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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0:07

我和谢衍从小就不对付。他抢我一单生意,我烧他半间铺子,梁子越结越深。

永安二十三年秋,我被惊马甩下来磕了脑袋,醒来第一件事——装失忆。

我算盘打得响:赖上谢家,讹他一笔医药费,再蹭几天谢府厨娘做的水晶肘子。

我捏着嗓子问他:“这位公子,你是谁?”

谢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看穿了我。

然后他坐到我床沿,伸手把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你未婚夫,谢衍。下个月成亲,喜帖都印好了。”

我:?

等等,我讹你钱,你讹我人?

1 摔了一跤,脑子“坏”了

我跟谢衍的仇,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会儿我刚接手家里的绸缎庄,头一单大生意是给沈府供一批杭绸做秋衫。定金都收了,货也备齐了,谢衍半道插了一脚,用更低的价把沈家的单子撬走了。我去找他理论,他靠在太师椅上翻账本,眼皮都没抬:“许柚柚,买卖场上价低者得,你输不起?”

我输不起?我当晚就找人往他城西那间香料铺子的库房里扔了半挂鞭炮。没伤着人,就是把他囤的二十几箱沉香熏出了烟火气,赔了个底掉。

打那以后,我俩见面就掐。他抢我生意,我截他货源,有一回在茶楼碰上了,他从二楼往下走,我从一楼往上走,谁也不肯侧身让路,硬生生堵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是茶楼掌柜急得差点给我们跪了。

但要说多深仇大恨,也没有。我爹和他爹是同年中的举,两家逢年过节还互相送节礼。我爹送他家一筐螃蟹,他爹回我家两坛酒,礼数周全,面上过得去。我跟谢衍关起门来打得头破血流,开了门还得坐一桌吃席。

其实平心而论,谢衍这人长得不赖。眉眼周正,肩宽腿长,往人堆里一站就扎眼。我丫鬟小翠头一回见他,回来跟我念叨了三天“谢家公子真俊”。我当时正在对账,头都没抬:“俊什么俊,你看他那下巴,方得跟砚台似的。”小翠说:“姑娘,那叫有棱角。”我说:“有棱角你怎么不嫁他?”小翠臊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所以当我被惊马甩下来、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的时候,最后一眼看见谢衍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朝我跑,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肯定觉得是我故意摔的,好讹他。

我昏迷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只是不想睁眼。

谢衍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压得很低,在跟大夫说话:“她到底怎么样?”

大夫说:“许姑娘后脑有淤血,怕是会有头晕呕吐之症。至于何时清醒,不好说。”

谢衍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往我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的气息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袖口上的沉水香。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

“许柚柚,你别装了。你眼皮在动。”

我没动。打死不动。我许柚柚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装死耍赖的本事是一流的。他说我眼皮动?那是风吹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听着脚步声出了门,才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好家伙,讹他。必须讹他。谁让他没事骑马跟在我后头,还撵我马屁股——虽然事后回想,他好像确实没撵,是我自己回头骂他的时候缰绳松了。

但这话我不能认。认了就是我理亏。

我让丫鬟去谢府传话,说许姑娘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丫鬟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谢公子听完二话没说就往外走,拦都拦不住。我躺在床上一拍大腿:成了,他心虚了,这回不讹他个百八十两我许字倒着写。

谢衍来得比我预料的快,进门的时候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凉风。他站在我床前,弯下腰看了我一会儿。我努力把眼神放空,表现得像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无辜的、什么都不懂的人。

“你谁呀?”我问他,声音拿捏得又轻又飘。

谢衍直起身,回头看了大夫一眼。大夫擦了擦汗,说:“淤血所致,淤血所致,过些日子兴许就想起来了。”

谢衍又转回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不挪了。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差点就要破功骂他“你盯着我做什么”,好在忍住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着,然后——伸手把我被子往上提了提,掖了掖被角。

我整个人都僵了。谢衍给我掖被子?天要下红雨了?

“许柚柚,”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平的,“你未婚夫,谢衍。”

我脑子嗡了一声。

“咱俩去年定的亲,”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伸手理了理我睡乱了的头发,手指从我的耳廓上擦过去,带着薄茧的指腹蹭了一下,“下个月过门。”

我瞪着他。装失忆的懵懂差点没维持住。谢衍跟我定亲?去年?我怎么不知道?我爹要是敢不告诉我,我回去把他酒窖里那坛埋了十八年的竹叶青全倒了。

“你骗人。”我脱口而出。

谢衍嘴角动了一下,很浅,转瞬就压下去了。“你记得?”

