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客栈,是开给正经人住的吗?或者说开这客栈的人,有打算接到正常的客人吗?这无从得知,因为还没有人能从那客栈活着出来。可为什么这样,还有人要去这家客栈投宿呢?没人知道原因,知道原因的人大概都永远的留在了客栈里。
一 逃亡
“快点,进了前面那片山林,后面的官兵就不敢追了。”沈彦海对着乔莎说。
“在跑了,在跑了……”乔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是没听到后面官兵追赶的声音,但再快也快不起来的。
沈彦海没再说话,只是拖着乔莎全力往前跑,只要跑进这片山林,他们就安全了,或者说暂时安全了,毕竟山林里对他们来说,所知甚少。只知道那是一片官兵不会踏入的禁地。
“站住……站住……不许再往前跑了,你们就算不被官府抓,进来山林,也不能活着出来了。”后面的官兵一直在喊,让他们不要进入山林,可惜未知的恐惧还在未来,面前的苦难更值得人逃避,沈彦海和乔莎不语,只一味的往前跑。
幸运的是,终于在要被抓住之前,两人跑进了山林。
从两人踏入山林,官兵就放弃了追逐,在树木成林前停下了脚步,只是不确定两人是否真的进入了那片山林,一时没有离开,知道太阳西下,为首的人才终于放弃。
“我们走吧,进了这里,就不会活着出来了,我们可以回去交差了,剩下的事与我们无关了。”
“是……”官兵终于走了。
可是官兵的预测也没有错,两个人并没有在山林的某一处等待官兵的离开,而是继续往山林的深处继续往里走,寻找传说中的客栈:纳福客栈。
“沈哥,你说着客栈名字真搞笑,明明在传闻里是间充满血腥的客栈,却起了个这么喜庆的名字。”乔莎表示不解。
“你别管名字喜不喜庆了,我们先找到这客栈再说。官兵是不追我们了,不找到客栈,只怕我们也活不过三天。”沈彦海表示管不了客栈的名字,活命要紧。
话刚落音,两人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虎啸,听声音,离的还不算远。
两人对视一眼。
“沈哥,你乐观了,我俩这今晚找不到客栈,能不能活命就不好说了。”乔莎快绝望了。又要跑吗?
显然暂时不用,老虎的声音离他们不是特别近,但也没有远去的迹象。乔莎和沈彦海就这么听着虎啸声往山里的腹地处走去。
走到天都黑了,老虎的声音终于停下了,他们也看到了客栈的灯光,光影幢幢,显得不似人间。
再往前走一点,终于看到了客栈的全貌,只见在这山林之中,有一块近两亩的空地,中间伫立这一幢三层高的客栈,牌匾高高挂着;纳福客栈。
“沈哥,真的是纳福客栈,我们有救了……”
“乔莎,这客栈有可能是我们的栖身之所,但也有可能是我们的墓地……”
“不至于吧,真那么恐怖。”乔莎显然不太信。
也难怪了,他们两人在这山林之外,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手上人命无数,要不然也不会需要躲到这里。沈彦海显然更了解这客栈,可是外面已经没有他俩之间的活路了,只能试试这里了。
“总之进去后小心点,传闻就算有水分,官兵也不会无故止步的。”
“沈哥,你说的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但管他的呢,我俩都沦落到这个地步,没有回头路了。”
乔莎说的是,都到门口了,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彦海上前敲了敲门,本来他还担心里面会不会听不见,没想到他敲门的第一下,里面的声音就全都停了下来。
“客官,住店吗?”沈彦海和乔莎听到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问他们。
“是的,我们要住店,”沈彦海回答说。
“好的,客官,”是个老汉开的门,可是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请问客人是否知道我纳福客栈的规矩。”
“请问客栈有什么规矩需要我们遵守。”沈彦海拉住了想上前的乔莎,对着老汉十分客气。
“客官,是这样的,我们客栈是竖着进横着出,进了客栈之后,除了老汉和我老伴,客人是一律不允许出客栈的。若是不受规矩,”外面一声虎啸,“我的虎儿子可是很能吃的。”
原来那老虎是这老汉豢养的,难怪一直没追到他们,原来是把他们赶过来的。
“还有,本店客满是不接待客人的,若是你们要住店,除非有人退房,至于退房嘛,那自然是横着出去了。本店房费一两一个月,饭菜统一准备,也是一两,住进来得交五年得房费,若能住满,你们就可以选择三楼得房间了,三楼得房间房费每个月三两,伙食依然是一两,也需要交满五年,后面续房就是每五年一续。且本店不允许拖欠,若是拖欠,就由本老汉动手了。”
他们在外面做的也不是正经营生,钱自然不缺,可这规矩也太多看。
“若我们不想守这规矩怎么办?”
“姑娘说笑了,进了我这客栈,自然都得听我的了。老汉相信二位进客栈后会遵守规矩的。”老汉让开了进客栈的路,“请问二位住店吗?”
显然他俩也没有别的选择,进了这山林,不住店也未必能出去,竹篓店也未必活不下来。两人点点头,异口同声。
“住……”说着就走进了客栈。
“请问两位住一间房还是两间房?”老汉问,
“有什么区别?”沈彦海十分警觉。
“是这样的,现在客栈没有空房间,需要你们自己动手赶客人,若是两间房,你俩得分别动手赶一间房里的客人,若是一间房,你们一人动手或两人联手都可以。但当下位客人来到时,他若是挑中你们中谁的房间,和现在的规则一样,一房一人就一人迎战,一房两人就两人或一人迎战都可以。”
这老汉介绍的十分详细,“我俩商量一下……”沈彦海决定问一下乔莎的意见,他俩算合作伙伴,并不是一对,未来活命住一起显然更安全,但他们不是夫妻,若是选择一间房,只怕要住到横着出去了。
“乔莎,你怎么看?”
“老娘也不是吃素的,两间房。”
“好嘞,请二位挑选房间……”老汉说完,就冲里面喊,“二楼中等房两间,请二楼的客人做好准备,两位客人要挑房间咯。”老汉声音刚落,就听到里面一片欢呼,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请二位挑房间,挑完房间后,房主会出来应战,房间归赢的人,输了的今晚就会被丢出去。”老汉说着就让他们二人选房间,二楼一圈的房间,指到那间就挑战谁,事先不知道对手,倒是身份公平。
“那要是五年都没有被抽中,岂不是就可以住三楼了。”乔莎问老汉,“那也太占便宜了。”
站在客栈里的人一片哄笑,乔莎看过去,里面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姑娘说笑了,三楼的房间时一个月一挑战。只不过三楼的挑战在白天,也不许害人性命,也不拘于武斗。胜的人住三楼,输的人住二楼,接受新入住的客人的挑战。”老汉回答乔莎,“而且,运气好能生存下来,不也很正常。”
“两位决定好房间了吗?”老汉继续问。
“我要那间,”乔莎选了一间离楼梯较远的房间。
老汉看向沈彦海,沈彦海选了离乔莎隔间房的房间,老汉点点头,“两位谁先来。”
老汉并没有两间房主出来,而是先问了他们两人谁先挑战。明显先挑战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要更危险一点。
沈彦海拦住了乔莎准备上前的脚步,举手示意自己先来。
“好,有请地字七号房的房主。”老汉喊完就让到一边。中间的座椅被大家很快移开,迅速开辟出一个能打斗的场地,也不是很大,大致也就长宽五米的面积。
沈彦海率先站了进去,也没等一会。一位身量和沈彦海差不多的四十岁男性站了出来,留了一脸胡子,暂叫他胡子脸吧。
“两位需要武器吗?”老汉向两位询问。
沈彦海手里拿了把刀,示意自己用刀。
胡子脸拿出了一把锏,示意是武器。
沈彦海今天已经很累了,只想速战速决,他决定先动。
拿刀一劈,从肩上直落。胡子脸拿锏去挡,沈彦海被格挡开,只见胡子脸拿着那锏从沈彦海的腰上抡过去,横扫。沈彦海横刀去挡:“当!”一声。
刀被砸得往回折,刀背磕到他自己的胸口,沈彦海往后退了两步,站住。
胡子脸领着锏继续冲过来,目标是沈彦海的有的位置,只见沈彦海稳住身形,下蹲,横扫,胡子脸被一记扫堂腿扫中,摔倒在地,沈彦海起身拿刀下刺,正中要害。
胡子脸输了,也是死了。
这就是二楼的残酷,失败即是死亡,哪怕决斗没死,老汉也不会让他竖着出去,这是客栈的规矩。
沈彦海显然知道这个规矩,一开始下的就是死手,也是为了给乔莎示范,不用手下留情。
“好的,新房客入住地字七号房。”老汉宣布结果,四周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显然大家都无所谓沈彦海赢还是输,只有有所谓的那个人,已经躺在了地上,没有办法发出反对了。
很快,从旁边走出来一位婆婆,看着和老汉年纪相仿,只见这位婆婆拎起胡子脸的腿,拖着就往门外走,既不顾及尸体的重量,也无所谓地上的血迹。
就这么把胡子脸的尸体给拖到了门外,婆婆向外喊了一声:“虎子,开饭了。”门外传来一声虎啸,几息只见,大家就感觉到来大地的震动,显然之前沈彦海乔莎遇到的老虎来到了客栈前。
“虎子,吃饭。”婆婆旋身一甩,尸体被抛出去进十米,沈彦海乔莎感受到来婆婆实力的恐怖,决定以后一定在这客栈老老实实的当只鹌鹑。
话虽如此,乔莎也得赢了才能留下。
“地字九号房决斗开始。”老汉宣布。
只见一位看着书生模样的人站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请选择武器。”
乔莎表示不用选了,自己带着,众人明白,应该是暗器。书生微微一笑,摇了摇扇子,示意武器就是扇子。
两人站定,书生打开扇子,他想看乔莎怎么施展暗器,却不知,在他站定时,乔莎已经投出了自己的暗器,扎在书生的腿上。
旁人都没有看清,但老汉和婆婆已经看到了结果。
“地字九号房新房客入住。”
“怎么可能?”书生质疑,“我们还没比……”书生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了。
“可惜了……”婆婆开口,“虎子今天的晚餐吃不饱了。”
说着这次婆婆把这尸体拖去了厨房,不知道是要怎么处理,也没人敢着去看。
但众人也明白了,就是中毒了。
二 正式入住
"地字七号,地字九号。"
老汉把两把铜钥匙拍在柜台上。钥匙牌上刻着"地七""地九",边角被摩挲得发亮,亮得像是被人攥了几十年。
"房钱饭钱,一人一月二两,五年一交,一百二十两。"老汉摊开手,"现银。"
沈彦海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抖开,两锭大银并一堆碎银。老汉不看,只用手掂了掂,往柜台底下一推,那堆银子就没声了。
"账,记上了。"他抽出一本厚账,纸黄得发脆,翻到最后一页,笔头蘸墨,"沈彦海,地七。乔莎,地九。今日入店。"
写完,笔一搁,抬眼看他们。
"两位记着,从这一刻起,你们两条命,就搁在这本账上了。"
乔莎笑了一声:"老人家,我们可是交了钱的。"
"交了钱,才有资格把命搁在这上头。"老汉把账本合上,"没交钱的,命不归我管,归虎子管。"
饭在大堂吃。
十几张方桌,坐了不到三成。梁上吊着四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稳稳的,照得满堂昏黄。菜上得极快:一盆糙米饭,一盆炖肉,一壶酒,三个碗。
乔莎拿筷子在肉盆里拨了拨,抬头:"老人家,这是什么肉?"
"山里的。"
"山里什么?"
"能吃的。"
乔莎还要问,沈彦海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
那盆肉炖得烂,油厚,盐重,吃起来其实不差。乔莎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抬头一看,整间大堂的人都在看他们。
不是盯着,是瞟。筷子还在动,头没转过来,可她知道,每一双眼睛都在他俩身上过了一遍,像在称肉。
靠窗那张桌,坐着个独臂的男人,四十上下,左袖管空着,掖在腰里。桌上摆着三把刀,一字排开,刀鞘一模一样,刀柄都磨出了木色。他一个人喝一壶酒,喝得极慢,一口一口,眼睛半闭。
东边角落是个胖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脸上笑纹堆着,见谁点头。他端着碗走到沈彦海桌边,一屁股坐下。
"新来的?恭喜恭喜。"胖子笑,"在下姓钱,钱通宝,地字一号。往后一条廊上住着,多照应。"
沈彦海放下筷子:"沈彦海。这是乔莎。"
"沈爷,乔姑娘。"钱通宝压低声音,"头一晚上,我给二位提个醒,今晚,别睡。"
沈彦海眼皮都没动:"为什么?"
