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屋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三月十四 阴
灯窝村。夜宿村正耿有根家。
俗:每户堂屋置长明灯一,永不许灭。油尽则添,添自祠堂。
是日登记。册载三十二户。叫至第十九户"常茂",无人应。
问村正,村正曰:"无此人。"
问之三,皆曰无。
又:寻其屋。屋在村西,门闭。推之,开。炕温,灶上有粥,热气未散。屋无人。
民国五年那一整年,周行走完了五个村。
年底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八本笔记装进箱子,雇了辆车,亲自送去了县里。
县劝学所的人翻了翻,说写得详实,又说你这个字写得小,刻印的时候得放大。周行说好。
那人问他:"你记满十卷要几年?"
周行说:"还得五年。"
那人笑了:"你这活得长些。"
周行也笑了。笑完他问了一句话。
他问:"黑水镇那边,早年间闹过什么大事没有?"
那人翻了翻手边的册子。
"道光二年闹过一场大水。"他说,"淹绝了。后来又慢慢住上人了。"
周行说:"县里有没有那场水的旧档?"
"早没了。"那人说,"县衙火烧过一回,道光以前的都烧了。"
周行"哦"了一声。
他又问:"那道光二年以后,县里往黑水镇派过人没有?"
那人抬起头。
"派过。"
"派去做什么?"
"说是立什么东西。"那人说,"我听老人讲过,说是立了九样,分在九个地方。"
周行说:"立的什么?"
"不知道。"
"派了几个人?"
那人说:"这个我倒是记得一个数。"
"几个?"
"九个。"那人说,"一人管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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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镇上的路上,周行在车里坐了一路,没说话。
车走了一天半。他就在车上坐了一天半。
他做了一件事:把怀里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三回。
那张纸是他在镇公所档案室里抄的。九份道光二年的地契,九份契上最底下那个签名,他一个一个抄下来,排成一列。
九份地契,九个村,是同一个名字。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就着车窗的光看。
看了半天。
那三个字写得很草,是签名的写法,一笔带过。他把纸拿远,拿近,侧着看,倒着看。
头一个字他认出来了。
是个"周"。
后两个字他认不出来。连笔连得太狠,又是拿那种老式的硬笔写的,笔画全糊在一起。
周行坐在车上,把那张纸看了三回。
三回都只认出一个"周"。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他一路上没跟赶车的说一句话。赶车的后来跟人说,那位先生怪,坐了一天半,一句话没有,就看着窗外。
民国六年开春,他往西走。
往西是山。山里有一个村叫灯窝村,三十二户。
周行去的时候是三月十四,下午。
进村先闻见一股味。是油味,腥的,冲鼻子。
村里人家的堂屋都开着门,他一路走过去,每一家堂屋正中的桌上,都点着一盏灯。
灯是黑陶的,扁圆,有一个长嘴,嘴上挑着一点火苗。火苗很小,黄豆那么大,青白色。
三十来户,三十来盏灯。
周行走了一路,一户数一盏,数了三十二盏。
他掏出本子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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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正耿有根四十九岁,脸瘦,眼睛有点鼓。他来接周行,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三婶,添油了没有?"
"添了。"
"二柱家的,你家灯歪了。"
"这就扶。"
周行问他:"你们村家家点灯?"
"家家点。"
"白天也点?"
"白天也点。"
"点了做什么?"
耿有根看了他一眼。
"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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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是在祠堂。
周行把户口册摊在供桌上,一户一户叫。叫一个进来一个,问名字、岁数、几口人。
叫到第十九户,他念了一个名字。
"常茂。"
没人应。
他又念了一遍。
"常茂。"
下头坐着的人互相看。
周行抬起头。
"常茂家来人了没有?"
没人吭声。
他问旁边帮忙登记的老人:"常茂是谁?"
老人把册子拉过去看。
"常茂?"老人说,"没这个人呐。"
"册上写着。"
"册上写着也是没有。"老人说,"我在这村活了七十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周行说:"那这一户在村西,是不是有一间屋?"
老人问村西哪间。
周行说:"最里头那一间。"
老人想了想。
"村西最里头是柴房。"他说,"公中的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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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行自己去了一趟村西。
村西最里头有一间屋。土墙,草顶,门是木头的,门上没有锁,只挂着一个铁环。
周行站在门口。
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伸手,推门。
门没插。一推就开了。
屋里黑。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
堂屋正中有一张桌,桌上有一盏灯。
灯是灭的。
周行走进去。
他先在堂屋站了一会儿,然后进里屋。
里屋有一铺炕。
他伸手摸炕。
炕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有人睡过的那种温。他把手按在炕席上,按了一会儿,那一点温透过席子传到他手心。
他转身去灶房。
灶上有一口锅。锅盖是盖着的,他把锅盖掀开。
锅里是粥。
小米粥,稠的,还冒着热气。
周行站在灶房里,看着那锅粥。
他把锅盖盖回去。
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
院子扫过,扫得很干净,土板上有一道一道扫帚的印子。墙根下码着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院子当中,转了一圈。
这屋里有人。
他走回堂屋,站在那盏灭了的灯前面。
灯是黑陶的,扁圆,长嘴。灯里还有油,油是黑的,稠的,油面离灯沿还有一寸。
灯芯是黑的,烧焦了一截,翘在嘴外面。
周行伸手摸了摸灯身上。
灯身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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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堂屋里又站了一会儿。
堂屋正中那张桌上,除了灯,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个碗。
碗里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是竹的,搁得整整齐齐,头朝里,尾朝外。
周行拿起那双筷子看。
筷子头是湿的。
他放下筷子,又去看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有一只鞋。
一只,不是一双。黑布鞋,男式的,鞋帮上磨白了一圈。
周行蹲下去,把鞋拿起来。
鞋里是干的,没有土。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磨掉了一半。
周行蹲在那儿,举着那只鞋。
这是他第四次看见磨掉一半的鞋底。
民国二年春天,在槐树村,那两尊槐木人偶脚上的鞋,磨掉了一半。
民国四年冬天,在石湾村,石有德抱出来的那双小鞋,磨掉了一半。
现在是第三回。
他把鞋放回桌子底下,放回原处,摆得跟刚才一样。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又转了一圈。
墙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件衣裳。是男人的褂子,灰布的,袖口磨破了。
褂子的口袋里鼓着。
周行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一把弹球。
五颗,玻璃的,里头有花色。
周行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五颗弹球。
玻璃是凉的。他把五颗弹球摊在手心里,对着门口的光看。
五颗,一颗不缺。
他把弹球放回口袋里,把褂子挂回钉子上,摆得跟刚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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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守灯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三月十七 晴
耿有根言:灯灭者,其名灭。名灭,人不见,人不记。
然人未死。其人犹在其屋,犹炊,犹食。人不之见。
救法:三日之内,有人至其屋,呼其名,点其灯,则其名复。
三日无人至,则其名永不复。
又:灯芯非线,是发。本户人之发。
又:小儿年未七,未上灯,未登册。故小儿能见之。
从常家那间屋出来,周行在村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屋门开着,门里头是黑的。
他心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头一个:这屋里有人,活人,刚走开不到一袋烟的功夫。
第二个:全村三十二户,没有一个人认得常茂。
他把这两个念头在心里摆了半天,摆不平。
摆不平他就去问人。
耿有根讲灯,讲得像讲柴米油盐。
"灯不能灭。"他蹲在祠堂台阶上,"灭了要出事。"
"灭了怎么样?"
