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系统开了张发票。
金额六万二。税率百分之六。
销售方:天道(北京)科技有限公司。
它盖章了。
那会儿我还在七楼给人倒尿袋。
救人一次,零点三。
陪人坐两个小时,四十点。
三千点,换一天。
十二床姓周,八十三,脑梗,左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
家属一周来一次。来的是女儿,坐四十分钟,把水果放床头柜上。下次来还是那一袋,烂了两个,她换一个新的,把烂的带走。
我给他翻身,两个小时一次。先把他往我这边侧,一手托肩一手托胯,翻过去,把枕头垫在背后,再拍背。拍完擦身,擦完倒尿袋。
尿袋拎在手里是温的。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一半灭一次,我跺一下脚,灯亮三秒,再走十步,又灭。
污水间在走廊尽头,门是坏的,关不上,用一块砖头抵着。
倒完回来,手机亮了一下。
善行 +1
功德 +0.3
蓝底白字。右下角一行小字:本月任务完成率 4%。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这个系统是自己装到我手机里的。那天我在急诊推一个病人,推到一半,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说检测到持续善行,邀请绑定。
我点了同意。没什么可想的。一个护工的手机里多一个 APP,跟多一个外卖软件一样。
第一个月八点,第二个月九点,这个月十点。加起来二十七点。
商城我翻过很多遍。东西不多,一共十一件。
体检套餐五百点。专家号八百点。手术排期两千点。延寿一天三千点。
再往下是些小东西。护腰一百二十点,按摩仪八十点,保温杯三十点。
最下面一行灰字:更多商品敬请期待。
二十七点,连最便宜的保温杯都不够。
我算过。一天零点九点。三千点要九年。
九年换一天。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老周哼了一声。我过去看,他没醒,是做梦。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他的手很轻,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剪得很短,剪得不齐。
他女儿上次来,问我,我爸还能撑多久。
我说,看情况。
她说,什么叫看情况。
我说,看他自己的。
她没再问。走的时候把住院押金的单子拍了个照。
押金单子贴在床头,三万,交了两次,红色印章叠在一起。
老陈在门口喊,小许,三床你去一下。
三床家属不来。老太太摔了胯骨,住了十一天。签字的是侄子,交三千押金,人没露过面。护工站排班表上,她那一栏写着「无陪护」,后面画了个红圈。
我进去。手机又亮了。
任务|陪伴两小时|奖励 40 点
剩余 3 小时 12 分
我坐下。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老太太看着窗外。窗外是住院部另一栋楼,六层,灯亮着一半。
两个小时,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今天几号。
我说,十一号。
第二句,我儿子在北京。
我说,嗯。
第三句,你是谁。
我说,我是护工。
她点点头,又看窗外。
我坐在塑料凳上,腿麻了两次。第一次站起来走了两步,第二次换了个姿势。她没看我。
中间她咳了两声。我给她倒了半杯水,她接了,没喝,放在床头柜上。杯子是搪瓷的,边上掉了一块瓷。
九点半,护士进来量血压。她伸手,袖子挽上去,胳膊很细,压脉带绕了两圈。
护士说,一百三十五,八十二。
她没反应。
十点,任务时间到。手机亮。
任务完成|功德 +40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任务详情。最下面一行小字,灰色,八号字。
完成判定以行为数据为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凌晨两点十分,十二床按铃。
我跑过去。老周发烧,脸通红,嘴唇干。体温计量出来三十八度九。
我按铃叫护士。值班的是个小姑娘,跑过来,看了一眼,说先物理降温。
我打温水,擦他的脖子、腋下、大腿根。擦一遍,量一次。三十八度七。
再擦一遍。三十八度四。
他一直哼,说不清话。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烫。
擦到第四遍,三十八度一。
护士说,行了,观察。
我坐在床边,坐到四点。
四点二十,手机亮。
善行 +1
功德 +0.3
我看着那个 0.3,看了一会儿。
陪人坐两个小时,四十点。救一次急,零点三。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给老周把被子拉到胸口。
走廊的灯灭了。我站着没动。
黑的那几秒,我在算一件事。
一天能坐出多少个两小时。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门口找到一个人。
姓孙,五十六,替人排队挂号,一天一百二。他坐在花坛边上,脚边一个塑料袋,里头三个馒头。
我说,有个活。三床,坐两个小时,不用说话,坐着就行。五十。
他看我一眼,就坐着?
就坐着。
他说,不犯法吧。
我说,不犯法。家属签过字的。
他说,哪家。
我说,三床。摔胯骨那个。
他说,那个没人管的老太太?
我说,你认识。
他说,我在这门口坐了四年,哪个床有人管哪个没人管,我看得出来。
他把馒头收进袋子,行。
他又说,你为什么给我五十。
我说,我忙不过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孙师傅干活很实。
他每天两点二十到,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走廊有没有人,然后进去。
进去先开窗,再把床头摇高一点,把水杯续满,然后坐下。
他不玩手机。他就坐着,偶尔说一句话。
有一次我路过,听见他跟老太太说,今天外面下雨了。
老太太说,哦。
他说,下得不大。
老太太说,我儿子在北京也下雨吗。
他说,北京比咱们这儿冷。
老太太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天气预报。
老太太不说话了。
后来她开始每天等他来。
第五天,他下楼跟我说,老板,这活我能长期干吗。
我说,能。
他说,一天五十,我一天能接两单。
我说,你能接三单。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一单两个钟头,你一天能做三单,中间还能吃个饭。
他说,三单我怕人说我糊弄。
我说,那你接两单,我给你加到六十。
他说,为什么加。
我说,因为你开窗。
他愣了一下,笑了。
他说,开窗也算钱?
我说,算。
从那天起,他每天开窗。冬天也开,开五分钟,关小一点。
他上去了。我在楼下等。两点四十他进楼,三点整下来。
手机亮。
任务完成|功德 +40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没有「非本人」,没有「异常」,没有「待核实」。
系统只认一个结果。任务栏打了个勾,四十点到账。
我在花坛边上坐着,把任务详情从头翻到尾。
执行时间,两小时零四分。定位,住院部 A 栋七楼。完成确认,已确认。
没有一栏写着执行人是谁。
第三次,我加了一条:让他把老太太的水杯续上,扶她翻一次身。
四十点,照付。
第四次,我在任务备注里写了一行字:执行人可与本人不同。
系统没有反应。结算页面和上一条一模一样。
第五次,我什么也没写。
四十点,照付。
第五次之后,我在系统里翻了半个小时。设置、记录、明细、帮助中心。
帮助中心有三十七条问答。我一条一条看。
第二十九条:任务是否必须由本人完成?
回答:任务完成以行为数据为准。
就这一句。没有补充,没有例外,没有「最终解释权」。
我给客服打了个电话。
等了十一分钟。音乐放了三遍,是同一段钢琴。
接通的是个年轻男的。他说,您好,工号 417,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任务能不能委托别人做。
他说,先生,任务完成以行为数据为准。
我说,我知道。我问的是能不能委托。
他说,系统不区分执行人和委托人。
我说,那我是委托人,还是执行人。
他停了两秒。
他说,系统只记录行为。
我说,那行为是谁做的,你们不知道?