"新来的第一夜,总有人想试试水深。"钱通宝笑着夹了一筷子肉,"二楼一共十二间房,如今住满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要死的位置。二位今日杀了两条命,占了两个位置,你们说,剩下那十个人,心里怎么想?"
"想什么?"
"想着,这两个新来的,能杀别人,是不是也能被别人杀。"钱通宝把肉嚼完,抹了抹嘴,"人心这东西,一顿饭就看明白了。"
乔莎冷笑:"那你来提醒我们,图什么?"
"图个善缘。"钱通宝起身,端着碗,笑呵呵走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眼睛好。二位这样的人,我瞧着,能在这店里活很久。活得久的人,值得结个善缘。"
他走后,乔莎低声说:"这人身上有股香味。"
"什么香?"
"药。止血的药,还有别的。"乔莎眯眼,"他不是武人。他手上没有茧。"
沈彦海没说话,只是又扒了一口饭。
角落里那个瘦小少年,一直低着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吃完了,他把碗端到厨房门口,轻轻放下,转身就走。走过沈彦海桌边时,脚步没停,可沈彦海听见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像风吹过灯芯:
"夜里别开门。"
少年走远了,背影瘦得像根竹竿。
"哑巴。"钱通宝在远处说,"来了三年,没听他说过一个字。今晚他倒是开口了。"
二楼是一条回廊,绕着天井走一圈,房门一律朝里。地字七号和地字九号隔着间房。
沈彦海推门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洗脸的木盆。墙上钉着个铁钩,钩上挂着盏没点的油灯。窗户糊着纸,纸很厚,透不进光,也看不出去。
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没脱衣,坐在床边。
一更天,客栈静下来。木头在夜里发出各种声音,楼梯吱一声,房梁咚一声,像是这楼自己也在喘气。
沈彦海听到两下叩墙声。
沈彦海回了两下。
那边又敲三下——是乔莎的暗号:有人。
沈彦海握住刀柄。
廊上有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走到地字七号门口,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进一线灯影,被人挡住了一半。
沈彦海没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跳压得极稳。他这辈子在刀口上滚了多少回,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门外那人站了很久。久到沈彦海数完了三百下。
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贴上门板:
"兄弟,明日巳时,饭堂见。有笔买卖,谈不谈?"
声音很粗,像嗓子里有沙子。
沈彦海没应。
那人也不等,转身走了,脚步一点点远了。
过了半刻,乔莎又敲墙,一下。
沈彦海回一下。
——是乔莎在问:走了?
他回:走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客栈里就响起了钟。不是钟,是一口破锣,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沈彦海开门,正撞见对面房门也开了。出来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捏着一把小刀,正在修指甲。抬眼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下楼去了。
廊上陆续有人出来。沈彦海数了数:连他一共十一个人。加上乔莎,十二个。二楼满员。
下了楼,饭堂已经摆好粥。老汉坐在柜台后头,婆婆不在。
那个粗嗓子的男人,就坐在正对楼梯的桌上。
四十来岁,方脸,两道浓眉,一脸横肉,手掌极大,搁在桌面上像两块砖。他面前放着一根熟铜棍,棍身裹着布,布上都是暗色的斑。
见沈彦海下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沈兄弟,坐。"
沈彦海在他对面坐下。
"在下姓雷,雷破山,地字五号。"他把铜棍往边上一推,"昨夜的话,兄弟听见了吧。"
"听见了。"
"那我直说。"雷破山身体往前一倾,声音压低,"三楼,你想不想上?"
沈彦海不动声色:"我才住进来一天。"
"住进来一天,跟住进来一年,有甚分别?"雷破山笑,"这店里,住得久的,不是本事大,是胆子小。三楼一个月一挑战,不害性命,不拘武斗,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楼那位,从来不出手。"雷破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在这店里住了两年零七个月。这两年七个月,上过三楼的人,十一个。十一个,全是走着上去,抬着下来的。三楼那位,一回都没打过。"
沈彦海皱眉:"不打,怎么赢?"
"这就是这店里最大的一个闷葫芦。"雷破山盯着他,"有人说是老汉暗中动的手,有人说是那位会邪法,也有人说是,三楼那位,根本不用打,上去的人自己就输了。"
"自己怎么输?"
雷破山摇头:"不知道。上去的人,都不肯说。活着下来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沈彦海看着他:"那你找我,是想让我上去?"
"我想跟你搭个伙。"雷破山把铜棍往桌上一顿,"这店里十二间房,谁都想往上爬,可一个人爬,爬三步就得死。两个人,能爬十步。我雷破山别的没有,就一条命硬,一身力气。你沈兄弟,我看得出来,刀口上趟过的,下手不含糊。"
沈彦海没答,慢慢喝了口粥。
"你容我想想。"
"想。"雷破山站起来,扛起铜棍,"不过兄弟,我劝你别想太久。这店里,想太久的人,都横着出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昨夜在你门口站着的,不是我。"
沈彦海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谁?"
"不知道。"雷破山笑得意味深长,"我也在猜。"
三 天井里的规矩
客栈中间是个天井,一口井,一块青石地,四面回廊围着。井沿磨得溜光,绳痕深深浅浅几十道,看着比这楼还老。
早饭后,人都散了。有的回房,有的坐在廊下晒太阳,谁也不跟谁多说话。这店里的人,说话都像在数钱,一句一句掂量着往外掏。
沈彦海和乔莎站在井边。
"两个选择。"沈彦海声音很低,"一是熬。熬五年,房钱交了,规矩上就该让我们上三楼。二是爬。踩着人往上爬。"
乔莎抱着胳膊:"五年?沈哥,你信这店里有人能熬满五年?"
"不信。"
"那就是爬。"乔莎看着井水,"可我算过了,二楼十二间,一间一个人,十二个人。就算我们一天杀一个,也要十天。十天里,还得应付新来的。这不是爬,这是拿命去换台阶。"
沈彦海没说话,看着井里自己的影子。
井水黑,看不见底。
"乔莎。"他忽然开口,"我们进来,是为了活。不是为了往上爬。"
"我知道。"
"可这地方,"他抬起头,"不往上爬,就活不成。老汉说的规矩,有一条是假的。"
乔莎一怔:"哪一条?"
"他说三楼一个月一挑战,不害性命,不拘武斗。"沈彦海慢慢说,"可他没说,二楼的人,能不能自愿上去挑战。"
乔莎眼睛一亮:"你是说……"
"这规矩里有个洞。"沈彦海说,"三楼那位,一个月只应一次战。可要是我们两个一起上呢?两个人打一个,算不算一次挑战?"
"这得问老汉。"
"不能问。"沈彦海摇头,"一问,他补规矩。"
乔莎笑了:"沈哥,你在这店里,脑子倒转得快。"
"在这里还转不快,得早死了。"
正说着,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青布衫那个女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水桶,走到井边,把桶往井里一放,摇着辘轳打水。
打满了,提上来,搁在井沿,也不走,就站在那儿看他们。
"两位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沈彦海答。
"我叫苏娘。"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道很长的旧疤,"地字三号,住了四年零两个月。"
四年零两个月。
沈彦海和乔莎对视了一眼。
"这店里,住满四年的,有几个?"乔莎问。
"三个。"苏娘说,"我,地字五号那个雷破山,还有天字一号的顾三刀。"
"天字一号?"
"二楼最好的房。"苏娘笑了一下,"顾三刀住了六年。他那只手,是第六年的时候,跟人换的。"
"换的?"
"他赢了,可手没了。"苏娘说,"这店里,赢跟全须全尾地赢,是两回事。"
她提起水桶,走了两步,又回头。
"两位,我劝一句。你们昨夜杀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地字七号,一个是地字九号。你们知道他们原先是怎么住进来的?"
"怎么住进来的?"
"地字七号那位,原先住三楼。"苏娘说,"三年前被打下来的。"
空气一下就静了。
"三楼下来的人,只能住二楼,还要接受新人挑战。"苏娘看着沈彦海,"沈爷,你杀的那个人,是三楼下来的人。这店里十二个人,昨夜有八个在看你,不是看你狠,是看你,能不能杀得了三楼下来的人。"
"看出来了。"沈彦海说,"所以昨夜有人在我门口站了半宿。"
苏娘笑意淡了:"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沈彦海看着她,"你身上没那股味。"
"什么味?"
"想杀人的味。"
苏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沈爷,你这话说得,比夸人还好听。"
她提着水走了。
乔莎低声:"这女人不简单。"
"嗯。"沈彦海盯着她的背影,"四年零两个月,一个女人,在这店里。她杀过多少人?"
"至少四个。"乔莎说,"她袖子里有东西,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压着。"
午后,乔莎回房收拾行李,发现包袱被人翻过。
不是乱翻。翻得很轻,翻完还把结重新打了一遍,只是打的结方向反了,乔莎自己的结,绳头永远朝左。
她蹲下来,一样一样清点。
毒针,十七根,少了一根。
迷香,两包,还在。
石灰,一包,还在。
那把薄刃短匕,还在。
乔莎坐在地上,慢慢把东西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了一根针。一根针,能杀一个人,也能栽赃一个人。
她起身,推开窗纸的一个角,往外看。天井里没人,只有井沿上一只麻雀,跳了两下,飞了。
傍晚,饭堂开饭。
沈彦海一眼就看见,靠门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生面孔。
三十上下,短打扮,腰间一柄柳叶刀,刀鞘上缠着布条,一看就是走了远路。他吃得很急,一边吃一边抬眼看四周,眼睛亮得吓人。
"新来的。"乔莎低声。
老汉端着账本走过来,站在那新人桌边:"客官贵姓?"
"姓陈。陈九。"
"陈客官,二楼有空房吗?"
"有。"老汉说,"今早刚空出一间。"
饭堂里"嗡"了一下。
沈彦海抬头。今早空出一间?昨夜二楼还住满了。
他看向苏娘,苏娘正低头喝汤,没抬眼。
"哪位客官退的房?"陈九问。
"地字十一号。"老汉说。
沈彦海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地字十一号,那个瘦小少年,那个说"夜里别开门"的哑巴。
"怎么退的?"陈九追问。
"横着退的。"老汉翻了一页账,"今早婆婆去收房,人已经凉了。脸上没伤,身上没伤,就是没气了。"
饭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响。
"怎么死的?"陈九声音有点发紧。
"睡死的。"老汉说,"这店里,睡死的人不少。有的是累的,有的是想的,有的是……"
他抬起眼皮,环视一圈。
"被人惦记的。"
陈九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要那间房。"
老汉点头,冲楼上喊:"二楼地字十一号,请各位客官备好,有新客挑房……"
他顿了顿,回头看陈九。
"陈客官,挑哪间,您自个儿指。"
陈九站起来,端着碗,绕场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眼睛一间一间往上数。
沈彦海看着他,手指在桌下摸到了刀柄。
陈九走到楼梯口,停下,抬手指上去。
"我要那间。"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来。
地字七号。
沈彦海慢慢把碗放下,站起来。
"这间是我的。"
四 新客
场子清得快。
桌子往两边一推,长凳摞起来,中间空出五步见方。众人自动散到四边,靠着柱子、扶着栏杆,谁也没说话,眼睛却都亮着。
老汉站在场边,手里捏着账本:"两位客官,用兵器吗?"
"用。"陈九把柳叶刀抽出来,刀身在灯下泛出一层冷白,"我这刀,走了三千里路,没换过。"
沈彦海把自己的刀解下来,看了看。
刀口崩了两个口子,是昨天劈胡子脸那柄铁锏时崩的。他把刀在袖子上抹了两下,抬起头:"用。"
"规矩。"老汉说,"一场,一人,一间房。输了的,今夜出店。出店的路,二位都清楚。"
"清楚。"陈九说。
"清楚。"沈彦海说。
"开始。"
陈九先动,动得极快。
柳叶刀走的是轻路,刀尖朝下,人贴着地窜过来,刀从下往上撩——撩的是小腹。这一招阴,专挑人护不住的地方。
沈彦海退了半步,刀往下压,"铛"一声压住。
陈九刀不收,顺着他的刀背往上滑,滑到刀柄,猛地一翻腕,刀尖直奔他的手指。
沈彦海松手。
刀脱手,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围观的人齐齐"咦"了一声。
沈彦海空着手退了三步。
陈九笑了,笑得很得意:"沈爷,刀都拿不住?"
