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那具女尸的检验,我洗了两遍澡,这才换衣服回家。
人是在农村自建房的化粪池里捞出来的。
头发吹干了,鼻子里还是有那股味儿。
离结婚还有十天。
我推开卧室门,先看到铺在床上的婚纱。
宋哲和苏明压着那片裙摆,听到动静,两个人一块抬头。
我弟先伸手去扯被子。
宋哲张了张嘴:“言言,你听我——”
我把门关上。
玄关的平板亮着。
宋哲留在上面的聊天账号跳出来一条消息。
“哲哥,今晚还来陪我吗?”
头像底下的备注叫周渡。
下面还带着一张照片。
男的穿件白衬衫,领口敞着,手腕上戴的表我认识。
上个月,宋哲说公司周转不开,从我这儿借走了最后一笔钱。
同一个星期,我在他的副卡账单里看到过这块表的付款记录。
我拿手机拍下屏幕,停掉自己名下的附属卡,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接着我就去了账单上老出现的那家会所。
领班问我要什么样的陪酒服务。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找这个人。正常服务费,我付。”
十分钟后,周渡推门进来。
看清我的脸,他手里的果盘磕在桌沿上,葡萄洒了一地。
第1章
周渡站在门口,磨蹭着没坐下。
我看着他的手腕。
表带尺寸调过了,原来宋哲戴着正好的一截,现在松松垮垮扣在他手腕上。
“认识我?”
我问。
周渡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宋总的未婚妻,谁不认识。”
我把手机上的消费记录转过去给他看。
“这块表,谁买的?”
周渡看了一眼,坐进沙发里。
“你们两口子的账,来问我干什么?”
“我们还没结婚。”
“那更管不着了。”
周渡端起酒杯,隔着杯沿打量我。
“苏法医,你刚从工作单位出来吧?身上这味道,店里香薰都压不住。”
我把服务费放在桌面上。
“钱付了。你陪我坐二十分钟,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的眼睛落在现金上,过了会儿才抬起来。
“宋哲说你特别抠。今天倒舍得。”
我打开手机录音,屏幕朝下放在手边。
“他还说过什么?”
周渡往前挪了挪。
“说你眼里只有工作。一起吃饭,张嘴闭嘴都是死人,谁受得了。”
我盯着杯子外面滑下来的水珠。
去年宋哲胃出血,我在医院陪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接到出现场的通知,临走前我还把粥倒进保温桶,送到他床头。
他那天拍了照发朋友圈,说要娶全天下顶好的姑娘。
那条朋友圈,我留到了今天。
包厢门被推开。
宋哲快步走进来,身上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苏言,你闹够没有?”
我抬头看他。
“这么快就找到这里,周渡给你发消息了?”
周渡把手机扣在腿边。
宋哲挡到周渡面前:“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外面丢人。”
“家里的婚纱还没收拾干净,你让我回哪里说?”
宋哲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小点声。”
我站起身,拿起包。
“五年里,你向我借的钱,三张借条,一共一百二十万。还款日期都过了。明天律师会联系你。”
宋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现在逼我还钱,公司怎么办?”
“借钱的时候,你答应过怎么还。”
“我有三十多个员工!”
“那你更该把钱用在公司。”
我看向周渡的手腕。
宋哲顺着看过去,手抓得更紧了。
“送出去的东西,你还想一件件往回要?你就缺这点钱?”
