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一点十几分，电脑里叮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在彩钢房仓库里听得很清楚。 马建军正蹲在地上贴快递单，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屏幕，蓝白的光照着一排货架。 后台弹出一条小字，红颜色的，窄窄一条。 上面写着买家申请仅退款，金额十九块九。 他手上还捏着半卷胶带，胶带口粘了灰。 鼠标就在右手边，他把手指搭上去，没有点。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一点的十二分。 院墙外头的狗叫了两声，叫完又不叫了。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前后看了有半分钟。 申请理由那一栏只有三个字，写着拍错了。 那单是五双装的棉袜，十九块九，还包邮。 三天前发的货，签收记录到现在还挂在后台里。 他把胶带放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凉的。 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明天都要发走。 一台旧风扇挂在墙上，冬天早就不转了。 他伸手把页面往下拉，订单详情一条条出来。 收件地址在邻省，一个县，收件人三个字。 他记不住那三个字，只记得那个号的尾数，四七。 手机在裤兜里震，是赵霞发来的消息。 她问货发完没有，明天早上要赶第一趟车。 他回了两个字，快了，然后把手机关掉了。 后台那一条红字还亮着，像没熄的烟头。 他知道只要点了同意，钱马上就退回去。 他也知道不点，四十八小时以后照样退。 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重新去拿那卷胶带。
二
这个仓库是自家院里搭的彩钢房，三十来平。 顶上铺了石棉瓦，下雨的时候响一整夜。 东墙根码着纸箱，从地上一直码到人胸口。 西边立着两个铁架子，一格一格全是棉袜。 袜子按颜色分，黑的灰的藏青的，捆成把。 一把五双，用一根皮筋扎住，扎得很紧。 他一天发四百单上下，多的时候能到五百。 早上六点起，夜里一点多睡，中间不离院。 打包是他自己干，赵霞管客服和打单子。 胶带枪用了三年，卡口磨得发亮，握柄掉漆。 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口子，是胶带割的。 割了三四回，结了痂又割开，后来就不长了。 冬天干裂，贴一张创可贴，贴上照样干活。 一单挣四块多，四百单就是一千七八百。 这话他跟人说过，说的时候底气很足。 他没说的是，退一单要拿三单的利来填。 院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厢已经锈了。 车斗里常年放着雨布、绳子和一把裁纸刀。 隔壁是堂屋，孩子在里头睡，门关得很严。 赵霞嫌吵，让他把打包台挪到最里头去。 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当天的单量和退货数。 用铅笔记，写满了擦掉，擦得纸都起了毛。 昨天那一栏写着三百九十六，退了七单。 七单里有四单是退货退款，货还能回来。 另外三单是仅退款，货出去就回不来了。 他在那三单旁边画了个圈，没写别的字。 圈画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三
赵霞坐在堂屋的方桌前，一台旧笔记本开着。 电脑是结婚那年买的，风扇响得像拖拉机。 屏幕边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回复用的话术。 提示音一天响几百回，她早就听习惯了。 有时候半夜做梦，还能听见那一声叮。 她管客服，也管打单，还管给孩子做三顿饭。 买家问发货没有，她就回一句今天就发。 买家问袜子厚不厚，她就回一句是纯棉的。 有人开口骂人，她也照样回，回得客客气气。 她说这行就是这样，嘴上不能带一点气。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是天天敲键盘敲出来的。 手腕上贴着膏药，抽屉里有个本子，记退款的号。 那一晚她起来倒水，看见仓库的灯还亮着。 她披着棉袄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问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早起发货。 他没回头，说后台有个金退款，十九块九。 她说退就退嘛，就十九块九，犯不上熬夜。 他说四百单还压着，明天一早就要发走。 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至于吗。 就一双袜子，她说，犯不着熬这个夜。 他没吭声，低头把胶带在手上绕了两圈。 她转身回屋，门帘落下来，来回晃了两下。 堂屋的灯灭了，仓库那盏四十瓦的还亮着。 他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那一条红字，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他伸手按了一下风扇开关，开关没有反应。 风扇早就断了电，他还是伸手按了一下。
四
他拿过旁边的本子，翻开一页，开始算账。 本子是孩子用剩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一支圆珠笔，笔帽被他咬得变了形。 五双装卖十九块九，包邮，这是到手价。 袜子从厂里拿，一双一块七，五双八块五。 快递发件两块六，走的是量，压到最低价。 包装袋三毛五，还要加上胶带和一张面单。 平台技术服务费百分之零点六，是一毛二。 推广费摊到每一单头上，差不多一块二。 他把这几项写成一列，一项一项往下加。 货八块五，快递两块六，加起来十一块一。 再加三毛五的包装袋，就是十一块四毛五。 再加一毛二的服务费，是十一块五毛七。 再加那块二的推广，一共十二块七毛七。 十九块九减去十二块七毛七，剩七块一毛三。 他看着这个数，觉得不对，又从头加了一遍。 退货、破损、丢件，这些还没有摊进去。 他把这三项也写上，写在纸的右边空处。 把这些摊完以后，一单落到手里四块五。 四百单下来，一千七八百块，还是毛的。 房租、水电、孩子学费、老人的药，都在里头。 他算过细账，一天干下来腰是酸的。 九毛是净的，得卖出去，还得没人退。 他在纸上写了个九毛，又画了一个圈。 圈画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字。 屏幕上那一单，十九块九，正在退款。 他把笔搁在纸上，笔自己滚了半圈，停住。
五