"灭了那一家就没人记得了。"
周行说:"没人记得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走过去,你看见那间屋,你想不起里头住着谁。"耿有根说,"你想不起,你也不觉得少。"
周行问:"那屋里的人呢?"
"人还在。"
"还在哪儿?"
"还在屋里。"耿有根说,"做饭,吃饭,睡觉。就是你瞧不见。"
周行说:"那他们自己知道自己还在吗?"
耿有根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抠台阶缝里的土。
"这个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
"我问不着。"耿有根说,"我瞧不见他们,他们也听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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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周行看了添油。
添油是在祠堂。
祠堂后头有一间耳房,耳房里摆着一口大缸。缸是陶的,齐腰高,缸口拿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耿有根把石头搬开,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周行凑过去看。
缸里是油。
油是黑的,稠的,跟他在常家那盏灯里看见的一样。油面上有一层光,青白色的,像鱼鳞。
一股腥味冲出来。
周行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油?"
"灯油。"
"什么做的?"
耿有根把木板盖回去。
"河底的。"
"河底?"
"黑水河底。"耿有根说,"早年间有专门捞这个的,下去一桶一桶捞上来。"
"现在呢?"
"现在也捞。"
周行说:"捞上来就是这个味?"
"就是这个味。"耿有根说,"腥。我闻了四十年,闻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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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油是每天傍晚。
各家拿一个陶罐来,耿有根拿勺舀,一户一勺,倒在罐里。
周行站在旁边看。
他数了数勺数。
三十二户,三十二勺。
舀到最后一户,缸里还剩个底。
耿有根把勺放进缸里刮了刮,刮出来小半勺,倒进最后一户的罐里。
"不够了。"
"什么不够了?"
"油不够了。"耿有根说,"今年这个缸,见底见得早。"
周行问:"往年什么时候见底?"
"往年过了清明还有半缸。"
"今年呢?"
"今年刚出正月就见底了。"
周行说:"那是缸小了还是油少了?"
"油少了。"
"少了多少?"
耿有根把石头压回木板上。
"早先一年捞上来十二桶。"他说,"这两年,一年七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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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行住在耿有根家。
他躺下以后睡不着,起来坐在门槛上。
山里的夜黑。他坐在那儿,看见村里一家一家的窗户,每一扇窗里都有一点光。
那一点光是黄豆大,青白色,一动不动。
他数了数。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二十来盏。
二十来盏灯,一盏挨一盏,散在黑地里。
他看着看着,发现有一处是黑的。
那一处在村西。
村西最里头那一间屋,没有光。
三十二盏灯里,灭了一盏。
他看着那个黑洞,坐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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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问灯芯。
"灯芯是什么做的?"
"头发。"
"谁的头发?"
"本家的。"
周行说:"怎么个做法?"
"剪一绺,搓成一股,穿进灯嘴。"耿有根说,"自家的头发点自家的灯。"
"谁剪?"
"添油的时候剪。"
"什么时候添头发?"
"孩子七岁那年添一回。"耿有根说,"七岁上灯。"
"上灯?"
"上灯就是上册。"耿有根说,"七岁之前不算数,不上册。七岁那天剪一绺头发,搓进灯芯,名字写上册子。从那天起,这孩子就有名了。"
周行记下来。
"那七岁之前呢?"
"七岁之前不算人。"
周行抬起头。
"你说什么?"
耿有根把烟袋点着。
"我说得不好听。"他说,"我们这儿的规矩,七岁之前不上册,不上册就没有名。"
"那他们叫什么?"
"叫小名。"耿有根说,"狗剩、小疙瘩、二丫,都行。反正不上册。"
周行说:"那七岁之前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耿有根说,"不上册,不添灯,不办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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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在心里把这件事跟别处对了一遍。
槐树村的孩子叫狗儿、丫蛋。米渡村的孩子叫柱儿。石湾村的孩子叫石头。
这几个村都是贱名。
他一直以为是乡下人图好养活。
现在他知道不是。
不上册的孩子,名字不作数。不作数的名字,随便叫。
他掏出本子,写了一行:
**七岁上灯。未上灯者,名不作数。**
写完他抬起头。
"耿村正。"
"哎。"
"你们村现在有几个没满七岁的孩子?"
耿有根掰手指头数了数。
"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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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疙瘩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三月廿一 晴
访村中未上灯小儿七人。
其最小者,乳名小疙瘩,男,五岁,耿有根之孙。
问:村西那间屋住着谁?
答:常大爷。常大爷家五口:常大爷、常奶奶、常大哥、常二姐、老奶奶。
又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答:在家。
又问:他们跟你说话吗?
答:说。
又:小疙瘩言,常家屋里的灯灭了,五口人坐在灯底下,谁也不许出门。
七个孩子,周行花了两天才问完。
前六个都不肯说。
第一个是个女孩,六岁,周行蹲下去问她,她摇头,跑掉了。
第二个是个男孩,六岁,周行给他一块糖,他拿了糖,还是摇头。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摇头。
第五个那个孩子说了一句:"娘不让我说。"
周行问:"为什么不让你说?"
那孩子说:"娘说,说了要瞎眼。"
第六个是个女孩,快七岁了。周行蹲下去问她,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我快上灯了。"
"上灯了怎么样?"
"上灯了我就忘了。"
周行说:"忘了什么?"
"忘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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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是小疙瘩。
小疙瘩五岁,耿有根的孙子,鼻涕老是过河,袖子上一片亮。
周行是在祠堂门口堵住他的。
他蹲下去,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
"小疙瘩。"
"哎。"
"我问你几句话。"
小疙瘩把糖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
"你问。"
"村西最里头那间屋,住着谁?"
小疙瘩嚼着糖。
"常大爷。"
"常大爷家几口人?"
"五口。"
"都是谁?"
"常大爷,常奶奶,常大哥,常二姐,老奶奶。"小疙瘩说,"老奶奶眼睛瞎了,天天坐在炕上。"
周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天天去。"
"你去那屋?"
"去。"
"去干什么?"
小疙瘩说:"玩。"
"跟谁玩?"
"跟常大哥。"
周行说:"常大哥多大?"
"十二。"
"他跟你玩什么?"
"弹球。"小疙瘩说,"他弹得可准了。"
周行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
"小疙瘩。"
"哎。"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
"他们出门吗?"
"不出。"
"为什么不出?"
小疙瘩把糖咬碎了,咽下去。
"常奶奶不让他出。"
"为什么不让?"
"她说,出去了就找不着门了。"
周行说:"他们家的灯呢?"
"灭了。"
"什么时候灭的?"
"初八。"
周行算了一下。
今天是三月廿一。初八是十三天前。
十三天。
"小疙瘩。"
"哎。"
"初八那天你在吗?"
"在。"
"你在哪儿?"
"在他家院里。"
"你看见灯灭的?"
小疙瘩摇头。
"我没看见灭。"他说,"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黑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初八?"
"因为初八是我生日。"
周行说:"你生日?"
"嗯。"小疙瘩说,"初八我娘给我煮了个鸡蛋。我揣着鸡蛋去的常大爷家,进门的时候他家灯就黑着了。"
周行蹲在那儿。
"那你进屋以后看见什么?"
"五口人坐在灯底下。"小疙瘩说,"常奶奶说,别出声,等人。"
"等人干什么?"
"等有人来点灯。"小疙瘩说,"常大爷说,三天。"
"三天以后呢?"
小疙瘩把糖咽下去。
"三天以后,常奶奶就哭了。"
"为什么哭?"
"她说,过了。"
周行说:"那你还去吗?"