“先松手。”
宋哲没动。
我往门边退,顺手转开手腕。
宋哲扑过来的时候撞到了服务铃,领班很快带着保安进门。
“请别在店里动手。”
我站到保安身后,打了报警电话,说有人拦着不让我走,顺便报了包厢号。
宋哲这才退开。
我的工作手机在包里震起来。
值班同事的声音听着很紧。
“苏言,王翠花的家属在门口闹起来了,说你的初步意见有问题。主任让你回来说明情况,别往人堆里走。”
我应了一声。
宋哲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我瞄见了上面的来电备注。
李建国。
王翠花的姐夫。
我走出包厢,先把刚才的录音存好备份,又给正在本市办案的沈默发了消息。
“王翠花案家属与宋哲有联系。我正受到财产方面的威胁,担心原始检验记录被人做文章,申请留存备份并核查。”
发完地址,我在门口等车。
身后的玻璃映出宋哲的影子。
他还在接电话,眼睛一直盯着我这边。
第2章
法医中心外面停着一辆宣传车。
电子屏来回放着王翠花活着时候的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大字:要求严查违规鉴定。
几部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有人在搞直播。
我没有直接过去,先给门卫打了电话,让他叫值班民警,顺便把正门的监控单独存下来。
门卫还没走出来,李建国已经看到我了。
“就是她!”
那帮人转了过来。
一桶脏水朝我泼下来。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裤腿和鞋面还是被溅湿了。
有人伸手来抓我的领子。
我护住脖子往后退,肩膀撞在门柱上,包被扯掉在地上。
“别动手!”
两个保安跑过来,把冲在前面的人拦住。
李建国站在直播镜头前,哭得直不起腰。
“我小姨子失足掉进池子里,她硬说人是被害的!现在村里都把我当凶手,我一家还怎么活!”
“我出具的是初步检验意见。”
我说,“最终结论需要结合检验结果和现场调查。你有异议,可以按程序提出。”
“你们听听,她还威胁我!”
李建国拍着胸口,往镜头跟前凑。
主任从门里走出来,先看了一眼那些直播设备。
“苏言,少说几句。”
“先把动手的人分开。还有,保存现场录像。”
主任压低声音:“现在网上都在骂,先安抚家属,后面的事再处理。”
“原始记录我已经提交了。该复核就复核。”
主任拉下脸。
“谁让你跟他们谈专业细节?”
我看着主任,没接话。
几分钟前,就是他让值班同事叫我回来说明情况的。
宋哲撑着伞走到人堆旁边,周渡跟在他后头。
宋哲没先来找我,直接走向正在直播的手机。
“我是苏言的未婚夫。她最近情绪确实不稳定,我愿意配合单位了解情况。”
镜头全对准了他。
我掏出手机,把录音界面亮给宋哲看。
“你愿意为刚才这句话负责吗?”
宋哲避开我的眼睛。
“我是在帮你。”
“那就把你和李建国怎么认识的,也说清楚。”
李建国的哭声停了半拍。
周渡赶忙上前,挡在两个人中间。
“姐姐,大家都在看,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站远一点。”
我绕开周渡,找保安要回自己的包。
主任伸手拦住。
“今天你先别进业务区,等单位核查完再说。”
“请给我书面通知。”
“苏言,你非得把事情闹大?”
“通知上写清理由,落款签字。”
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警笛声从街口传过来。
一辆辖区警车停到门边,带队的人下车后,宋哲迎上去叫了一声:“表哥。”
我认识这人。
张副队长,宋哲妈那边的亲戚。
我站在台阶上,跟张副队长提了回避申请,又指了指刚才有人泼脏水、拉扯我,现场都有监控和直播录像。
张副队长朝摄像头看了一眼。
“先跟我过来。”
他指的方向,正好离那些镜头最远。
第3章
张副队长把看热闹的人往外赶,却让宋哲和周渡留了下来。
我没跟着往角落走。
“就在这里说。我的报警记录可以查。”
宋哲拿出一个文件袋。
“表哥,都是家里的矛盾,我们商量好了就没事。”
我抬起眼:“谁跟你商量好了?”
宋哲把两份文件塞过来。
一份是债务免除声明,另一份是股权转让意向书。
我当年掏了五十万入股,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后来那一百二十万,是宋哲个人找我借的,账分得很清楚。
现在,他想让我一笔全抹了。
“先把这个签了。”
宋哲说,“别的都能谈。”
“在这里逼我签财产文件,你当现场这些人都没看见?”