他说,先生,系统只记录行为。
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说,是的。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工号 417。
我说,你们公司在哪儿。
他说,这个我不能提供。
我说,那你们收我两成,给我开票吗。
他停了三秒。
他说,先生,系统不提供票据。
我说,服务费没票,这算什么。
他说,您的问题已记录,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把录音存下来。
录音一共四分十二秒。我听了两遍,把他说的每一句「系统只记录行为」都剪出来,存成一个文件。
一共四句。
我又翻回协议,第十七页。
不得利用系统从事营利活动。
我把这一页和帮助中心那一句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说不能赚钱。一边说只看数据。
我蹲在住院部后面的台阶上抽烟。一根四分钟,两根八分钟。
八分钟里我把账算完了。
五十块,四十点,一点一块二毛五。
黑市上一点功德五十块。
四十倍。
我把烟头摁在台阶上,站起来,腿有点麻。
回到护工站,老陈正在写记录。他头也没抬,说,三床今天有人陪了?
我说,有。
他说,家属来了?
我说,请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他说,小许,这行赚的是辛苦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写完那页,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有半包烟,他摸了一根,又放回去。
问题是怎么卖。
功德不能提现。商城里那几样东西我算过,全是坑。
专家号八百点,折八万。黑市三千。
手术排期两千点,折二十万。黄牛报价两万八。
换出来卖,亏。
那天晚上我把系统协议打印出来。四十七页,打印店三毛一张,十四块一。
我从第一页读到第四十七页,读到凌晨两点。
前三十页全是废话。用户须知、隐私政策、行为规范、禁止事项。
第十七页写着,不得利用系统从事营利活动。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
第三十一页,第二段。
宿主之间可在自愿前提下转让功德,系统收取转让总额 20% 作为服务费。
我把这句读了三遍。
转让。不是兑换。是转让。
第十七页说不能营利。第三十一条给了转让的口子。两份条款放在同一本册子里,隔了十四页。
我把这两页对着看,把第十七页翻回去,又翻过来。
第二天我去城南。
有个姓郭的收功德,做了六年。茶馆二楼,靠窗。桌上一个紫砂壶,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他问我,多少。
我说,四百四。
他抬头,新人?
我说,算是。
他说,哪来的。
我说,陪护。
他说,陪护能陪出四百四?
我说,我人多。
他把笔记本翻开。你打听过价。
我说,打听过。
他说,五十是卖给续命的。你到不了那一层。
我说,哪一层。
他说,续命的人要稳定。你今天有,明天没有,人家一天三千点,断一天就白搭。你的量太小,来源不清,我不可能给你五十。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个数,推过来。
六块。
我说,八块。
他说,六块五。
我说,行。我一个月给你四千点,你按五十出,二十万。你给我两万六。
他把笔放下了。
他说,你算过。
我说,公交上算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一个月能出四千?
我说,能。
他说,先做一个月。出了事你自己担。
我说,成交。
他掏出手机,报了一串账号。
我在系统里点转让。输入点数,四百四十。
页面跳出一行提示。
转让服务费 20%,五十七点六
对方实收 三百五十二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点了确认。
页面上转了个圈,跳出一行绿字:转让成功。
他从包里拿现金,一沓,皮筋捆着。数的时候手指头沾了一下茶水。
他数完,把钱推过来,说,小许,你这生意做不长。
我说,为什么。
他说,系统不傻。
我说,系统傻不傻,得看它缺不缺。
他没说话,端起壶喝了一口。
他放下壶,说,我给你立三条规矩。
我说,你说。
他说,第一,别碰榜上的人。
我说,为什么不能碰。
他说,榜上的人是系统的脸。你动脸,它动你。
我说,第二。
他说,第二,别让人知道你的货从哪儿来。客户只认点,不认人。
我说,第三。
他说,第三,别把生意做大。
我说,为什么。
他说,大了就不是生意,是事。
我没说话。
他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我以前开出租。我老婆肾病,一周三次透析。我做功德做了三年,攒了八千点,换了半年。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她走了。点还在。
他把茶杯推过来。
他说,我发现这玩意儿能卖,就开始收。收到现在,六年。
我说,你挣了多少。
他说,够我下半辈子不进医院。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做大。
他说,我试过。三年前我收了二十万点,第二天账户冻结,第三天有人上门,第四天我老婆的墓地被人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他说,我修了半个月,修好了。从那以后我就做小。
我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说,因为我看你像三年前的我。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我拿着钱出门,天还没黑。
回城的公交上,我把那沓钱数了三遍。
第三遍数完,我又从头数了一遍。
两千二百八十八。
我干护工,一个月三千。这一天,顶我大半个月。
郭老板收我四百四十点,转手挣一万九。我干十二天,他干一天。
我把钱分成两沓,一沓存银行,一沓塞进床底下的铁盒。
柜员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工资。
她说,哪个单位。
我说,我自己的店。
她看了我一眼,把钱放进点钞机。点钞机响了一阵,屏幕跳出一个数。
她说,两千二,对吗。
我说,对。
她把回单递给我。
我把回单折起来,放进兜里。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到站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店里。
我注册了个体户。
名字想了一晚上。安心陪护服务部。经营范围写家政服务、病人陪护、清洁服务。
经营者那一栏填我的名字,许乐。
跑手续跑了六天。工商一趟,税务一趟,银行开户一趟,卫生备案一趟。
工商所在区政务中心三楼,取号,等四十七个人。窗口里的人问我,经营范围写这么细干什么。
我说,怕以后不让加。
她说,可以加。一次五十。
我说,那就都写上。
她低下头,把键盘敲得很快。
税务那一趟是办核定征收。专管员是个年轻人,问我一个月流水多少。我说三千。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三千你办什么个体户。我说,以后会多。他说,以后多了再来改。
银行开户要法人到场,排了一个半小时。柜台让我设三个密码,我设了三个一样的,被要求改。
卫生备案最后办,要交从业人员健康证。我去体检,抽血,拍胸片,五天出结果。
排队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算账。前面还有十七个人,我算了三遍。
医院对面有间门面,八平米,以前卖水果的,月租一千八。墙上还留着「香蕉三块八」的价签,我撕了一半,剩一半。
一千八,一天六十。我派一单收六十。一天一单,房租就出来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收租只收现金,每个月五号来,骑一辆电动车。他说,我这房子风水好,前面开水果的干了十二年。
我说,那他怎么走了。
他说,儿子接他去深圳。
我买了两桶涂料,自己刷了一遍。刷到一半下雨,关着门刷,味道呛得眼睛疼。
我买了四张折叠床,一个饮水机,一台二手打印机。
打印机是老陈介绍的,他小舅子开的店,二百八。送了两包纸。
小鹿是第二个来应聘的。
第一个是个阿姨,五十二,干了半天走了,说这活太累,还得签字。
她走的时候说,小伙子,你这是给人当孝子。
我说,我收钱。
她说,收钱也是当孝子。
小鹿二十二,大三,市场营销。简历两页,写着「擅长用户增长」「独立操盘校园社群」。
她穿一件白 T 恤,牛仔裤,背一个帆布包,包上别了三个徽章。
我说,我这儿没有用户,只有病人。
她说,病人也是用户。
我说,病人不会复购。
她说,家属会。
我让她做排班。她问,一天多少单。我说,现在十七单。她说,那要按楼层分。她做了个表,Excel,五个颜色,一个兼职管两层。
二十个人。有门口蹲活的,有休学的大专生,有病人的家属。
签协议那天,一个兼职问我,这活是给谁干。
我说,给系统。
他说,系统是谁。
我说,一家公司。
他说,那它怎么不给我发工资。
我说,我给你发。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它不查。
他想了一会儿,把字签了。
任务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六。
系统弹了一条:您的团队表现优异,已列入区域优秀案例。
系统那边的任务量自己涨了。第一天三条,第三天七条,第七天十七条。
我没申请过加量。任务栏右上角有个「加量」按钮,我一次没点过。
我给兼职发工资,一个人一天一百五。二十个人,一天三千。
一天六百八十点,卖四千四百二。扣完系统,发完工资,剩五百三十六。
我在医院干一个月三千。我雇二十个人干一天,也是三千。
剩下的五百三十六,是系统漏给我的。
第一个月结完账,我回了一趟家。
镇上,大巴两个半小时。到站下午四点,走二十分钟。
我妈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怎么回来了。
我说,看看你。
她说,你瘦了。
我进屋,把两万块钱放在桌上。红票子,银行取的,一沓。
她看着那沓钱,没动。
她说,哪来的。
我说,挣的。
她说,你一个月三千,哪来两万。
我说,换工作了。开了个店,做陪护。
她说,陪护是什么。
我说,就是照顾病人。医院里没人管的,我们管。
她说,正经生意?