"去。"
"天天去?"
"天天去。"小疙瘩说,"我去了他们高兴。"
"他们高兴什么?"
"常大哥跟我玩。"小疙瘩说,"常大哥说,只要还有人进这个门,他们就还在。"
周行蹲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
"小疙瘩。"
"哎。"
"我要是今天去点那盏灯,点着了,你明天还能看见他们吗?"
小疙瘩想了想。
"能看见。"他说,"不过他们就不跟我玩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能跟别人玩了。"小疙瘩说,"现在就我一个人能跟他们玩。点着了,全村都能。"
周行蹲在那儿。
"那你愿不愿意?"
小疙瘩把手里的糖纸叠起来。
"愿意。"他说,"天天坐在黑屋里,不好。"
"小疙瘩。"
"哎。"
"他们家灯灭了以后,五口人干什么?"
"坐着。"
"坐在哪儿?"
"坐在灯底下。"
"坐着干什么?"
小疙瘩抬起头看他。
"等。"
"等谁?"
"等有人来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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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他把采访笔记翻开,翻到三月十四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叫至第十九户"常茂",无人应。**
他在这一行底下写:**初八灭灯。今日廿一。十三日。**
写完他看着这个数。
十三天。
耿有根说,三日之内有人来点灯,人就回来。三日无人至,就永远回不来。
十三天,早就过了三日。
他把笔放下。
他站起来,往村西走。
走到常家门口,他站住了。
门还是那样,木门,铁环,没锁。
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堂屋正中那张桌上,那盏灯还灭着。
周行站在灯前。
他掏出火柴。
他划着一根。
火苗凑到灯芯跟前,一寸远,停住。
灯芯是黑的,烧焦了一截。
他把火苗往前送。
送到灯芯上。
火苗碰上灯芯,灯芯冒了一点烟,没有着。
他又划了一根,再凑上去。
还是不着。
第三根,第四根。
他划了七根火柴,一根都没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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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行去找耿有根。
他把一盒火柴摆在桌上。
"村正。"
"哎。"
"我今天去点那盏灯,点了七回,点不着。"
耿有根坐在桌对面,手里的烟袋没抽。
"点不着的。"
"为什么点不着?"
"灯不认你。"
周行说:"灯认谁?"
"认名字。"
"什么意思?"
耿有根把烟袋放下。
"周先生,我跟您说清楚。"他说,"那盏灯灭了,常茂这一家五口的名就灭了。名灭了,灯就不认他们了。他们自己点,点不着。"
"那谁来点?"
"外人来点。"
"外人点了就着?"
"外人得叫名字。"耿有根说,"你站在那屋里,你得说'常茂',说得出来,灯就着。"
周行说:"就喊一声名字?"
"喊一声。"
"喊了就着?"
"喊了就着。"
周行坐在那儿。
"那为什么没人去喊?"
耿有根不说话。
周行问了三遍。
耿有根把手放在桌上,摊平。
"周先生,我四十九了。"他说,"我在这儿当村正当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灭了六户。"
"六户?"
"六户。"耿有根说,"我一家都没救。"
"为什么不救?"
"救不了。"
"怎么救不了?"
耿有根抬起头。
那双鼓眼睛对着周行。
"周先生,您知道救一户要什么吗?"
"你说。"
"要有人肯喊。"耿有根说,"喊了,这一家的名回到喊的人身上。"
周行愣住了。
"什么意思?"
"喊一家五口的名字,这五口的名就挂在您名下。"耿有根说,"您一个人顶五个人的名。"
"顶了会怎么样?"
"顶了您就褪得快。"
周行把手抬起来,看自己的左臂。
凉痕过了肘窝,往上臂去了四寸。
他把袖子放下来。
"快多少?"
"我不知道。"耿有根说,"我见过一个人喊过一家三口。喊完那天他还好好的,第二年春天就走完第二步了。"
周行说:"那你这十一年,六户,三十来口,全都回不来?"
"回不来。"
"那他们现在都在村里?"
"都在。"
"在哪儿?"
耿有根说:"就在屋子里。"
"那他们的屋子呢?"
"屋子空着。"耿有根说,"空着就空着,过两年塌了,塌了就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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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点回去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三月廿三 晴
是日往常家屋,呼其名,点其灯。
呼"常茂",灯着。
呼"张氏"、"常安"、"常秀"、"常李氏",皆着。
(按:常茂妻张氏,子常安十二,女常秀九,母常李氏六十七。)
五名呼毕,全村皆记之。
然:夜核册,常家由五口为六口。
其六之第六,名周行。
那天从耿有根家出来,周行先去了村西。
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常家那间屋外头,隔着院墙往里看。
那间屋没有光。三十二户,三十一盏灯亮着,就那一间是黑的。
他在院墙外头站了半个时辰。
站完他回屋,坐在桌前。
他把今天小疙瘩说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天天坐在黑屋里,不好"那一句,他停住了。
那一夜周行在屋里坐到后半夜。
他把耿有根说的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十一年,灭了六户,一家都没救。
他数了数。六户,按一户五口算,三十来口。
三十来口人,坐在黑屋里等人,没等来。
耿有根为什么不救?周行想明白了。救一户,那一户的名挂在自己身上。耿有根有儿子,耿有根舍不得。
周行没有儿子。周行连家都没有。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三遍。
周行决定去点灯。
他去之前想了一夜。
他把这件事在纸上列了两列。
左边一列写:不去点。
底下写:常茂一家五口,再过些日子就永远回不来。他们的屋子会塌,塌了就平了。这村里会少一户,没人知道少了。
右边一列写:去点。
底下写:五口的名挂在我名下。我褪得快。
他在右边那一列底下又写了一行:
**我今年三十二。**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数。
那个数是他这四年走过的四个村,走掉的人数:**二千一百六十一**。
他看着这个数。
他把纸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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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常家屋。
他自己去的。他没告诉耿有根,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推开那扇木门,走进堂屋,站在那盏灭了的灯前面。
屋里静。
他站在那儿,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口。
"常茂。"
火苗凑上去。
灯芯"噗"地一下,着了。
黄豆大的一点火苗,青白色,在灯嘴上立起来。
周行站在那儿,看着那点火苗。
火苗立了一会儿,稳住了。
屋里亮了一点。就一点。
他接着喊第二个。
"张氏。"
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大了一点。
"常安。"
火苗又大一点。
"常秀。"
再大一点。
"常李氏。"
火苗烧到蚕豆那么大,稳稳地立着。
周行站在灯前,看着那盏灯。
五个名字,喊完,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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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
院子里有声音。
有人在扫地。
周行站在院子当中,看着。
扫帚在土板上划,一道一道,沙沙响。扫帚是看不见的,可是土上的灰在动,一道一道被推到墙根。
周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扫完了。扫帚靠到墙上了。
然后他听见门响。
是里屋的门。
有人从里屋出来,走到灶房。
他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是掀锅盖的声音,是舀粥的声音,是碗碰着锅沿的声音。
周行站在院子里。
他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他站住了。
灶上那口锅的锅盖,自己掀开着。
锅里的粥,少了一勺。
··
那天中午,周行回到祠堂。
祠堂里正在登记。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他刚进门,有人喊了一声。
"常大爷来了!"
周行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脸上有皱纹,手上拿着一根旱烟袋。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的,抱着一个孩子,不是,那孩子自己走的,是个男孩,十二三岁。
男孩后头是个女孩,九岁。
最后头,一个老太太被人扶着,眼睛是白的,瞎的。
五个人站在门口。
屋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常茂!"