“你签完,我就不追究你打阿渡的事。”
周渡抬起手,露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刚才在会所,我甩开宋哲的时候碰到了周渡的袖口。
周渡现在把那点印子举得老高。
我把文件放回宋哲手里。
“不签。”
张副队长皱着眉:“先解决矛盾,别一直顶着。”
“我的财产不属于你现场调解的筹码。”
我拿手机准备再打接警平台的电话。
宋哲扑过来抢。
我退了一步,脚底下踩到积水。
周渡从旁边拽住我的包带,两个人扯得我站不稳。
左手撑地的时候,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没能马上爬起来。
包里的铁盒摔开了,一只旧放大镜滚到周渡脚边。
那是师父退休时送我的,木头柄上还刻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
周渡拿鞋底踩住镜框。
“工作上的东西还随身带着,你累不累?”
我抬头看向张副队长。
“你看见了。他们刚才抢我手机,推我倒地。”
张副队长朝旁边的辅警抬了抬手。
“把她先扶起来。”
宋哲借着扶我的动作,把文件又塞到我面前。
“别逼我把事情做绝。你最近那些状态,我都记着。”
我用右手护着受伤的手腕。
“想签字,可以。先写明地点、在场人,以及你刚才怎么让我摔倒的。”
宋哲挂不住脸了。
我看着他,慢慢说:“还有,你让我免除的一百二十万债务,也当着警察再念一遍。”
他伸手来捂我的手机。
录音还在走着。
苏明从宣传车后头钻出来,手里攥着个信封。
李建国跟在他屁股后面。
看到我,苏明把信封塞进外套里。
“姐,家里人低个头有什么难的?李叔说了,只要你肯改口,钱的事好商量。”
我盯住苏明的口袋。
“里面装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
“你拿了他多少钱?”
苏明转头去看宋哲。
宋哲没吭声。
苏明又看向周渡。
周渡朝他使了个眼色。
苏明骂了一句,掏出车钥匙。
“你们跟她说吧。我回去取点东西。”
苏明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喊住他。
“我已经取消你自由进出我家的许可。钥匙交回来。”
苏明脚底下停了一下,接着直接走了。
我用右手给苏明发了一模一样的文字,又把家里的地址补发给沈默。
李建国就在这时候凑过来。
他挡住旁边人的视线,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姑娘,给条活路。”
我甩开他的手。
李建国晃了两下撞到旁边花坛,顺手抄起一块碎瓷片,在自己手心里划了一下。
血很快滴下来。
我还没往后退,他已经把那只手按向我。
“法医拿东西扎人了!”
第4章
碎瓷片掉在我脚边。
我赶忙抬起右手,受伤的左手贴在胸前。
“东西在地上,别碰。请先固定位置,调监控。”
张副队长按住我的肩膀,把手铐扣了上来。
左手腕碰到手铐,我疼得弯下腰。
“我的手受伤了,需要检查。”
“先配合调查。”
“我配合。你把执法记录仪打开。”
张副队长往自己胸前看了一眼。
指示灯没亮。
一个辅警走向碎瓷片,被张副队长叫住。
“先看住人,东西等会儿处理。”
我记下了那个辅警的警号。
张副队长收走我的手机。
录音笔也从包里翻了出来,塞进他自己的外套口袋。
“涉案物品请登记封存。”
我说。
张副队长没搭理。
主任站在门边,一直没靠过来。
我冲主任喊了一声:“刚才的原始检验记录,谁都别动。”
主任把脸转开了。
我被带到警车旁边,坐在车门边上。
有人想按着我的头往车里塞,我抬起眼,盯住那人胸前的工作编号。
那只手停住了。
过了十几分钟,宋哲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
宋哲把屏幕举到我面前。
苏明站在我家客厅里,旁边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的。
地上倒着花盆,抽屉被拉出来,书和照片扔得到处都是。
我先看向玄关顶上的摄像头。
红灯还亮着。
宋哲以为我在看房子,蹲下来压低声音。
“你再想想。把字签了,今天这些事都能算了。”
“让他们出去。”
“你总得拿点诚意。”
屏幕里,苏明走进书房,抱出来一个檀木盒子。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爸妈的合葬手续还在办。
那两只骨灰盒暂时放在家里,苏明全都清楚。
苏明把盒子放在窗台上,掀开外面的盖子。
“姐,你别逼我。”
我呼吸急促起来,喘气声很大。
“把盒子放回去。”
“你先签。”
周渡把一张新打印出来的纸铺在车前盖上。
标题写着《情况说明》。
里面让我承认做检验的时候受了情绪影响,愿意撤回之前的意见,接受后面的处理。
最底下还带着放弃追究宋哲他们责任的保证。
我抬头看张副队长。
“这也是你让他们准备的?”