我说,正经的。有执照。
她进屋,把执照拿出来看。我上次拍照发她,她让隔壁的小学老师打印了一份,压在玻璃板底下。
她看了很久,把执照放回去。
她把钱推回来一半。
她说,留一万。剩下一万你拿着,做生意要本钱。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
我把钱收起来。
晚上她杀了只鸡。吃饭的时候她问,你爸那个事,你还管不管。
我说,什么。
她说,村里老李家的儿子,在厂里砸了脚,赔了八千。
我说,那是他的事。
她说,人家问你有没有门路。
我说,没有。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走,她送到村口。她说,别干违法的事。
我说,不违法。
她说,也别让人戳脊梁骨。
我说,知道了。
回城的车上,我算了一笔账。照现在这个量,一年能挣二十万。
手机响了。是郭老板。
他说,你这不是四千。
我说,我算少了。
他说,你这个月出了两万。
我说,两万零四百。
他说,下个月给你七块。
我说,七块五。
他停了一下。
他说,七块二。
我说,行。
二十万,在镇上是两套房。
我把这个数写在本子上。
然后我划掉了。
因为我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它来自二十个兼职一天一百五,来自一单六十,来自一条没人看的第十二条。
我坐在大巴最后一排,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坐得很直。
回到店里,小鹿在排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哥,这个数不对吧。
我说,对。这个价不对。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找一个给五十的。
她说,五十?谁会给你五十。
我说,续命的人。
她愣了一下。她说,那我们是不是在卖命。
我说,我们卖的是陪护。
她没说话,把表格关掉,又打开。
九楼是肿瘤科。
小鹿在开水房听见两个人说话。一个说,商城那个延寿,一天三千点,谁攒得出来。另一个说,攒不出来就买。
她回来告诉我。
我说,你去搭话。
她说,我怎么搭。
我说,你端杯水,站旁边,听她们说完,你说你有门路。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脸有点红。
她说,哥,我紧张死了。
我说,搭上了吗。
她说,搭上了。她给了我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沉。他问,你那儿多少。
我说,五十。
他说,明天下午我来。
第二天下午,钱老板来了。
五十八,做建材,母亲在 ICU,住了四十天。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白了,手机壳裂了一道。
他坐下来,先看了一圈店里。四张折叠床,一个饮水机,一台打印机,墙上那张价目表。
他说,你这店开了多久。
我说,两个月。
他说,两个月就敢接我的单。
我说,货是真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数:一个月两万点,单价五十,总额一百万,定金三成。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他说,我在商城换过一次,三千点,三天用完。我妈那个床,一天四千八。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商城我换不起,黑市我不认识人,你是开门做生意的。
我说,我这店很小。
他说,小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有货。
三十万。
转账截图弹在我手机上,六位数,我数了两遍。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许,这事你别跟外人讲。
我说,我只做熟客。
他走了两步,回头说,我妈那个,还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你供得上就供,供不上提前说。
我说,提前三天。
他说,行。
第二天下午,他带我去了一趟 ICU。
隔着玻璃,他指着最里面那张床。
他说,那个,头发白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插着管,胸口一起一伏。
他说,我妈,七十九。
我说,嗯。
他说,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和我妹。
我没接话。
他说,我妹在加拿大,回不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张照片,隔着玻璃举起来。
他说,我妈认得出这个。
照片一张是全家福,一张是他妹的孩子。
他把照片贴在玻璃上,贴了一会儿。
里面的人没有反应。
他把照片收起来,叠好,放回袋子。
他说,小许,我不信那个延寿。
我说,那你还买。
他说,我买的不是延寿。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我进去看她的时候,能跟她说一句,妈,我尽力了。
我没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他说,你要是觉得我傻,你就说。
我说,不傻。
他说,那你为什么干这个。
我说,我一开始是为了钱。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是。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倒是实在。
第二天上午,老周的女儿在七楼堵住我。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保温桶。她说,小许,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三床那个男的,是不是你请的。
我说,哪个。
她说,就那个五十多岁,天天下午来坐着,坐两个小时就走的。
我说,是。
她说,你拿我爸的功德赚钱?
我说,我拿的是三床的。
她说,有区别吗。
我说,有。你爸那床我自己干。
她盯着我。
她说,我不信。
她转身去了护士站。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问王护士长。
王护士长说,小许这人不坏,你爸那床他确实自己来。
她说,那他请人陪三床,算什么事。
王护士长说,三床没人管。你要是有空,你去。
她不说话了。
过了十分钟,她从护士站出来,走到我面前。
她说,小许,我爸那床,你能不能也给我找一个。
我说,你自己不是每周来。
她说,我一周来一次,坐四十分钟。我在销售,出差多。
我说,请一个人一天一百五。
她说,我给。
我说,行。我排。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加了我微信,转了一千。
她说,先六天。
我说,多退少补。
她走了两步,回头说,小许,我刚才说话不好听。
我说,正常。
她说,我就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我爸最后那段时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没接话。
她进了病房。我听见她跟老周说话,声音很大,说爸我来了。
老周哼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了一个小时。小鹿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在算我一天能挣多少。
一天六百八十点。五十。三万四。
我在纸上写了这个数,看了两秒,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晚上我给郭老板打了个电话。我说,郭哥,这个月我供不了你四千了。
他说,多少。
我说,一千。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找到下家了?
我说,没有。人手不够。
他说,行。一千我照收。
他停了一下,说,小许,那个客户,姓钱?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找过我。我没敢接。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妈那个床,一天四千八。ICU 住四十天,二十万。他要是断供,人三天就走。
他说,你接得住吗。
我说,接得住。
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鹿在里屋排班,打印机一张一张往外吐纸。
第七周的周一,早上七点四十。
我刚到店里,钥匙还没拔,手机亮了。
检测到异常行为
功德结算冻结 7 天
接受核查
上午十点,来了个人。
三十多岁,深灰夹克,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没挂工牌。
他进门先看了看那四张折叠床,又看了看墙。
他说,许乐。
我说,我。
他说,我姓周,区域的。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打印的截图。我的排班表、工资表,还有一张我在走廊站着的照片。
他说,七天。七天内你接的单,一分不结。七天以后再看。
我说,违规在哪一条。
他说,你自己知道。
我说,我知道的是第 12 条。任务完成以行为数据为准,不以执行人身份为准。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他说,第 12 条是防止病人半路换护工的。
我说,我原来的病人换了三个护工。
他说,那是病人换。
他说,不是护工雇护工。
他把那张纸收回纸袋。
他说,小许,我不是来罚你的。
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来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他说,你算过没有。七天不结,你手底下那二十个人,工资照发。
我说,算过。
他说,撑得住?
