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三代戏精--日子越过越红火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19:45

一

我儿子周乐上幼儿园第三周,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

“周乐爸爸,您家孩子真是太乖了,不哭不闹,吃饭不挑食,午睡自己盖被子,还帮小朋友系鞋带。真是‘天使宝宝’!你们家实在教育得太好了。下周家长会,你们能来和其他家长交流一下经验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画面。林婉在旁边削苹果,手一抖,“咔嚓”一声,苹果皮断了。我俩缓缓对视,从彼此瞳孔里读出同一个意思:不会吧,才去几天,就开始演了?

别人家孩子刚上幼儿园,抱着家长大腿哭,在地上打滚,演生离死别。我家这位直接跳过新手村,拿了个“天使宝宝”全票通过。这哪是上学,这是去进修影帝速成班。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周乐一边挖西瓜,一边奶声奶气向我汇报:“爸爸,我今天跟朵朵说,我家什么车都有。她不信,她说要看大卡车,能把幼儿园小朋友都装下那种。爸爸,你明天记得开大卡车来接我啊。”

我一口西瓜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林婉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慢悠悠地说:“别慌,基因觉醒得早了点。”

您要问我们家为什么对“装”这件事这么敏感,那得从我爸妈那桩惊天动地的“网络诈骗式爱情”说起。别人家的家族传承是手艺,是家风,是祖传秘方;我们家传下来的,是张嘴就来、面不改色、还能让对方信以为真的表演型人格。

二

2001年,我爸周大强,高中毕业,在工厂给香港老板当司机。老板常年在港深两地跑,车钥匙往我爸手里一扔:“阿强,车你开着,别刮花就行。”我爸开着那辆黑色大奔,穿行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和霓虹闪烁的酒店之间,渐渐产生了一种要命的错觉:这车,约等于我的。

我妈李小红,大专毕业,贸易公司文员,月薪一千八,和三个姑娘合租城中村。房间小到开门就是床,翻个身得先喊“借过”。但我外婆在富人区当保姆,住家那种,管吃管住,主人家还常把没拆吊牌的衣服送她。我妈每逢周末去看外婆,就在富人区疯狂拍照——喷泉前叉腰,别墅门口回眸,草坪上假装遛一只并不存在的狗。照片传上网络空间,配文:“周末在家随便走走,阳光真好。”底下评论一片“富家千金”“无忧无虑”。

我爸那边也不遑多让。趁老板不在内地,他把大奔停在高档小区门口,自己靠在车门上摆拍。墨镜是地摊买的,戴上却像加了滤镜,气场顿时两米八。配文:“今天随便开开,车太多不知道选哪辆。”底下评论:“少爷还缺司机吗?”

然后这两个互联网影帝影后,在论坛“都市男女”版块相遇了。我妈发帖:“有没有人觉得,有钱其实也很烦恼?”我爸回帖:“懂,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我家那几辆车该停哪儿。”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家里泳池太大游着累”聊到“最近又买了块表但不喜欢”,聊了仨月,连对方真名都没问——用我妈后来的话说,“问了显得俗”。

他们约定见面。我妈特意借了外婆雇主家一个名牌包。外婆千叮咛万嘱咐:“这是太太的,别弄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我爸把老板的车洗了几遍,轮毂缝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见面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火锅店。我妈穿着外婆雇主淘汰的过季连衣裙,我爸穿着老板不要的名牌西装。两人隔着桌子坐下来,都能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不属于自己的金钱味道。

我爸说“我家在市中心有套房”,我妈说“我家在郊区有块地”;我爸说“我平时就爱开这辆小奔代步”,我妈说“我平时就爱穿这种基础款”。两人吹得天花乱坠,都自我感觉良好,没露馅。直到我妈不小心把那个名牌包掉进火锅里,她尖叫一声捞起来,心疼得脸都绿了。我爸条件反射地问:“这包很贵吧?得几千?”

我妈一咬牙:“两万。”

我爸倒吸一口凉气:“两万?我老板家保姆买菜都不背这么贵的包。”

空气安静了两秒。我妈盯着我爸:“你老板家?”

我爸嘴一瓢,索性破罐破摔:“对,我老板。我就是个司机。车是老板的。”

我妈愣了半天,把那个滴着红油的包往桌上一放:“假的,三百,高仿。我妈在那个小区当保姆,包是雇主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终于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这顿火锅,可能是两个穷鬼在互相请客。

后来据我妈回忆,那晚他们沿着马路走了三个小时,把各自底牌全掀了。我爸说他就是个司机,车是老板的。我妈说她就是个文员,房子是合租的,富人区照片是蹭她妈的雇主家拍的。说完之后,两人沉默了很久。我爸后来说,他当时心想:“完了,这姑娘肯定看不上我了。”我妈后来说,她当时心想:“完了,这小伙肯定觉得我是个骗子。”

结果我爸憋出一句:“那……你那个名牌包,真是两万?”