我立刻把嘴闭上,摇头,重新摆出那副茫然的模样:“不记得。但你说你是我未婚夫……我总觉得,我眼光应该没这么差。”

谢衍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后他站起来,对门口喊了一句:“去许府说一声,柚柚我带回去了,伤好之前住我那儿。”

等等。我本来打算讹笔银子就走,怎么直接住进去了?

但我转念一想,谢府那个厨娘,水晶肘子做得一绝。我上回去吃席,一个人干了半盘。那肘子炖得,皮是皮肉是肉,筷子一戳就颤,蘸着蒜泥醋汁吃,我一顿能下三碗饭。

行吧。为了肘子,住就住。

2 住进谢府,肘子真香

谢衍说带我回府就真带我回府,连个包袱皮都没让我回去收拾。我坐在马车里,后脑勺垫着个软枕,心里盘算着怎么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把水晶肘子吃够本。谢衍骑马跟在车边,隔着帘子我能听见马蹄声,不急不慢的,跟他这人一个德行。

到了谢府,他把我安排在西跨院。那院子我认得,以前是他家老太太住过的,后来老太太搬去庄子上养病,院子就空了下来。我站在院门口假装茫然地东张西望,心里门儿清:这院子朝南,冬暖夏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不错,底下埋的花肥还是我上回送来的。我送花肥不是好心,纯粹是因为他家园丁偷懒,我看不过眼。

“这院子你以前常来,”谢衍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咸不淡,“石榴熟了你自己爬上去摘,摔下来一回,把墙根那棵芍药压折了,气得老太太三天没理你。”

我面不改色:“哦。那老太太现在呢?”

“搬到庄子上去了。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下次摘石榴记得带梯子。”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太太才不会说这种话,老太太原话肯定是“那丫头再来祸害我的花,你把她腿打折”。但我现在是个失忆的人,不好反驳,只好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吩咐丫鬟去厨房传话。我竖着耳朵听,听见他说“把晚上那桌席面挪到西跨院来”,又加了一句“加一道水晶肘子,炖烂些”。

我差点笑出声。谢衍啊谢衍,你也有今天。以前你请我吃饭,桌上全是青菜豆腐,美其名曰“商人应酬宜清淡”,连条鱼都舍不得上。如今我失忆了,你倒大方起来了。

晚饭端上来,除了水晶肘子,还有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一碟子糟鹅掌、一盅老鸭汤。我攥着筷子,拼命控制自己不要伸出爪子去抓,假装很矜持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谢衍坐在对面看我,忽然把那盘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不爱吃青菜,”他说,“以前每回吃饭,青菜你都拨拉到一边。”

我筷子一顿。我以前确实不爱吃青菜,但我自认为在席面上装得挺好,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青菜?”我问他。

谢衍给我舀了一勺蟹粉:“你每回跟我吃饭,青菜都拨到骨碟里,堆成个小山。我又不瞎。”

我:“……”

行吧,算你观察仔细。我当即不装了,一筷子戳进肘子皮里,炖得颤颤巍巍的肉皮连着筋,入口即化。我连着扒了三块,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谢衍慢悠悠地吃他的糟鹅掌,忽然说:“你以前在我面前吃饭也这样。第一回跟我谈生意,你一边骂我一边啃了半只烧鸡。”

我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回他:“不可能。我吃饭很斯文的。”

谢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斯文个屁”。我假装没看懂,埋头继续干肘子。

吃到一半,谢衍忽然放下筷子:“明天跟我去趟城南铺子。”

我嘴里嚼着肉,警惕地看他:“去铺子做什么?”

“你以前管着自家绸缎庄,对布匹熟。我城南那间铺子最近进了批蜀锦,你帮我掌掌眼。”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让我这个“失忆”的人去掌眼是件多正常的事。

我差点把实话说出来——“你城南那间铺子去年差点被我截了货源,你现在让我去给你看货?”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眨了眨眼睛,装傻:“蜀锦是什么?”