我说,撑得住。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那七天后我再来。
他走了。
门口那截台阶他下得很慢,像在等我叫住他。
我没叫。
小鹿凑过来看,脸白了,哥,是不是要封号。
我说,不封。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封号它就不写「接受核查」了。
她把手机还给我,手在抖。
我说,你今天照常派单。任务照接,钱照付,功德先记账。
她说,记哪儿。
我说,记本子上。时间、床号、签字人,一样不许少。
她找了本便签,第一页写了个日期。
我把协议又打了一份。四十七页,这次读了三个小时。
第 12 条。
任务完成以行为数据为准,不以执行人身份为准。
我把这条抄在便签上,贴在收银台。
我不违规。我只是代理执行。
当天下午,我在系统里提交了申诉。
申诉表九项。申诉人、账户编号、冻结时间、涉及任务数量、执行方式说明、附件。
我在执行方式那一栏写:本人接单,委托他人执行,执行过程有记录、有签字、有定位。
附件传了七张:排班表、监督表、工资流水、劳动合同、营业执照、健康证、聊天记录。
提交。页面转了三秒。
驳回。
驳回理由一行字:行为与执行人不一致。
我又提交了一次。这次我在说明里加了一句:请指出违反哪一条。
驳回。
理由还是那一行。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证据」。
文件夹里已经有四十七张截图。
晚上小鹿回来看见我在弄,说,哥,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还弄。
我说,留着。
她说,留到什么时候。
我说,留到有人看的时候。
她没再问,回里屋去了。
冻结第五天,我去了劳务市场。
在城西,一个大棚,门口挂着牌子:零工市场,每日六点开场。
我去的时候七点半,里面还有三十来个人,蹲在墙根,脚边放着工具包。
我举了块纸板,上面写:陪护,一天两百二,要签字。
第一个人过来问,签什么字。
我说,签到表,记录时间。
他说,我不识字。
第二个人问,干什么活。
我说,陪病人,坐着,扶一下,倒水。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两百二。
他说,日结吗。
我说,日结。
他说,那我去。
他跟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说,老板,这活犯法吗。
我说,不犯法。
他说,那为什么给这么多。
我说,因为要签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签。
那天我招到两个。一个五十三,一个四十七。
回店的路上,小鹿打电话来。
她说,哥,又走了三个。
我说,知道了。
她说,还剩九个。
我说,九个够了。
她说,不够。钱老板那边一天要六百多点。
我说,我算过。九个,一天四百五。
她说,那差两百三。
我说,我补。
她说,你拿什么补。
我说,我还有点。
她沉默了。
她说,哥,要不我们停一个月。
我说,停了,人就散了。
她说,散了再招。
我说,招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写完,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个盒饭。
第二天上午,钱老板打电话来。
他说,许老板,今天的货呢。
我说,系统检修,三天。
他说,三天?
我说,三天。断了我赔你。
他沉默了几秒。他说,行,我信你一次。
第三天,两个兼职来问工资。我说照发。
他们走了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声说话。下午没来。
第四天,来了五个。五个人顶九个人的班,完成率掉到六成。
第五天,小鹿把便签本给我看。五天,三千二百点,一笔一笔写着。
她说,哥,这些点还算数吗。
我说,算。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它冻结的是结算,不是行为。行为已经发生了。
她没听懂,但是她继续记。
第六天,我去跑了趟银行,把个人账户和个体户账户分开。柜员问我做什么用,我说经营。她说要营业执照,我给了。
回来的时候下大雨,门面的卷帘门被风顶得咣咣响。
我坐在店里,看雨,看了一下午。
第七天早上,手机亮。
冻结解除。
结算页跳出一串数字。
七天。四千三百二十点。十七万二千八。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异常标记 1。
小鹿看着那个数,看了半天。
她说,哥,我们是不是发财了。
我说,还没有。这才一个月。
她说,那要多久。
我说,等我不怕它冻结的时候。
第八周,系统更新。
版本 3.2.1。更新说明三行。
第一行:优化任务匹配。
第二行:修复已知问题。
第三行:任务须本人到场。
小鹿说,完了。
我说,没完。
我在意见反馈里写了一行:更新前不通知用户。
提交。
第二天收到回复:感谢您的反馈,我们会持续优化。
我改流程。本人到场打卡,兼职在里面干活。我在走廊站着,站两个小时。
第一天上午,我在七楼走廊站着。护士推车过来,我让开。病人家属打水,我让开。有个老头问我厕所在哪儿,我指了。
两个小时后,我在系统里点确认。
手机亮。
检测到到场未执行。
当天结算没到账。第二天也没到。
小鹿说,哥,要不你别站了,你自己干。
我说,我自己干,一天干不了十七单。
她说,那就少接点。
我说,少接点,钱老板那边就断。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又改。我在里面做监督:查房、签字、记录翻身时间。
一张表,八栏。
几点几分进的病房,几点几分翻的身,病人什么反应,有没有喝水,有没有排便,签字人是谁,监督人是谁。
系统认监督,认记录。
第三天,结算恢复。异常标记变成 2。
我让兼职也签监督表。一个人盯一个人,盯的人签字,干活的人签字。两张表对得上,才算完成。
小鹿说,哥,这不就是工地那套。
我说,对。工地也是这么管的。
她说,那我们是包工头?
我说,我们是服务商。
她低下头,把表格又加了一栏。
那一周任务完成率掉到八十九。系统没有扣钱,也没有发通知。
我知道它在看。
周五下午,周来了。
还是那件深灰夹克。这次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把监督表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翻了七八张,他停下来。
他说,这张表谁设计的。
我说,我。
他说,几点翻身、有没有喝水、签字人监督人。
我说,对。
他把表放下,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他说,比我们内部的细。
我说,那你们抄。
他说,抄不了。抄了就得照这个考核。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小鹿站在里屋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沓表。
他说,小姑娘,多大了。
小鹿说,二十一。
他说,他跟你说这活能干多久。
小鹿没出声。
他说,我告诉你。能干到他被举报为止。
我说,周。
他转过头。
他说,我说错了?
