片说了一句:你闺女有出息。
我翻到下一页。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七日
今天夏夏结婚了。
她没请我。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去。
我在家里坐了一天。我把她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
她八岁那张,扎两个辫子。
我看了一下午。
后来天黑了,我才想起来没吃饭。
我不饿。
第八章 日记(二)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今天收拾她的房间。
她的书桌还在。抽屉里有一支钢笔,不出水了。有一盒橡皮,硬了。有一个本子,上面贴着一张邓丽君的贴纸。
我把她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放在柜子顶上。
我没扔。
二〇一七年春节
夏夏回来了。住了三天。
她瘦了。
她吃了半碗饭。我做的菜不好吃,我知道。
我想问她工作顺不顺,我问了。她说还行。
我就没再问。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我想说,你多住两天吧。
我没说。
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她走到二楼半,回了一下头。
我赶紧笑了一下。
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我把本子往后翻。
后面几页空了几行,然后又有了字。这一段的字比前面用力,笔迹压得很深,纸背都能摸出来。
二〇一八年六月
今天去参加老同事的葬礼。老周,比我小两岁。
他儿子在念悼词,念得很好。说老周一辈子老实,说他爸怎么怎么好。
我坐在下面想,我死了,谁给我念。
夏夏会念吗。
她大概不会哭。
二〇二〇年九月
今天在街上碰见我以前的学生。
他现在开公司。他叫我林老师,很客气。
他跟我说,当年我打他手心,他记到现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他说,林老师,要不是您,我考不上中专,现在我还在厂里。
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个事。
我想,他记着我打他。
夏夏也记着我打她。
不一样。他对我是感激,夏夏对我是恨。
我打他,是因为他不是我儿子。我打夏夏,是因为她是我女儿。
这个道理,我没法跟她说。
二〇二二年三月
今天又梦见她妈了。
她妈在梦里跟我说,你对夏夏太狠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跟她道个歉。
我说,我说不出口。
她妈就看着我,不说话。
我醒了。天还没亮。
我起来,把夏夏小时候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一页的下面,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用力,划了好几道,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我对着灯照了半天,只看清一个"我"字。)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段。字很大,写得慢。
二〇二二年五月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教了一辈子书,一个月工资从三十七块涨到四千二。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一辈子被人踩。
评职称,我评了三次。第一次说我论文不够,第二次说名额满了,第三次我干脆没报。
学校里分房子,最后一套给了别人。我去问,人家说老林你等等,明年。我等了七年。
我不怨谁。我就是这个命。
我不想让夏夏也这样。
我读到这里,把本子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又坐下。
我想起上个礼拜的事。供应商那个老板,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坐在我对面,笑着说"林总您这话说得"。我看着他,说了句"我给你加三个点,签三年,价格写死"。
他算了算,说行。
那个眼神。我看他的那个眼神。
我想起我爸。
他看我考第二名的那个眼神。他不看我,他看墙上的钟。
但是他让我站的那半个小时,他一直在那儿。
我继续往下读。
我知道她恨我。我认了。
我对不起小时候的夏夏。但我对得起长大后的她。
她现在有本事。她不用看别人脸色。她想要什么,她敢去争。
她不知道这些是我给她的。
她也不用知道。
我把这几行读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是一个字一个字读的。
我坐到了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去的。背靠着床,腿伸在前面。日记放在腿上,本子有点沉。
我翻页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我又往回翻,翻到"我对不起小时候的夏夏,但我对得起长大后的她"。
我盯着这句话。
我想起我二十九岁那年,公司要裁一个人。名单上有我,也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老板的远房亲戚。我拿着我做的三年的报表,进了老板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名单上换成了另一个人。
我出来的时候手也在抖。但是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爸也是这样的。他这辈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想起我骂小陈的时候。"你核完了再拿来。"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他的,语气是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当时觉得自己很专业。
我现在想起来,那个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本子摊在腿上,我一直没往下翻。窗外的天从灰的变成黑的。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一户在炒菜,抽油烟机的声音隔着两层玻璃传过来,很闷。
我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床站了一会儿,等血回流。
然后我坐回床沿,翻到最后。
第九章 最后一页
最后几页是空的。
空了大概七八页。
然后有字。
字很大,歪。钢笔的笔尖好像分叉了,笔画中间有一道白。有的字压得太重,把纸戳破了。
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两年前。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三日
今天去做了检查。
做了很多项。有个表,让我画钟,让我记三个词,过五分钟再问。
我记不住。
医生说,可能是阿尔茨海默。
医生说这个病,会忘事。会认不出人。会不认得回家的路。
他说得很慢,怕我听不懂。
我听懂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台阶是水泥的,凉。有人从我旁边过去,看了我一眼。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想了很多事。想她妈。想夏夏小时候。