七块一毛三，是纸面上的毛利，不是他的。 退货、破损、丢件，还有他自己的人工。 这些摊到每一单上，差不多两块六毛钱。 摊完剩下四块五，这就是他一单的净利。 五双袜子摊下来，一双正好赚九毛钱。 九毛钱，得卖出去，还得给人退回来。 他在纸上写了个九毛，又把它圈了起来。 圈外面他又写了一行小字，写着四百单。 四百单乘上四块五，一天一千八百块钱。 这是一天的毛收入，不是净落下的钱。 房租一年两万四，水电一个月三百多块。 孩子在镇上上小学，一学期伙食费一千二。 他爹的药一个月四百块，一天都不能断。 这些数他都在本子后头记着，一页一页。 他没念过几年书，阿拉伯数字写得比字好看。 算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那块键盘底下。 键盘上有一层灰，是从纸箱上掉下来的。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白白的印子。 屏幕还亮着，那一条退款还挂在上面。 他忽然想，这一单要是退了，等于什么。 等于十四双袜子白做，还得倒贴包装袋。 十四双，够他从早上六点一直干到七点。 四百单里有一单这样，就等于白干半天。 他伸出手，把屏幕的亮度往下调暗一格。 院子里起了风，头顶的彩钢瓦响了一声。 他坐着没动，听见孩子在屋里咳了两声。 他站起来，去把仓库的门掩上了一半。
六
他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仅退款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记一笔账。 货款十九块九，退回去，一分也留不下。 货发出去八块五，回不来，烂在半路上。 快递两块六，已经付给站点了，退不回来。 包装三毛五，一个袋子，也白搭进去。 技术服务费一毛二，退款的时候会退给他。 推广那一块儿，不退，花出去就是花了。 他在纸上加，八块五，两块六，三毛五。 再加那块二的推广，一共十二块六毛五。 他盯着这个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十二块六毛五，一单，就这么白扔了。 十二块六毛五，除以九毛，是十四双。 十四双袜子，从厂里拉回来，扛上三楼。 他打包，他贴单，他一趟趟搬到三轮车上。 这些都不算钱，真算进去，他更睡不着觉。 他在纸角写了两个字，白干，写完划掉。 划得很重，那张纸又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很久，没有味道。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三十八分。 他点开订单详情，把页面一行行往下看。 收件人三个字，地址是邻省的一个县。 他看了三遍，还是记不住那三个字怎么写。 他只记得那个号，尾数四七，别的记不住。 这个号他好像见过，在哪儿见过，想不起。 他把页面往下拉，看见了签收的时间。 三天前的中午，签收，后面写着本人签收。
七
签收时间在三天前的中午，十一点四十。 物流上写着本人签收，后面还跟了一个句号。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心里稍微有一点底。 有签收就有底单，底单在快递公司手里。 他给快递员小孙发消息，问底单还在不在。 发完才想起是三更半夜，人家早就睡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屏幕自己灭掉。 订单里的商品是五双装，深灰色，男袜。 买家备注那一栏什么都没写，是空的。 聊天记录也是空的，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没有说过薄，没有说过破，没有说过色差。 直接就是仅退款，理由那一栏写着拍错了。 拍错了，可已经拍了三天，也穿了三天。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得很轻，没有出声。 仓库顶上吊着一只四十瓦的灯泡，光发黄。 灯泡上粘着几只死苍蝇，是夏天留下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屏幕。 他把订单截图，存进一个叫退货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两百多张图，按月份分。 一个月一个子文件夹，十一月那个是新的。 他把截图拖进去，重命名，写上了当天的日期。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椅背是铁的，冬天凉，隔着棉袄还是凉。 他坐在那里想，这一单要不要去申诉。 申诉要举证，举证要时间，时间也是钱。 他自己算过，一个小时能打包六十单。 六十单乘上四块五，就是两百七十块钱。
八
申诉入口在订单右下角，字很小，是灰的。 要点两次，第一次点开菜单，第二次才进去。 进去先选类型，一排选项，全是四个字。 未收到货，商品损坏，买家恶意，其他。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已签收那一栏。 那一栏不叫已签收，叫签收后仍然要退款。 他点了这个，系统立刻弹出来一行提示。 提示说请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有效的凭证。 又说逾期没有处理，将默认退款给买家。 他把这行字读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读。 四十八小时，两天，他一天要发四百单。 他点继续，页面跳出上传凭证的方框。 可以传图片，最多九张，每张不超过五兆。 他先把那张签收截图传上去，这是第一张。 第二张是物流详情，红字写着已签收。 第三张是订单页，上面写着十九块九。 传完这三张，他停了一下，看还缺什么。 系统列了四样，签收底单，称重记录。 还有发货监控，还有和买家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是空的，他截了一张空白的图。 发现监控没有，彩钢房里根本没有装摄像头。 称重记录也没有，他没有买过那台电子秤。 底单得找小孙，小孙得回站点一单一单翻。 他在备注里写了一段话，写了删，删了又写。 最后留下三句，货已签收，没有质量问题。 又加一句，同一账号一个月内多次退款。 写完他点了提交，页面中间转了一个圈。
九
提交完，页面显示审核中，预计两天。 他把这行字截了图，怕它一会儿就变了。 那天夜里他睡到三点多，忽然自己醒了。 醒了就摸手机，看后台有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动静，页面上还是那三个字，审核中。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 六点钟起来，先烧一壶水，再去开仓库的灯。 上午发了二百一十单，中午吃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他又看了一次，还是审核中。 下午小孙来收件，他问底单找到没有。 小孙说回去翻，翻到了就用手机拍给他。 小孙二十四岁，骑着三轮车来收件，脸冻得通红。 他问这种单多不多，小孙说最近挺多的。 小孙说上个月他送的一户，退了八回。 他没接话，弯腰把两大袋快件递了过去。 晚上八点多，小孙把底单拍照发来了。 一张热敏纸，字已经发灰，签名是一道弯。 他把这张底单传进申书里，是第四张图。 传完页面又转圈，转完还是那三个字。 他去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凉得人清醒。 赵霞在里屋喊了一声，让他早点睡。 他说就睡了，可坐在小马扎上没有动。 十一点的时候，页面上还是那三个字。 十二点的时候，依然是那三个字，审核中。 一点多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再醒来是早上五点，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先看后台，界面还停在那三个字上。