"你可回来了!"
"这些日子你上哪儿去了?"
常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袋,脸上的表情是懵的。
"我……"他说,"我没上哪儿啊。"
"你没上哪儿,你这半个月在哪儿?"
"在家啊。"
"在家怎么没人瞧见你?"
常茂站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我天天在家扫地。"
屋里的人一起笑了。
有人说:"你扫你的去吧,回来就好。"
··
周行站在人群外头,看着。
他看着常茂,看着常茂的老婆,看着常安,看着常秀,看着那个瞎眼的老太太。
五个人,站在门口,活生生的。
常茂回过头,看见周行。
"这位是?"
"这是镇上来的周先生。"有人说,"登记户口的。"
常茂冲周行拱了拱手。
"周先生。"
"常大哥。"周行说。
"我这半个月糊涂了。"常茂说,"我这脑子,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什么事都记不清。"
周行说:"记不清什么?"
"记不清日子。"常茂说,"我就记得天天坐在灯底下。"
"坐在灯底下干什么?"
常茂想了想。
"等人。"他说。
··
那天夜里,周行在灯下核册。
他把常家那一页拿出来,对着改。
册子上常家那一行,原来是"五口"。
他数了一遍常家的人:常茂、张氏、常安、常秀、常李氏。
五个。
他提笔要写"五口"。
笔尖落到纸上,他停住了。
他往册子上看。
册子上常家那一行,不是"五口"。
是"六口"。
周行把册子拿起来,凑到灯下。
那一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常茂 张氏 常安 常秀 常李氏 周行**
六个名字,一个一个排着。
最后一个是他的名字。
周行坐在那儿,举着册子。
他把册子放下,往前翻。
翻到他登记那一页。那一页上,常家是五口。是他自己写的,他记得,他写的时候还问过常家几口。
不对,他没问过。常家那时候没人应,他没登记上。
那这一页是怎么来的?
他把册子往后翻,翻到今天下午那一页。
今天下午,常家回来以后,他补登的。
他补登的时候写了六个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写了第六个。
周行坐在灯下,把笔放下。
他把左手抬起来,撸起袖子。
凉痕过了肘窝,往上臂去了四寸。
他拿右手量了量。
四寸,是昨天的位置。
他把袖子放下来。
他坐在那儿,坐到灯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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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油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三月廿七 阴
查灯油。
缸存:不足半缸。
捞油人胡老三言:
宣统年间,一冬捞十二桶。
民国二年,九桶。
民国三年,八桶。
民国四年,八桶。
民国五年,七桶。
今年,六桶。
又:胡老三言,"油少了,就得省。省着点,就有户要灭。"
又:问"谁定灭哪户"。胡老三不答。
点完灯以后第三天,周行开始想另一件事。
灯为什么会灭?
他原来以为是风吹的,是猫碰的,是哪家孩子淘气。现在他知道不是。
灯灭是因为油尽。油尽是因为油少。油少是因为捞不上来。
那捞油这件事,他得去看一回。
捞油人住在村外。
周行走了三里山路才找着。那是一间独屋,靠着一个崖,屋后头就是下山的道。
胡老三六十一岁,一只脚是跛的,坐在门口编筐。
周行说明来意。
胡老三把筐放下。
"周先生要看油?"
"看油,也看捞。"
"捞看不了。"胡老三说,"这季节水凉,下去要命。"
"那什么时候能看?"
"伏天。"
周行说:"那我伏天来。"
胡老三笑了,笑的时候露出半口牙。
"您伏天来,我带您下去。"
··
胡老三捞油捞了四十年。
"怎么捞?"
"下去。"
"怎么下去?"
"腰上拴绳,绳头拴在船上。"胡老三说,"手上拿一个桶,下去到河底,拿手挖。"
"挖什么?"
"挖泥。"胡老三说,"河底那层黑泥,油在上头浮着。你拿桶在泥上头一刮,刮一层,上来澄一澄,油就分出来了。"
"一桶泥能出多少油?"
"一桶泥出半斤。"
周行说:"那你一年捞多少桶泥?"
"早先一年下三十回。"胡老三说,"一回一天,一天捞四五桶泥。"
"四五十桶泥,出二十来斤油?"
"差不多。"胡老三说,"一年出二十来斤,装十二桶。"
"一桶多少?"
"一桶一斤半。"
周行在心里算。
三十二户,一户一年用多少油?
"一户一年用多少?"
"三斤多。"
周行算:三十二户,一户三斤,一年九十六斤。
胡老三说一年捞二十来斤。
对不上。
他把这话说出来。
胡老三坐在门口,把筐拿起来又放下。
"对不上。"他说,"本来就不够。"
"那怎么办?"
"掺。"
"掺什么?"
"掺别的油。"胡老三说,"菜籽油、桐油,都掺过。"
"掺了怎么样?"
"掺了灯就暗。"胡老三说,"暗了不顶事。"
周行说:"那你们怎么撑下来的?"
胡老三抬起头。
"周先生,我们没撑下来。"他说,"我们是在挨。"
··
胡老三把这几年的数报了一遍。
宣统年间,一年捞十二桶。
民国二年,九桶。
民国三年,八桶。
民国四年,八桶。
民国五年,七桶。
今年,六桶。
周行把这些数抄下来。
抄完他看着这一列数。
十二,九,八,八,七,六。
一年比一年少。
"为什么少了?"
"捞不着了。"
"河底没了?"
"河底有。"胡老三说,"是有,可它不长。"
"不长?"
"早先捞完一茬,过个一年半载又长出来了。"胡老三说,"这几年捞完一茬,下去再摸,是光的。"
周行说:"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胡老三想了想。
"民国元年。"
周行抬起头。
"元年?"
"元年冬天。"胡老三说,"元年冬天我下去,摸了半天,一桶泥都没刮着。我以为是我手生了,第二年再去,还是那样。"
周行说:"元年冬天,还出了什么事没有?"
胡老三看着他。
"周先生,您知道?"
"我知道一点。"周行说,"元年县里不出祭水文了。"
胡老三把筐放下。
"我不知道什么文不文的。"他说,"我就知道,元年冬天以后,河底就空了。"
··
那天临走,周行问了最后一句话。
"胡大爷。"
"哎。"
"油少了,你们怎么办?"
胡老三把筐挂在墙上。
"省着点。"
"怎么省?"
"少添。"
"少添了会怎么样?"
胡老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少添了就有户要灭。"
周行说:"谁定灭哪一户?"
胡老三不答。
周行等了一会儿。
"胡大爷。"
"哎。"
"你捞了四十年油,你总见过。"
胡老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周先生,我见过。"
"你见过谁定的?"
胡老三说:"不是我们村定的。"
"那是谁?"
"镇上。"
周行说:"镇上哪个衙门?"
胡老三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见过一回。腊月里,村正从镇上回来,怀里揣着一张纸。回来第二天,村东老李家那盏灯就灭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去添油,看见老李家的罐没拿。"胡老三说,"我问村正,村正说,今年不用添了。"
周行问:"老李家几口人?"
"四口。"
"那四口现在在哪儿?"
胡老三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下看。
"不知道。"他说,"反正那间屋去年塌了。"
"塌了?"
"塌了。"胡老三说,"没人住的房子塌得快。今年春天一场雨,墙就倒了。"
周行说:"塌了以后呢?"
"平了。"
"平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土一推,把那块地垫平了。"胡老三说,"现在那块地上种着菜。是耿家种的。"
周行站在门口。
"那块地原来是老李家的?"