我妈说:“假的,三百,高仿。”

我爸一拍大腿:“那你早说啊!我刚才吓得都不敢夹羊肉!”

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笑了半小时。笑着笑着,我爸说:“要不咱俩处处?反正都挺能演的,以后过日子不无聊。”我妈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别装富二代了——你装得不像。哪有富二代吃火锅抢着涮羊肉的。”

就这么着,两个假富豪结婚了。第二年我出生,取名周正,意思是“堂堂正正”。我爸妈发誓,绝不让他们的黑历史在我身上重演。

三

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外婆姓赵,在富人区当了十多年保姆,服务过三户人家,每一户的故事都够写一本《红楼梦》番外——还是带批注那种。

第一户做房地产,男主人发家后换了三个老婆,最后一个比我妈还小两岁。外婆说那家的小姐少爷打小就会看人下菜碟,对保姆保安呼来喝去,嗓门大得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被服务的对象;可一见到官员领导,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嘴甜得能把人齁死。后来那家破产了,男主人带着小老婆连夜跑路,债主们把别墅搬了个空,连马桶盖都拆走了。外婆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人扬长而去,感慨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我看着他有钱,也看着他没钱。”我问她心疼不,她说:“心疼那马桶盖。我擦了一年,比那家人谁跟它都熟。”

第二户开厂,夫妻俩白手起家,对保姆客客气气,逢年过节还发红包。外婆说那家老板娘手粗糙得很,一看就是车间干过活的,有钱了也不端着,剩菜舍不得倒,自己热了吃。后来老板迷上炒股,厂子抵押了,房子卖了,一家人搬去出租屋。搬家那天老板娘拉着外婆的手哭:“赵姐,人还是要脚踏实地,天上不会掉馅饼。”外婆回来跟我妈说这事,我妈正在啃鸡腿,听完把鸡腿放下,半天没说话。

第三户是拆迁户,一夜暴富,全家不上班,天天打麻将。外婆说那家小孩才三岁,就会跟小朋友比谁家车贵,比输了回家撒泼打滚,躺地上蹬腿,把新买的玩具车摔得稀碎。他奶奶在旁边拍手叫好:“我孙子有志气!不能输!”外婆后来和我说起这个事,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跟我念叨:“钱来得太容易,人就容易飘。这娃长大了要是能踏实,钱就是底气;守得住底气,才是真本事。”

我小时候听不懂,只觉得外婆讲得像评书,还催她“后来呢后来呢”。外婆就敲我脑门:“后来什么后来,你先把碗里的饭粒吃干净,掉一桌子跟天女散花似的。”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外婆这是给我上了十多年“财富与人品”大师课,学费全免,还管饭。

外婆最后给我总结过一句,让我拿小本记了下来:“小正啊,这世上的人分三种:真有钱不装的,真没钱不装的,和兜里没钱但演得比真有钱还像的。前两种能交,后一种你得绕着走——除非他演着演着,把自己演成你爸了。”

我当时不服气:“我爸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现在早改了。爸爸现在是老板了。”

外婆斜我一眼,轻飘飘一个字:“切。”

四

我六个月断奶后,我爸妈觉得靠死工资养孩子太慢,一合计,把我扔给外婆,双双辞职,承包了一辆小巴。我爸当司机,我妈当售票员,路线从城郊到市区,早上五点发车,晚上十点收车。车厢里挤满去市区打工的人,我妈练就一手绝活:在颠簸的车厢里撕票、找零、报站一气呵成,还能顺便跟乘客唠嗑:“大姐,今天去厂里加班啊?”“大哥,你这编织袋里装的啥?土豆?给我留俩,晚上炖肉。”有一回一个大妈拎着活鱼上车,鱼蹦到过道里,我妈一边喊“谁家鱼跑了”一边单手把鱼抄起来塞回袋子,另一只手还在给乘客找零,全车人鼓掌。我爸则练就另一手绝活: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谁没买票,然后猛踩一脚刹车,回头喊:“后面穿蓝衣服的,你票呢?”全车人齐刷刷回头,那人只好掏钱。