张副队长把笔递过来。
“你自己考虑。”
屏幕里,苏明伸手去碰骨灰盒里面的盖子。
我嗓子眼发紧。
“先让他离开窗边。”
宋哲对着手机说:“往里站一点,让你姐看清楚。”
苏明抱着盒子往里挪了两步。
我用右手接过笔。
刚才发出去的消息,沈默已经回了一句:已联系辖区指挥中心,现场和住址都有人过去,保护好自己。
我把纸往眼前拉了拉。
“字太小,我要看完。”
周渡催我:“签个名字要多久?”
“债务、股份、工作,你们让我一次签这么多,我看不清楚。”
我一行接一行往下读,手指头压着纸边。
视频里突然传出很急的敲门声。
苏明扭头去看。
宋哲的手往回一缩,屏幕从我眼前挪开了。
街口又响起了警笛声。
第5章
沈默下车的时候,身后跟着市局刑侦的人。
他先看到我被铐着的手,再看向车前盖上的文件。
“现场先停下来。把人员分开,受伤的送医。”
张副队长往前走了一步:“沈组长,这是我们辖区正在处理的——”
沈默把接报信息递给他。
“指挥中心刚才联系过你。你的执法记录在哪里?”
张副队长没接话。
一个民警走到我面前,先拍照留底,再检查手铐的位置。
手铐松开的时候,我左手连拳头都攥不拢了。
“先别动。”
那民警扶住我的胳膊,招呼医护人员过来。
我抓住沈默的袖口。
“家里,苏明抱着我爸妈的骨灰盒。”
“警察已经进门了。”
沈默的手机亮起来。
另一拨民警拍过来的照片里,两只骨灰盒稳稳当当放在书房柜子上,里面的盖子没打开。
苏明和另外两个男的被带到了门边。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这才松开手。
宋哲拿起手机,准备往人堆后面退。
一个民警挡住他。
“你先留下。有人指认你参与抢夺手机和胁迫签字,需要核实。”
“我跟她是未婚夫妻!”
“那就把经过说清楚。”
周渡往旁边挪了一步,被另一个民警叫住。
我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李建国自己划伤自己的时候,李建国扯着嗓子喊起来。
“她胡说!她记恨我举报她!”
我看向办案民警。
“门口监控、宣传车前面的直播,还有路边店铺的摄像头,都请尽快保存。那块碎瓷片的位置也别动。”
“已经安排了。”
我又指了指张副队长的外套。
“我的录音笔在他口袋里。工作手机是他从我手里收走的,里面有刚才没结束的录音。”
跟来的市局工作人员走了过去。
张副队长伸手摸口袋,摸到一半停住了。
录音笔和手机被一样样登记好,装进证物袋。
宋哲突然蹲到我身边。
“言言,刚才都是气话。我也没真想动叔叔阿姨的东西,你跟他们说一声,我们回家谈。”
我看着宋哲。
他的袖口沾着印泥,手指头肚上也有一点红印。
“那两份财产文件,请一起保存。”
我对民警说,“我没有自愿处分财产。有人趁我受伤,想强按我的手指。”
宋哲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非要这样?”
“我现在只跟办案人员说话。”
医护人员让我上救护车。
周渡突然追过来。
“表我能还,钱也能谈。苏小姐,你开个数。”
我扶着车门回头。
“你们今天让我签的东西,写得够清楚了。”
周渡站在雨里,没再往前走。
车门关上前,我听到主任急忙喊沈默。
“苏言的工作安排,我们单位可以解释......”