"原来是。"
"现在归谁?"
胡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
"归公。"
"归谁的公?"
"归镇上。"
周行把这个记下来。
他在心里把这个跟石湾村对了一遍。石湾村那一百多户走了以后,地也是"归镇上"。
两个村,一样的话。
··
临走的时候,周行又问了一句。
"胡大爷。"
"哎。"
"您这四十年,见过灯灭了多少回?"
胡老三站在门口,掰着手指头。
"我三十岁接的手。"他说,"三十岁到今年,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里灭了多少户?"
"我数过。"胡老三说,"十四户。"
"十四户多少人?"
"六十来口。"
周行说:"那这十四户,您救过没有?"
胡老三把手放下。
"我救过一户。"
"什么时候?"
"光绪二十四年。"胡老三说,"那年灭的是我隔壁。"
"您去点了?"
"我去了。"胡老三说,"我站在那屋里,喊了四口人的名字。"
"点着了?"
"点着了。"
"那一家回来了?"
"回来了。"
周行说:"那您怎么样?"
胡老三把那只跛脚往前伸了伸。
"我这只脚,就是那年坏的。"
"怎么坏的?"
"喊完第四个人的名字,我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这只脚就不听使唤了。"胡老三说,"从那天起就瘸了。"
周行说:"那您后悔吗?"
胡老三把脚收回去。
"不后悔。"他说,"那家的小子,今年三十三了,在县城开铺子。他年年回来上坟,上完坟来我这儿坐一会儿。"
"他来跟您说什么?"
"他不说什么。"胡老三说,"他就坐一会儿,给我带一包点心。"
周行站在门口。
"胡大爷。"
"哎。"
"您喊那四个名字的时候,怕不怕?"
胡老三笑了,那半口牙又露出来了。
"怕。"
"怕您怎么还喊?"
胡老三把筐从墙上摘下来,夹在腋下。
"周先生,我那时候三十岁。"他说,"我三十岁的时候想的是:我喊四个人的名,我褪得快,我少活几年。我不喊,那四口人现在就没了,往后也没了,连个记得他们的人都没有。"
他把筐放在地上。
"我拿几年换四条命。"他说,"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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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九股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四月初二 晴
祠堂大灯,灯芯九股,其色各异。
耿有根言:九股者,九村也。每股一村之名。
又:验之。九股中,一股已断。断处焦黑,非新断。
问:何村?答:不知。
又问:断于何时?答:不知。
又:耿有根言,此灯为灯窝之器。九村九器,此为"册"。
从胡老三那间独屋出来,周行走了三里山路回村。
一路上他心里转的是那句话:我拿几年换四条命,划算。
他把这个"换"字想了一路。
胡老三换的是脚。耿有根不肯换的是儿子。他自己去年在米渡村换的是名字,喊了六声,凉痕从手腕走到胳膊肘。
这一年他见过的换,都是拿自己身上一样东西,换别人身上一样东西。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他进祠堂拿东西,一抬头,看见了那盏大灯。
祠堂正中那盏大灯,周行第一天就看见了。
那盏灯比别家的大三倍,黑陶的,有一个碗口大的灯盘。
灯就挂在祠堂正中的梁上,离地一人多高。
火苗有鸡蛋那么大。
周行要搬梯子看。
耿有根不让。
"看不得。"
"为什么?"
"灯不能动。"耿有根说,"动了就晃,晃了就洒油。"
"我不动它,我看一眼。"
耿有根站在梯子底下,挡着。
周行站在那儿,抬头看着那盏灯。
他站了很久。
耿有根看着他站了很久,让开了。
"您看一眼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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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爬上梯子。
他爬到跟大灯齐平的地方,停住。
灯盘里是油,油面上浮着灯芯。
灯芯是九股。
九股搓在一起,从灯嘴那儿伸出来,到火苗底下才分开。
九股是九种颜色。
有黑的,有白的,有黄的,有灰的,有一股是褐的,有一股发红,有一股是那种老人的白头发,还有两股他看不清色。
九股拧成一股,烧出一点火苗。
周行趴在梯子上看。
他一股一股数。
数到第七股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七股是断的。
那一股从灯盘里出来,到半路上就断了,断头是焦黑的,翘着。
断了以后那一股就没接着,所以火苗底下只有八股在烧。
周行趴在梯子上,看着那个断头。
断头是焦的,黑得发亮,跟新烧断的不一样。新烧断的是灰的,一碰就掉渣。这个是硬的,亮的,像是断了很多年,油浸透了,浸得发亮。
他从梯子上下来。
"村正。"
"哎。"
"第七股断了。"
耿有根站在梯子底下,没抬头。
"我知道。"
"什么时候断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接手的时候就是断的。"耿有根说,"我十一年前接的手,接手那天我数过,是八股。"
"你没问你前头那个?"
"问了。"
"他怎么说?"
耿有根说:"他说他接手的时候也是八股。"
周行站在祠堂里。
"那这就不是这两年断的。"
"不是。"
"那是多少年前?"
耿有根把手笼进袖子里。
"我爹那时候我問过。"他说,"我爹说他小时候数过,也是八股。"
周行说:"你爹小时候,那是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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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耿有根把灯窝村的器说清楚了。
"周先生,您去过几个村了?"
"四个。"
"您见过那几村的器没有?"
周行说:"见过。"
"那我就不绕了。"耿有根说,"九村九器,我们这个是册。"
"册?"
"册子。"耿有根说,"别的地方我不清楚,我只说我们这个:这盏灯底下,挂着九个村的名字。"
周行说:"九股灯芯,一股一村?"
"一股一村。"
"那灯亮着,名字就在?"
"灯亮着,名字就在。"
"灯灭了,名字就没了?"
"灭一股,那一村的名就全黑了。"
周行坐在那儿。
他想起槐树村那两尊槐木人偶,想起米渡村那七只碗,想起纸坊村那八百七十二个纸人,想起石湾村那块一丈一尺八的石头。
四个器。
加上这一盏灯,五个。
"村正。"
"哎。"
"那九个器,是干什么用的?"
耿有根说:"压着。"
"压什么?"
"压水底下那个东西。"
周行说:"哪个东西?"
耿有根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爷爷说过一句,说底下有个东西,道光二年那场大水,是它上来的。"
"上来了怎么样?"
"上来了就淹。"
"那九个器怎么压?"
"一个村压一处。"耿有根说,"九处压住了,它上不来。"
周行说:"那现在断了一股呢?"
耿有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断了一股,就压不住一处。"
"那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耿有根说,"我爷爷没说。我爷爷就说,断了的那股,得有人补。"
"怎么补?"
"不知道。"
"谁补?"
"不知道。"
周行坐在那儿,把本子翻开。
他写:**九股。断一。不知何村,不知何年。**
写完他抬起头。
"村正。"
"哎。"
"你们这个九股,别的村也有吗?"
"不知道。"耿有根说,"我没去过别的村。"
"那你怎么知道是九个村?"
耿有根说:"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说,是道光二年那年来的人说的。"
周行抬起头。
"道光二年来的人?"
"来了九个。"耿有根说,"一人管一个村。"
周行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民国二年春天,在槐树村,赵长庚那个老头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来了九个,一人管一个村。**
他把这句话记了三遍。
周行把笔放下。
"村正。"
"哎。"
"那九个人,你爷爷说叫什么名字没有?"