十
第二天上午十点，第四十八个小时到了。 他守在电脑前面，手里还捏着那把胶带枪。 屏幕忽然跳了一下，页面自己刷新了一遍。 订单状态变了，从待处理变成退款成功。 十九块九，原路退回买家，一分钱不少。 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超时未处理。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胶带枪还捏在手里。 他想点申诉，页面已经把入口关掉了。 已退款的订单不能再申诉，这是规矩。 他把鼠标点了两下，页面弹出来一行提示。 提示说该订单已完结，如有异议联系客服。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胶带枪放下，放得很轻很轻。 他拿起本子，在退货那一页写了一笔。 写的是十九块九，后面画了一个黑色的叉。 叉画得有点歪，像小学生的作业本子。 赵霞端着一碗面进来，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吃了，其实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吃。 她把碗放在纸箱上，扭头看了一眼屏幕。 她凑近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又退了一单。 他没有答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 汤是昨夜的，凉的，上面浮着一层油。 他喝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还会有。 赵霞没听懂，抬起头问他，什么还会有。 他说这种事不是最后一回，还会有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端着空碗出去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铁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十一
十一月九号下午三点，后台的提示音又响了。 赵霞先看见的，冲着仓库喊了一声，又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件，走过去看那块屏幕。 还是仅退款，还是拍错了，还是十九块九。 他点开收货地址，手指停在半空没有动。 邻省，那个县，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他把页面往上拉，又往下拉，来回拉了两遍。 还是同一个号，尾数是四七，一分不差。 他坐在那儿，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赵霞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点了申诉，流程和上一次完全一样。 传图，写字，提交，再等四十八个小时。 这一次他没有守着，他已经知道结果。 第四十八小时，退款成功，一分不少。 他把本子翻开，在那一页又画了一个叉。 两个叉并排，像一双筷子。 那天夜里他没有加班，早早就睡了。 赵霞觉得奇怪，问他是不是想通了。 他说没有想通，就是困，想早点睡。 他确实困，可躺下来也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号，尾数四七，越想越觉得熟。 他翻身起来，打开电脑，翻历史订单。 一页二十条，他一条一条往前翻。 翻到十月，翻到九月，翻到更早的时候。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他翻到九月十七号，看见了第一单。 那一单他没有在意，当时以为是正常退货。
十二
十一月十三号，第九单来了，是藏青色。 他这一回没有等提示音，是自己刷出来的。 他把那个号的尾数写在纸上，贴在屏幕边。 从这天起，他每天睡前都要翻一遍后台。 他把九单的订单号抄在本子上，抄得很正。 九单，从九月十七号到十一月十三号。 最短的隔两天，最长的一单隔了十一天。 每一单都是五双装，都是十九块九。 每一单都签收，都在签收三四天以后退款。 每一单理由都是拍错了，一个字不差。 每一单都没有聊天记录，一句话没有说过。 他把九个地址对了一遍，一模一样。 收件人三个字，电话尾数是四七。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拍错了。 这是有人一单一单算好了的，专挑软的下手。 算好了签收，算好了三天，算好了他不敢闹。 他坐在那儿，觉得屋里比院子里还要冷。 赵霞进来，问他脸怎么这么白。 他说没事，把本子合上了。 她要拿过去看看，他没有给。 她说不给就不给，转身去洗碗了。 水声从堂屋传过来，哗哗地响。 他把本子重新打开，在九单下面画一条线。 线画完，他写了两个字，恶意。 看了一会儿，又用笔划掉了。 划掉以后他写了另外两个字，证据。 这两个字他没有划。
十三
九单，一单十九块九，他一笔一笔加起来。 他拿计算器按，按了三遍，才敢确认这个数。 第一遍按出来，一百七十九块一，他不信。 第二遍又按了一遍，还是一百七十九块一。 第三遍他按错了，中间多按了一个九。 他把计算器清零，坐在那里重新按了一遍。 一百七十九块一，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这个数他后来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写。 一百七十九块一，这个数连立案都不够。 一百七十九块一，又够他记一辈子。 他换算了一下，等于一百九十九双袜子。 一百九十九双，他要打包整整四十单。 四十单，从早上六点干到上午十点钟。 他把这个换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没有动。 纸上还有别的数，推广费、快递费、包装。 九单的推广费，十块八，全都白花了。 九单的快递费，二十三块四，也白花了。 九单的货，七十六块五，白白给出去了。 还有包装袋的钱，三块一毛五，也白搭。 加起来，一百一十三块八毛五，全砸在里头。 他把这个数圈起来，在纸上连着圈了三圈。 圈完他发现，自己算的还是小的那一部分。 因为那九单本来是能赚钱的，一单四块五。 九单乘四块五，四十块五，也没有了。 一百一十三块八毛五，再加四十块五。 一百五十四块三毛五，这是他心里的数。 这个数他没跟人说过，说了人家也不信。 他把本子合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声。
十四