沈默没停步。
“按事实写情况说明。原始资料、监控、值班记录,全都留好。”
第6章
检查结果出来了,左手腕骨折,肩膀和后背好几处挫伤。
医生给我打固定的时候,我一直盯着门口。
等到一个女警把那只檀木盒子带进来,我才靠回椅背上。
“屋里取证结束后,按你的要求,把重要物品先送过来。封条和清单都在。”
我用右手一样样核对。
照片在,我爸的旧钢笔在,我妈留给我的手镯也在。
我没去碰骨灰盒,只把外面的布重新盖好。
第二天,律师到了医院。
律师把我存着的借条、银行流水还有公司资料分开放好。
“五十万是入股款,一百二十万是个人借款。两件事分开处理。”
“婚房呢?”
“登记在你名下,没有你的有效授权,他们拿钥匙、拿房本,都不能直接变更产权。锁已经按你的委托换了。”
我点点头。
律师又拿出两张打印出来的图片。
“这是从门厅监控里提取的。原始文件已经交给警方,你留一份核对。”
画面里,苏明带着人进门。
宋哲打着视频指挥他们去找柜子,周渡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东西先别往外拿。让她看见,才肯签。”
我盯住上面那行时间。
正好是我被铐在警车边上的时候。
律师翻到下一页。
“这个人进门前问过苏明,房主同不同意。苏明说,签了字就同意。”
我把纸放回去。
手上的固定带勒得紧,我用右手重新调了一下。
下午,警察过来补充询问。
我把在会所录到的内容全交了出去,没剪辑,也没发到网上。
网上已经传开了那场闹事的片段。
有人把宋哲自称未婚夫、让大家相信他的话单独截出来,问我为什么还不出来澄清。
我只回了一条。
“已报警,原始检验记录已提交复核。请勿传播死者照片和未经核实的个人信息。”
发完,我关了手机。
门外传来推车声。
沈默提着一袋热饭走进来,放在桌上。
“我问过医生,这些能吃。”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刚才护士说,你把午饭放凉了。”
沈默把一次性餐具拆开,递到我右手边。
我夹起一块南瓜,吃了两口才问:“他们还在互相推?”
“有人说自己只是传话,有人说只想开个玩笑。证据会核实。”
我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沈默说:“你提供的情况涉及王翠花案后续鉴定,关联问题需要回避,单位会安排其他人员接手。”
“我明白。原始照片和记录,我会逐项移交。”
“伤养好再说,今天先把这顿饭吃完。”
吃到最后,我那只拿筷子的右手也在发抖。
沈默没伸手帮我。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等我自己放稳。
第7章
一个星期后,我在同事的陪同下办完了资料移交。
接手复核的法医问得很细,从体表看到的痕迹到取材位置,哪一项都没漏掉。
我照着原始记录回答。
他们没光凭一处皮肤痕迹就下结论,还调了现场勘查资料,合着后面的检验结果一块判断。
复核那几天,我没进解剖室。
旧放大镜修不好了。
镜片裂了一道长缝,木头柄倒是还完整。
我把它收进抽屉,旁边放着师父当年写给我的一句话。
记录要经得住重看。
王金花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练着用右手签字。
她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个水果袋,半天没往里走。
“苏医生,我是翠花的姐姐。”
我请她坐下。
王金花放下袋子,手背上有几块老伤。
“我前些天住在亲戚家,李建国不让我见人。我后来才知道,他带着亲戚去你单位闹。”
“警方联系过你了吗?”
王金花点头。
“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从包里拿出妹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的扎着马尾,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手里拎着两袋菜。
“她劝我离婚,还帮我找过住的地方。李建国就记上她了。”
王金花用指甲压着照片边上,手指头用劲捏得没了血色。
“他总说我外面有人。我解释了好多年,后来一句都不想说了。”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王金花没喝。
“警察问完他,又找我核实。他说,动不了我,就让我疼。”
照片被她攥弯了一个角。
我伸手压住另一边,她这才慢慢松开手。
临走的时候,王金花问:“翠花真的是在被扔下去之前,就没了吗?”