沈彦海没答话,弯下腰,把刀捡起来。
陈九不等他站稳,第二刀又到了,横着削脖子。
这一刀快,快得乔莎在边上攥紧了袖子。
沈彦海没退。
他往前一步,整个人往刀里钻,肩膀一侧,让刀刃从他肩头擦过去,割开衣服和一层皮,同时刀柄往前一送,用刀柄,不用刀锋,砸在陈九的手腕上。
"啪。"
陈九手腕一麻,柳叶刀歪了。
沈彦海第二下跟着来,还是刀柄,砸他肘弯。
第三下,砸他肩窝。
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全是硬邦邦的骨头撞骨头。陈九退了两步,退到圈子边,脸上那点得意没了,牙咬着,横刀来挡。
挡是挡住了,可他的手已经在抖。
"你这刀法,"沈彦海忽然开口,"是跟谁学的?"
陈九一愣。
"教你这刀法的人,"沈彦海说,"左手应该少半截指头。"
陈九脸色一变。
"我认得这路刀。"沈彦海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河北有个姓赵的刀客,用这路刀劫了十七票。后来他死在一条巷子里,死的时候,刀还在手上。"
"你……"
"我杀的。"
陈九眼睛红了,一声不吭扑上来,柳叶刀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狠,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沈彦海退。
退一步,退两步,退三步。
陈九跟着进。
到第四步,沈彦海的脚后跟碰到了柱子。
他没再退。
陈九第四刀劈下来的时候,沈彦海矮了身。
不是躲。是往下坐。
后腿一屈,膝盖磕在青砖上,前腿伸出去,脚背绷平,从外往里,画一道弧,扫的是陈九的脚踝。
这一记扫堂腿,是沈彦海的看家本事。
使的是全身:腰胯先拧,肩往下沉,右掌"啪"地拍在地上撑住重心,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折扇,横着抡出去。
陈九跳了。
跳得不高,但刚好。
腿从他脚底扫过去,扫空了。
沈彦海心里一沉。
陈九落下来,一只脚正正踩在他小腿上。
"咔。"
骨头里的声音。沈彦海闷哼一声,牙咬得脸都歪了,那条腿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脚踝一直捅到膝盖。
正常人到这儿就完了。腿被踩住,扫空,人半跪在地上,起不来,接下来一刀砍在脖子上。
可他没抽腿。
他反而往那条腿上扑。
整个人翻过去,双臂抱住陈九的小腿,脸贴在对方裤腿上,然后借着自己倒下去的重量,往侧面一拧。
陈九没料到。他以为踩住就赢了,重心全在踩下去那只脚上,被这么一拧,另一条腿先软,膝盖往内一塌,整个人朝旁边栽下去。
"砰",肩膀先着地,柳叶刀甩出去,滑到墙根。
沈彦海没去捡刀。
他压上去,用肘。第一肘砸在陈九胸口,第二肘砸在肋骨上,第三肘陈九抬手挡住了,他就换头,额头往下磕,磕在陈九鼻梁上。
血"唰"地就出来了,糊了两人一脸。
陈九挣,挣得厉害,手抓他头发,指甲抠进头皮。沈彦海不躲,也不松手,就用那条已经废了的腿横过去,卡在对方脖子上,膝盖往下压。
压。
陈九两只手去掰他的膝盖,掰不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脚在地上蹬,把青砖蹬得乱响。
"够了!够了!"有人在喊。
沈彦海不松。
压到陈九的手慢慢软下去,抓他头发的指头一根一根滑开。
他才松。
整个人往旁边一滚,仰面躺在青砖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一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脚踝已经肿起来,肿得把裤腿都绷紧了。
大堂很安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噼啪"响。
老汉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陈九,又看了看沈彦海,翻开账本。
"地字七号,原房主留。"他蘸墨,写了两笔,"陈九,今日入店,今日出店。"
婆婆从厨房那头出来,弯腰拎起陈九的脚踝,往门外拖。拖过沈彦海身边时,血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虎子,开饭了。"婆婆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声虎啸,震得窗纸都在抖。
沈彦海躺在地上,看着房梁,忽然笑了一下。
乔莎冲过来,蹲下,一把按住他的小腿:"笑什么?疼疯了?"
"我在想,"沈彦海喘着气说,"那小子死前,想说什么。"
乔莎愣了一下:"他死前说什么了?"
"他说了半个字。"沈彦海闭上眼睛,"'山'。"
"山?"
"外面有人在封山。"
苏娘站在廊下,听见这话,转身就上楼了。
雷破山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看,从头看到尾,一口酒都没喝。这会儿他站起来,扛起铜棍,走过来,低头看沈彦海。
"兄弟,"他说,"你这条腿,得养半个月。"
"我知道。"
"半个月里,你连站都站不稳。"雷破山说,"这半个月,谁来找你,你都挡不住。"
沈彦海睁开眼,看着他。
"所以,"雷破山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这半个月,我替你守门。不要钱。就一条,你欠我一条命。"
沈彦海沉默了一会。
"行。"
"爽快。"雷破山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兄弟,你记住,这店里,欠命是要还的。你今天欠我一条,日后我要的时候,你得给。"
"我给。"
沈彦海被乔莎架着往楼上走,走一步,额头上就滚下一颗汗。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堂里的人都散了,只剩老汉站在灯下,低头在账本上写字。
写完,老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方才拖人出门时,一模一样。
五 养伤
沈彦海在床上躺了七天。
腿肿得像根柱子,从脚踝一直肿到膝盖,青里透紫,碰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乔莎每天给他换药,药是从苏娘那儿讨来的,黑乎乎一罐,抹上去火辣辣的。
"她为什么给你药?"沈彦海问。
"因为我给她看了我的针。"乔莎把布条缠紧,"沈哥,这店里的女人,比男人实在。"
第七天夜里,沈彦海能坐起来了。
窗外一片黑,山里连虫叫都没有。这地方邪门,静得像埋在地下。
"沈哥。"乔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边用小刀削一根木签,"我们图什么?"
沈彦海没答。
"你今年三十一,我二十六。"乔莎说,"咱们手上,前前后后,四十三条命。你说,图什么?"
"图活着。"
"活着?"乔莎笑了,"我们进来之前,哪天不是活着?"
沈彦海沉默了一会儿。
"乔莎,你还记得三年前,河北那条巷子吗?"
"记得。"
"那个姓赵的刀客,死之前跟我说了句话。"沈彦海看着房梁,"他说,'兄弟,你这刀,总有一天会砍到自己脖子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就等那天'。"
乔莎不说话了。
外头廊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停住,然后铜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兄弟,睡了没?"
"没。"沈彦海说。
雷破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酒壶,往椅子上一坐,先灌了一大口。
"外头怎么样?"沈彦海问。
"静。"雷破山抹了抹嘴,"太静了。虎子昨夜叫了一整宿。"
"叫什么叫?"
"山里有生人。"雷破山说,"虎子认味。这山里除了店里的人,就没有别的活物。它叫,说明有人在往上爬。"
乔莎手一停:"多少人?"
"不知道。"雷破山摇头,"不过听那叫声,人不少。"
三个人沉默下来。
"雷兄。"沈彦海忽然开口,"你在这店里住了两年零七个月。你为什么不上三楼?"
雷破山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上过。"
沈彦海抬眼。
"去年冬天。"雷破山把酒壶搁在膝上,"我备了三个月,写了战书,交了银子,报了名,正正经经上了三楼。"
"然后呢?"
"然后我站在三楼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雷破山说,"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个人,背对着我,在磨一样东西。我站了半个时辰,他一句话没说,一下都没回头。"
"你就下来了?"
"我下来了。"雷破山灌了口酒,"兄弟,你别笑话我。我雷破山这辈子没怕过谁。可那天,我站在那门口,腿肚子转筋。不是怕他打我,是怕……"
他顿了顿。
"是怕我进去以后,就再也不想出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酒在壶里晃。
"这话什么意思?"乔莎问。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雷破山站起来,"所以我没再上去过。我就在二楼耗着,耗一天是一天。"
他走到门口,回头。
"兄弟,你那条腿,再有七天能下地。七天以后,你要是还想上三楼,我陪你去。"
门关上了。
乔莎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轻声说:"沈哥,我少了一根针。"
"我知道。"
"我找到是谁拿的了。"
"谁?"
"苏娘。"
第二天晌午,乔莎敲开了地字三号的门。
苏娘正在屋里擦刀,两把短匕,一把一把擦,擦得能照见人影。
"乔姑娘。"她头都没抬,"坐。"
乔莎没坐,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根针。细如牛毛,针尖发乌。
"这针,是我昨儿夜里在你门缝底下捡的。"乔莎说,"苏娘子,你偷我的针,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看看我的手段?"
苏娘笑了,把刀放下,拿起那根针,对着光看了看。
"你这针上的毒,叫什么?"
"三步倒。"
"三步倒。"苏娘把针还给她,"太慢了。三步倒,人家走三步才倒。你要是扎在胳膊上,人家还能腾出手来,先一刀劈了你,再躺下。"
乔莎没说话。
"我十四岁学毒。"苏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我师父说,毒这东西,越慢越阴,越阴越稳。我信了十年。后来我在这店里,看着一个人被毒死,从下毒到断气,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他把下毒的那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剁了下来。"
她抬起头。
"乔姑娘,这店里不讲阴。这店里只讲快。"
乔莎沉默了一会儿,把针收起来。
"那你为什么拿我的针?"
"称你。"苏娘说,"这店里的人,我都称过。称过了,才知道谁能搭话,谁不能。"
"称出来了吗?"
"称出来了。"苏娘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瓶,"你跟我,是同一种人。手上沾的东西,洗不干净,也就不洗了。"
她把木匣推到乔莎面前。
"这是'见血封'。见血就封喉,三步之内,人必倒。你若用得上,拿去。"
乔莎看着那匣子,没动。
"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件事。"苏娘盯着她,"将来你们要是真上了三楼,把三楼那位,带下来让我看一眼。"
"看一眼?"
"看一眼。"苏娘说,"我在这店里四年零两个月,我男人死在三楼。我要看看,杀他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乔莎伸手,把木匣拿了过来。
"成。"
第八天,沈彦海下了床。
腿还是瘸的,走一步拐一下,可他能在院子里走了。
他走到井边,扶着井沿,抬头看。
三楼。
三楼只有三间房,窗户都关着,糊着厚纸。中间那间的窗下,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风一吹,慢慢地摆。
那是这店里唯一一块红。
"那间就是。"苏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三楼中间那间。"
"住的是谁?"
"没人知道名字。"苏娘说,"我们都叫他'楼上那位'。老汉叫他'九爷'。"
"九爷。"
"九爷。"苏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沈爷,你知道这店里最怪的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
"这店里死了这么多人,可三楼那三间房,从来没死过人。"苏娘说,"上三楼的人,要么自己下来,要么被人抬下来。抬下来的,都还有气。老汉不许人在三楼杀人。"
沈彦海盯着那条红布。
"为什么?"
"不知道。"苏娘说,"这是这店里,唯一一条老汉没解释过的规矩。"
六 山外的人
虎子叫了一整夜。
那声音不像虎啸,倒像有人在山里拖着铁链走,一步一步,闷得人心里发慌。二楼十二间房,一夜没人熄灯。
天亮了,叫声停了。
晌午,山道上下来一群人。
三十多个。前头十几个穿号衣,挎腰刀,后面二十来个是短打扮的汉子,扛着弓,背着绳。为首的一个,五十上下,青袍,腰上一柄窄刀,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他走到客栈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纳福客栈。"他念了一遍,笑了,"二十年了,字都褪了。"
老汉从门里出来,还是那副弯腰驼背的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客官,"他说,"住店吗?"
青袍人转过身,看着他。
"钱老汉。"他说,"二十年零三个月。"
老汉眯起眼,看了他半天。
"韩捕头。"
"记性不错。"
"你老了。"老汉说。
"你也老了。"韩捕头说,"当年你腰没这么弯。"
"弯着舒服。"老汉笑了笑,"韩捕头,二十年前你走的时候,老汉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韩捕头说,"你说,'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那你回来做什么?"
韩捕头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
"我要两个人。"他说,"一个叫沈彦海,一个叫乔莎。这两个人,在河北杀了四十多条命,官府画了影,追了半年。三个月前,他们逃进这片山。"
老汉"哦"了一声。
"那韩捕头,你该知道规矩。"
"我知道。"韩捕头说,"进了店,就是客。要挑房,要决斗,要交钱,竖着进横着出。"
"知道就好。"老汉让开门口,"请。"
韩捕头没动。
"孟老丈,我带了三十四个人。"他说,"三十四个人,都要挑房。你这店,有那么多房吗?"