谢衍面不改色:“一种布料。你摸摸就知道了,你以前摸过的布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我:“……”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3 去铺子差点露馅

第二天我还是跟他去了。不去不行,他说我不去就把西跨院的肘子撤了。这人多损呐,拿肘子拿捏我。

城南铺子叫“锦和堂”,门脸不大,里头别有洞天。谢衍带我进去的时候,掌柜的迎上来喊了声“东家”,又看见我,愣了一下。谢衍说:“许姑娘,来看看货。”掌柜的表情很精彩,跟吞了个鸡蛋似的,嘴上没敢说什么,眼神里全是戏。我估摸着他心里在想:东家怎么把对头带来了?

进了库房,谢衍让人把新进的蜀锦搬出来。我上手一摸,心里就有数了——这批货正经不错,经纬密实,花色也新,就是边上有点跳线,是织机的问题,不影响大面。我差点顺嘴说出来“这批货挑出跳线的单放一匹,当二等品卖,别跟正品混了”,话到舌尖硬生生拐了个弯:“这布……好滑。”

谢衍站在我旁边,斜了我一眼:“你摸布的手法可不是外行。外行摸布是这么摸的——”他伸手在布面上胡乱蹭了两下,跟撸猫似的,“你是这么摸的。”他又把手放上去,拇指和食指捏着布边搓了搓,动作熟练得很。

我把手缩回来:“我爹以前开绸缎庄的,我可能摸过吧,不记得了。”

谢衍“嗯”了一声,也没追问,转头吩咐掌柜:“边上跳线的挑出来,单放一匹当二等品。正品按原价走。”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

从铺子出来,我走在街上闷头不吭声。谢衍跟我并排走,也不说话,走了半条街忽然开口:“许柚柚,你以前跟我抢生意的时候,看货的眼光确实比我强。你挑的货从来没砸过手里。”

我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这人夸人怎么跟认罪似的。

我正想损他两句,迎面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是我家绸缎庄的老主顾陈老板,以前从我手里进过好几批货。陈老板一见我就乐了:“许姑娘!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上回那批杭绸还有没有?我铺子里快卖断货了——”

我张嘴就要接话,谢衍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后腰。我猛地反应过来,立刻切换成茫然脸:“这位……大叔,你认识我?”

陈老板愣了:“许姑娘你——你不认识我了?”

谢衍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把我挡了挡:“陈老板,柚柚前些日子磕了头,好些事想不起来了。您那批货回头我让铺子里给您匀,价照旧。”

陈老板“哎哟”一声,连声说“那我回头上你铺子里说去”,走了。我站在谢衍背后,出了一后背的汗。刚才差点就露馅了。

谢衍转过头看我,似笑非笑:“大叔?”

我恼羞成怒:“他本来就长得老!”

4 装失忆这门手艺,不太好干

头几天我装得还算顺利,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喊头晕,丫鬟给我端茶递水,我趁机打听谢府的各种八卦。比如谢衍他娘最近在相看哪家的姑娘,比如谢衍上个月从岭南收了一批檀香赚了多少银子,比如谢衍屋里那个叫青杏的大丫鬟到底是不是通房。

丫鬟被我套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忧心忡忡地说:“许姑娘,您可快些好起来吧。您以前来府里,跟公子吵架能吵到屋顶上去,如今这么文静,奴婢看着瘆得慌。”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失策了,以前太能闹腾,现在装乖装过头了。

谢衍每天来西跨院坐一会儿,有时带一碟子点心,有时带几本账册来对着我翻。我偷瞄过两眼,是他城南布庄的流水账,进项比他爹那会儿翻了一倍。我心里酸得冒泡,面上还得笑嘻嘻地说“公子好厉害”。谢衍头都没抬:“你以前看我的账本,看完就骂我奸商。”

我差点把点心噎在嗓子眼里。

还有一回,他带了碗药来,说是大夫开的活血化瘀的方子。我闻着那味儿就想吐,装失忆之前我最怕喝药,小时候我娘捏着我鼻子灌药,我能嚎得整个巷子都听见。谢衍端着碗杵在我面前:“喝。”

我往后缩:“不喝。苦。”

“加了甘草,不苦。”

“那也不喝。”

谢衍把碗往桌上一搁,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是两块梨膏糖。“喝完药吃糖,你以前就这么干的。”