“正式意见会向你告知。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请办案人员安排解释。”
王金花看了看我吊着的手,没再追问。
走到门口,她又转回来。
“他们让你受这些罪,我知道。你没改,我替翠花谢谢你。”
我站起来送她。
“以后有人再威胁你,先报警。别一个人去见他。”
王金花点了点头,把照片装回包里。
那天傍晚,我去办案单位补充辨认材料。
离开询问室的时候,正好看见宋哲被民警带向另一边。
隔着走廊,宋哲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步子。
宋哲从领子里扯出一条细链子,上面挂着那枚婚戒。
戒指是我自己挑的,钱也是我自己付的。
“言言,我一直带着。你看,我没扔。”
我没往前走。
“戒指随你处理。退赔和债务,联系律师。”
宋哲抓紧链子。
“你真要让我坐牢?我们五年,你连一点情分都不留?”
带他的民警提醒他继续走。
宋哲突然拔高了声音。
“公司也有我的心血!那一百二十万你当时说过不着急,现在拿出来逼我,你算什么本事!”
我站在原地,等他喊完。
“借条上写的日期,你自己签的。你记不住,我记得。”
宋哲手里的戒指撞在胸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转身走了,没再停下。
第8章
半个月后,法院照着申请,把宋哲名下的一部分银行存款还有他手里的公司股权给保全了。
律师提前跟我解释过。
保全这段时间,财产受限制,最后怎么处理,还得等审理结果出来。
我带着律师去公司查材料。
股东知情权这事,宋哲以前老拿太忙、财务不在这些话来糊弄。
这回,文件、时间和交接的人全都落到了纸面上。
财务负责人看到我吊着的胳膊,先低下了头。
“苏总,有些账,我之前提醒过宋总。”
“你照记录提供,别替任何人补说法。”
财务把几份合同推过来。
有咨询费,有推广费,还有些是商务接待。
里头有一家公司根本没干过合同上写的活,收到钱以后,又分好几次转到了周渡的账户上。
我把那几页标出来,交给律师。
“请专业人员核查。涉及公司的钱,按公司程序追。”
办公室门外头传出吵闹声。
周渡跟着民警走过来,鼻梁上贴着固定胶带。
在现场抢手机那会儿,他把鼻梁骨摔伤了。
这回过来是配合核实保险柜里的东西归谁。
周渡看到桌上的表盒,加快步子走上前。
“那个是我的。”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挡住他。
“先核对来源和购买凭证。”
周渡看向我。
“宋哲送我的。他给我买东西,你管得着吗?”
律师翻出一份流水单。
“正常赠与和涉嫌共同转移的涉案财物,需要区分。你可以提交证据,也可以通过代理人提出意见。今天不能自行带走。”
周渡没接那张纸。
他盯着我:“他跟我说钱都是他自己的,公司也是他一个人的。我跟你一样,都被他骗了。”
我打开手机,把他在门厅催苏明扣住东西、逼我签字的那段录音放了出来。
声音不大,刚好够办公室里的人听见。
周渡的脸一点点绷紧了。
我按下暂停。
“这句话,是谁让你说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我摔倒以后,你也没停。”
周渡看向我的左手,又很快挪开眼。
“我都说了可以还东西,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该退赔的退赔,该说明的向警方说明。”
登记人员把表盒放进清单里,周渡伸出去的手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他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突然回过头。
“宋哲说过,等你把钱都交出来,他就跟你分手。你们要结婚,也只有你一个人当真。”
我看着周渡。
“这句话,请记得在询问时讲清楚。”
门关上了。
财务负责人把下一本账册放到桌边,放得很轻。
我翻开第一页,接着往下看。
到了傍晚,沈默在楼下等我。
他开的是自己的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小束白玫瑰。
我坐进车里,低头看了看花。
“慰问?”