老汉笑了。
"韩捕头,你这是要拆我的店。"
"我不是来拆店的。"韩捕头说,"我是来要人的。人交出来,我带着走,你的店,一根梁都不动。"
"人交不出来。"老汉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交了钱。"老汉说,"交了钱,命就记在账上。老汉的账,从来不退。"
韩捕头沉默了一会儿,抬手。
后面二十张弓,一齐拉满。
"钱老汉,你八十多了。"韩捕头说,"你老伴也八十多了。你们俩,能杀几个?"
老汉没答话。
他抬起头,冲山门那边,吹了一声口哨。
很短,很轻。
山里静了一瞬。
然后,整座山都动了。
虎子是从侧面的林子里出来的。
不是跑,是压。它压过来的时候,树在摇,地在抖,落叶被风卷起来打在墙上。那东西站起来比门还高,皮毛是暗黄带黑的,一条尾巴扫过,碗口粗的树"咔嚓"就断了。
二十张弓,一齐放了。
箭射在它身上,像扎在棉被上,它连停都没停。
第一口,咬住一个弓手的腰。
那声音,沈彦海在二楼窗后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咔嚓",是"噗",像一脚踩烂了一个熟透的瓜。
血泼出去一丈远。
它没有再咬第二口。
它把那具身子甩出去,甩进人群里,然后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嘴。
三十四个人,一下就乱了。
"退!退到墙根!"韩捕头吼,"弓手后退,刀手上前!"
有七八个人冲向门口。
老汉还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没动。
冲在最前的那个汉子,刀已经举起来了。
老汉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着。
他握住了那汉子的手腕。
"咔。"
手腕断了。刀掉下来。老汉另一只手接住刀,顺手往上一送,
刀从下巴进去,从后脑出来。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次眨眼。
那汉子还站着,眼睛睁着,过了两息才往下倒。
后面几个人,脚就钉在地上了。
"进店。"老汉说,"进了店,就是客。客人,得守规矩。"
没人敢动。
"不进店,"老汉抬起眼皮,"就让虎子吃。"
先动的是韩捕头。
他一步一步走进门,走过老汉身边,走进大堂,站定,转过身。
"都进来。"他说。
三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低着头,走进客栈。
大堂里挤得满满当当。
二楼回廊上,站满了看客。苏娘、雷破山、顾三刀、钱通宝,一个个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老汉走到柜台后头,翻开账本。
"三十四位客官。"他蘸了墨,"二楼没房了。三楼,三间,空着两间。"
韩捕头抬起头。
"三楼,一间一挑战。"老汉说,"可你们有三十四个人。三十四个人,抢两间房。"
"那怎么办?"韩捕头问。
"好办。"老汉说,"你们三十四个,先自个儿打。打到剩两个,那两个上三楼。"
大堂里死一样静。
"老汉不逼你们。"老汉说,"你们也可以不打。不打,就出去,让虎子吃。"
韩捕头站在大堂中央,握刀的手,青筋都出来了。
"钱老汉。"他声音很沉,"你这是要我们自相残杀。"
"这是规矩。"老汉说,"韩捕头,二十年前你就知道,这店里的规矩,比刀硬。"
韩捕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带来的三十几个人。
那三十几个人,也看着他。
有一半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都别动。"韩捕头说,"谁动,我先杀谁。"
他回过头,看着老汉。
"钱老汉,我给你一个别的法子。"
"说。"
"我跟你打。"韩捕头把刀抽出来,"我赢了你,你放人。我输了,这三十四个人,随你处置。"
老汉笑了。
"韩捕头,你五十了。你的刀,二十年没沾过血了。"
"我知道。"韩捕头说,"可我二十年前从这店里出去过。这店里,二十年,就出去过我一个。"
老汉不笑了。
他慢慢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两条瘦得见骨的手臂。
"好。"他说,"老汉陪你走一趟。"
大堂中间的桌椅,被人飞快地推开。
韩捕头脱了青袍,里头一身黑色短打,腰上缠着布带,绑得极紧。
他这二十年,没放下过刀。
老汉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东西。
不是刀,也不是棍。
是一根铁尺。一尺半长,两头磨圆,通体乌黑。
"这是老汉年轻时用的。"他掂了掂,"二十年没动过,手都生了。"
"请。"
韩捕头先动。
他这一刀,不快。
不快,但是准。刀走直线,直取咽喉,中间没有半点花哨。
老汉侧身,铁尺一格。
"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
韩捕头刀势不停,反手一撩,撩老汉的肋。
老汉退了半步,铁尺往下压,压住刀背。
两个人贴着,谁也没松手。
"钱老汉。"韩捕头咬着牙,"你这店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老汉说,"账上有数。"
"账上多少?"
"三千七百六十一。"老汉说,"你是第三千七百六十二个进店的。可惜,你没死。"
韩捕头一刀劈开,退了两步,喘了口气。
"我不死,是因为我聪明。"他说,"我进来那天,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店不是黑店,这店是个笼子。"
老汉眼皮一跳。
"笼子里关的不是客人。"韩捕头说,"是你。"
老汉动了。
这一动,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他不再是那个弯腰驼背的老汉。他整个人矮下去半尺,铁尺贴着身子走,走的是最笨、最土、最不讲道理的路子,就是砸。一下,两下,三下,往头上砸,往肩上砸,往手上砸。
韩捕头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
铁尺砸在他左肩,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磕在地上。
老汉一脚踩住他的刀,铁尺举起来。
"你聪明。"老汉说,"可你聪明了二十年,还是回来了。"
铁尺落下去。
"砰。"
韩捕头的头歪向一边,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他没死。
老汉蹲下去,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大堂里没人听清。
只有沈彦海,站在二楼栏杆边,看见韩捕头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然后老汉站起来,铁尺往袖子里一塞,拍了拍手。
"都听见了吧。"他说,"三十四个人,还剩三十三个。"
那三十三个人,脸都白了。
"老汉给你们一条活路。"老汉说,"今夜,你们自己打。打到剩两个,那两个上三楼。明天早上,老汉来收尸。"
他转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
他指了指二楼。
"楼上的客人,谁想动手,也可以下去。规矩一样。"
那一夜,客栈里响了一整夜的刀声。
沈彦海没下去。
他站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声音,从喧闹,到稀疏,到只有一两声闷哼。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彻底静了。
乔莎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沈哥,楼下……"
"我知道。"
"三十三个人,剩了两个。"乔莎说,"那两个,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眼。"
沈彦海没说话。
"老汉让我叫你下去。"乔莎说,"他说,让你帮着拖尸。"
沈彦海下楼的时候,大堂里的血已经漫过了鞋底。
三十二具尸体,横七竖八堆着。婆婆在拖,一具一具往门外拖,拖到院子里,虎子在院子里等着。
老汉站在柜台边,看着沈彦海。
"沈客官。"他说,"你昨日在楼上,杀了一个。"
"杀了。"
"为什么杀?"
"他上楼了。"沈彦海说,"上楼,就是要我的房。"
老汉点点头。
"你懂规矩。"他说,"来,搭把手。"
沈彦海弯腰,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
尸体还是温的。
两个人一具一具往外拖,拖了半个时辰。血把两个人的鞋都浸透了。
拖到最后一具,老汉忽然开口。
"沈客官,你知道韩捕头临走前,跟老汉说了什么?"
沈彦海手上一停。
"他说,'你还能撑几年'。"
老汉笑了笑。
"老汉说,'撑到有人来接'。"
他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出门,扔在院子里,直起腰,看着满地的血。
"沈客官,"他说,"你想不想接?"
七 夜里的三楼
"让我想想。"沈彦海说。
老汉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柜台后头那间小屋。
那天夜里,客栈静得反常。
三十四个人死了三十二个,血洗了三遍,地上还留着暗红的印子。剩下那两个,被关在柴房里,等着明日上三楼。
二更天,沈彦海起了身。
他没带刀。
三楼的楼梯在客栈最里头,一道窄梯,木头都发黑了,踩上去"咯吱"一声。梯口挂着一盏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只有豆大。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二楼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苏娘。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沈彦海转回头,继续往上。
三楼只有一条短廊,三间房。
左边一间,门锁着,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右边一间,门也锁着,锁是新的。
中间那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廊上很干净。
沈彦海在二楼待了这些天,见惯了血、痰、烂菜叶、断指甲。这三楼的廊,干净得不像这店里该有的东西。木板擦得发亮,墙角没有一丝蛛网。
他走到门前,站住。
里面有人。
"进来吧。"一个声音说,"门没锁。"
沈彦海推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一张矮榻,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块磨刀石,一把小刀,一截木头。
一个男人坐在榻上,背对着门。
他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穿一件洗得极干净的灰袍。左手在磨刀,右手捏着那截木头,一刀一刀,削着。
"坐。"他说。
沈彦海在门口没动。
"我站着就行。"
"怕我?"
"不怕。"沈彦海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木头放下,转过身来。
六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皱纹,眼睛很亮。一条腿直直地伸着,另一条腿盘在榻上——那条直着的腿,裤管是空的,从膝盖往下,什么也没有。
"他们都叫我九爷。"他说,"你也这么叫吧。"
沈彦海看了他一会儿,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九爷打量他。
"你腿上有伤。"
"被人踩的。"
"扫堂腿扫空了?"
沈彦海眼皮一跳。
"你怎么知道?"
"看你走路。"九爷说,"你上楼的时候,左脚落地重,右脚轻。左腿有伤,伤在膝盖往下。你右肩比左肩低半寸,说明你使刀的时候,喜欢从下往上撩。你这样的人,会用扫堂腿,因为你不高,臂不长,正面对拼吃亏,只能打下三路。"
他顿了顿。
"扫堂腿这招,赢了是绝杀,输了是送命。你敢用,说明你打起来不要命。"
沈彦海没说话。
"不要命的人,我见过很多。"九爷说,"他们大多死在第二年。"
"那你呢?"沈彦海问,"你在这楼上,住了多少年?"
九爷把手里的小刀放下。
"三十年。"
沈彦海心里沉了一下。
"三十年,你没下过楼?"
"下过。"九爷说,"三十年里,我下过三次楼。三次,都是被人抬下去的。"
"抬下去做什么?"
"治病。"九爷笑了一下,指了指那条空裤管,"这条腿,就是第三次下楼的时候,没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上来,是想问我什么?"九爷说。
"我还没想好。"
"那你先听我说。"九爷往榻背上一靠,"每一个上来的人,我都会跟他说一句话。这句话,我说了三十年,说了十一个人。"
"什么话?"
"你现在下楼,还能活。"九爷说,"你要是问出那个问题,就下不去了。"
沈彦海看着他。
"什么问题?"
"你自己想。"九爷说,"想不出来的,都是能活的。想出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沈彦海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风从天井灌上来,吹得灯苗歪了一下。
"我想问,"他开口,"这店里,为什么不能没有客人?"
九爷的眼睛亮了。
亮得很吓人。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那条独腿在榻上挪了挪,看着沈彦海,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年。"他说,"十一个人上来,十一个人问的都是一样的话,'你怎么赢的'、'三楼有什么'、'老汉怕什么'。"
他伸出手,指了指沈彦海。
"你是第一个问对的。"
"那答案呢?"
"答案在楼下。"九爷说,"在厨房后头那扇门后头。"
"厨房后头?"
"婆婆不让人进的那扇门。"九爷说,"你要是想看,就去看。看完了,你就明白了。"
沈彦海站起来。
"多谢。"
"别谢我。"九爷重新拿起那截木头,低下头,一刀一刀削起来,"你看了以后,会恨我。"
沈彦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截木头,已经削出了形状。
是个人。
一个弯腰驼背的小人。
沈彦海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
走到二楼,苏娘还在那儿站着。
"他没杀你。"苏娘说。
"没有。"
"你问了?"
"问了。"
苏娘的脸白了一下。
"沈爷。"她声音很低,"你知道上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谁吗?"
"谁?"
"我男人。"苏娘说,"他问完,第二天就上了三楼。上去的时候是走着的,下来的时候,是婆婆拖着的。"
她转身回了房,门关得很重。
沈彦海站在原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他回头。
老汉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盏灯,佝偻着背,看着他。
"沈客官。"老汉说,"夜里凉,早些睡。"
沈彦海看着他。
"老汉。"他说,"厨房后头那扇门,后头是什么?"
老汉端着灯的手,停了一下。
灯苗晃了晃。
"沈客官。"老汉慢慢说,"老汉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可老汉从来没杀过一个问了这句话的人。"
"为什么?"