耿有根想了很久。
"说过一个。"他说,"我爷爷说,领头的那个姓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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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灭我的灯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四月初六
今日册上,我的名字不见了。
田穗抄的那本上,也不见了。
我自己写的八本笔记里,'周行'两个字都在。
记:别人写的东西上,我的名字没了。我自己写的东西上,我的名字还在。
耿有根那句"领头的那个姓宋",周行记了三天。
他没往深问。他知道问深了,耿有根也不会说。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三天,放到第四天早上,出了另一件事。
四月初六,周行照常起来。
他起来以后先做了一件事:把昨天的户口册拿出来,接着登记。
他翻开册子,往常家那一页看了一眼。
常家那一页上,六个名字。
**常茂 张氏 常安 常秀 常李氏 周行**
第六个还是他的名字。
他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他去做第二件事:把田穗的抄本拿出来对。
田穗是初五来的,背着一包袱纸。她把这一年抄的副本摊在桌上,一沓一沓。
周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周行,男,三十二。省城师范毕业。民国二年三月十一到黑水镇。**
他看着这一行。
字是田穗的笔迹,一笔一划,很工整。
他把这一页看完了,往后翻。
后面是空白。
他往前翻。
前一天那一页,前两天那一页,都是抄的灯窝村的户口。
他翻到常家那一页。
田穗抄的常家那一页上,是六个名字。
**常茂 张氏 常安 常秀 常李氏 周行**
第六个是他的名字。
周行看着这一行。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抄本合上,往桌上一放。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
那天上午,他发现了第一件事。
他去耿有根家拿东西。耿有根不在,他媳妇在院里喂鸡。
"嫂子。"
"哎。"
"耿村正呢?"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找谁?"
"我找耿村正。"
"我们家没有叫耿村正的。"那女人说,"我们家当家的叫耿有根。"
周行说:"对,耿有根,就是他。"
"那你说什么耿村正。"
周行站在院里。
他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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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在中午。
他去祠堂取落下的本子。祠堂里坐着几个人在聊天。他进去,那几个人看了一眼他,接着聊。
他拿了本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有人说:"刚才进来那个是谁?"
另一个说:"不知道。"
"哪儿来的?"
"不知道。"
周行站在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我是镇上派来登记户口的周先生。"
那几个人看着他。
其中一个说:"哦。"
说完接着聊。
周行站在祠堂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出去。
··
第三件事是在下午。
他去敲田穗的门。
田穗住在他隔壁一间屋,是耿有根给腾出来的。
他敲了三下。
"田姑娘。"
里头有动静,门开了。
田穗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灰。
她看着周行。
"你找谁?"
周行站在门口。
"田姑娘。"
"我不认识你。"田穗说。
周行站在那儿。
"田穗。"
"我不认识你。"田穗说,"我也不叫这个名字。"
她把门关上了。
··
周行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转身回屋,坐在桌前。
他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摊开。
户口册,田穗的抄本,他自己写的八本笔记,一沓散纸,一张九份地契签名的抄件。
他把户口册翻遍了。
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田穗的抄本翻遍了。
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那一沓散纸翻遍了。
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那张九份地契的抄件拿起来看。
那张纸是他自己抄的,上头抄着九个签名,没有他的名字。那是别人的名字,本来就没有他的。
然后他把八本笔记一本一本翻开。
第一本,民国二年三月十一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抵黑水镇。镇只一条街,东至西一袋烟。**
他往这一页的下头看。
下头有一行小字,是他那天写完以后随手添的。
那行小字是:**周行记。**
三个字。
他的名字在他自己写的本子上。
周行把八本笔记一本一本翻过去。
每一本,每一页,只要是他的笔迹,名字都在。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周行。**
写完他看着这两个字。
墨还没干。
他明白了。
别人写的东西上,他的名字没了。
他自己写的东西上,他的名字还在。
因为名字是自己认的。
别人忘了你,你自己别忘了自己。
··
他把这八本笔记一本一本摞在桌上,摞成一摞。
摞完他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最上头那本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耿有根家。耿有根正在院里劈柴。周行站在院门口,叫了他一声。
耿有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劈柴。
"村正。"
"哎。"耿有根说,没抬头。
周行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耿有根劈完了那一根,把斧头放下,擦汗。
他抬起头,看着周行。
"你还没走?"
周行说:"我不走。"
"你不走在这儿干什么?"
"登记户口。"
"户口登完了。"
"没登完。"周行说,"还有一户。"
"哪一户?"
周行说:"我这一户。"
耿有根站在院里,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斧头拿起来,接着劈柴。
周行站在院门口,站到天黑。
耿有根一句话没再说。
··
第二件:他去了常家。
常茂正在院里修扁担。
周行进去,站在院里。
"常大哥。"
常茂抬起头。
"哎。"他说,"您来了。"
周行站在那儿,看着常茂的脸。
常茂在看他,眼睛是活的,脸色是活的,手上的茧子在扁担上蹭。
常茂认得他。
周行心里松了一下。
"常大哥。"
"哎。"
"我前些日子救了你们一家?"
"救了。"常茂说,"这辈子记着。"
周行说:"那我姓什么?"
常茂愣住了。
"您姓……"
他想了半天。
他放下扁担,用手挠头。
"您瞧我这脑子。"常茂说,"您姓什么来着?"
周行站在院里。
"你想想。"
常茂想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他说,"我就知道您是镇上来的先生。"
"那我叫什么?"
"先生。"
"我不叫先生。"周行说,"我有名字。"
常茂站在那儿,脸上是着急的。
"我知道您有名字。"他说,"我这脑子,就是想不起来。"
周行站在常家院里。
他站了一会儿。
"常大哥。"
"哎。"
"你想不起来没关系。"周行说,"我自己记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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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他去找小疙瘩。
小疙瘩还在祠堂门口玩弹球。
"小疙瘩。"
"哎。"
"你还认得我吗?"
小疙瘩抬起头。
"认得。"
"我叫什么?"
小疙瘩想了一下。
"周先生。"
"周什么?"
"周先生。"
周行蹲下去。
"我姓周,我的名字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
周行说:"我说给你听,你记住。"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周,行。"
小疙瘩跟着念:"周,行。"
"再说一遍。"
"周,行。"
"再说。"
"周,行。"
周行蹲在那儿,听完第三遍。
"小疙瘩。"
"哎。"
"我要是明天再来问你,你还记得吗?"
小疙瘩说:"记得。"
"你要是忘了呢?"
小疙瘩把手里的弹球攥紧了。
"我记住了就忘不了。"
··
那天夜里,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他的灯灭了。
不是常家那盏灯。是他自己的灯。
他这一路走来,没有灯。他不是这村的人,他不上册。
那为什么会灭?