“约你吃饭。担心你嫌正式,买小了点。”
“几个人?”
“目前就问了你。”
我把花拿起来,腾出座位。
“那我考虑一下。”
沈默没催,先把安全带拉过来递给我。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律师打来电话。
“苏明想通过家属传话,说你再不见他,他就不吃饭。”
我看着车窗外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请把这个情况告知办案和监管人员,按规定处理。他有需要说明的案情,通过正常渠道联系。我不单独见。”
挂了电话,沈默问:“去哪儿吃?”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找家能坐着慢慢吃的。今天不赶时间。”
第9章
案子没在一个月里办完。
补充取证和伤情鉴定要时间,资金审计也得等,哪一项都有自己的流程。
我照着要求去过几次办案单位,也在律师的陪同下核对过退赔清单。
苏明拿我身份去办贷款的事,是查账的时候发现的。
我直接另外报了案,配合确认了资料和签名,没留到开庭那天再拿出来说。
处理完一笔,苏明就托人求一次情。
前两次还叫我姐,后来就开始骂人。
我让律师把跟案子有关的内容留下,别的不用传话。
过了几个月,这几个案子前前后后开了庭。
李建国案开庭那天,我在法院外面看到了王金花。
她剪短了头发,手里攥着妹妹的照片。
看到我,她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
“坐这里吧。”
我跟她道了谢,在另一边等着叫我上去作证。
开庭的时候,公诉机关拿出了现场物证、检验意见还有证人证言。
电线、现场留下的痕迹,加上挪动尸体的证据,跟李建国自己交待的一样样对上了。
李建国好几次把话头扯到他老婆身上。
审判人员让他说回跟指控有关的事实。
王金花一直坐得很直。
听到妹妹被害前还想反抗,她低下头,咬着袖口,肩膀抖了半天。
一审宣判下来,李建国判了死刑。
后面还有审判监督程序要走。
走出法院的时候,王金花没笑,也没回头看李建国。
她把照片装进包里,跟我说:“我想去看看翠花。”
我陪她走下台阶,帮她叫了辆车。
宋哲他们那伙人的案子,是在另一段时间审的。
我坐在法庭里,看着他们几个隔开坐着。
周渡低着头看材料,苏明一直扭头找我。
宋哲瘦了一圈,衣领空空的,那枚戒指没再露出来。
法庭调查到逼我签字那一段的时候,我按要求说了经过。
周渡的辩护人问,我那会儿是不是已经有把财产交出去的意思了。
“我在拖延。”
我回答,“我先后要求他们放下骨灰盒、让我看完整份文件。此前,我已报警求助,并明确拒绝签署财产文件。”
接着现场放了录音。
宋哲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你总得拿点诚意。”
后面跟着就是苏明催我签字的声音。
苏明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使劲搓手指头。
到了最后陈述,苏明抬头看我。
“姐,我当时真没想害你。钱我也没拿到多少,你帮我说句话。”
我没接话。
审判人员提醒他对着法庭陈述。
苏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抽了口气。
宋哲开口的时候,先说自己愿意退赔。
他还是习惯性的往我这边看,等我的反应。
我低头看手里的材料,把其中一页重新抚平。
犯罪事实一样样查清楚以后,法院宣判了结果。
宋哲、周渡、苏明因为各自参与的共同犯罪还有其他查实的罪名,分别判了十一年、十年和八年,还要承担退赔责任。
那些跟着打砸、伤人的,另外照着查出来的事实处理。
宣判结束,宋哲突然喊我。
“言言!”
我抬起头。
宋哲抓住面前的栏杆。
“我以后怎么办?”