我说,你没说错。
我说,但你今天来是核查的。不是来跟她说话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店里,又塞回去。
他说,小许,我跟你讲个事。
我说,讲。
他说,这次更新不是我提的。
我说,谁提的。
他说,有人递材料。截图、名单、你的价目表,一套齐的。
我说,谁。
他说,我不能说。
我说,那我猜。
他说,你别猜。
他看着我。
他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明白,现在盯你的不止我们。
我说,我明白。
他说,你明白还这么干。
我说,我没违法。
他说,你违法不违法,我说了不算。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但你这张表,能救你。
我说,怎么救。
他说,上面要的是数据能对上。你对上了,我就有话讲。
我说,那你就讲。
他说,我讲了。我说这是新业态。
我说,上面怎么说。
他说,上面说,等出事再说。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
他说,出事之前,你最好别出在我这个区。
他走了。
我又招了两个人。三天里,走了三个。
周五晚上我算账。日产量从六百八掉到五百二。
钱老板那边一个月两万,我供不上了。
我给他打电话。
我说,钱老板,下个月我只能供一万五。
他说,差五千。
我说,我补你钱。
他说,我不要钱。我要点。
我说,我再想办法。
他说,小许,我妈那个床,一天四千八。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挂了。
我坐在店里,把那张纸摊开。
差五千点。一天得多接四单。
我把小鹿叫出来,说,招人。
她说,招不到。门口那几个都被打过招呼了。
我说,去劳务市场。
她说,劳务市场的人不干这个。
我说,加钱。一天两百。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
第七天半夜,钱老板打电话来。
两点十七分。我睡得正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他说,小许,我妈不行了。
我坐起来。
他说,医生说今晚。
我说,我马上到。
我到医院的时候,ICU 外面的走廊只开了一半的灯。他蹲在墙根,脚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一包烟,一个充电宝。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他说,还差两千点。
我说,今天的量已经给你了。
他说,我知道。我加钱。
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打开系统,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
我自己那床没停,一天四十点。三个月,四千一百点。本来是留着看商城的。
我说,我有。
他站起来。
他说,多少。
我说,两千。
他说,我给你一百一点。
我说,五十。
他愣住了。
我说,按原价。
我当场转了。系统弹窗跳出来。
紧急转让
服务费按 40% 收取
我看着那行字,停了三秒。
然后点了确认。
他那边到账一千二百点。
不够。
我说,还差。
他说,差多少。
我说,八百。
他转身就往电梯跑。我拉住他。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我去借。
我说,这个点你借谁。
他站在电梯口,手撑着墙。
我说,你在这儿等着。
我给小鹿打电话。她三分钟就接了。
我说,把今天所有单的记录调出来,能提前确认的全部确认。
她说,哥,现在两点半。
我说,现在就得调。
她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人命。
她没再问。十分钟后,她把电话打回来。
她说,一千三百二十点,全部确认完了。
我说,转给我。
转过来,我一起转给钱老板。
系统又弹了一次。
紧急转让
服务费按 40% 收取
我盯着那个 40%,盯了很久。
点了。
他那边到账七百九十二。
加上前面的一千二,一千九百九十二。
还差八点。
钱老板坐在长椅上,把头埋在手里。
我说,你去跟医生说,再撑半小时。
他说,撑不住了。
我说,去说。
他站起来,走进 ICU 那扇门。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脸上有水。
他说,撑住了。
我说,那就再等。
四点十分,系统刷新。新的一天,新的额度。
我把当天第一批点转给他。扣完四成,够了。
五点,医生出来,说稳定了。
钱老板坐在长椅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小许,你那四成,是系统扣的?
我说,是。
他说,为什么平时两成。
我说,紧急转让。
他说,它趁火打劫。
我说,它一直这样。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为什么不加价。
我说,加了你就买不起了。
他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我从医院出来。街上洒水车刚过,地上是湿的。
三天后,钱老板来了店里。
他还穿那件深灰夹克,袖口那块白还在。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
他说,两千点的钱,补给你。
我说,按五十。
他说,我按一百给。
我说,五十。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转账。
十万。手机响了一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说,小许,那天晚上你转给我一千九百九十二点,差八点。
我说,我记得。
他说,我在 ICU 门口站到天亮,一直在算那八点。
我没接话。
他说,一条命,差八点。
门口有人过去,影子从玻璃上划了一下。
他说,我以前觉得钱是钱。那天晚上才知道,钱是点。
我说,阿姨怎么样。
他说,转普通病房了,第九天。
我说,好。
他说,医生说再观察半个月。
他从包里拿出两盒烟,放在桌上。
他说,我不抽这个,你拿着。
我说,我不抽。
他说,那给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他说,那个延寿,到底有没有用。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多撑了九天。
他走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两千点,五十。
记完我又把那一行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第九周,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一,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一个布袋子。
她进来,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腿上。
小鹿问她找谁。她说,找老板。
我从里屋出来,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了,没喝。
坐了一个小时,没说话。
小鹿给她续了两次水,第三次她摆摆手。
她看着墙上的价目表,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张表是我贴的:陪伴两小时四十点,送餐十五点,代取药八点,陪聊三十点,陪检六十点。
她看完,把杯子放下。
她站起来,看着我。
她说,你卖五十。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店招。
我回店里,打开功德榜。
第一名,赵秀兰,四十三万点,日增两百。
四十三万点。
我算了一下。日增两百,一天要陪五单。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一天陪五单。
小鹿说,这是谁啊。
我说,城南赵奶奶。上过电视。
她说,道德模范那个。
我说,是她。
她说,那她功德多不是正常的。
我说,正常。但两百点不对。
她说,哪里不对。
我说,我一个人一天零点九点。
小鹿不说话了。
我打开市里的表彰材料。网页很长,配了九张照片。
赵秀兰,城南社区居民,退休教师。二十六年坚持志愿服务。资助贫困学生十二名。二〇二三年被评为市道德模范。
照片里她站在台上,穿的就是那件藏青色外套。
第三张照片是她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穿校服,手里一张录取通知书。
第七张是她在敬老院,蹲在地上给一个老人剪指甲。
功德榜的记录只保留六年。六年,一天两百点,四十三万八千。
对得上。太对得上了。
小鹿说,哥,你在看什么。
我说,看一个人怎么一天陪五单。
她说,也许她不止陪护。送餐、代取药、陪聊,什么都干。
我说,什么都干,一天也干不出两百点。
她说,那她怎么干的。
我说,不知道。
我把网页关掉,又打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去了城南敬老院。
她在那儿。
藏青色外套,布袋子,手里一把指甲刀。
她从一个房间进去,蹲在床边,给一个老头剪指甲。剪完左手剪右手,剪完用湿巾擦。
老头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剪完三个,她站起来,去下一个房间。
七点四十,她到食堂,帮厨工分粥。一勺一勺,分完三十七碗。
八点二十,她去小学门口。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有孩子过马路,就伸手拦车。
九点,她回社区服务中心,坐在窗口后面,给来办事的老人填表。
十点,她去了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一个瘫在床上的女人。她进去,洗了床单,晾在阳台上。
十一点,她出来,坐在楼道口歇了十分钟。
我站在楼下,看她的影子在窗帘后面动。
下午两点,她又去了敬老院。
四点,她去菜市场,买了一袋米,送到一户人家。
五点,她回家。
一天,她做了九件事。
我在手机上把这九件事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去对着系统给的数核。
九件事,八十二点。
榜上写的是两百。
差一半还多。
我从敬老院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她说,跟了一天,累不累。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那双鞋,走路的声儿不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她说,看出什么了。
我说,看出你一天做九件事,八十二点。
她说,嗯。
我说,那剩下的一半呢。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去问系统。
她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天开始黑。
回店的路上,小鹿给我发了个链接。
是一个本地台的采访,三分钟。赵秀兰坐在敬老院的院子里,记者问她,您一天要做多少事。
她说,十来件吧。
记者说,您七十一了,身体吃得消吗。
她说,吃得消。做善事不累。
记者说,您图什么。
她说,图个心安。
视频下面有四千多个赞。
小鹿发了一句:哥,她看着挺好的。
我回:嗯。
她说:那我们是不是弄错了。
我盯着这句话。
我回:她做九件事,八十二点。榜上是两百点。
她回:那多出来的一半,哪来的。
我回: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做善事做出来的。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系统,看自己的账户。
今天六百八十点。全区 18.4%。
我往下翻,翻到排行榜。
赵秀兰,四十三万。头像是一张证件照,蓝底,笑得很规矩。
桌上那个杯子还在,她没喝过一口。
周一,早上七点。
二十个兼职,来了三个。
小鹿打电话,一个一个问。问到第十一个,她把手机放下。
她说,哥,都一样。
我说,什么一样。
她说,有人给钱,让他们别来。一个人两百。
我说,谁给的。
她说,不知道。现金,装在信封里,塞门缝。
我拿过一个信封看。白信封,没有字,里面两张一百。
下午两点,房东来了。他说房子不租了,有人出三倍。
我说,合同还有八个月。
他说,我赔你违约金。
我说,赔多少。
他说,一个月租金。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一直插在兜里。
我说,谁找你租的。
他说,人家不让说。
我说,男的女的。
他说,一个中年人。穿夹克。
他走的时候,把钥匙留在桌上。他说,小许,我这房子租了十五年,没涨过你价。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别怪我。
我说,不怪。
第二天我把东西收了一半,装在纸箱里。第三天房东打电话来,说算了,那个人没来签合同。
我把纸箱拆了,东西放回去。
傍晚五点,卫健委的人来查黑护工。两个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拍照。
翻了我所有台账,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营业执照呢。我给了。
第二句,这些人的健康证呢。我给了。
第三句,谁让你在这儿接单的。
我说,没人让。我自己开的。
他们拍了照,走了。
走到门口,拿本子的那个回头说,有人举报你。
我说,谁。
他说,匿名。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隔壁街。
黄姐家政,门面比我大,玻璃门上贴着「医院陪护、住家保姆、月嫂」。
黄姐在里屋打电话,看见我,挂了。
她说,哟,许老板。
我说,黄姐,我的人,是不是你买的。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一个人两百,塞门缝。
她说,我没干过。
我说,信封是白的,没有字。
她说,白信封到处都有。
我说,你的人也走了三个。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店里现在几个人。
她说,八个。
我说,上个月十二个。
她不说话了。
我说,他们也收到信封了?