"因为问了这句话的人,"老汉说,"都是老汉要等的人。"
他把灯往前递了递。
"明日,老汉带你去看。"
八 天字一号
第二日,老汉没来找他。
沈彦海等到晌午,等来的是一壶酒。
顾三刀拎着酒壶,站在他门口。独臂,空袖管掖在腰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粗瓷碗。
"喝一碗。"
沈彦海让开门口。
顾三刀进来,把碗搁在桌上,倒满,自己先端起一碗,一口喝了半碗。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天字一号?"他抹了抹嘴。
"因为你是二楼最强的。"
"错了。"顾三刀说,"因为六年前,我上过三楼。"
沈彦海端起碗,没喝。
"六年前,我跟你一样。"顾三刀说,"我在二楼杀了三年,杀到没人敢跟我抢房。那时候我三十四岁,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然后呢?"
"然后我上了三楼。"顾三刀看着自己那只空袖管,"我见了九爷。他没跟我打。他说,'你赢了,这楼归你'。"
沈彦海皱眉:"他认输?"
"认输。"顾三刀说,"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脸转过去了,继续削他的木头。我站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心里发毛。我想,这不对。我准备了三年,不能这么赢。"
"所以你动手了?"
"我动手了。"顾三刀说,"我从背后砍了他一刀。"
沈彦海没说话。
"那一刀,砍在他背上。"顾三刀说,"砍进去三寸,血都出来了。他连头都没回,只说了一句话,'你还是不明白'。"
"然后呢?"
"然后老汉上来了。"顾三刀说,"我那时候年轻,我以为老汉是来杀我的。我把刀横起来,说,'我赢了,我该接班'。"
他停了一下,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喝完。
"老汉说,'你赢了,可你没资格接'。"
"为什么?"
"他问我一句话。"顾三刀抬起头,"他问我,'你能杀自己人吗'。"
沈彦海手里的碗,慢慢放下了。
"我当时不明白。"顾三刀说,"我说,我这辈子杀的人,有一半是自己人。老汉笑了,说,'那你为什么不杀她'。"
"谁?"
"我媳妇。"顾三刀说,"我跟我媳妇一起进来的。她住在隔壁,地字二号。"
屋里静下来。
"老汉说,'三楼只有一个位置。你上去了,她还在二楼。明天有新客来,她要打。她打不赢,就横着出去。你要么看着她死,要么替她死,要么,你亲手送她走'。"
顾三刀笑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在我媳妇门口站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我下来了。"顾三刀说,"我跟老汉说,我不接。"
"他怎么说?"
"他说,'不接,就得留个记号'。"顾三刀抬起那只空袖管,"我这只手,是我自己砍的。"
沈彦海盯着他。
"你自己砍的?"
"老汉把刀递给我,说,'砍了,你就是客人。不砍,你就是死人'。"顾三刀说,"我砍了。砍完,我在地上躺了三天,我媳妇天天哭。"
"你媳妇呢?"
顾三刀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年,新客上门,挑了她的房。"他说,"她输了。婆婆把她拖出去的时候,我站在二楼看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把酒壶推到沈彦海面前。
"沈兄弟,我今天来,是劝你一句话。"
"说。"
"别上去。"顾三刀说,"三楼那位置,不是给人坐的。那是给……"
他想了想。
"那是给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坐的。"
沈彦海把碗里的酒喝了。
"顾兄。"他说,"你后悔吗?"
"不后悔。"顾三刀说,"我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当年,为什么不问他一句……"顾三刀看着他,"'不接,能不能走'。"
沈彦海愣了一下。
"你问过吗?"
"没问。"顾三刀说,"我那时候以为,不问,就还有退路。后来我才明白,在这店里,不问,才是真的没退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沈兄弟,你要是真想接,我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你接了这店,你就不再是客人。"顾三刀说,"你得站门口,笑着问人'住店吗'。你得看着那些人进来,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看着婆婆把尸体拖出去喂虎。你得亲手把新客领上二楼,指给他一间房,那间房里,住着一个人,可能是好人,可能是坏人,也可能只是个倒霉蛋。"
他顿了顿。
"最要紧的是,"他说,"你得能对着自己人,说这句话。"
门关上了。
沈彦海一个人坐了很久。
酒壶空了,碗底还留着一点酒渍。
傍晚,楼下传来动静。
那两个从三十三人里活下来的,被放出了柴房。
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瞎了双眼。
老汉站在楼梯口,仰头喊:"三楼,一间。"
断臂的那个先上去。
上去的时候,脚步很稳。
一刻钟后,他下来了。
自己走下来的。脸上没有伤,衣服上也没有血。
大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老汉面前,忽然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一句话没说,径直往门外走。
"客官。"老汉在他身后说,"出了这道门,就不是客人了。"
那人没停。
他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虎子在院子里。
一声闷响。
老汉转过身,翻开账本,蘸墨,写了一笔。
"三楼,还是两间。"
瞎眼的那个,站在楼梯口,浑身发抖。
"我不上。"他说,"我不上!"
"不上,就是不住店。"老汉说,"不住店,就出去。"
那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笑着笑着,眼泪从那双瞎眼里流出来。
"我杀了一辈子人。"他说,"我以为我够狠了。"
他摸到腰上的刀,抽出来。
"我不上三楼。"他说,"我就在这儿杀。"
刀起。
第一个砍的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客。
那老客连叫都没叫出来,脑袋就歪了。
大堂炸了。
有人往楼上跑,有人往桌底下钻,有人抄起凳子。瞎眼的那人凭耳朵听,一刀一个,刀刀都是要害。
沈彦海从二楼跳下来。
他没走楼梯,直接翻过栏杆,落地时那条伤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瞎眼的听见风声,刀已经到了。
沈彦海抬刀一格,"当",火星溅在脸上。
"左边第三个桌子,有个女人。"瞎眼的说,"我听见她的呼吸了。"
沈彦海心里一紧。
乔莎在左边第三张桌子底下。
他不再格挡。
他往前扑,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肩膀顶住对方的胸口,把他往柱子上推。
两个人一起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震得梁上落灰。
瞎眼的刀,在沈彦海背上划开一道。
沈彦海没松手。
他左手掐住对方的喉咙,右手把刀反过来,刀柄往下砸,一下,两下,三下。
砸到第七下,那人的手才松开。
沈彦海喘着气,从他身上爬起来。
背上那道口子,血正往下淌。
他抬起头,想找乔莎。
就在这时候,背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
"沈爷,得罪了。"
九 断手
刀是从后腰进来的。
不深,但很准,正扎在腰眼上。沈彦海整个人一僵,膝盖就软了。
他回过头。
钱通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脸上还堆着笑,手里那把小刀只有巴掌长,刀刃上挂着血。
"沈爷,得罪了。"
沈彦海撑着刀站起来,腰上那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
"为什么?"
"为什么?"钱通宝笑,"沈爷,你这一来,杀了地字七号,杀了地字九号,又杀了陈九。三个人。三个人的房钱,三个人的赌注,三个人的买卖,你知道我在这三个身上,押了多少?"
"你赌钱?"
"我开赌。"钱通宝说,"这店里十二个人,谁死谁活,谁上三楼,谁横着出去,都有人押。我是庄家。"
他慢慢往后退,退到柱子边,背靠着柱子。
"我在这店里住了两年零十一个月,靠这个吃饭。你一来,我的账就乱了。"他笑着摇头,"你这种人,最麻烦。你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别人也没法给你定价。"
沈彦海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沈哥!"
乔莎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已经捏了三根针。
钱通宝抬起手:"乔姑娘,别急。你先看看你男人的腰。"
乔莎扑过去,一把扯开沈彦海的衣服。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了。
"刀上有东西。"乔莎的声音在抖。
"一点小玩意儿。"钱通宝说,"不致命。真的,我发誓不致命。就是让人慢慢没力气。沈爷这体格,能撑一个时辰。"
"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的房。"钱通宝说,"地字七号,正对楼梯口,风水好。而且……"
他笑了笑。
"而且我要他死在这店里。他要是活着,二楼这些人,都以为自己是沈彦海。他要是死了,二楼这些人,才知道自己是钱通宝的客人。"
乔莎站起来。
"我杀你。"
"你杀不了我。"钱通宝说,"乔姑娘,你的针,我研究过。三步倒,见血封,还有一种,扎进肉里会化,叫什么来着——'雪蚕'?"
乔莎脸色变了。
"我在你房里的水盆底下,摸到过一根。"钱通宝说,"你猜我怎么知道你会用哪一种?"
乔莎没答话。
她动了。
三根针,一齐出手。
钱通宝没躲。
针扎在他胸口、肩头、脖子。
他站着,一动不动,笑得更开心了。
"我穿了软甲。"他扯开衣襟,露出一层灰黑的细鳞甲,"这甲是我花八十两,从一个死客身上剥下来的。挡不住刀,挡针,够了。"
乔莎退了半步。
"你还有几根?"钱通宝问,"十七根,少了三根,还剩十四根。你扔得完吗?"
乔莎的手,慢慢垂下去了。
钱通宝从柱子边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
"乔姑娘,我不杀你。"他说,"你是个能干的人。我缺一个帮手。"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看着他死。"钱通宝说,"然后,帮我记账。"
就在这时,沈彦海动了。
他不是站起来。
他是爬。
整个人贴在地上,用两只手,一下一下往前爬。腰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钱通宝低头看他。
"沈爷,你这是何苦……"
沈彦海抓住了他的脚踝。
钱通宝往后退,退不动。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
"你……"
沈彦海张开嘴,咬住了他的小腿。
咬得极狠。
钱通宝惨叫一声,抬脚去踹他的头。踹第一下,沈彦海的头偏了偏,牙没松;踹第二下,血从沈彦海嘴里冒出来,牙还是没松。
"松开!你松开!"
沈彦海不松。
他另一只手往上摸,摸到钱通宝的腰带,一扯。
钱通宝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前扑倒。
两个人滚在地上。
沈彦海压上去,膝盖顶在他胸口,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
钱通宝去掰他的手,掰不开。
他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短刀,拔出来,往沈彦海背上捅。
一刀。
沈彦海闷哼一声,手没松。
第二刀。
血喷在钱通宝脸上。
第三刀,刀尖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沈彦海的手,越掐越紧。
钱通宝的脸涨成紫色,眼睛往外凸,两只手在他脸上乱抓,抓出几道血口子。
"沈哥!"
乔莎扑过来,抓住沈彦海的手。
"松手!你松手!他死了!"
沈彦海没听见。
乔莎用力掰他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
掰到第四根,沈彦海的手才松开。
他坐在钱通宝身上,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身下那张脸。
钱通宝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随时准备再说一句"沈爷,得罪了"。
沈彦海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记账。"他说。
乔莎一愣。
"你说什么?"
"他不是要我帮他记账吗。"沈彦海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我给他记。"
他撑着刀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能再站起来。
老汉是从楼下上来的。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的血,看着沈彦海,看着钱通宝,看了很久。
"沈客官。"他说,"你腰上这一刀,中了毒。"
"我知道。"
"这毒,老汉有解药。"
沈彦海抬起头。
"你要什么?"
老汉笑了笑。
"老汉什么都不要。"他说,"老汉只是想看看,一个中了毒、背上有三刀、腰上有个洞的人,还能不能爬。"
沈彦海看着他。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老汉说,"沈客官,你跟老汉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停下。
"解药在厨房。半个时辰内来取,晚了,就烂了。"
乔莎扶着沈彦海,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挪到楼梯口,沈彦海忽然停住。
"老汉。"
"嗯?"
"你刚才说,钱通宝要杀我,是因为他要我的房。"沈彦海喘着气,"他撒谎。"
老汉没回头。
"他要的,不是我的房。"沈彦海说,"他要的是,三楼那个位置。"
老汉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在这店里住了两年零十一个月,他知道三楼什么时候空。"沈彦海说,"他要赶在顾三刀死之前,先把我杀了,让二楼没人能跟他争。"
老汉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顾三刀要死?"
"因为他那只手,六年前砍的。"沈彦海说,"砍手的时候,伤口是干净的。可他这一个月,一直在咳嗽。咳出来的痰,我见过一次,带血丝。"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客官。"他慢慢说,"老汉今年八十三。"
"我知道。"
"老汉这辈子,见过一千多个客人。"老汉说,"聪明的,狠的,能忍的,不要命的,都见过。"
他顿了顿。
"可你这样的,老汉只见过一个。"
"哪个?"