他从订单里找到那个号，尾数是四七。 号码是虚拟的，平台转接，看不见全号。 他点了联系买家，页面跳出来一行提示。 提示说本次通话会被录音，用于纠纷处理。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还是按了拨号键。 响了七声，那头才通，中间没有彩铃。 那头很静，像在屋里，又像是站在街上。 他先报了自己的店名，话说得很客气。 他说有个订单，想问一下哪里不合适。 那头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 他又说，袜子要是不合适，退回来就行。 运费他出，他说，这个钱他自己认。 那头还是没有说话，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他连着喂了三声，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挂了。 他坐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没放下。 挂断的嘟嘟声响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看了一眼屏幕。 四十七秒，按他自己的算法，值五块钱。 他算过这笔账，打电话十分钟是七块五。 加上发短信、截图、写申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三十块，再来回跑一趟，四十块。 追一单十九块九，要花四十块钱的时间。 这个账他算完，自己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愣完他还是给那个号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说自己是卖家，想沟通一下。 又写了一句，货要是不要，退回来也行。 发出去显示已送达，一个小时，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纸箱上，纸箱塌下去一个角。
十五
一天没有回，两天还是没有回，短信没人看。 第五天下午三点，他又拨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准备话，通了就直接说了。 他说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一共三个字。 说完那头马上就挂了，挂得很快，没有回嘴。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松完又有一点后悔，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第三天上午，平台来了一条站内通知。 通知说接到买家投诉，商家存在言语骚扰。 后面附了一段录音，四秒钟，是他的声音。 处罚是罚款两百，从保证金里直接扣掉。 还有一条，店铺的体验分要扣掉两分。 他看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两百块罚款，等于他四十四单的毛利。 也等于那个号九单的钱，还多出二十。 他笑了一下，笑的样子很难看，嘴角是僵的。 赵霞问他怎么了，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完没有说话，拿手机去把罚款交了。 交完回来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打了。 他低着头说不打了，声音小得听不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把通话记录一条条全删掉了。 删到最后一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条是四十七秒，他犹豫了一下，留着了。 他说留着吧，万一以后能算个证据。 赵霞问他，这算什么证据，能顶什么用。 他说不知道，反正就留着，删了心里更空。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伸手关了灯。
十六
十一月二十一号，他打包一个发往邻省的件。 地址不是那个号，是另一个镇的买家。 他把袜子装进袋子，封口，贴上快递单。 贴完他坐在那儿，看着面单上的那个县名。 同一个县，不同的镇，中间隔了三十里路。 他起身去抽屉里找纸，翻出孩子的作业本。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横格。 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求您别仅退款，就这一行，一共六个字。 写完他看了半天，脸上有一点发热。 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快递袋里。 塞进去又拿出来，重新折了一遍才算好。 折得很小，夹在两双袜子中间。 封口的时候，胶带拉得比平时长了一截。 那天他发了三百八十单，只有这一单塞了纸。 晚上吃饭，他忽然又想起那张纸。 想起纸上那一行字，他把筷子放下了。 赵霞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端碗喝汤。 他心里想的是，人家凭什么听他的。 人家花了钱，买了袜子，没有欠他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还是偷偷要。 那晚剩下的半碗饭，他端出去倒给了狗。 第二天他想过给那个买家发消息，让人扔掉。 想了半天没有发，太怪了，说不出口。 后来那一单没有退，签收了，也没有评价。 他不知道是不是那张纸起了用处。 他只知道，那一行字他再也没写过。 从那以后他打包，每个袋子都要捏一捏。
十七
十一月二十三号下午，他做了一件更怪的事。 他把那九单的袜子重新配了九份，一份不少。 从架子上抽，黑的灰的藏青的，一样配五双。 一份一份装进袋子，一份一份贴上快递单。 收件地址还是那个县，那个镇，还是那个号。 赵霞从堂屋过来，看见了，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说不急，说完低下头，继续贴手里的单子。 她说人家款都退了，你寄过去算什么意思。 他说寄，钱是他自己的，他愿意这么花。 她说不寄了，钱都退回去了，寄了也白搭。 他把袋子封上，说就当他乐意一次，下不为例。 九个包裹，快递费一共二十三块四毛钱。 他一个一个写上单号，写完念一遍，对一遍。 每个包裹里，他都多塞了一双，压在底下。 多塞的那双是白的，厂里搭的尾货，不要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塞这一双袜子。 可能是想让人看看，他这袜子其实不差。 也可能是别的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孙来收件，看见九个写着一样地址的包裹。 小孙问要不要合并成一个，他说不用，分开寄。 九个件就是九次派送，九次敲门，九次签字。 他想着那九次敲门，心里有一点点快意。 快意过去以后，心里又空了一块，说不清。 二十三块四，等于五单的毛利，他都算过。 他算完这个数，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后来那九个件都签收了，一个都没有退。 也没有退款，也没有一句话，什么回音都没有。 他把九张签收记录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十八