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她说,小许,我干这行十一年。
我说,十一年不短。
她说,我这十一年,一天抽三成。护工拿七成,我拿三成,管吃管住管出事。
我说,我现在一天给两百,不抽。
她说,所以你把我的人挖走了。
我说,是他们自己来的。
她抽了一口烟。
她说,那我问你,你给两百,你赚多少。
我说,我不赚他们的。
她说,你赚谁的。
我说,我赚系统的。
她看着我。
她说,系统是什么。
我说,你就当我中彩票了。
她把烟摁灭。
她说,小许,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你让我没法干。
我说,你也可以给两百。
她说,我给两百,我就得倒。
我说,那你倒。
她站起来。
她说,你等着。
我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黄姐家政」变成了「黄姐家」。
晚上八点,小鹿在医院后门被人堵了。两个男的,戴口罩,要她手机。
她不给。手机被砸在地上,踩了一脚。
人没事。
我赶到的时候她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部碎屏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她说,哥,我不干了。
我说,行。工资明天结。
她抬头看我,你真让我走?
我说,你先回家住三天。三天以后回来,我给你涨工资。
她说,你怎么知道三天能解决。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报警没用。
她说,为什么没用。
我说,人家没抢你东西。手机是你自己不给,掉地上的。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把她送上出租车,记了车牌号。
回店里,我把二十个人的名单找出来,摊在桌上。
二十个名字,我全认得。谁的电话是空号,谁的老婆在住院,谁的儿子上初三。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明天早上六点半,都在店里。来的人一天两百二,现金,当场发,不押。
发完我又补了一条。
被买走过一次的,我补两百。两次的,补四百。三次的,你自己别来了。
群里没人回。
我等到十一点,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店里,卷帘门拉起来一半。
门口站着十七个人。
有一个是周一没来的,姓吴,四十来岁,站在最靠边。
他说,老板,我那天没来。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那两百我不要。
我说,今天的先拿。
我从铁盒里数钱,一个人两百二,一份一份数。
数到第十五份,手有点抖。
八点,黄姐来了。
她站在马路对面,没过来。
队伍里有两个是她店里的人。
她站了五分钟,走了。
中午那两个人回来,说,老板,黄姐让我们回去。
我说,你们自己选。
他们说,她给一百八,你这儿两百二。
我说,那就按数来。
他们没走。
我把钱数完,坐下来,打开功德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一千二百页。翻了两个小时。
翻完我拿起手机,给郭老板打电话。
关机。
第二天早上又打,还是关机。
下午我去了城南。茶馆二楼,靠窗那个位子空着。紫砂壶还在,笔记本不在。
我问老板,郭哥呢。
老板擦着杯子,说,三天没来了。
我说,他家在哪儿。
他说,不知道。他来喝茶,从来不聊家里。
我又去了两次。第三次,老板说,别来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前天有两个人来过,问他的事。
我说,什么人。
他说,穿夹克的。
我站在茶馆门口,抽了根烟。
第四天,郭老板的号在系统里灰了。
我点进去看。头像灰的,名字还在,下面一行小字:账户冻结,核查中。
我又点了一次。页面跳出一行提示。
该账户存在扰乱系统秩序行为。
我盯着「扰乱系统秩序」六个字,看了很久。
晚上我给小鹿打电话。
我说,小鹿,你怕不怕。
她说,怕。
我说,那你还回来。
她说,我回来是因为怕。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怕一辈子都在医院门口发传单。
我沉默了。
她说,哥,你要是倒了,我怎么办。
我说,我不会倒。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没绕开它。我是走进去。
她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把那张 A3 的纸又看了一遍。
第十七页说不能营利。第三十一条说可以转让。第四十四条说可以接入。
三页纸,三个说法。
我把第三十一条抄下来,贴在第十七页上面。
然后我打开系统,开始写申请。
功德榜的记录很整齐。
早上七点一条,中午一条,晚上一条。每条后面带一个地点。
敬老院两千七百条,小学两千一百条,社区一千七百条。
一个七十一岁的人,六年,六千五百多条。
我又去查表彰材料。资助十二个贫困学生,2019 年开始。
2019 年区教育局公示过一份补助名单。十二个名字,九个在上面。
不是重复。是时间对不上。
她开始资助的那一年,正是那九个孩子的补助被停的那一年。
停补助要理由。学籍异动、家庭收入超标、监护人申请。
三栏里,九个全是监护人申请。
我把照片放大,看监护人签字那一栏。
「赵秀兰」三个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去了趟教育局,调出林小雨的档案。
申请书是她妈签的,监护人那一栏字很歪,按了个手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情况属实,建议停发。
签字是赵秀兰。
一个签同意停,一个签建议停。
那张表上没有第四个人。
剩下八个,我查到三个。
第一个叫王浩,2019 年高二,退学。同学在贴吧里说他去了东莞。
第二个叫李娟,2019 年初三,没上高中。她妈的手机号是空号。
第三个叫张晨,2019 年高一。复读了一年,2023 年考上一个二本,学土木。
三个人的补助,都是监护人申请停的。理由写的都是「家庭收入超标」。
我给林小雨她妈打了电话。号码是从名单上抄的。
她说,那年是赵老师来找我,说补助要停,她来交学费。
我说,你同意了吗。
她说,我不同意能怎么办。她说得对,补助停了,她才好帮我。
我说,她这么说的?