干了几年,攒了点钱。我爸妈一合计:现在人人都想当有钱人,有钱人需要什么?需要面子。面子怎么来?开豪车。豪车太贵买不起,那就——租。

于是我家开了个租车公司。我爸从报废车场淘来几辆二手豪车,奔驰、宝马、迈巴赫,车龄比我年纪都大,里程表估计能绕地球两圈。奔驰的空调时好时坏,客户投诉“这车怎么不凉”,我爸理直气壮:“豪车都这样,这叫自然风,环保。”宝马的音响坏了,只能放一张CD,我爸刻了一张《月亮之上》,客户投诉“能不能换首”,我爸说:“行,下回给你刻《最炫民族风》。”迈巴赫的座椅皮子裂了,我妈用碎花布缝了个套子,客户投诉“不够豪华”,我妈更理直气壮:“这叫手工定制,复古风,国外都流行这样。”

但这几辆车还真挣钱。有人租奔驰去相亲,回来垂头丧气说姑娘嫌车太旧,我爸安慰他:“那姑娘不识货,奔驰可是大老板座驾。”有人租迈巴赫去谈生意,客户坐进去摸到碎花布座椅套,愣了半天说“这品味独特”,生意居然谈成了,回来跟我爸说“你这车旺我”。

我爸妈阅人无数,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我爸总结:“真有钱人租车,挑最舒服的,不问价;装有钱人租车,挑最显眼的,砍价砍到脚脖子;最逗的是那种半有钱的,租个奔驰非要我把车标换成迈巴赫。我说大哥,我这车标是焊死的。他说‘那我加钱呢’。我说加钱也换不了,你要不信自己拿螺丝刀试试。他还真试了,拧了半天没拧动,最后宝马走了。”

我放假常去车行玩,耳濡目染,上初中就能分辨:穿假名牌但走路带风的,可能是真有钱但不在乎;穿真名牌但老看别人包包的,可能是刚发财怕人看不起;穿名牌但鞋底磨偏的,可能是租衣服拍照的。

我妈有时夸我有眼力。我说:“那可不,我从小在车行长大,什么人没见过。”我爸在旁边点头:“儿子,记住,咱家吃租车这碗饭,车租出去得收回来。人也一样,装出去收不回来,那就不是你的了。”

我点头,心想您当年装阔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但这话我没敢说,怕他恼羞成怒给我一脑瓜子。

五

我上初中那会儿,班里流行攀比。比球鞋,比手表,比谁家车来接放学。坐我后面的赵磊他爸开厂,天天一辆黑色奥迪停校门口,赵磊下车时恨不得把车门摔出响来。坐我前面的孙婷婷她妈是公务员,骑电动车来接,孙婷婷每次都假装没看见,自己走到路口再上车。

我骑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豆浆油条包子,车把上挂着我妈织的毛线手套。有一回赵磊问我:“周正,你家到底干啥的?”我说:“我爸修车的。”赵磊“哦”了一声,从此在班里给我定位:修车工的儿子。我心想这倒也不算撒谎,我爸确实跟车打交道,车行里的车有点小毛病都是他修,实在搞不定才去专业修车店。

高中我跟赵磊还是同学。他爸厂子越做越大,他球鞋从耐克换成限量AJ,我球鞋从回力换成飞跃。有一回他看见我鞋底磨平了,说:“周正,你爸修车挣得不多吧?我让我爸给你爸介绍点活?”我说:“不用,我爸活挺多,忙不过来。”赵磊说:“那你咋不换牌子鞋子?”我说:“这个也是啊,国产老牌子。”赵磊沉默了,第二天带了一双他穿旧的耐克给我,说:“别嫌弃,我脚长得快。”我收了。回家我妈看见,说“这鞋底子还厚着呢,赵磊这孩子实在”,洗干净让我穿。我穿了,赵磊特高兴,说“你看,合脚吧”。我说合脚,其实大了一码,我垫了双鞋垫。

高考完赵磊请我吃饭,说:“咱俩同学六年,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人。”我心想您要是知道我住哪儿就不这么说了。但我没说,因为我爸交代过:“你同学要知道咱家情况,要么觉得你装,要么觉得你抠,两头不讨好。你就说咱家做汽车服务的,不丢人。”

大学我考去外地,宿舍四个人,一个家里开矿,一个家里三套房,一个父母都是教授,就我,自我介绍时说“我爸做汽车服务的,我妈家庭主妇”。开矿那哥们儿一拍我肩膀:“兄弟,咱俩最接地气,我爸开矿前也是修拖拉机的。”从此他吃泡面必分我一半,说“别客气,咱都是苦出身”。我吃了四年他一半泡面,毕业时他送我一箱老干妈,说:“兄弟,以后混不下去了来找我,我爸矿上缺人。”我说行。