他打了平台的商家热线，等了六分钟才接通。 接电话的客服报了工号，六零四七，声音很年轻。 说话一直很稳，没有起伏，也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九单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怕漏掉。 客服听完了，说已经记录，请他稍等一下。 等了大约半分钟，客服说订单都查到了。 客服说这些订单都已经完结，没有办法申诉。 他问为什么完结，客服说超时默认退款了。 他说他没有超时，他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了。 客服说凭证不足，等于没有提交，是一样的。 他问缺什么，客服说需要有效的举证材料。 他说签收底单传了，物流详情也一起传了。 客服说底单只能证明这一单的货送到了。 不能证明商品完好，客服在电话里这样说。 他愣了一下，问那要怎么证明才算数。 客服说要称重记录，或者发货时的监控。 他说没有监控，客服说那就比较难办了。 他问同一个号九单，这个算不算证据。 客服停了一下，说会把这个情况向上反馈。 他问反馈要多久，客服说三到五个工作日。 他问反馈有没有用，客服没有正面回答。 客服说：“先生，这是平台规则，请您理解。”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咽下去。 他问规则是谁定的，是谁签的字，谁认账。 客服说规则是平台制定的，是公示过的。 他说公示过他没见过，一页都没有见过。 客服又说了一遍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有改。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听见喉咙里响了一声。
十九
第二天他把家里能找的东西都找出来了。 签收底单九张，热敏纸，上面的字快掉光了。 他用手机一张一张拍，拍得很正，手没有抖。 物流详情九张，红字都写着已签收，日期清楚。 发货记录他从系统里导了出来，是一个表格。 聊天记录是空的，他截了九张空白的图。 他还写了一份说明，一页纸，写了四百个字。 写完念了一遍，自己觉得像一张状纸。 他把这些东西打包，发到客服的邮箱里。 邮件标题写得很长，把九个订单号都写上了。 三天后收到回复，是模板，一个字都没有改。 模板说经核实，订单处理符合平台的规则。 又说如对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司法途径。 他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夹在本子的第一页。 打印店在镇上，一张五毛，他一共印了两张。 老板一边裁纸一边问他，印这个干什么用。 他说留个底，装在身上，万一以后用得上。 老板说不像合同，倒像是递上去的状纸。 他没有接话，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把纸卷成筒，一直攥在手里。 风把纸筒吹扁了，他又捏圆，捏了两回。 到家他把纸铺平，压在键盘底下，压得很平。 压完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从来没有问过，平台凭什么替他做主。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坐在那里坐不住了。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搜了三个字，仅退款。 搜出来的东西很多，他一条一条看，看了两个钟头。 有一篇文章讲平台规则怎么改，他看了两遍。
二十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他拨了12315。 电话转了两回，才转到县里的接线员那里。 接线员先问他是消费者，还是经营者。 他愣了一下，说自己是卖家，是开店的。 那头停了停，说经营者投诉要走另一条线。 他问那这个事该走哪条线，要带什么材料。 接线员给了他一个号码，是市场监管所的。 他记在纸上，字写得很大，怕自己看不清。 接线员又说了一句，平台的规则他们管不了。 他问那这个事到底谁能管，那头没有答。 接线员说这个不好说，你先登记一下吧。 登记要填一张表，姓名、店名、电话、事由。 事由那一栏他写了三行，写得很挤，写满了。 写完接线员念了一遍，问他的诉求是什么。 他说要回那九单的钱，一共一百七十九。 接线员问金额是多少，他说一百七十九块一。 那头把数字重复了一遍，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挂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觉得有点滑稽。 一百七十九块一，为这个数走了这么大一圈。 他把登记号抄在本子上，抄得很正，怕错。 下午所里来了电话，说安排人上门看看。 他问什么时候来，那边说明天上午过来。 他把仓库收拾了一遍，纸箱码整齐，地也扫了。 又把营业执照翻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执照上的字是烫金的，边角翘起来了。 他把它立在货架最上层，靠着墙，摆正。 晚上他把地又扫了一遍，连院门口也扫了。 赵霞说人家来看执照，你把地扫这么干净。
二十一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电动车停在了院门口。 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蓝棉服。 他自我介绍，说姓赵，是管这片区的。 马建军喊他赵所长，他摆手，说叫老赵就行。 老赵进院子先看了一圈，看得很慢，不说话。 他问这彩钢房是哪一年搭的，有没有手续。 马建军说前年，老赵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先看执照，对着墙上的和手里的一起看了。 又看经营范围，看注册地址，看有没有过期。 问有没有食品，马建军说没有，只卖袜子。 问有没有商标授权，马建军说在抽屉里。 老赵把授权书看了，又还给他，让他收好。 然后进仓库，弯腰看货架最底层，看了半天。 他拿起一捆袜子，捏了捏，看上面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成分，棉九成，氨纶只占一成。 老赵说这个标得还行，别乱写，写清楚就行。 他又看打包台，看面单，看堆着的快递袋。 问一天多少单，马建军说四百上下，看日子。 老赵说这个量不少了，一个人干得过来吗。 马建军说干得过来，就是睡得少。 老赵笑了一下，说不容易，都是辛苦钱。 他把随身的本子拿出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记完他从架子上拿了两双袜子，是白的。 说这个他给钱，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马建军说不要，他把二十块钱压在杯子底下。 说我穿着好，回头还来买，你别跟我推。 说完他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了，坐得很正。 他掏出烟，问马建军抽不抽，他说不会。