他坐在桌前,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他想起四月初五那天,田穗来的那天。田穗进了村,进了耿有根家,跟耿有根说了话。
耿有根那天晚上来找过他。
耿有根站在他门口,说了一句:"周先生,您那个册子,今年不用添了。"
周行当时没听懂。
他现在听懂了。
今年不用添了。
不用添了,就是灭。
··
周行坐在桌前,把灯芯这一件事从头想过一遍。
灯窝村的灯,是本户人的头发搓的。
他自己没有灯。
那他为什么能被灭?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四月初五,田穗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她带了一绺头发。
那是去年冬天她剪下来的,她说她留着没扔。她把这绺头发给了周行,说:"你带着。"周行说带这个做什么。田穗说:"你走过的村,要是有人让你留一样东西,你就留这个。"
周行把这绺头发夹在笔记本里了。
他现在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那一页上夹着一绺头发。黑的,用一根红线扎着。
周行看着这绺头发。
他明白了。
这绺头发进了灯窝村,进了册子。这不是他的头发,是田穗的。可它夹在他的本子里,跟着他,跟着他的名字。
田穗的头发替他上了册。
所以他有灯了。
所以他的灯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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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写回去
采访笔记 · 民国六年四月初九 晴
我的名字灭了,我自己写回来。
法子:拿灯油调墨,坐在大灯底下,自己写自己的名字。
书"周"字,灯明一分。
书"行"字,灯大亮。全村之灯俱明。
又:常家由六口复为五口。
又:验大灯。九股中,复断一股。今存七股。
记:九器坏其二。
那天夜里,村里人睡了以后,周行一个人去了祠堂。
他推门进去,没点灯。
祠堂里不黑。大灯在梁上挂着,火苗鸡蛋大,照着半间屋。
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灯底下。
他坐在那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田穗的抄本上没有,所有别人写的东西上都没有。他自己的八本上有。
过完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得自己去把它写回来。
法子他得自己想。灯油他能弄到,墨他有,笔他有。可墨在油里化不开。
他在凳子上坐着,看着那盏灯,想了一夜。
周行在祠堂坐了一夜。
他坐在那盏大灯底下,把该想的都想清楚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厨房拿了一个碗,走到祠堂后头那口缸前,把木板掀开,舀了半碗油。
油是黑的,稠的,腥的。
他端着碗回到祠堂,把碗放在地上。
然后他把砚台拿过来,往砚台里倒了小半碗油。
他拿出墨,在砚台里磨。
墨在油里化不开。他磨了半天,墨汁跟油是分开的,墨是墨,油是油。
他把墨块放下,改用别的办法。
他把灶膛里的炭灰刮了一小撮,兑进油里,搅。
搅出来一砚台黑糊糊的东西,稠的,能挂笔。
周行把笔蘸进去。
蘸完他抬头看那盏大灯。
灯还亮着,火苗鸡蛋大。
他铺开一张纸,把纸压平。
然后他落笔。
··
第一个字:周。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横。
横写完,他抬起头。
大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大了一分。
他接着写第二笔。
竖。
火苗又跳了一下。
他把"周"字写完,一共八笔。
八笔写完,火苗从鸡蛋大变成了小鸡蛋大。
周行看着那盏灯。
他低头看纸。
纸上那个"周"字,黑得发亮,油浸进纸里,字周围洇了一圈。
他蘸笔,写第二个字。
行。
第一笔是一撇。
撇写完,火苗"嘭"地一下蹿起来,蹿到拳头那么大。
周行往后仰了一下。
火苗立住了,拳头大,青白色,把整个祠堂照亮了。
他把"行"字写完。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祠堂里亮堂堂的。
他往外看。
窗外,全村三十二户,每一家的窗户里,那一点黄豆大的光,一起亮了一下。
一起大了一圈。
周行站在祠堂里,手里拿着笔。
··
天亮以后,周行走出祠堂。
他往村西走。
走到常家那间屋,他推门进去。
常茂坐在堂屋里,正在抽烟袋。
"周先生!"
周行站在门口。
"常大哥。"
"您这些日子上哪儿去了?"常茂说,"我这半个月没瞧见您。"
周行说:"我出去了几天。"
"您回来就好。"常茂说,"您上回救了我们一家五口,我这辈子记着。"
周行站在屋里。
"常大哥。"
"哎。"
"你们家几口人?"
常茂愣了一下。
"五口啊。"
"哪五口?"
"我,我老婆,我儿子常安,我闺女常秀,我娘。"常茂数了一遍,"五口。"
周行说:"那册子上怎么写的六口?"
常茂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册子拿过来翻。
他翻到自家那一页,看了半天。
"没有啊。"他说,"五个。"
周行走过去看。
册子上常家那一页,是五个名字。
**常茂 张氏 常安 常秀 常李氏**
第六个不见了。
周行看着这一页。
他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到前头,翻到他登记常家那一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也是五个。
他把册子合上。
··
那天上午,周行去找田穗。
田穗在屋里收拾纸。她看见周行进屋,抬起头。
"周行。"
周行站在门口。
"你认得我?"
"认得。"田穗说,"你昨天下午来敲我门,我说不认识你。"
"那是怎么回事?"
田穗把手里的纸放下。
"我说完那句话,把门关上,我就知道我说错了。"她说,"我关门以后站在门后头,想了半天,我想不起来我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周行说:"那你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田穗说,"我想起来我不是不认识你,我是张不开嘴。"
"张不开嘴?"
"嘴在这儿,名字出不来。"田穗说,"我看着你,我心里知道你是谁,可我嘴里出来的就是'不认识'。"
周行站在门口。
"那你现在怎么又出来了?"
田穗说:"你写完我就出来了。"
"我写完什么?"
田穗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她抄的常家那一页。
周行接过来。
那一页上,常家是六个名字。
第六个是"周行"。
他往下看。
第六个名字底下,有人添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田穗的笔迹:
**此名今日午后不见,初九晨复见。**
周行看着这一行。
"你什么时候添的?"
"昨天下午。"田穗说,"我抄完这一页,看见第六个名字还在。我添完这行字,出去喂了个鸡,回来一看,第六个没了。"
"没了你怎么做的?"
"我没敢吭声。"田穗说,"我把这一页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今天早上起来我又看了一眼,又有了。"
周行站在那儿。
"你为什么不吭声?"
田穗看着他。
"我怕我说出来,就真没了。"
··
那天下午,周行搬了梯子,爬上去看那盏大灯。
九股灯芯。
他一股一股数。
第一股,在。
第二股,在。
第三股,在。
第四股,在。
第五股,在。
第六股,在。
第七股,断的。断头焦黑,发亮,断了很多年。
第八股,在。
第九股……
周行趴在梯子上,看着第九股。
第九股是断的。
断头是灰的,一碰就掉渣。
是新断的。
周行趴在梯子上,一动不动。
他伸手,用指甲碰了一下那个断头。
灰掉下来一小撮,落在他手心里。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手心那一小撮灰。
昨天他数的时候,是断一股。
今天断两股。
他从梯子上下来。
"村正。"
耿有根站在梯子底下。
"哎。"
"第九股断了。"
耿有根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他爬上去看。
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下来了。
他站在梯子底下,两只手垂着。
"什么时候断的?"
"昨夜。"
"昨夜灯亮了一下。"耿有根说,"全村都亮了。"
周行说是。
耿有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周先生。"
"嗯。"
"您昨夜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写重了?"
周行说:"什么意思?"
"九股里,一股一村。"耿有根说,"您把您的名字写回去,写一份,就有一股替您担着。"
"担着?"
"担着就是替您烧。"耿有根说,"您那个名字,原来挂在常家那盏灯上,一家五口担着。您把它写回自己名下,就得有人接着担。"
周行说:"谁担?"
耿有根抬起头。
"九股里的一股。"
周行站在祠堂里。
他抬起头看那盏灯。
火苗拳头大,青白色。
九股里,断了第七股和第九股。
七股在烧。
"村正。"
"哎。"
"断一股,就是压不住一个村?"
"是。"
"那断两股呢?"
耿有根站在那儿,没答。
周行又问了一遍。
耿有根把手笼进袖子里。
"周先生,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九股断到六股,就不用压了。"
"为什么?"