"第一个。"老汉说,"也是唯一一个从这店里走出去的人。"
他伸手指了指楼上。
"他在三楼,住了三十年。"
十 五年
解药是黑的,苦得舌头发麻。
沈彦海喝下去,半个时辰后,腰上那股热流才慢慢退下去。乔莎守了他一夜,天亮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第三天,老汉来找他。
"沈客官,跟老汉走一趟。"
沈彦海跟着他下楼,穿过大堂,进厨房。
厨房很大,灶上还温着一锅汤。婆婆坐在灶边,正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慢。
见他们进来,婆婆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老汉走到厨房最里头,那里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三把锁,锁都锈了。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开。开到第三把,锁芯卡住了,他用力拧了两下,"咔"的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条石阶,往下走。
潮气扑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不是臭,是腥,是甜,是陈年的什么东西烂到了骨头里。
老汉先下去,点了一盏灯。
沈彦海跟在后头。
石阶一共二十七级,走到底,是个地窖。
灯举起来的时候,沈彦海站住了。
地窖很大,比上面的大堂还大。
四面墙,从地到顶,钉满了木牌。
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每个木牌上都刻着字,有的是名字,有的只有一个姓,有的干脆是一道划痕。
"三千七百六十一。"老汉说,"加上这几个月的,三千八百多。"
沈彦海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陈九。
"每死一个客人,老汉刻一块。"老汉说,"刻了四十年。"
"为什么要刻?"
"怕忘了。"老汉说,"老汉这辈子,杀的人太多。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那些人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上楼来,看看这些牌子。"
他举着灯,往地窖最深处走。
"来,看这个。"
最里面那面墙上,只钉着一块木牌,孤零零的,位置比别的都高。
沈彦海走过去。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钱有福。
"这是谁?"
"老汉。"老汉说,"老汉姓钱,叫钱有福。"
沈彦海愣了一下。
"你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儿?"
"第四十七个。"老汉说,"四十年前,老汉是第四十七个进这店的客人。"
他把灯放在地上,靠着墙,慢慢坐下去。
"那时候老汉二十三,跟人打架,把人打死了,逃进山里。"他说,"进来的时候,这店里还有个掌柜,姓吴,比老汉现在还老。他也有个婆婆,也养着一头虎。"
"你杀了他。"
"老汉杀了他。"孟有福说,"老汉在他手底下住了两年,学了两年。学他怎么杀人,怎么喂虎,怎么记账,怎么站在门口,笑着问人'住店吗'。"
"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要杀老汉。"孟有福说,"这店里,一个掌柜,一个婆婆,一头虎。三个人,够了。多一个人,虎子就不够吃。"
沈彦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也要杀我?"
"不。"孟有福摇头,"老汉要你接。"
"为什么?"
孟有福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老汉今年八十三。"他说,"老汉的耳朵,去年就听不清了。老汉的手,抖了三年。老汉上个月,跟韩捕头打了那一场,打完,躺了两天才能起来。"
他伸出手,在灯下摊开。
那只手,在抖。
抖得很轻,但一直在抖。
"老汉撑不住了。"他说,"婆婆也撑不住了。婆婆八十一,眼睛快瞎了。上个月拖尸体,拖到院子里,走错了两回。"
"那虎子呢?"
"虎子也老了。"孟有福说,"它今年四十,牙掉了三颗。上个月咬人,咬了三口才咬断。"
地窖里静了很久。
"这店,不能没有人。"孟有福说,"门一开,就有关不上的一天。"
"为什么?"
孟有福抬起手,指了指地窖的另一头。
沈彦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儿有个洞。
洞口很大,黑得看不见底,一股风从里头往外吹,腥味更重了。
"那是虎子的窝。"孟有福说,"这洞,通到山肚子里,通到那条路上。"
"什么路?"
"四十年前,这山里有一条路。"孟有福说,"从北边过来,翻过这道岭,往南边走。走这条路的人,都是逃命的,逃兵、逃犯、逃债的。这条路上,一年要过几百人。"
"后来路断了?"
"断了。"孟有福说,"三十年前,山塌了半边,路埋了。人就不来了。"
"那虎子吃什么?"
孟有福笑了一下。
"这就是这店的由来。"他说,"虎子这东西,认味。它只吃一种味,吃过人的味。"
沈彦海皱眉。
"四十年前,姓吴的那个掌柜,养虎是为了看门。虎子饿了,他就扔个客人下去。扔了几十年,虎子就认准了这个味。别的东西,它不吃。山里的野物,它咬死,扔在那儿,看都不看。"
"所以客栈不能空。"
"不能空。"孟有福说,"店里没客人,虎子就吃店里的人。"
"那就把它杀了。"
"杀不了。"孟有福说,"它在这山里活了四十年,这山就是它的窝。你追它,它钻洞。你放火,它从另一头出来。四十年前姓吴的试过,带了二十个人,进洞三天,出来两个。"
他顿了顿。
"而且,杀了它,这店也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没了,"孟有福抬起头,"虎子吃人的事,就没人管了。"
沈彦海没听懂。
"什么意思?"
"虎子现在,只吃店里的人。"孟有福说,"这店里的人,都是自己走进来的。它不出山,不下岭,不去碰山外的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地窖顶上。
"因为老汉每天喂它。喂饱了,它就不动。"
"喂不饱呢?"
"喂不饱,"孟有福说,"它就会自己出去找。"
沈彦海沉默了很久。
地窖里的灯苗,被洞口那股风吹得直晃。
"所以,"他慢慢说,"这店,是个笼子。"
"是笼子。"
"你把自己,也关在里头。"
"老汉把自己,也关在里头。"孟有福说,"四十年了。老汉一步没出过这道门。"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那块刻着"孟有福"的木牌下。
"沈客官,老汉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今年三十一。"孟有福说,"你手上有四十三条命。你逃了半年,跑了三千里,最后跑到这儿来。"
他转过身。
"你想活,还是想死?"
沈彦海看着他。
"我想活。"
"那你就得接。"孟有福说,"接了,你能活到八十三。不接,你最多活到明年春天。"
"为什么?"
"因为老汉撑不到明年春天。"孟有福说,"老汉一死,婆婆一个人守不住。婆婆守不住,虎子就出来了。虎子出来,第一个吃的,就是这店里的人。"
他把灯从地上拎起来。
"你,还有那个姑娘。"
沈彦海站在那一墙的木牌前,站了很久。
"我要是接了。"他说,"我要做什么?"
"站门口。"孟有福说,"有人敲门,你开门,笑着问一句'住店吗'。"
"然后呢?"
"然后,你就看着他走进来。"孟有福说,"看着他挑房,看着他杀人,或者被人杀。看着他被婆婆拖出去,喂虎。"
"我不接呢?"
"你不接,"孟有福说,"你就等着。等到老汉死,等到虎子出来。那时候,你手里这把刀,能不能砍断它的脖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往石阶上走,走了两级,回头。
"沈客官,老汉给你三天。三天以后,你告诉老汉。"
灯上去了。
地窖里只剩下沈彦海一个人。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块刻着"钱有福"的木牌。
木牌上的字,刻得很深,很深。
十一 老账
那一夜,乔莎没睡。
她等到三更,等整座楼都静透了,才从窗口翻出去,顺着廊檐爬到柜台顶上。
账本就压在柜台底下那个抽屉里。
抽屉没锁。
乔莎心里"咯噔"一下。不锁,要么是不怕人偷,要么是故意让人偷。
她还是把账本抽了出来。
很厚,很沉。纸黄得发脆,边角都卷了。
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翻。
第一页,写着:万历十七年,三月初七,客一人,张屠,房钱一两,饭钱一两,欠。
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全是名字、房号、日子、银钱。
翻到中间,字迹变了,笔画更重,墨更浓。
"万历二十三年,客三十七人,出店一人。"
"万历二十四年,客五十二人,出店零。"
"万历二十五年,客四十九人,出店零。"
乔莎的手指停住了。
一年四十九个人,一个都没出去。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十页,写的不是人,是"粮"。
"正月,粮三。"
"二月,粮五。"
"三月,粮二。"
"四月,粮七。"
每一个"粮"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乔莎盯着那几页,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粮。
那是喂虎的数目。
一年四十九个客人,虎子一年吃四十九个人。
她手在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新纸,只写了几行。
"接班三人。"
"一,张屠。万历四十一年。疯。锁三楼。"
"二,李九斤。万历四十四年。不接。断一腿,锁三楼。"
"三,顾三刀。天启元年。自断一手。留二楼。"
乔莎盯着"李九斤"三个字。
九爷。
她合上账本,转过身。
老汉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盏灯,佝偻着背,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乔莎没有跑。
她把账本放在柜台上,站直了。
"老人家。"
"看完了?"
"看完了。"
老汉走过来,把灯搁在柜台上,伸手摸了摸账本的封面,像摸一件旧衣裳。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杀了一辈子人。"乔莎说,"还看出,你杀了三个想接班的人。"
"老汉没杀他们。"老汉说,"老汉只是让他们自己选。"
"疯了一个,断腿一个,断手一个。"乔莎冷笑,"这叫自己选?"
"张屠疯了,是他自己疯的。"老汉说,"他接了三年,第三年,他开始记不住人脸。他每天夜里下楼,站在那些房门口,一间一间看。看到第五天,他把自己关在三楼,不肯出来,谁进去他就砍谁。"
"李九斤呢?"
"李九斤不接。"老汉说,"他不接,老汉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这店就没人守了。老汉只能断他一条腿,让他留在楼上。"
"为什么不杀他?"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老汉的兄弟。"他说。
乔莎愣了一下。
"四十年前,老汉跟他一起进的山。"老汉说,"那时候他比老汉能打,也比老汉心软。老汉杀姓吴的那天,他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后来老汉问他,你恨不恨我。他说,不恨。他说,'哥,你杀他,是为了活。我要是你,我下不了手'。"
老汉抬起头。
"他下不了手。所以这店,他接不了。"
乔莎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下得了手?"
"下了四十年。"老汉说,"四十年,三千七百六十一块木牌。"
"你夜里睡得着?"
"睡不着。"老汉说,"所以老汉每天刻木牌。刻一块,记一个名字。刻完了,就能睡一会儿。"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推上。
"乔姑娘,老汉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想让他接吗?"
乔莎没答。
"你不想。"老汉说,"老汉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当年我婆娘看我的眼神一样。"
乔莎脸上一动。
"你想带他走。"老汉说,"行。老汉不拦。"
乔莎抬起头。
"你说什么?"
"老汉说,你们要是想走,今夜就走。"老汉说,"老汉把门开着,虎子老汉来挡。你们往南走,翻两道岭,能出山。"
"那你呢?"
"老汉挡虎子,大概能挡半个时辰。"老汉说,"半个时辰,够你们跑出去了。"
乔莎盯着他。
"你为什么放我们走?"
"因为老汉累了。"老汉说,"也因为……"
他停了停。
"因为老汉想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一条路。"
他端起灯,往柜台后头走。
"乔姑娘,你要是真想走,就别劝他。"他说,"你劝他,他反而要留下。你这样的男人,我见过。你越拉他,他越要往前顶。"
门关上了。
乔莎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大堂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顾三刀死了。
不是被人杀的。
他死在自己房里,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三把刀,一把一把擦得锃亮。头低着,像睡着了。
天字一号的门开着,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去,吹得他那条空袖管一摆一摆。
老汉上楼看了一眼,下来,翻开账本。
"天字一号,空。"
二楼九个人,站在回廊上,谁也不说话。
可乔莎看见,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往那扇门上瞟。
天字一号。
二楼最好的房,正对天井,两扇窗,一张大床,比地字房宽出半间。
更要紧的是,住天字一号的人,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因为在这店里,谁都知道,天字一号那位,不好惹。
"谁要?"老汉抬起头。
没人说话。
"没人要,老汉就封了。"
"我要。"
沈彦海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他腰上还缠着布,走路还有点拐。
"沈客官。"老汉说,"天字一号,不是白给的。"
"我知道。"
"你得让人服。"老汉说,"这店里,房子不是挑的,是抢的。"
沈彦海走到回廊中间,站定,环视一圈。
"我不用抢。"他说,"我就站在这儿。谁不服,现在过来。"
回廊上静得能听见风。
雷破山扛着铜棍,从人群里走出来。
沈彦海看着他。
雷破山走到他面前,站住,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
然后他把铜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我服。"
苏娘第二个走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沈彦海点了点头,转身回房。
接着是地字四号,地字六号,地字八号……
一个,一个,一个。
最后,回廊上只剩下一个人没动。
地字二号。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白,一直没说过话。他站在自己门口,看着沈彦海,看了很久。
"我服。"他说。
沈彦海点点头。
老汉翻开账本,蘸墨。
"天字一号,沈彦海。"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沈彦海一眼。
那一眼,很怪。
不是赞许,也不是警惕。
是一种……交接的眼神。
十二 老丈
婆婆是第三天早上没起来的。
老汉在灶房门口叫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出来,什么也没说。
沈彦海在院子里,看见老汉走出来,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婆婆走了。"老汉说。
沈彦海站着,没说话。
"睡着走的。"老汉说,"脸上没受罪。"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外头那片林子。
"四十年。"他说,"四十年,她跟老汉一天没分开过。"
沈彦海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老汉不会哭。"老汉忽然说,"年轻的时候就不会。有一年,老汉被人砍了三刀,躺在沟里,想哭,哭不出来。后来就不想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那只抖个不停的手。
"现在想哭了。"他说,"还是哭不出来。"
那天中午,没人吃饭。
老汉把婆婆的尸首搬到后院,用一块干净布裹了,埋在院墙底下。没有坟头,只压了一块青石。
埋完,他站在那儿,拍了拍手上的土。
"虎子。"他说,"虎子知道。"
沈彦海抬头。
"知道什么?"