二十二
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太阳在墙外。 老赵说你这个事，先要把一件事情弄清楚。 仅退款是平台规则，不是法定权利，这是两回事。 马建军抬起头说，那消法不是保护消费者的吗。 老赵说保护，保护的是七天无理由退货这一条。 前提是商品完好，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 退货运费，本来就该由买家承担，这是常理。 定作、鲜活易腐那些东西，根本不在这个范围里。 马建军问，那这个仅退款到底算个什么。 老赵说这算是平台和商家之间的一个约定。 你入住的时候点了同意，他说，字是你签的。 马建军说那个协议几十页，谁能看得完。 老赵说没人看得完，可它就在那儿，跑不掉。 他又说规则变更要公示，这是第三十四条。 第三十五条还有一条，不能加不合理的条件。 马建军说那这个算不算不合理，你给讲一讲。 老赵说算不算不合理，这个得法院来定。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院子里的那堆纸箱。 “平台规则不是行政机关定的，我没法罚他。” “我能管的，是他有没有营业执照。” 马建军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一个烟头。 老赵说执照他有，货也是真货，挑不出毛病。 标签合规，价格明码，没有一句虚假宣传。 我这边能做的，就是记一笔，往上头反映。 马建军问，反映有用吗，能反映到哪一层去。 老赵说，实话讲，慢，慢到你可能等不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口走。 走之前他回头说，证据从今天起，都留着。
二十三
老魏在隔壁镇开店，卖毛巾，今年四十五岁。 两个人认识是在快递站点，排队等着发货的时候。 老魏的店比他的早开两年，单量少一些。 那天他骑电动车过去，二十里路，风很大。 老魏的仓库在他家东屋，毛巾堆到了房梁。 一进门就是毛巾的味道，浆洗过的，很干净。 老魏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梗子浮在上头。 他把九单的事说了一遍，老魏听完笑了。 老魏说九单不算多，你这还算少的呢。 他问那多少算多，老魏伸手指了指自己。 老魏伸出三个手指，又翻了一下，说三十多。 到底是三十几单，他自己也记不清，反正不少。 马建军愣了一下，问他这些一共多少钱。 老魏说毛巾便宜，一单二十来块，不值钱。 三十多单加起来，六百多块，都是白扔的。 他说完自己点了根烟，抽得很深，半天没说话。 马建军问他申诉了没有，有没有成功的。 老魏说申诉了，一单都没成，全都驳回了。 他说签收底单他有，发货监控他也有，都传了。 平台说要证明商品完好，他说这个怎么证明。 拆了封的毛巾，怎么证明完好，谁能证明。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按灭了。 马建军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还做不做。 老魏说能怎么办，涨价，一单涨两块钱。 他说把退款的钱摊进去，一单涨两块就够了。 马建军说涨了就没人买了，人家都比价。 老魏说那就都别买，我也干累了，不想干了。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二十四
那天晚上九点多，老魏把他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叫维权，后头还加了一个日期，十一月。 群里十一个人，都是开网店的，卖百货。 有卖袜子的，卖毛巾的，卖拖鞋的，杂七杂八。 还有一个卖拖把的，在隔壁县，姓什么都不说。 群里的消息一天几百条，都是截图，都是订单。 有人发订单，有人发申诉结果，有人发录音。 有人发一段语音，骂了整整半分钟，没人劝。 马建军不怎么说话，他就坐在那里，一条条看。 他看见有人一个月被退了四十多单。 也看见有人说，算了，不干了，把店关了。 老魏在群里最活跃，天天发，什么都往外发。 他做过一个表，九个人填了，填得很详细。 表上写店名、单量、退款数、退款金额。 合计那一栏写着三千多块钱，他看了两遍。 三千多摊到十一个人头上，一个人三百。 马建军看着这个数，觉得不大，也不算小。 可他知道这钱是从毛利里抠出来的。 一单四块五，三百块就是六十七单。 六十七单，得打包两天，还得没人退。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说他想起诉，问谁一起。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半天没有人接话。 老魏说起诉可以，得先凑证据，一个人不行。 有人说算他一个，他的店被退了二十多单。 又有人说他不掺和，怕被报复，家里有孩子。 最后定下来四个人一起，四家店，四个号。 马建军把四个人的订单打印出来，订成一本。
二十五
证据装在一个本子里，一共三十六页，蓝色封皮。 每一页贴一个订单，截图粘在左边，用胶水粘牢。 右边写时间、金额、签收日期和退款日期。 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很慢，怕人家看不清楚。 他还做了目录，用红笔标了页码，一共九条。 打印店老板帮他装订，用了两个订书钉，压得很实。 老板问他这是要打官司吗，他点头说是。 老板问标的金额多大，他说一百七十九块一。 老板笑了一下，说这个数还不够跑腿的。 他没有笑，把八块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装订完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本旧课本。 回家路上他停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河水。 河水很浅，露着石头，石头上挂着塑料袋。 他想，这个事要真能成，也算是一件事。 要是不成，这个本子也就只是一个本子。 到家他把本子放上货架最上层，和执照并排。 赵霞看见了，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跑一趟。 他说去，说完把本子往里推了推，靠住墙。 她说一百七十九块一，值得跑这么多趟吗。 他说不是钱的事，是有人告诉他这不算事。 她问是谁告诉他的，他想了半天，说不上来。 她没有再问，端起盆去给孩子洗脚了。 他在仓库里坐到十一点，头顶的灯一直亮着。 他把本子又翻了一遍，从头到尾，一页一页。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单的收件人，和另一单只差一个字。 他拿笔在页边画了个小圈，写上同一个人。 写完他看了一眼，把笔放下，人就坐在那里。 院子里起了风，头顶的彩钢瓦响了一整夜。