法警示意他松手。
宋哲还是看着我,跟以前公司没钱、信用卡到期、车险忘了交的时候一模一样,等着我给他拿主意。
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听从管理,认真服刑。该退的款,通过律师办。”
宋哲盯着我,手指头慢慢从栏杆上滑了下来。
我走出法庭,沈默在走廊那头等着。
沈默没问我痛不痛快,只把外套递过来。
“外面降温了。”
我穿好衣服,跟他一块往外走。
第10章
判决生效后,追钱的事也没能马上完结。
宋哲名下的一部分财产按程序处理了,我前前后后收到些退赔和还债的钱。
公司那边把账目查清楚了,走法律程序往回追被贪掉的钱,管理层也换了人。
愿意留下的员工接着上班,能做的项目继续往下做。
我手里还拿着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每个季度,财务照着约定把报表发过来。
第一封邮件发来的时候,我在家里看了半天。
没再去问过宋哲。
主任之前在现场没管好、违规处理的事,查清楚以后背了处分。
张副队长乱执法还有涉嫌违法的线索,也移交到了相关的程序里。
我按要求交了材料,从那以后再没去见过他们。
左手拆了固定架以后,手劲恢复得很慢。
头一回重新练精细活,我弄了半小时,手指头就开始发酸。
同事把计时器按掉。
“今天到这儿,明天再来。”
我看着台子上的器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只裂开的放大镜留在了抽屉里。
我另外买了一只新的,木头柄上刻了名字,重新装进工作包。
爸妈合葬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沈默陪我走到墓碑前,把花放好,然后退到了旁边。
我把碑前掉下来的叶子捡干净,坐了一会儿。
临走前,我摸了摸我妈的名字。
“家里换锁了,东西都好好的。”
沈默没问我还跟爸妈说了什么。
往回开的时候,他的车开得很稳。
到了服务区,沈默买了两碗热面,坐在我对面陪我吃完。
后来,我走正常的选调程序进了省厅法医中心。
拿到通知那天,我给沈默发了张照片。
他回得很快。
“恭喜苏法医。晚上请你吃饭,地点你定。”
我问:“这次也只有我?”
他发过来一条语音。
“以后约你,都先问你。”
我们俩正式处对象那会儿,离家里出事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沈默有时候忙到半夜,我也会连着好几天顾不上回消息。
碰上临时出任务,谁先接到通知,谁就把没吃完的饭装起来。
等另一个人回来,再问一句要不要热热。
有一回我在楼下等了半个钟头,沈默赶回来,头一句话就是赔不是。
“临时补了个询问,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把已经放凉的豆浆递给他。
“知道。下次能发消息就发,别让我猜。”
沈默接过去,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年,沈默约我去江边走走。
江边风大,我刚把头发扎起来,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
我看了一眼盒子,又看看他。
“你今天一直摸口袋,就为了这个?”
沈默低头笑了一声。
“怕丢。刚才停车还确认了一遍。”
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样式很简单的戒指。
沈默没直接拉我的手。
“苏言,我们结婚吧。房子、工作、钱怎么安排,都慢慢商量。你有不愿意的,直接告诉我。”
我看着那枚戒指,伸出左手。
手腕上的伤早就长好了,碰上阴雨天偶尔还会发酸。
“我半夜出现场,你别一宿一宿等。”
“尽量睡。醒了给你留盏灯。”
“饭不用反复热。”
“放冰箱,等你回来再弄。”
我抬眼看他。
“行。戒指戴上吧。”
沈默的手指头碰到我手的时候,带着点凉气。
戒指推到合适的地方,我转了转,大小正好。
工作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沈默的电话也跟着震。
我们俩各自接起电话。
城南那边有个废弃厂房发现了像是人骨头的东西,当地派出所已经拉了警戒线,需要技术人员到场帮忙勘查。
我问清楚地点和现场的情况,挂了电话。
沈默把空戒盒收起来,看了看江边还没走完的路。
“剩下这段,下次补?”
“记着,别赖。”
我摘下戒指,收进随身的小袋子里,拉好拉链。
沈默先去开车,我给值班同事回了个电话,对了一下勘查装备和人员安排。
上车后,我把头发重新扎紧,扣好安全带。
沈默把导航调到城南的方向。
“准备好了?”
我放下手机。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