想我这一辈子,好像也没干什么。
十一月十日
我想了很久。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我想,要是我真的痴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会怎么样。
医生说,越早的事记得越牢。越近的越忘。
那就是说,我会记得她小时候。不会记得她长大。
我想了一晚上。
我想,这样也好。
长大以后的夏夏,我见不着了。见不着就见不着吧。她那个样子,本来也不是给我看的。
十一月十二日
如果我真的痴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时候的夏夏——
那就让那个糊涂的我,去弥补吧。
小时候的夏夏,我没抱过几次。我没带她去过公园。我没给她买过糖。我没夸过她一句。
这些,让那个糊涂的我,去做。
我清醒的时候做不到了。我这张嘴,说不出来。
就让那个糊涂的我,去说吧。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
是折过又展平的那种,折了不止一次,纸都快断了。我用手指按了按。
我又翻回去看日期。
十一月三日检查。十日想。十二日写完。
中间隔了九天。
九天里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记得。他说天冷了,你加衣服。我说知道了。他说果果好吧。我说好。他说那没事了。
挂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我那时候在电梯里,信号不好,我说了两遍"喂"。
我把本子摊在腿上,看那几行字。
字很大。钢笔尖分叉了,每一笔中间都有一道白。写到"弥补"那两个字的时候,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我用手指摸那个洞。
本子到这儿就没了。
后面还有两页空的。
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之后,我发现封底的衬纸有点鼓。我用指甲抠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方格子的,边上毛了。
上面写着两行字。
钢笔。字很大,很用力。
夏夏,爸这辈子对不起你。
下面空了一大截。
最底下,靠右边的位置,写了一个字。
爸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纸很薄。捏着的时候会响。
我把它翻过来,对着灯。
背面能看见凸起的笔画,一道一道的,摸上去有点硌手。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用了多大的劲。
我把它放回本子里,夹在最后一页。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
窗帘没拉。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是屋里的暖气遇上外面的冷。我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道,能看见外面。
外面有一棵树。是小区里的香樟,叶子是黑的,看不清。路灯在树底下,光照上来,叶子有一点黄。
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的。
我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来我听见客厅有声音。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蹭——蹭——蹭。从这头到那头。
他起来了。
我没动。
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很小。他在接水。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麻得厉害,我扶着床站了有半分钟,才敢走。
我把本子放回铁盒子,把盒子放回樟木箱,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我推得很深,推到墙根。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照例在玄关站着,摸口袋。
我从卧室出来。
"爸。"
他回头。
"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全堆起来。
"好啊,"他说,"夏夏放学,我们一起接。"
第十章 我陪他演
育才小学门口有个台阶,三级,水泥的,边上磨圆了。
他每天蹲在最下面那一级。
我站在他旁边。我穿的是平底鞋,站着还行,站久了腰疼。
"你坐。"他说。
"我站着。"
"坐。"他拍了拍台阶。
我坐下了。台阶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七点五十,校门开。孩子往里走,背着书包,有的在跑,有的被家长拉着。有个小男孩一边走一边吃包子,他妈在后面喊"慢点"。
他站起来了。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
"夏夏今天怎么没出来。"他说。
"爸,"我说,"我在这儿。"
他回头,看我。
看了一会儿。
"哦,"他说,"你在这儿。"
"嗯。"
"走,回家。"
他伸手。我把手给他。
他抓着,往马路那边走。过马路的时候他左右看,看得很久。有一辆车开过来,离得还远,他就站住了,等车过去才走。
过了马路,他没松手。
我们一路走到小区门口。他的手很干,掌心有点粗糙,指甲缝里有一点黑的,不知道是什么。
我小时候,他从来没牵过我。
现在他牵我。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以为我是八岁。
我也不说。
他要给我剥糖。
我从他口袋里掏。掏出来两根,一根给他,一根给我。
"我给你剥。"他说。
他把糖纸抠开,展平,把糖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
他看着我吃,笑。
有一天我跟他要糖。
"爸,我要吃糖。"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摸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根。
糖纸皱了,是揣了好几天的。
"夏夏吃。"
"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我把糖纸剥开,塞到他嘴里。
他含着,眼睛瞪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甜。"他说。
还有一次,我蹲下来,让他给我系鞋带。
那天我特意穿了一双系带的运动鞋。
"爸,我鞋带开了。"
他"哎"了一声,慢慢蹲下去。蹲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两次才蹲稳。
他系鞋带的手在抖。绕了一圈,松了,又绕。
我在上面看着他头顶。他头发白了大半,头顶那块稀疏,能看见头皮。头皮上有几个褐色的斑。
他系了半天,系了个歪的。
"好了。"
"爸,系得真好。"
他抬头看我,笑。
那个笑我看了很多次。看多了以后,我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先眯起来的,然后嘴角才动。
有一天,他清醒了一会儿。
是下午。他在阳台坐着,晒太阳。我端了杯水过去。
他抬起头。
"夏夏?"