二十六
十一月三十号上午，他抱着本子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离他的院子三里路，他是走着去的。 值班的民警让他坐下，问他来办什么事。 他把本子拿出来，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民警翻了两页，抬起头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诈骗，同一个号九单仅退款。 民警问金额多少，他说一百七十九块一。 民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写。 民警说，这个数额立不了案。 他说累计九次，是恶意的，不是一次。 民警说，恶意要有证据，数额也要够。 他说证据都在本子里，一页一单，写得清楚。 民警说本子他看，但是程序还是得走。 于是做了笔录，从头问起，问了两个钟头。 问店名，问平台，问订单号，问实际损失。 一个字一个字打在电脑上，打得很慢。 打完打印出来，让他从头看一遍，再签字。 他签了，签得很正，像在执照上签字。 民警说材料留下，他们往上头报。 他问多久能有结果，民警说不好说。 他站起来，问了一句，这样的事多吗。 民警看了他一眼，说最近还真不少。 他把本子收起来，抱在怀里，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起来。 他站在门口，觉得这一趟像是没有来过。 回到家赵霞问他怎么样，他说做了笔录。 她问立案了吗，他说没有，数额不够。 她说不立案还做笔录，他说做了总比不做好。 那天晚上他把笔录的复印件夹进本子里。
二十七
回来他在网上找了个律师，咨询费两百块。 半个小时，视频通话，先付钱，后说话。 律师姓什么他没有记住，只记得声音很平。 他把九单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了七分钟。 律师听完，问他有没有平台的规则截图。 他说有，律师说那就可以去起诉。 他问能赢吗，律师说缺席判决的概率大。 他问什么意思，律师说对方多半不会来。 他问那钱能要回来吗，律师说这是两回事。 律师说，判是判，执行是另外一回事。 他问什么意思，律师说判了也不一定拿得到。 律师说账户里没钱，就执行不了，判了也白判。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还起诉吗。 律师说，看你想要什么，要钱不划算。 律师说，要一个说法可以去，要钱就算了。 他问诉讼费多少，律师说几十块，减半收。 他问律师费呢，律师说这种案子他不接。 律师说接了也是亏，标的一百七十九块。 他说那他自己写，律师说网上有模板。 他问平台那两条能不能用，律师说能提。 律师说三十五条讲不合理条件，但要举证。 他问那怎么办，律师说只能一案一诉。 视频挂断之前，律师又说了一句。 律师说，你这种情况，别抱太大希望。 他说知道，说了声谢谢，把视频关了。 关了他坐在那儿，把两百块又算了一遍。 两百块，等于四十四单的毛利。 他在本子上写下这行数，写得很大。
二十八
那天夜里他把模板下载下来，改了三个钟头。 原告写马建军，被告那一栏，他填了那个号。 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填了平台的账号。 法院那里卡了一下，要被告的身份信息。 他打电话问，法院说可以申请调查令。 他又跑了一趟县里，把材料补齐了。 十二月四号，网上立案通过了，短信通知。 标的额一百七十九块一，诉讼费二十五块。 他把缴费凭证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两百四十多张图。 那天中午他吃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赵霞问他高兴什么，他说立案了。 她问多少钱的案子，他说一百七十九块一。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收碗去了。 开庭定在十二月十二号，视频开庭。 他把本子又看了一遍，把要说的话写下来。 写了三页，念了两遍，删掉了一页。 剩下的两页，他背了下来，背给赵霞听。 开庭前一天，他把手机架在纸箱上试。 信号不太好，他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走。 走到东墙根，信号满格，他站住了。 他在那儿放了一个小马扎，试坐了两次。 晚上他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是一件夹克。 夹克是前年买的，只在过年的时候穿过。 他把它挂在门后，用手把褶皱抚平了。 赵霞说人家看不见你穿什么，他说看得见。 她问看得见什么，他说看得见人。 那一夜他睡得早，三点多还是醒了。 醒来他没有看手机，躺着等天亮。
二十九
十二月十二号上午九点整，法院的视频开庭。 他坐在东墙根的小马扎上，手机架在一个纸箱上。 屏幕里出现法官，很年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法官核对了他的身份，问他能不能听清楚。 他说能听见，声音有点干，说完自己咳了一声。 法官说被告经传票传唤，没有到庭，缺席审理。 他说了一声哦，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法官说现在开始，请他陈述诉讼请求。 他把纸拿出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一百七十九块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法官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可以现在说。 他说，同一个号，九单，都是签收以后退的。 法官问有没有证据，他说有，已经全部提交。 法官翻了一会儿材料，问，被告联系过吗。 他说打过电话，对方挂断了，一次都没有通。 法官问有没有聊天记录，他说没有。 对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说，从头到尾。 法官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整个过程十九分钟，比他自己想的要短。 结束的时候法官说，判决书会送达给他。 他说了一声谢谢，屏幕就黑了，剩下反光。 他坐在小马扎上没有起来，手机还架在纸箱上。 院子里的风把彩钢瓦吹得一阵一阵响。 赵霞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问他完了没有。 他说完了，伸手把手机从纸箱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她问怎么样，他说不知道，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她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不知道。 她把小马扎收起来，说进屋吃饭，菜要凉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屋。