我盯着那两块梨膏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我以前喝药偷吃糖的事,连我爹都不知道,他谢衍怎么知道的?我想问他,又怕问多了露馅,只好捏着鼻子把药灌了,苦得直翻白眼,赶紧把糖塞嘴里。谢衍看着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谢衍他娘来了一趟。谢夫人是个爽利人,以前见了我总拉着我的手夸“柚柚这丫头有主意”,如今我“失忆”了,她拎着一食盒点心来探望,一进门就红了眼圈:“好孩子,受委屈了。谢衍那混账东西,定亲的事也不跟你爹商量妥了再往外说,闹得你如今连自己许了人家都不知道。”

我一口桂花糕差点喷出来。

合着定亲这事儿是真的?我狐疑地看向跟在后面进来的谢衍。他面不改色地给他娘倒了杯茶:“娘,柚柚脑子还没好,您别跟她说这些,回头她又该头疼了。”

谢夫人瞪他一眼:“你还有脸说!人家好好的姑娘,骑马骑得好好的,你非在旁边撵人家马屁股,惊了马把人摔了,如今倒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没撵她马屁股。”谢衍说。

“你没撵她怎么摔的?”

谢衍沉默了一下:“她自己回头骂我,缰绳没拽住。”

我:“……”这倒是像我会干的事。但我不能认,我一脸茫然地看着谢夫人,乖巧得像只没断奶的猫。谢夫人更心疼了,拉着我的手拍了又拍,临走前撂下一句“婚礼的事等你好了再操办”,又瞪了谢衍一眼,“你仔细着伺候,再欺负她我揭你的皮。”

谢夫人走了,我捧着桂花糕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定亲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我爹一个字没跟我提过。我决定等晚上偷偷溜回去一趟,翻翻我爹的书房。

当天夜里,我换了身深色衣裳,从西跨院的偏门溜出去。谢府的后墙我熟,哪块砖头松了我都知道。我刚摸到墙根底下,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许柚柚,大半夜翻墙,摔了算谁的?”

我仰头一看,谢衍坐在墙头上,手里还拎着盏灯笼,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脸冲他干笑:“我……我梦游。”

谢衍从墙上跳下来,灯笼往我面前一递:“梦游还知道换夜行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确实不太像梦游的人穿的。我脑子转得飞快,张嘴就来:“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病重,一着急就爬起来了。”

谢衍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把灯笼往墙头上一挂,弯下腰来跟我平视。他离得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个心虚的我。

“许柚柚,”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爹昨天来看了你一趟,你抱着他胳膊喊‘爹’喊得可脆了,转头就不认人了,你猜你爹怎么说的?”

我咽了口唾沫:“怎么说的?”

谢衍嘴角一弯:“你爹说,‘这丫头随她娘,一犯浑就装傻’。”

我:“……”

5 装不下去了,摊牌

我被谢衍提溜回西跨院。他把我往椅子上一按,自己拉了把凳子坐在我对面,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灯笼搁在桌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珠子黑沉沉的。

我扛了一会儿,扛不住了。

“行吧,”我往椅背上一靠,破罐子破摔,“我没失忆。你想怎么着吧,去告诉我爹?去衙门告我讹诈?反正我没银子赔你。”

谢衍没动。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你为什么跑?”

我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跑?”

“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想着骂我,不想着回去,先装失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许柚柚,你怕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

怕什么?我要是知道我怕什么就好了。我那会儿被他从马上扶起来,晕晕乎乎地靠在他胳膊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沉水香混着汗味的味道,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他看出来,至于不能让他看出来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不能承认我被他抱了一下就心慌吧?那我许柚柚的面子往哪儿搁?

我梗着脖子:“我怕你讹我。你把我马惊了,万一倒打一耙说我碰瓷呢?”

谢衍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弯着的,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吓得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许柚柚,”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头顶比了比,“你以前跟我吵架,恨不得站在凳子上骂我,气势足得很。如今装了三天的鹌鹑,不难受?”

“你管我。”

“定亲的事是真的。”他忽然说。

我抬头瞪他。

“去年你爹跟我爹喝酒,喝高了,把你许给我了。你爹醒酒之后不认账,我爹拿着酒桌上的字据说要去衙门,两家差点打起来。最后说妥了,等你自己点头,再正式过定。”谢衍垂下眼,“你爹没跟你说,是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不点头。”

我脑子嗡嗡的:“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趁我‘失忆’把生米煮成熟饭?”