毕业进大厂,同期进来的有个叫孙浩的,跟我一个组。孙浩天天拎星巴克上班,穿始祖鸟冲锋衣,午休时跟大家聊滑雪和潜水。有一回他问我:“周正,你平时有啥爱好?”我说:“骑车。”他说:“公路车还是山地车?”我说:“共享单车。”他愣了一下:“那你周末干啥?”我说:“在家做饭,有时候去帮我爸修车。”孙浩笑笑不说话。

结果有天这家伙出现在我们小区,在中庭花园里,我俩面面相觑。他说:“周正,你住这里?”我说:“没错,最后一排,门口有棵黄桷兰那家。”——孙浩的同学租的房子就的我们小区,那天来我们小区找同学,撞上了。他跟着我走进来,看见我妈蹲院子里种菜,我爸正在擦一辆灰色商务车。那车是普通家用款。孙浩愣了半天:“叔,这房子不错啊。”我爸说:“我妹的,她出国了让我家帮忙看房子,顺便帮她养养花。我家自己的房子在城郊,老小区,没电梯。”

孙浩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晚上吃饭,我妈一边吃一边笑:“你爸那嘴,编得跟真的似的。姑妈出国了,亏他想得出来。回头你姑真从国外回来,我看他怎么圆。”我爸嘟囔:“我妹确实在国外啊,新西兰,去年去的,看闺女。”我妈说:“那房子呢?人家问你房子咋说?”我爸说:“就说姑妈让看房子,顺便帮着养花,咱也没说房子是咱的,不算撒谎。”我妈想了想,说:“行吧,反正你儿子已经习惯了,从小被人当修车佬的儿子,现在升级成看房子的儿子了。”

后来孙浩逢人就说:“周正他姑家真有钱,房子随便扔给亲戚看管。”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从“那个啥哥”变成了“有个有钱姑妈的好命哥”。

六

工作第三年,总监王哥非要给我介绍对象。王哥拍着胸脯保证:“我表妹,林婉,本地人,28岁,985硕士,性格文静,特别宅,周末就在家看书追剧,从不出去乱玩。快三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家里急得不行。我看你小子人还可以,踏实,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你们见见。”

我本来不想去,但王哥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从周一念到周五。周五他说:“我跟表妹都说好了,你不去我面子往哪儿搁。”我说:“行吧,见见。”

周末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奶茶店。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身上优衣库T恤,洗得有点发白,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头发,心想:我这样应该挺朴实吧,不寒碜吧。

林婉来的时候,穿一件米色毛衣,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松松扎着,说话轻声细语。点奶茶犹豫了一分半钟:“我要……热的吧?不不不,温的?少糖?会不会太甜?”然后她又补一句:“要不半糖?冰块去一半?奶泡多一点?杯子要热的但奶茶不能太烫。”服务员复述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去操作。

我心想:这姑娘确实文静,就是文静得有点刻意,像在演。于是我随口问:“你周末一般干嘛?”她低头搅奶茶:“在家宅着呀,看剧,睡觉。”我问:“喜欢看什么剧?”她说:“就……一些老剧。”我问:“什么老剧?”她说:“《甄嬛传》。”我问:“看到第几遍了?”她说:“记不清了。”

我差点笑出来。因为我妈也这样,每次有人问她周末干嘛,她都说“在家随便待着”,其实她周末去车行盘账、跟客户吵架、指挥我爸挪车,忙得像打仗。真正的宅女聊到《甄嬛传》能给你分析半小时“甄嬛到底爱不爱皇上”,她这个反应,明显是“我平时根本不看剧但为了人设硬背的”。

但我没拆穿。因为我也在演。我说:“我平时也就看看书,打打羽毛球。”其实我周末跟我爸去车行,帮客户调行车记录仪,听他们吹牛,回来跟我妈复盘。我聊羽毛球的时候特意说了句“最近天热,打得少”——我胳膊上一点肌肉都没有,说打得多容易露馅。

我们俩互相演了一下午,从奶茶店出来又去吃饭。点菜时她又犹豫:“这个……辣不辣?要不微辣?微微辣?算了还是不辣吧,但我又想吃辣的……”我说:“那就微辣,不好吃我替你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还挺实在的。”我心想:实在啥呀,我在演朴实小伙呢。

回家后王哥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文静。”王哥高兴坏了:“我就说嘛!我表妹可乖了!”