她说,她说上面查得严,我这情况不合规。
我说,你当时什么情况。
她说,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我说,那不合规吗。
她说,不知道。她说合规就合规。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蹲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社区服务中心。
我问管志愿服务的那个人,赵秀兰的签字,是不是她自己签的。
她说,她带队,她签。
我说,那系统认吗。
她说,什么系统。
我说,没什么。
她给我看台账。蓝色硬皮,六年。
每一页三十行,手写。日期、姓名、服务内容、时长、签字。
赵秀兰那一栏,一天三行。
早上七点,敬老院,陪伴,两小时。
中午,社区食堂,助餐,一小时。
晚上,社区,探访,一小时。
三个签字,一个笔迹。
我合上台账,推回去。
她说,小许,你是不是在查她。
我说,是。
她说,她怎么了。
我说,我想知道四十三万点是怎么来的。
她看着我,说,什么点。
我说,没什么。
我出了社区,站在台阶上。天阴着。
回店里,我把那份名单的照片调出来,一行一行往下看。
外面下雨了。店门口的塑料布被风吹起来,拍在卷帘门上。
第七个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备注:母亲在超市做理货,父亲失联。
我用手机搜这个名字。搜到一条去年的学校公众号,优秀毕业生名单。
照片里她穿着护士服。
系统弹窗变多了。
以前一天三条任务,现在一天十几条通知。
区域功德总量年度目标:完成 61%
您的贡献占比:18.4%
异常数据占比:7.2%
我盯着这三个数看了一晚上。
我不是被针对。我是被统计。
一个区的功德总量要达标,赵秀兰是样板。她稳,一天两百点,六年没断过,报表好看。
我是波动。三个月从零点几涨到六百八,曲线太陡,一眼就是假的。
我给郭老板打电话。
我说,郭哥,赵秀兰的点,你收过吗。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说,你查她干什么。
我说,问问。
他说,她的点不流通。
我说,为什么不流通。
他说,榜上的人,系统保的。你收她的点,第二天就有人找你。
我说,谁找。
他说,不知道。反正没人敢收。
我说,那她那么多点干什么用。
他说,不用。放着。
他说,小许,我劝你一句。样板不能动。动了报表就穿帮。
我说,什么报表。
他说,你干你的,别问。
他挂了。
我坐在店里,把手机放在桌上。
系统不是神。系统是个怕领导的系统。
一个区要交总量,要交增长率,要交典型人物。赵秀兰就是那个典型。二十六年,四十三万点,上过电视,市里表彰过。
她不能倒。她倒了,前面六年的报表全是假的。
我把这个逻辑写在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系统要数据。
第二行,数据要好看。
第三行,好看要靠样板。
我在这三行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我想了想全区那些人。
有陪护的,有送餐的,有在敬老院干的,有在社区干的。
他们大概都跟我一样,一个月挣几百点,攒三年换一个专家号。
而赵秀兰一个人,顶他们一整个区的脸面。
所以样板不能倒。
不是因为她重要。是因为报表上得有个人站着。
我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纸上三行字,最后一行我画了个圈。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份东西。
标题是《关于规范功德转让的十二条建议》。
第一条,明确委托执行的认定标准。
第二条,公开服务费的计算方式。
第三条,取消紧急转让的差别费率。
第四条,转让记录可查询、可导出。
第五条,冻结须书面说明理由。
第六条,申诉须在三个工作日内答复。
第七条,不得因举报或申诉降低信用等级。
第八条,榜上账号与普通账号适用同一规则。
第九条,服务商资质审核须公开标准。
第十条,服务商可查阅本区域总量数据。
第十一条,重大规则变更须提前三十天公示。
第十二条,设立第三方投诉渠道。
写完,我发给了客服 07。
第二天上午,回了一条。
已收悉,将转交相关部门。
我问,哪个部门。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遍。
第三天,回了四个字。
正在处理。
我把这份建议打印出来,贴在店里的墙上,A3,跟那张协议并排。
小鹿说,哥,有人会看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贴。
我说,贴了就有。
十一月中,系统推送了一次规则更新。版本 3.4。
更新说明七条,第五条是这样写的。
冻结结算须以书面形式说明理由,并在三个工作日内答复申诉。
我把这一条读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对。
跟我写的第五条,一字不差。
小鹿说,哥,它抄你的。
我说,抄了。
她说,那它算不算认了。
我说,不算。它只是把话说清楚。
她说,那有什么用。
我说,下次它冻我,就得写理由。
她说,写了理由它照样冻。
我说,那就留着当证据。
她把那条更新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截图,现在是四十八张。
一周后,系统发来一条通知。
服务质量分:72。
信用等级:B。
建议:减少派单量,提升服务稳定性。
我点开细则。
服务质量分满分一百。扣分项有十七个,最主要的一条是「行为数据异常波动」,扣 12 分。
第二周,派单量从每天十七单降到十一单。
小鹿急了,说,哥,降了四成。
我说,先接着。
她说,接了亏。
我说,亏也接。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它想让我自己走。
她说,那你怎么不走。
我说,我走了,它就赢了。
她把排班表改小,改回十一个颜色。
那一个月,利润掉了三成。
我把自己的工资停了,先发兼职的。
我打开协议,翻到第 44 条。
符合条件的服务商可申请接入。
我把服务商三个字圈起来,圈了三遍。
小鹿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剪短了,手里一个行李箱。
她说,我妈让我住三天就回来。
我说,工资翻倍。
她说,我不是为工资。
我说,那为什么。
她说,我想看你怎么弄它。
第二天早上,我把协议里的三条放大打印。
A3,铜版纸,一张八块,打了十张。
贴在店门口。
第 12 条:任务完成以行为数据为准,不以执行人身份为准。
第 31 条:功德可在自愿前提下转让,系统收取转让总额 20%。
第 44 条:符合条件的服务商可申请接入。
下面一行是我手写的,黑色马克笔。
本店承接功德代做。明码标价。可开发票。
贴出去第一天,没人来。
有两个路过的看了一眼,走了。有个骑电动车的停下来,拍了张照。
第四天,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黄姐。上次在她店里见过,这次她带了两个人,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拿手机对着那张 A3 拍。
她说,小许,你把价挂墙上了。
我说,挂墙上才有生意。
她说,你这一挂,我这十一年白干。
我说,那你也挂。
她说,我挂不起。
她把手机收起来。
她说,你这张纸,贴不过三天。
我说,那就看三天。
当天晚上,纸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玻璃上留着一圈胶印,还有一片没撕干净的角。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鹿说,哥,还贴吗。
我说,贴。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新的,贴上去。
剩下九张压在桌角。
贴完,我从店里搬了张桌子出来,摆在门口,又找了一块白板和一支马克笔。
白板上我写了三行。
今日成交:
它抽多少:
我到手多少:
上午来了四个人,都是问价,问完就走。
下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一个塑料袋。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个,是它扣的?