谢衍低头看着我,耳朵尖有点红,但他语气稳得很:“我本来打算等你点头再提。但你装失忆都装到我家里来了,我再不把话说明白,回头你讹完银子跑路了,我上哪儿追人去?”

我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找不出话来堵他。

谢衍又说:“水晶肘子管够。院子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骂我,随时骂,我不还嘴。”

“……真的?”

“假的。你骂我我也骂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那我要是现在就翻脸不认人,卷了你的银子跑呢?”

谢衍把桌上的灯笼拎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看我一眼:“那你跑一个试试。许柚柚,我追人可快了,骑马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比水晶肘子还腻歪人。

6 梯子和石榴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石榴树底下啃肘子,谢衍走过来递给我一架梯子。

“干什么?”

“你不是要摘石榴吗?”他指了指树上那几个红透了的,“摘完把芍药给我补上。我娘可记着这笔账呢。”

我啃着肘子冲他翻了个白眼,把梯子接过来架稳当了。谢衍站在底下给我扶梯子,仰着头嘱咐我“慢点慢点别又摔了”,那语气跟我们家隔壁王婶子哄她家孙子一模一样。

我爬到一半,忽然低头问他:“谢衍,你以前是不是就惦记我?”

他扶着梯子的手紧了紧,耳朵又红了,嘴上却说:“你摘不摘?不摘我撤梯子了。”

我往上爬了一步,从树枝缝里薅了个最大的石榴砸进他怀里:“接着!本姑娘赏你的!”

谢衍抱着石榴,站在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我笑。我骑在梯子横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笑起来是真好看,下巴也没那么方了,跟砚台还是不太一样的。

正想着,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谢衍他娘身边的张妈。张妈看见我骑在梯子上、谢衍在底下扶着,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地缩回去了。没过一会儿,谢夫人亲自来了,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柚柚啊,伤还没好全,爬高上低的仔细摔着。那个——谢衍,你跟我来一趟,你爹找你说下个月过礼的事。”

谢衍应了一声,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别跑”。我冲他龇了龇牙。

当天下午,我爹来了。他老人家背着手在西跨院转了一圈,看看院子看看树,最后看看我,捋着胡子说了一句:“这院子比你那屋宽敞。”

我:“……爹,我是被谢衍拐来的。”

我爹“嗯”了一声:“拐就拐吧。谢家那小子虽说不地道,但眼光还行,挑的院子朝南,冬天不冷。”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娘当年嫁我之前也骂我不地道,如今过了二十多年,不也过得挺好。”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爹施施然走了。合着我爹早就把我卖了?

傍晚谢衍回来,我蹲在石榴树下拿小棍戳蚂蚁窝,头也没抬:“我爹来过了。”

“我知道。岳父跟我爹在书房下了一下午棋,输了我爹两坛酒。”

“谁是你岳父,要不要脸。”

谢衍在我旁边蹲下来,跟我一起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张红纸,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来就四个字——“喜帖已印”。

我抬头看他。

他蹲在那儿,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脸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耳朵还是红的,嘴上却硬得很:“印都印了,总不能浪费。你要实在不愿意,我拿去糊窗户也行。”

我把那张红纸叠吧叠吧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糊什么窗户,拿来。我回去算算日子,看下个月初八宜不宜嫁娶。”

谢衍蹲在地上仰头看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回笑得特别傻,跟他平时那副端着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得,这婚我看是退不掉了。

7 番外:喜帖

成亲那天,喜帖上印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我那份喜帖的背面,不知道被谁用蝇头小楷写了行字——“许柚柚,下回再装失忆,记得把眼皮管住。”

我当场就想把喜帖糊他脸上,但拜堂的时候一低头看见那行字,又没忍住笑了。满堂宾客都看着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笑出声,我爹在底下直叹气,跟他旁边的人说:“这丫头随她娘。”

后来那批喜帖多印了一百来张,谢衍说留着以后过年糊窗户用。我让他滚,他就不滚,赖在我铺子里吃我的喝我的,还理直气壮地说:“你都是我的人了,吃你两个肘子怎么了?”

我算了算账,他吃了我三年肘子,我抢了他五年生意,里外里还是我亏了。

不过看他蹲在院子里给我儿子修木马的份上,亏就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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