后来我们又约了几次。每次见面我都穿得很随便,开着辆国产车;她也始终保持着文静人设,说话轻声细语,笑不露齿。但演着演着,破绽一点点往外冒。

有一回在公园散步,旁边有人玩滑板,一个小孩摔了个屁股蹲儿,她“噗”一声笑出来,嗓门大得把旁边鸽子都吓飞了。笑完她立刻捂住嘴,恢复文静脸:“不好意思,我平时不这样。”我说:“没事,我妈笑得比你还响。”她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还怕吓着你。”

还有一回吃饭,她点了个辣子鸡,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一边吸溜一边说“不辣不辣”,最后把辣椒都挑出来吃了,说“这个炸得脆,香”。我说:“你不是说你不吃辣吗?”她说:“我平时是不吃,但今天这个做得好。”我说:“你平时也这么能吃?”她筷子停了停:“我平时……饭量小。”然后默默把第三碗米饭推远了。我笑了一下:“吃吧,别饿着了。”又把米饭推回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特别大声,跟之前那个抿嘴笑的文静姑娘判若两人。她说:“行吧,我不演了。我跟你说实话,我根本不爱宅着。我周末去攀岩、划艇、蹦迪,上个月还去跳了伞。我爸妈以为我乖巧内向,其实我朋友圈分组可见,A组看‘文静宅女’,B组看‘周末极限运动九宫格’。我的工作是客服,上班说一天话,回家真没词了,只能睡觉。我表哥说我‘文静’,我心想那是我累的。”

我说:“巧了,我也没跟你说实话。我说我爱打羽毛球,假的,我胳膊上一点肌肉没有。我也是演的。”

她看着我说:“那你为什么演?”

我说:“王哥说你想找个踏实的,我怕我太有钱吓着你。”

她瞪大眼睛:“你有钱?”

我说:“也不是特别有钱,我家开租车公司的,车不少,都是二手三手可能十八手的车,保养得好,看着挺新,所以生意还可以。我自己开国产电车是因为便宜方便。”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你演朴实小伙,我演文静宅女,咱俩搁这儿拍《潜伏》呢?”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处?”

她说:“因为你演得挺真诚的。你点奶茶的时候给我加了份珍珠,说‘这个好吃’,但你自己那杯什么都没加。装有钱的人我见多了,装穷还知道照顾人的,少见。”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点奶茶犹豫一分半钟,但最后给我推荐了‘少冰半糖加椰果’,说明你常喝,只是不想显得太熟练。文静是假的,贴心是真的。”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她第一次来我家,看见我妈蹲院子里种菜,我爸搞卫生。我妈抬头看见她,说:“这就是王哥介绍那姑娘?文静是吧?”林婉说:“阿姨,我那是装的。我能吃辣,嗓门也大,平时还去蹦迪爬山。”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我就怕来个真文静的,我说话都不敢大声。”我爸在旁边插嘴:“蹦迪好啊,我年轻时候也蹦,现在蹦不动了,爬山只爬市区公园的小土坡。”

林婉后来跟我说:“你爸妈挺有意思的。”我说:“有意思吧,他俩当年也是演出来的。我外婆说我妈当年装名媛,穿人家保姆雇主不要的衣服去见面;我爸装阔少,开老板的车去见面。”林婉说:“那你家表演基因传了两代了?”我说:“传到我这儿应该断了,结果遇见了你,就不好说了。”她说:“负负得正,正正更是得正,估计我们的小孩也是个戏精。”

七

一语成谶。好的不灵坏的灵。

婚后第二年周乐出生。这孩子从小就不一般。三岁半会看人下菜碟,见穿西装的叫“叔叔好”,见穿工装的叫“伯伯辛苦”,年轻的叫美女帅哥,年纪大的就在前面加个“漂亮的叔叔阿姨”。

有一天在小区跟小朋友吹牛:“我家有好多车,奔驰宝马迈巴赫,你想坐哪个?”小朋友说:“我想坐救护车。”他说:“救护车没有,但我爸能给你叫一辆,加钱。”小朋友回家跟他妈说“周乐家能叫救护车”,他妈吓得给我打电话:“周正,你儿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要叫救护车?”我解释了半天,挂了电话把周乐拎过来:“谁教你跟小朋友说能叫救护车的?”他说:“爸爸,你不是说过吗,咱家车行啥车都能调?”我说:“那是对客户的说辞!我们家是租车公司,救护车是医院的,咱调不了!”他说:“那你跟他说加钱,加钱也不行吗?”