三十
判决书是十二月二十号收到的，电子送达，两张纸。 上面判被告退还货款一百七十九块一。 诉讼费二十五块，也由被告承担，不用他出。 他自己在家里打，纸是跟邻居借的，打了两张。 打印的时候卡了一次纸，他抽出来，重新放。 他想起打印店老板说过恭喜，这回没有去。 判了就是赢了，那个老板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把判决书压在键盘底下，和那封邮件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判决书念给赵霞听，念得很慢。 念到被告未到庭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问，他没来也算吗，他说算，法律上就算。 她说不来还挺好，省得两家见了面吵起来。 他没有接话，把两张纸叠好，边角对齐。 一百七十九块一，写在判决书的最后一页上。 他看了那个书，看了很久，一句话没有说。 这个数他追了两个月，从秋天一直追到冬天。 追到最后就是这两张纸，和一个红章。 他把纸放进抽屉，和三万的欠条放在一起。 欠条是三万，判决是一百七十九，差得远着呢。 两张纸挨着放，厚度差不多，都是白纸。 他关了抽屉，又拉开看了一眼，才关上。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把判决书、邮件、本子都装了进去，装得刚好。 文件袋五毛钱一个，他在柜台上放了五毛。 他在袋子上写了两个字，维权，写得特别大。 写完看了看，又在旁边添上了日期。 赵霞说这个袋子供着吗，他说供着，放在上头。 她笑，说人家过年供财神，你供一个纸袋子。 他说这个是凭据，比财神管用，说完自己也笑。
三十一
申请执行是腊月初八，那天他起得很早。 执行局让他填表，填被执行人的财产线索。 他填了那个账号，别的什么都填不出来。 表上有一栏叫可供执行财产，他空着，没有写。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执行法官打来电话。 法官说账户查过了，余额是零，一分没有。 他问那怎么办，法官说先终本，往后再说吧。 终本就是终结本次执行，有钱了再恢复。 他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法官说这个不好说。 法官说，也可能一直等不到，这样的人不少。 他说知道了，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很冷。 一百七十九块一，最后就落在一张纸上。 十二月下旬，平台发过一个公告，挂在首页。 公告说，体验分高的商家，可以申诉仅退款。 又说平台承担部分成本，按比例分摊。 他把公告看了三遍，看得懂，又不太看得懂。 他点开自己的体验分，是四点九，算是高的。 四点九算高，他够格了，够格就能申诉。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公号客服，六零四七。 想起那句“请您理解”，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他忽然想再打一次电话，问问现在算不算。 号码拨到一半，他按了挂断，把手机放下。 他把公告转到群里，一句话没说，只转了图。 群里炸了，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发问号。 老魏说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想起来改。 马建军没有接话，把公告截了图，存起来。 截图存在那个叫退货的文件夹里，排在最上面。 他数了数，文件夹里现在有两百六十多张图。
三十二
腊月初，他的店挂上了一个标，黄底黑字，优质。 标在店名后头，很小一个，不细看看不出来。 单量从四百涨到五百多，一天多出一百来单。 他又招了两个人，一个专门打包，一个贴单。 仓库里添了一台秤，还有一台旧摄像头。 摄像头对着打包台，红点一直亮着，不闪。 他把摄像头的位置调了三回，才觉得合适。 秤是新买的，一百二十块，能打小票，能称重。 每一单他都称一遍，称完把小票贴在面单上。 他知道这个东西不一定有用，平台不认秤。 可他有的时候，心里能踏实一点，就行了。 腊月中旬又来了两单仅退款，还是外地的。 他申诉了，成了，平台退了一半的成本。 一半是六块三，他自己担六块三，各一半。 他算了一下，比全亏要好一些，就记上了。 他把这个数写在本子的最后一页，画了个圈。 写完在旁边按了个红手印，一个字没写。 赵霞说现在好了，他说好什么，他没看出来。 她说至少不全亏了，他说那九单还是没回来。 她就不说了，去把院子里晒的袜子收进来。 腊月里单量又涨，一天六百多，车装不下。 快递车一天来两趟，小孙跑得脚不沾地。 小孙说，哥，你这是发了，一天顶我半年。 他说发什么发，忙着呢，快送去下一家。 小孙笑，把件往车上一扔，骑车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拐出巷子，没动。 巷子口有一棵老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 他回身进院，把卷帘门往上推，推到一半。 门推到一半，他停住了，站在门口往里看。
三十三
腊月二十六，最后一车件发走，晚上十点。 他把当天的单子对了一遍，五百八十七。 后台跳出一条仅退款，十九块九。 他看了一眼，收货地址不是那个县，就放心了。 他没有点开详情，直接点了同意。 赵霞在旁边看见了，问他怎么不退。 他说退了省事，说完就把页面关了。 她说不问一问吗，他说不问，问也没用。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里屋。 他把仓库的灯关了，一盏一盏，按着顺序关。 四十瓦的灯泡灭的时候，响了一声。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卡了一下，又往下走。 他抬脚踹了踹门边，门晃了晃，下来了。 架子上还剩一格袜子，五双一捆，码得整齐。 用一根黄色皮筋扎着，扎得很紧，捏不动。 他伸手拿下一捆，搁在膝盖上，拆开皮筋。 他从里头抽出一双，抖了抖，塞进棉袄口袋。 口袋里有半卷胶带，还有一张没贴的面单。 他把袜子往里按了按，按到口袋最底下。 外面的风起来，把彩钢瓦吹得一阵响。 赵霞在屋里喊了一声，问他锁不锁门。 他说着，把手插回口袋里，摸着那双袜子。 他弯下腰，把卷帘门的锁扣扣上，压了压。 锁舌进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响得很脆。 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光是黄的，照着地。 他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灯底下有两只猫，一前一后跑过墙根。 风又吹了一阵，头顶的彩钢瓦响了两声。 锁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