"虎子跟她亲。"老汉说,"她喂了它四十年。它小时候,是她抱着睡的。"
那天夜里,虎子没叫。
一整夜,山里静得吓人。
第二天,它开始撞墙。
不是撞客栈的墙,是撞院子外头那道石墙,"咚"的一声,隔一会儿,"咚"的一声。
老汉站在院子里,听了半天。
"它饿了。"他说。
"多久没喂了?"
"六天。"老汉说,"上一个客人,是六天前拖出去的。"
"还能撑几天?"
"三天。"老汉说,"三天以后,它就要进店。"
沈彦海看着那道墙。
墙不高,一人多高,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缝里长着草。
"墙挡不住它?"
"挡不住。"老汉说,"它一扑就进来了。"
"那怎么办?"
"喂它。"老汉说。
"店里没人了。"
"有。"老汉转过身,看着他,"楼上还有两个。"
沈彦海愣了一下。
楼上那两个,三十三人里剩下的两个,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眼。瞎眼的那个死了,断臂的那个,那天上了三楼,下来,磕了三个头,走出门,被虎子吃了。
"我说的是三楼那两间房。"老汉说,"三间房,两间空着。空着的房,可以住人。"
"你要我下去开门,放人进来?"
"老汉要你下去开门,问一句'住店吗'。"老汉说,"来了人,就有粮。"
沈彦海沉默了很久。
"老汉。"他说,"你知道山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吗?"
"不知道。"
"官兵封了山。三个月前封的。"沈彦海说,"韩捕头带三十四个人上来,全死了。下面的人不敢再上来,可他们也不会让人上来。"
"所以呢?"
"所以没人会来。"沈彦海说,"至少这个月不会。"
老汉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那道门,看着外头的林子。
林子里黑得看不见东西。
"沈客官。"他忽然说,"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开门做生意'。"老汉说,"这五个字,老汉念了四十年。念到后来,老汉才明白,开门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生意,是门。"
他转过身。
"门一开,人就会来。人不来,是因为门没开。"
"你的意思是……"
"老汉的意思是,"老汉说,"这店,从来不怕没人来。这店怕的是,没人开门。"
那天夜里,虎子撞墙撞得更凶了。
墙缝里的石头,掉下来两块。
沈彦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忽然想起了自己进来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和乔莎从林子里跑出来,看见这片灯光,觉得那是活路。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活路。
那是门。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汉。
老汉坐在柜台后头,正在刻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王婆婆。
"老汉。"沈彦海说,"我接。"
老汉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乔姑娘呢?"
"她不知道。"
老汉这才抬起头。
"你不跟她说?"
"说了,她就要劝我。"沈彦海说,"她劝我,我就要犹豫。"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客官。"他慢慢说,"老汉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接这个位子。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想活的,有的是想杀人的。"
"老汉是哪种?"
"你哪种都不是。"老汉说,"你是那种,认了。"
他把刻好的木牌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从底下抽出一个长条木匣。
打开。
里面是一根铁尺。一尺半长,两头磨圆,通体乌黑。
"这尺,姓吴的传给老汉。"老汉说,"老汉用了四十年。"
他把铁尺递过来。
沈彦海伸手接了。
铁尺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
"接了这尺,你就是这店的人。"老汉说,"不是客人。"
"我知道。"
"接之前,老汉还有一件事要你办。"
"你说。"
老汉抬起手,指了指楼上。
"三楼。"他说,"你去见九斤。"
"见他做什么?"
"他是这店的门槛。"老汉说,"四十年,所有想接的人,都得先过他这一关。他认了,你才算真接。"
"他要是认了呢?"
"他认了,"老汉说,"你就得送他走。"
沈彦海手上一紧。
"送他走?"
"他在这楼上,住了三十年。"老汉说,"三十年,一个人。他早就不想活了。"
老汉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不肯自己走。"老汉说,"因为他答应过老汉,等一个能接的人来。"
"他等到了,就得走。"
沈彦海握着铁尺,站在那儿。
"老汉。"他说,"最后一件事。"
"你说。"
"我要是接了,"沈彦海说,"乔莎怎么办?"
老汉沉默了很久。
"她要么当婆婆。"老汉说,"要么,横着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沈彦海。
"这店,一个掌柜,一个婆婆。"
"这规矩,老汉改不了。"
十三 三楼
三楼的廊,还是那么干净。
沈彦海一手提着铁尺,一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
九爷坐在榻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那个木头小人。
已经削完了,上了色,穿一身小小的灰袍,眉眼都刻出来了。
"来了。"九爷说。
"来了。"
"老汉跟你说了。"
"说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九爷笑了一下,把小人推到桌边。
"你知道这是谁吗?"
"谁?"
"我儿子。"九爷说,"三十年前,我进山的时候,他三岁。我没带他进来,我把他放在山下的一个土地庙里,托给庙里的老和尚。"
沈彦海没说话。
"我在这楼上,削了三十年。"九爷说,"削了三百一十七个。一个比一个大。我想着,他今年三十三了,该有这么高了。"
他伸出手,在小人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我用不着了。"九爷说。
他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
一条腿。
另一条腿的裤管空着,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站得很稳。
稳得像脚下钉了钉子。
"沈彦海。"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九斤吗?"
"不知道。"
"我娘生我的时候,我九斤重。"九爷说,"我们那儿,孩子生下来要称。九斤,是那一年村里最重的。我娘高兴了一辈子,见人就说,'我儿子九斤'。"
他从榻边摸出一把刀。
很短,一尺二,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这刀,我三十年没出鞘。"
"为什么?"
"因为出鞘就得杀人。"九爷说,"我不杀人了。"
"那今天呢?"
九爷把刀抽出来。
刀身很薄,薄得能看见灯苗在刀上晃。
"今天我杀你。"
沈彦海把铁尺横起来。
"九爷,我问一句。"
"问。"
"你为什么不接?"
九爷没答。
他单腿站着,慢慢地,把重心移到那只脚上。
"四十年前,我跟我哥一起进的山。"他说,"我哥叫钱有福,我叫孟九斤。我们不是亲兄弟,是结拜的。他比我大三岁,从小护着我。"
"进来那年,姓吴的掌柜要杀我们。我哥先动的手。"九爷说,"他杀姓吴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姓吴的求我,说,'九斤,你救我一命,这店归你'。"
"你怎么做的?"
"我没动。"九爷说,"我看着我哥把他砍死。砍了十七刀。"
他抬起刀,指着沈彦海。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这店,我接不了。因为我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就不能接?"
"不能。"九爷说,"这店里,每天都要死人。有的是客人,有的是自己人。你要接,就得亲手把新客领上楼,指着那间房说,'这间归你'。那间房里住着的人,当天就横着出去。"
他顿了顿。
"我做不到。我哥做得到。"
沈彦海看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杀我?"
"因为你要接。"九爷说,"你接了,我就能走了。"
"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九爷说,"我等了三十年,就等一个人,能在我手里活下来。"
他动了。
单腿,一跳。
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人。
刀到了沈彦海面前,直取咽喉。
沈彦海横尺一格,"当",火星溅起来。
九爷借这一格的力,整个人往侧面一转,刀顺势往下滑,削他的手腕。
沈彦海松手,铁尺换到左手。
九爷的刀已经到了他的肋下。
"噗。"
刀进去了半寸。
沈彦海闷哼一声,往后退,撞翻了小桌。
九爷没追。
他单腿站着,喘了口气。
"你这一退,就输了。"他说,"这屋里只有五步,你退三步,就贴墙了。"
沈彦海贴着墙,喘着气,肋下的血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九爷。
"九爷。"
"嗯。"
"你知道你哪儿错了?"
九爷愣了一下:"我哪儿错了?"
"你把我当瘸子。"沈彦海说,"一个瘸了三十年的人,要么早死了,要么,早就学会用一条腿活着。"
九爷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这话,"他说,"是我三十年前说的。"
他动了。
这一次不是跳。
他把重心整个压在那条腿上,身子往前一倾,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直——整个人贴着地滑过来,刀在身侧,几乎看不见。
沈彦海横尺去挡,挡了个空。
刀在他大腿上开了一道口子。
他跪了下去。
"这一刀,是让你记住。"九爷说,"腿不重要。心才重要。"
沈彦海跪在地上,血从大腿流到膝盖,滴在楼板上,一滴,一滴。
他抬起头,看着九爷。
"九爷。"他说,"你刚才那一刀,为什么不往心口来?"
九爷没说话。
他握着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要是想杀我,"沈彦海说,"第一刀就该往这儿来。"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留了手。"
"我老了。"
"你不老。"沈彦海说,"你刚才那一下,比二十岁的人还快。"
九爷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风从天井灌上来,灯苗歪了歪。
"沈彦海。"他忽然说,"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每天夜里做什么?"
"做什么?"
"数。"九爷说,"数我杀过的人。三十年前,我手上有一百二十条命。我一天数一个,数完了,从头再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
"数到后来,我记不清了。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看见我儿子。他站在门口,喊我爹。"
"所以你想死。"
"我想歇着。"九爷说。
他抬起刀。
"来吧。"
九爷没说话。
"他要是真想你走,"沈彦海说,"三十年前就可以给你一刀。"
九爷的手,紧了一下。
"他留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兄弟。"沈彦海说,"他留着你,是因为他需要一个门槛。"
"住口。"
"他要让所有想接的人,都先过你这一关。"沈彦海说,"过了,才知道自己够不够狠。过不了,就死在你这屋里,省得他动手。"
九爷的脸,白了。
"你住口!"
他扑上来,这一刀,乱了。
不是方才那种极简的刀,是乱的,是三十年的东西一齐涌上来的乱。
沈彦海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不退,往前半步,铁尺横着砸出去,
砸在九爷的刀身上。
"当!"
刀断了。
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墙角。
九爷手里只剩半截刀柄。
他站着,单腿,看着手里的刀柄,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然后他往前一扑,撞在沈彦海的铁尺上。
沈彦海没来得及收。
铁尺从他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
九爷倒在他身上,很轻。
轻得像一捆柴。
"你赢了。"九爷说。
沈彦海扶着他,慢慢把他放在地上。
"九爷。"
"别叫九爷。"九爷说,"我叫孟九斤。"
他躺在地上,看着房梁。
"我儿子……"他说,"三十三了。他要是活着,该娶媳妇了。"
"我出去以后,替你找。"
"找不着了。"九爷笑了笑,"三十年了。老和尚都死了。"
他抬起手,抓住沈彦海的袖子。
"沈彦海。"
"嗯。"
"门开着,就别关。"
"什么意思?"