我站住了。
"爸。"
他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神是散的,看着你,但是不聚焦。那天他的眼睛是聚的。
"夏夏,"他说,"你长大了。"
我说不出话。
"你长这么大了。"他说。
我哭了。我在他面前哭的,没躲。
"爸,"我说,"我长大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
"好。"他说,"好。"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他握住了,握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松开,往阳台外面看。
"这楼真高。"他说。
"嗯。"
"我以前住平房。"
"我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姑娘,"他说,"你看见我女儿了吗?她叫夏夏,八岁。"
我把眼泪擦了。
"看见了。"我说。
"她好吗?"
"她很好。"
"哦。"他点点头,"那就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小桌上,放得很正,杯耳朝右。
那杯水他喝了三口。
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太阳从阳台那头挪到这头。
我不是没想过,他这样活着,是好还是不好。
他忘了很多事。他忘了怎么用遥控器,忘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有一次在楼下转了三圈找不到我们这栋。他忘了果果是谁,忘了周砚是谁,忘了我妈死了。
但他记得草莓味的糖。
他记得八岁的夏夏扎两个辫子。
他记得夏夏半夜会饿。
我不太敢想这叫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洗脚。
这是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从来没给他洗过脚。他也没给我洗过。
水是我试过温度的。他的脚放进去,缩了一下。
"烫?"
"不烫。"他说。
他的脚很瘦,脚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脚趾甲很厚,有点黄。脚后跟裂了口子,口子里是黑的。
我给他搓。他不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姑娘,"他说,"你手真软。"
我"嗯"了一声。
"我女儿的手也软。"
我没抬头。
"她小时候,"他说,"我打过她。"
我停了一下。
"为什么打她。"
他想了很久。
"我忘了。"他说。
"那你记得她哭吗。"
"记得。"他说,"她哭得厉害。"
"你心疼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擦到脚踝的时候,他忽然说:
"心疼。"
我抬头。
他在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但是很快就没了。
"心疼。"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可是我不会说。"
我把毛巾按在他脚上,按了一会儿。
水凉了。
尾声
他是第二年冬天走的。
那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他侧着睡,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
我叫了两声。他没应。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是凉的。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周砚打电话。我说,你带果果先去上学。
周砚在那边停了两秒,说,我知道了。
后事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他学校的几个老同事,来了四个,都七十多了,走路要扶。还有几个学生,是他早年的学生,现在也五十多了。有一个从外地赶来的,进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他跟我说,林老师当年借给他三十块钱交学费。
我说我不知道这个事。
他说,林老师不让说。
告别厅里放了一段哀乐。放了两遍,因为来的人陆续到,第一遍放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在。
我站在前面。我没哭。
我一直在看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身侧,指甲修过了,是我修的。上个礼拜我给他剪的,剪得不太齐,右边大拇指那个剪多了。
火化的时候我在外面等。
那天风很大,烟囱里出来的烟往东边飘。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手机。公司群里在说一个舱位的事,有人在问要不要改港。
我回了一条:先别改,等我下午回来。
骨灰盒是我挑的。最便宜的那一款,松木的。
不是省钱。是他不会喜欢贵的。
我收拾他的东西,又翻到了那个铁盒子。
日记还在里面。存折还在。照片还在。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方格纸还夹在那儿。
我找了支笔。是果果的笔,一支蓝色的圆珠笔,笔帽上有只兔子。
我在那张纸的下面,写了两行。
爸,小时候的夏夏不恨你了。
长大后的夏夏,很想你。
字写得不好看。我很多年没写字了,都是用键盘。写"恨"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忘了怎么起笔。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盖上盖。
盖子还是盖不严,一边翘着。
我用手按了一下。
下午三点半,我去接果果。
学校门口人多。家长们挤在铁栅栏外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我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
铃响了。
孩子涌出来。果果在中间,背着书包,一只手举着一张卷子。
她跑到我面前,把卷子举起来。
"妈妈我考了第一名。"
卷子有点皱,右上角用红笔写着100。
我蹲下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有点汗,软的。
"果果真厉害。"我说。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
我站起来,牵她的手。
"妈妈,我想吃糖。"
"好。"
路边有个小店,门口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棒棒糖。
我买了两根。草莓味的。
果果剥开一根,塞到嘴里,另一根拿在手里。
她一边走一边说,她们班今天有个同学摔了,膝盖破了,老师给贴了创可贴,是卡通的那种。
我说哦。
她说,妈妈你要不要吃。
我说你吃吧。
她说,给你。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
糖纸有点硬,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才撕开。
风挺大的。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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