我和林婉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为此开了个家庭会议,主题是“如何防止周乐成为第三代装货”。会议开了一个小时,结论是:没有结论。

周乐该演还是演。幼儿园老师夸他“特别乖”,他回家就跟我说:“爸爸,老师今天夸我了,我能要个奖励吗?不用太贵,就那个会变形的遥控车就行。”我说:“你乖是装的吧?”他眨巴着大眼睛:“爸爸,你不也是装的吗?你昨天跟王叔叔说‘我不喝酒’,转头就跟我妈开了一罐啤酒。”我哑口无言。林婉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基因,这就是基因。”

我说:“你笑啥,你当年不也装文静?”林婉说:“我装文静是为了骗你,你儿子装乖是为了骗遥控车,性质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我骗的是终身大事,他骗的是玩具,格局差远了。”

后来周乐班里填家庭信息表,有一栏“家长职业”,他填了“修车的”。老师问他:“你爸爸不是在大厂上班吗?”他说:“对,我爸白天在大厂修电脑,下班回家帮我爷爷修车,两个都是修。”老师给我打电话确认,我说:“对,老师,我兼职修车。”老师说:“那您工作挺辛苦的。”我说:“还行,习惯了。”林婉知道了,说:“你儿子把你从大厂员工变成修车工了。”我说:“修车工不丢人,我爸修了二十年。”林婉说:“你爸修的是豪车,你修的是电脑,你儿子给你合并了。”我说:“这叫基因重组。”

八

周乐上幼儿园第三个月,老师又打来电话。这回不是夸他乖,是请家长。

我和林婉赶到幼儿园,老师一脸为难:“周乐爸爸,周乐妈妈,周乐这孩子……挺聪明的,就是最近发现他跟小朋友说,只要选他当班长,他就能让爸爸开不同的车来接大家放学。已经有五个小朋友回家跟家长要‘坐迈巴赫’了。”

我和林婉面面相觑。回家路上周乐坐在后座晃着腿,一脸无辜。我透过后视镜看他:“周乐,你为什么要当班长?”他说:“班长可以管小朋友。”我说:“管小朋友干什么?”他说:“让他们把零食给我。班长还能第一个挑午睡的小床,靠窗那个。”

林婉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我瞪她一眼,她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深吸一口气:“周乐,爸爸跟你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骗人。”周乐说:“爸爸,你堂堂正正吗?”我说:“我当然堂堂正正。”他说:“那你为什么跟孙浩叔叔说咱家房子是姑奶奶的?”

我噎住了。

林婉终于笑出声,拍着大腿说:“完了,周正,你儿子把你底裤都扒了。”我恼羞成怒:“那不一样!爸爸那是——”周乐接话:“那是‘对客户的说辞’?”我彻底没词了。

晚上回家我瘫在沙发上,跟林婉说:“咱儿子青出于蓝了。”林婉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比咱俩都狠。咱俩演是为了找对象、为了不吓着人,他演是为了当班长、拿零食、挑靠窗的床。目的明确,手段精准,三岁半看老。”我说:“那怎么办?”林婉说:“怎么办?外婆当年怎么说来着?”

我想起外婆那句话——“这世上的人分三种:真有钱不装的,真没钱不装的,和兜里没钱但演得比真有钱还像的。前两种能交,后一种你得绕着走——除非他演着演着,把自己演成你爸了。”

我苦笑:“外婆没说第三种要是演成我儿子了怎么办。”

林婉说:“那就加一条呗——除非他演着演着,把自己演成你儿子了,那你得认。”

正说着,周乐从房间探出脑袋:“爸爸,妈妈,我明天能带遥控车去幼儿园吗?我跟朵朵说好了,她选我当班长,我把车借她玩一天。”我和林婉同时转头看他。他补了一句:“放心,我不说是新的,我就说是二手的,这样不算骗人吧?”

我张了张嘴,林婉已经笑倒在沙发上。我看着她,又看看周乐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爸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我妈说“要不咱俩处处”——那时候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这场表演能传三代,而且一代更比一代精。

周乐见我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爸爸,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老师说,你其实不是修车的,你是租车的。”——这小子门儿清,老师知道了,其他家长就知道了,我在家长群里苦心经营的“朴实修车工”人设就崩了。

我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带吧。但是记住那句话——车租出去能收回来,人装出去收不回来。”

周乐歪着头:“爸爸,你这句话跟爷爷说的一模一样。”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