九爷的手,慢慢松开了。
"门开着,"他最后说,"人才有活路。"
沈彦海在他身边跪了很久。
楼下,老汉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等着。
沈彦海一步一步走下来。
浑身是血,肋下那一刀还在往外渗。手里拎着铁尺,另一只手里,捏着那个木头小人。
老汉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看着他脸上的血。
然后,老汉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掌柜的。"
沈彦海站住了。
"老汉。"他说,"他还热着。"
老汉没抬头。
"老汉知道。"他说,"老汉在楼下,听见了。"
十四 最后一战
虎子是在第三天的后半夜撞破墙的。
"轰"的一声,整座楼都晃了一下。
沈彦海从床上弹起来,抓起铁尺就往楼下冲。
大堂里已经乱了。苏娘、雷破山、地字二号、地字四号……十来个客人全跑下楼,挤在楼梯口,脸都白了。
"墙破了!"有人在喊。
老汉站在大堂正中,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那扇门。
"都上楼。"他说。
没人动。
"上楼!"老汉吼了一声。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腿都吼动了。
人往楼上跑,脚步声乱成一片。
沈彦海没上去。
他站在老汉身边。
"你也上去。"老汉说。
"我不上。"
老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掌柜的。"
"我知道。"沈彦海说,"掌柜的,站门口。"
老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院墙塌了一个口子,一人多宽。
虎子从口子里挤进来。
它进来的时候,先出来的是头,然后是肩,然后是整个身子。
比沈彦海想象的要大。
站起来,比门还高半个头。皮毛暗黄,带着黑斑,肚子瘪得贴到脊梁骨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它走了两步,腿有点瘸,右边那条后腿,似乎有旧伤。
它抬起头,闻了闻。
先闻院子,再闻门框,最后闻到大堂里头。大堂里挤着十几个人,一股汗味、酒味、血腥味,混在一起,飘出来。
它没有扑进去。
它站在院子里,低下头,用鼻子在地上拱。
拱到墙角,它停住了。
那儿有一块青石。
就是埋婆婆的那块。
虎子的鼻子贴上去,闻了很久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拖得很长的声音。
不是吼。
是叫。
像一只很大的猫,在夜里叫门。
"虎子。"老汉说。
虎子抬起头。
"四十年了。"老汉说,"老汉喂了你四十年。"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小时候,是婆婆抱着睡的。她把你放在被窝里,你拉屎在她身上,她也不恼。"
虎子低低地吼了一声。
"她走了。"老汉说,"六天前走的。睡着走的,没受罪。"
虎子的尾巴,慢慢垂下去了。
老汉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汉也老了。"他说,"老汉的手,抖了三年。老汉知道,你也老了。你牙掉了三颗,跑不动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
"来。"老汉说,"吃吧。"
虎子没有动。
"吃啊。"老汉说,"吃了,你还能再撑几年。这几年,够这店换个新掌柜了。"
虎子往前踏了一步。
地都在抖。
沈彦海握紧了铁尺。
"别动。"老汉说,"沈掌柜,你别动。"
他回过头,看了沈彦海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记住,"老汉说,"门开着。"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一扑,抱住了虎子的脖子。
虎子一愣。
它张开嘴。
那一口,咬在老汉的肩上。
血"噗"地喷出来,喷了虎子一脸。
老汉没叫。
他抱着虎子的脖子,死死不放,像抱一个孩子。
"吃。"他说,"吃啊。"
虎子咬第二口。
这一口,咬在背上。
老汉的身子抖了一下,可他没松手。他一只手抓着虎子的耳朵,一只手摸着它的脖子,一下,一下,像在拍一个睡着的孩子。
"虎子。"他说,"老汉对不住你。"
"四十年,老汉拿人喂你。喂得你连山都不会下了。"
"你本来该在山里跑的。"
虎子的嘴,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
沈彦海动了。
他不是冲虎子去的。
他冲向厨房。
厨房里有一口大锅,灶上还压着火。他抓起灶边那桶油,回身冲出去。
虎子正低头咬着老汉,没注意他。
沈彦海把油泼在虎子的后腿上,然后把灶膛里那根烧着的柴抽出来,扔上去。
"轰。"
火起来了。
虎子惨叫一声,猛地一甩头,把老汉甩出去两丈远。
它转过身,扑向沈彦海。
沈彦海往旁边一滚,火从他背上掠过去。
虎子的后腿烧着了,它跑起来一瘸一拐,扑了个空,撞在柱子上,撞得整座楼都在响。
房梁上落了灰,灯全灭了。
只剩下火。
沈彦海爬起来,铁尺横在手里。
虎子转过身,两只眼睛在火里发亮。
它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虎,像山塌。
它扑上来。
沈彦海没有躲。
他把铁尺往上一送。
铁尺进了虎子的嘴,卡在上下牙之间。
虎子的牙咬在铁尺上,"咔"的一声,崩掉一颗。
沈彦海被它撞得往后退,退了五步,后背撞在柜台上。
虎子的爪子搭在他肩上,那爪尖有手指长,一下就撕开他半条膀子。
血喷出来,热的,溅在他自己脸上。
沈彦海咬着牙,双手推着铁尺,往上顶。
虎子的嘴,被顶开了一点。
一点。
他两只手都在抖。
铁尺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往上挪。虎子的牙磨在铁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牙釉一点点被磨掉,混着血,从他手背上流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力气,像一座山压下来,一层一层往下沉。
他膝盖先软,然后腰,然后整个人都贴到了地上。
那张嘴就在他脸上方三寸,热气喷在他额头上,带着一股腥臭。
他能看见它的牙,能看见牙缝里的血丝,能看见它眼睛里那一小团火。
"苏娘!"他吼。
楼上的苏娘探出头。
"石灰!"
苏娘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三息之后,一包白东西从楼上扔下来,砸在虎子头上,"噗"地散开。
石灰。
虎子眼睛一迷,惨叫着往后退,撞翻了桌子,撞塌了半面柜台。
沈彦海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桶剩下的油,全泼上去。
火,一下就把虎子整个罩住了。
它在火里滚,滚到院子里,滚到那堵塌了口的墙边。
滚到那块青石旁边的时候,它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它往山里跑。
跑得很快,一瘸一拐,一路带着火,像一支烧着的箭,钻进林子里。
火在林子里烧起来,烧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雨下来了。
沈彦海坐在大堂的地上,半边身子是血。
他爬到老汉身边。
老汉躺在地上,肩上的伤口翻着,背上的伤更深,血已经流干了。
眼睛还睁着。
沈彦海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合了一下,又睁开了。
他又合了一下。
这一次,合上了。
"老汉。"沈彦海说,"门开着。"
老汉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也许没有。
雷破山从楼上下来,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才开口。
"沈掌柜。"他说,"人都在楼上,等一句话。"
沈彦海没回头。
"告诉他们,"他说,"这店,还开着。"
三天后,雨停了。
沈彦海带着雷破山和苏娘,进山找了三天。
找到了虎子。
它趴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的毛烧光了一半,后腿断着,肚子瘪得像一张纸。
看见人,它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彦海站在洞口,看了它很久。
"沈掌柜。"雷破山低声说,"杀了它?"
沈彦海没答。
他走进洞里,走到虎子面前,蹲下。
虎子看着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虎子没有咬他。
它把头,慢慢靠在他手上。
"饿了吧。"沈彦海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肉,那是他从店里带来的。
虎子闻了闻,吃了。
吃完,它闭上眼睛,睡着了。
沈彦海站起来,走出洞。
"把洞口封了。"他说。
"封了?"雷破山一愣,"它不饿死了?"
"每天送。"沈彦海说,"送到它死。"
他抬起头,看着天。
"送到我死。"
十五 住店吗
山还是那座山。
树长高了一截,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更荒了,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把旧脚印都盖住了。
纳福客栈还在。
牌匾换了新的,字还是那四个,笔锋更硬,是沈彦海自己写的。他不会写字,练了三个月,写坏了四十多张纸,最后挑了这张,钉上去。
客栈里,规矩也变了一些。
房钱没变,饭钱没变,五年一交没变。
变的是别的。
第一,店里不再让客人自己挑房打生打死了。谁进来,先住柴房,住三天,三天里不许动手。三天之后,才上二楼。
第二,二楼的人死了,横着出去的,得留个名字。名字刻在木牌上,钉在后院墙根底下。谁想看看自己将来会不会在上面,可以去看。
第三,三楼那间房,一直空着。
有人问过为什么空着。
沈彦海说:"那间房有人住。"
"谁?"
"一个瘸腿的老头。"沈彦海说,"他姓孟。"
雷破山现在是账房。
他不识几个字,账记在墙上,一道一道划,划得整整齐齐。谁欠钱,谁交了,谁死了,一目了然。
苏娘走了。
第五年春天,她收拾了包袱,说要去山外看看。沈彦海没拦,给她备了干粮,送到山口。
"沈掌柜。"她临走时说,"我男人那事,我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苏娘说,"杀他的不是九爷。"
沈彦海看着她。
"是这店。"苏娘说,"这店杀的人,比谁都多。"
她走了,再没回来。
乔莎留下来了。
那天沈彦海从山上回来,一身血,坐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乔莎给他端了碗水。
"老汉死了。"沈彦海说。
"我知道。"
"这店,我接了。"
"我知道。"
沈彦海抬起头。
"乔莎,你要是不想留,我现在就送你出山。"
乔莎在他对面坐下。
"沈哥。"她说,"我跟你几年了?"
"八年。"
"八年,你杀人的时候,我在旁边。你受伤的时候,我在旁边。你被人追,我跟着跑。你进这店,我跟着进。"乔莎说,"你现在让我走?"
"这店里,一个掌柜,一个婆婆。"
"我知道。"
"婆婆要拖尸体,要喂虎,要看着人死。"
"我知道。"
沈彦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乔莎把碗放下,站起来。
"沈哥,我这辈子,跟着你,就没想过别的路。"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
"什么?"
"以后别叫我乔莎了。"她说,"叫我婆婆。"
那年冬天,虎子死了。
它是老死的,也可能是伤没好透。沈彦海每天进山送肉,送了两年零四个月。最后一个月,它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死的那天早上,沈彦海照常进洞,看见它趴在那儿,眼睛闭着,胸口不动了。
他在洞里坐了一上午。
然后出来,叫雷破山带人,把它埋在山口那棵老松树底下。
没有碑。
沈彦海说,不用。
虎子死了,山里的路也就彻底断了。
可门还开着。
客栈的门,每天天亮就开,天黑才关。
有时候一年没人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三四个。
来的人,什么都有。逃犯、逃兵、逃债的、被追杀的、走投无路的。有的进门就跪,有的进门就拔刀,有的进门先问一句"这里能活吗"。
沈彦海都答一样的话。
"交了钱,就能活。"
有一天,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一身伤,进门就倒在门槛上。
沈彦海把他拖进来,给他上药。年轻人醒过来,第一句话是:
"掌柜的,我杀人了。"
"杀了几个?"
"三个。"
"该杀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该。"他说,"他们杀了我爹。"
沈彦海点点头。
"那就住下吧。"
年轻人看着他。
"掌柜的,你不问我为什么跑?"
"不问。"沈彦海说,"这店里的人,都不问。"
他把账本推过去。
"签个名。房钱一两,饭钱一两,五年一交。"
年轻人拿起笔,手在抖。
"掌柜的。"他忽然说,"我听说,这店里的人,出不去。"
"是出不去。"
"那你呢?"
沈彦海抬起头。
他今年四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不是学的,是真的驼了。
"我也出不去。"他说。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沈彦海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正黑下来。林子里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因为门得有人开。"他说。
又过了很多年。
山下的路修通了,偶尔有猎户上来,看见这店,绕道走。也有不怕死的,进来讨碗水喝。
沈彦海都招待。
他不杀人,也不再让人杀人。
客栈变成了一个怪地方,一个逃命的人能歇脚的地方,一个不用问来历的地方,一个住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地方。
有人说这店的掌柜是个疯子。
有人说这掌柜的是个活菩萨。
也有人说,这店里的掌柜,其实早就死了,坐在柜台后头的是个鬼。
这些话,沈彦海都听见过。
他不辩解。
他只是每天天亮开门,天黑关门。
乔莎每天做饭、洗衣、扫地。她也不年轻了,头发挽起来,眼角有了纹,走路的时候,腰也弯了一点。
两个人很少说话。
有时候夜里,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井上头那一小块天,一坐就是半宿。
"沈哥。"有一回乔莎问,"你后悔吗?"
沈彦海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他说,"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封山了,路上没人。
客栈里只住了三个人,都是老客,住了七八年的。晚上围着灶吃饭,说说笑笑,像一家人。
沈彦海坐在柜台后头,擦那根铁尺。
铁尺上的字,是他自己刻的。
刻的是"钱有福"三个字。
乔莎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喝了吧。"
"放着。"
"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彦海把铁尺放下,端起碗。
正喝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很轻,很急。
沈彦海放下碗。
乔莎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她说。
"嗯。"
"雪这么大。"
"嗯。"
沈彦海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
他没有立刻开。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门外那两个人急促的喘息。
然后,他把门闩拉开。
门开了。
雪灌进来,扑在他脸上。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浑身是雪,脸冻得发青。男的怀里护着个包袱,女的扶着男的胳膊,两个人都在抖。
男的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掌柜的……"
沈彦海往旁边让了让。
他弯下腰,把手拢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一点笑。
"住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