"因为压不住了。"耿有根说,"压不住,就让它上来。"
周行站在祠堂里。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九股,断到六股,压不住。
现在断了两股,剩七股。
再断一股,剩六股。
周行把本子掏出来,翻开。
他写:**九股。断二。存七。**
写完他抬起头。
"村正。"
"哎。"
"断的那两股,是哪两个村?"
耿有根摇头。
"不知道。"
"那怎么查?"
"查不着。"耿有根说,"这股上不写字。"
周行说:"那别的村呢?别的村也有这样的灯吗?"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别的村有器?"
耿有根说:"我爷爷说的。"
周行把本子合上。
他站在祠堂里,看着那盏灯。
火苗立着,一动不动。
··
第二天周行走。
走之前他去找了一趟小疙瘩。
小疙瘩在祠堂门口玩弹球。
周行蹲下去。
"小疙瘩。"
"哎。"
"你快七岁了吧?"
"快了。"
"七岁要上灯了。"
"嗯。"
"上灯以后你就忘了他们了。"
小疙瘩把弹球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
"你怕不怕?"
小疙瘩想了想。
"不怕。"他说,"忘了就忘了。"
周行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
"小疙瘩。"
"哎。"
"我要是给你一样东西,你留着。"
"什么?"
周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递给他。
"这个你收着,别给你娘看。"
小疙瘩接过来。
"是什么?"
"是你的名字。"周行说,"你七岁那年上灯,上完灯你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到时候你把这个拆开,上头有。"
小疙瘩把纸方块攥在手心里。
"周先生。"
"嗯。"
"我要是拆开了,是不是就能想起来?"
周行说:"能。"
小疙瘩把纸塞进兜里,拍了拍。
"那我留着。"
··
耿有根送他到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松树。耿有根站住了。
"周先生。"
"嗯。"
"我有一句话。"
"你说。"
"您昨夜写名字的时候,我在窗外站着。"
周行看着他。
"你看见了?"
"看见了。"耿有根说,"我没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耿有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伸出手,给周行看。
那两只手的手指头上,全是疤。一层一层,旧的压新的。
"周先生,我这手,是烫的。"
"烫的?"
"点灯烫的。"耿有根说,"我这十一年,灭了六户,我一家都没点。我不点,是因为我不敢。"
"你怕什么?"
"我怕点了以后,名挂我身上。"耿有根说,"挂我身上我褪得快。我褪了,我儿子就没爹了。"
周行站在老松树底下。
"那你昨夜为什么不去?"
"我昨夜去了。"耿有根说,"我站在窗外,我看着您一个字一个字写。我看着灯一下一下亮。"
"你看着的时候想什么?"
耿有根把手放下来。
"我想,我要是进去,站您旁边,跟您说一声'周行'。"他说,"我要是说了这两个字,您的名字说不定就不用您自己写。"
"那你为什么没说?"
耿有根笑了。
他笑的时候那双鼓眼睛更鼓了。
"我张了三回嘴。"他说,"三回都没出声。"
周行站在那儿。
他把手伸出来。
耿有根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也把手伸出来。
两个人握了一下。
"村正。"
"哎。"
"明年我再来。"
"来。"
"来了我再数一回灯芯。"
"数。"
周行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耿有根还站在老松树底下,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周行冲他挥了一下手。
耿有根也挥了一下。
··
回到镇上是第三天。
周行先去了药铺。
田守仁在柜台后头坐着,正在称药。他看见周行进屋,把秤放下。
"周先生。"
"田先生。"
田守仁把眼镜摘了。
"小穗说你在灯窝村出了事。"
周行说:"出了。"
"出了什么事?"
"我的名字没了三天。"
田守仁把眼镜放在柜台上。
"怎么没的?"
"被人灭了灯。"
田守仁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周先生。"
"您说。"
"我那年跟您说过一句话。"
"哪句?"
"我说,民国元年那本册子上,最后一个名字,是你家的。"田守仁说。
周行说:"我记得。"
"那个名字我今天跟您说了吧。"
周行站在柜台前。
"您说。"
田守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那个名字,是周守拙。"
周行站在那儿。
"周守拙。"
"周守拙。"田守仁说,"道光二年那九份地契上签的,就是这三个字。"
周行站在药铺里,站着没动。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三遍。
周守拙。
守拙。
他想起他爷爷。他爷爷是捞尸的,他太爷爷也是。他爹是木匠,他不识字。
他家里没有族谱。他从小没见过任何写着祖上名字的东西。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手上。
写完他抬起头。
"田先生。"
"哎。"
"周守拙是谁?"
田守仁把眼镜戴上。
"我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是我家的?"
田守仁说:"因为那本册子上,'周守拙'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小字?"
田守仁抬起头。
"那行小字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田守仁说:"**第十个人。**"
周行站在药铺里。
"第十个人?"
"第十个人。"田守仁说,"九村九器,一人管一个。册子上记到第九个,就该完了。可底下又添了一笔,写着'第十个人'。"
"第十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田守仁说,"那一行底下再没别的字了。"
周行站在柜台前。
他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摆成一列。
周守拙。
周行。
他自己。
他把纸掏出来,把怀里那张抄件摊在柜台上。
九份地契的签名,他抄在纸上,排成一列。
他指着头一个字给田守仁看。
"这个字,我认得。"
"哪个字?"
"周。"
田守仁低头看了看。
"是周。"
"后两个字我认不出来。"周行说,"您认得吗?"
田守仁把纸拿起来,凑到窗边。
他看了很久。
"周守拙。"他说。
周行站在那儿。
"您认得?"
"我代了十年笔。"田守仁说,"宋家的字,我认得。"
周行说:"这是宋家的字?"
"是。"田守仁说,"这不是周守拙自己签的。这是代笔。"
"谁代?"
田守仁把纸放下。
"我家。"他说,"我爷爷代过,我爹代过,我代过。"
周行站在药铺里。
"那周守拙是谁?"
田守仁把手放在柜台上。
"周先生,我只能跟您说我知道的。"
"您说。"
"我知道的是:九份地契上这个名字,是代笔的,我家三代人代过。"田守仁说,"我还知道一件事。"
"哪件事?"
"我爹临死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田守仁说,"他说,我们田家代笔,代的是这一支。"
"哪一支?"
"周家。"
周行站在药铺里。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
周家。
他想起他爹。他爹是个木匠,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爹从来没提过祖上的事。
他想起他太爷爷是捞尸的。老屋院子里有一口井。
去年田穗跟他说过:查宋家之前,先去看看你们家老屋那口井。
他还没去看。
周行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田先生。"
"哎。"
"谢谢您。"
"您别谢我。"田守仁说,"我说的这些,我憋了十年。"
"那您今天为什么说了?"
田守仁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因为您今天进这个门的时候,我先问了小穗一句话。"他说,"我问她,周先生还好吗。"
"她怎么说?"
"她说,他名字没了三天,自己写回来了。"田守仁说。
他抬起头。
"周先生,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回来。"他说,"这个人我就敢跟他说。"
··
那天夜里,周行坐在客栈里。
他把这一年的笔记摊在桌上,摊了一桌子。
他把灯窝村那一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九股。断二。存七。**
他在这行字底下又写了一行:
**断到六股,就不用压了。**
写完他看着这两行。
他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子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桌上所有写着他名字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摞在一边。
户口册上没有了,别人的抄本上没有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八本笔记,还有田穗今天早上新抄的那一张。
他把这八本和那一张,抱起来,放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的时候,把它们又往身边挪了挪。
挪到一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他躺在那儿,闭上眼。
闭眼之前他想了一件事。
他想的是:明天早上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要看一眼这八本笔记。
看一眼,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