我说,是。
他说,扣多少。
我说,平时两成。你半夜要,四成。
他说,什么时候算半夜。
我说,两点。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他说,一千点。
我说,五万。
他没讲价。
我拿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一千点。五万。它抽两成。这行字我不擦。
他站在旁边,看我把这行字写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他说,你这店跟别家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别家不说自己抽多少。
他走了。
傍晚,白板上写了三笔。
有人路过,站着看了一会儿,也拍了一张。
那天晚上,本地一个公众号发了篇文章。
标题是《医院门口有人卖功德,一点五十块》。
文章写得很快,里面有几张照片,拍的是我的店招和那张 A3 的纸。
评论区第一条:这不是诈骗吗。
第二条:我妈住院的时候怎么没这种服务。
第三条:五十一点,比黄牛便宜。
第六天上午,有个女的来店里,说是报社的。
她问我,你们这个功德,是真的吗。
我说,系统是真的。
她说,什么系统。
我说,手机上装的。
她说,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翻了两下,把手机还给我。
她说,我看不懂。
我说,我也看不懂。我只看得懂合同。
她说,那你为什么做这个。
我说,因为有人需要。
她说,是病人需要,还是你需要。
我说,都需要。
她记了几笔,走了。
稿子登出来那天,店里来了十七个人。
第一个是个中年女人,四十五六,背一个仿皮包,包角磨破了。
她坐下来,先问,多少钱一点。
我说,五十。
她说,能便宜吗。
我说,不能。
她说,我男人在县医院,肝癌晚期。
我没接话。
她说,我没钱。我把房子挂出去了,还没卖掉。
我说,你要多少。
她说,我不知道要多少。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是医院的费用清单,两页,最后一行是欠费。
她说,你看着卖我点。
我说,我不卖零的。
她抬起头。
我说,我按天卖。一天六百八十点,三万四。
她说,三万四。
我说,对。
她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我没说话。
她把清单叠起来,放回包里。
她说,那我再想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你能不能先记着,我下个月来。
我说,记着。
她走了。
小鹿站在旁边,说,哥,你不卖她?
我说,我卖她,她撑不过一个月。
她说,那你不卖她,她男人呢。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十七个人,成交了三个。
有问价的,有看热闹的,有两个是别的医院的护工,问能不能加盟。
小鹿忙到晚上十点,把最后一个人送走,回来坐在椅子上。
她说,哥,我们是不是火了。
我说,是。
她说,火了会怎么样。
我说,会被看见。
她说,被看见不好吗。
我说,看是谁看。
那天晚上,系统弹出一条。
异常数据占比:11.4%
比上周高了四个点。
第二天,来了两个城管,看了一眼,说别占道,走了。
下午老陈来了。
他站在门口,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他说,小许,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接单。
他说,你已经在接单了。
我说,我要光明正大地接。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出事。
我说,已经出事了。兼职被买走,门面被收,小鹿挨打。
他说,那你还贴。
我说,我贴了,他们就得按纸上的来。
他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给我,自己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他说,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干的。
我说,陈叔,你一天挣一百八。
他说,嗯。
我说,我一天给你两百,你干不干。
他把烟掐了。
他说,我不干。我怕。
他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第三天早上七点,手机亮。
您的行为已触发「服务商」评估。
评估期 72 小时。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鹿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坐着,问,哥,成了?
我说,不知道。它说要评估。
她说,评估什么。
我说,评估我够不够格。
她说,那我们干什么。
我说,等。该派单派单,该签字签字。
她回里屋,把表格又打了一份。
客服 07 只发消息,不露面。头像是默认灰色,昵称后面带一个括号,写着「系统」。
第一条:停止外包。功德清零。既往不咎。
我回:我不停。我要接入。
对面沉默了四个小时。
第二条:你现在的行为已构成违约。
我回:协议第 12 条,任务完成以行为数据为准。第 44 条,服务商可申请接入。我符合条件。
第三条:服务商需要资质。
我回:个体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家政服务、病人陪护、清洁服务。税务登记齐全。要哪一样,我发你。
我把营业执照拍了照,发过去。
第四条:你存在转包行为。
我回:我没有转包。我雇人。劳动合同、社保、工资流水,一样不少。人是我的人,活是我派的。
对面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久。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零四分,弹出一条。
服务商协议已生成,请确认。
我点开。三页。
权限:接单、派单、区域调度。
服务费:8%。
结算:月结。
违约:转包三次以上,终止合作。
我把三页拍下来,发给我一个同学。他做律师,主要打劳动纠纷。
他看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他打电话来。
他说,小许,这合同主体是谁。
我说,天道(北京)科技有限公司。
他说,我查了。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法人姓张,经营范围有信息技术服务。
我说,能告吗。
他说,告什么。
我说,告它乱收费,趁火打劫。
他说,你签了这个协议,就是同意它收费。
我说,它平时收两成,紧急收四成,没写在协议里。
他说,协议第九条写了,服务费标准由甲方根据服务类型确定。
我说,那不就是它想收多少收多少。
他说,是。
我说,那这合同有效吗。
他说,有效。格式条款,你签了字,它就有效。
我沉默了。
他说,唯一的办法是不签,去告它没有资质从事这类服务。但是你告它,它就不给你接入。
我说,我不签就连接入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对。
他说,小许,你这是什么生意,我怎么听着不像正经生意。
我说,是正经生意。就是对方不正经。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那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把那三页纸摊在桌上,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客服 07 发了一条。
协议我签。加一条附件。
对面回:附件不在标准模板内。
我回:那就写进备注。
回:备注不具备协议效力。
我回:第 12 条写进去。
回:第 12 条已在主协议内。
我回:我要的是「服务商可引用协议条款对抗不合理处罚」。
对面沉默了四十分钟。
回:可增加一条解释性说明。
我回:怎么写的。
回:服务商可依据本协议条款提出异议,甲方应在七个工作日内答复。
我回:改成三个工作日。
回:五个。
我回:五个。
十分钟后,新协议发过来。第三页最后一行多了这句话。
我把新旧两版并排看,逐行对。
多了一行字。
为这一行字,我谈了两天。
小鹿说,哥,就一行字,值吗。
我说,值。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下次它冻我,我得有个东西拿出来。
她站到我背后,说,哥,签不签。
我说,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它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里屋睡了一觉。
凌晨两点,我醒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我打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
赵秀兰的功德,清零。
发出去。
对面回得很快。
她是你举报的?
我回:不是举报。是核对。
十分钟后,弹出一条:已列入核查。
我把协议打印出来,签了名,拍照上传。
第二天早上,发票到了。
PDF,一张。购买方:安心陪护服务部。销售方:天道(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服务名称:善行服务。税率:6%。金额:六万二千。
我把它打印出来,夹进协议里。
小鹿看着那张纸,说,哥,这公司是真的?
我说,真的。能开票就是真的。
她说,那天道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他们领导。
她又低头看那张发票。
她说,哥,你为什么要发票。
我说,一开始我就问过他们,服务费能不能开票。
她说,他们怎么说。
我说,他们说系统不提供票据。
我把那张纸摊平,指着右下角的章。
我说,现在它盖了章。
她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偷偷摸摸,他们随时能弄死我。做生意,他们得按合同来。
签完协议的第三天下午,来了个人。
三十多岁,白衬衫,黑裤子,胸前挂一个工牌。
是周。
他说,许先生,我做一次实地核查。
我说,坐。
他没坐。他在店里走了一圈,看了四张折叠床,看了饮水机,看了打印机,看了墙上的价目表和那份建议书。
他打开手机,拍了几张照。
他说,你有几个固定人员。
我说,二十三个。
他说,社保交了吗。
我说,交了。
他说,有合同吗。
我说,有。
他说,给我看一下。
我把合同拿出来,二十三份,装在两个档案盒里。
他翻了十分钟,一份一份看签名。
看完他把盒子合上。
他说,你这个模式,我们内部讨论过。
我说,结论呢。
他说,有争议。
我说,什么争议。
他说,一派认为你是漏洞,一派认为你是趋势。
我说,你是哪一派。
他说,我是执行派。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把工牌塞回衬衫里。
他说,许先生,我给你一句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你最好别做大。
我说,做大怎么了。
他说,做大了,就不是漏洞,是事故。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上了一辆白色的车。
车没有标志。车牌是本地的。
我回店里,把那份服务商协议复印了三份。
一份贴在价目表旁边。
一份夹进账本。
一份装进信封,寄到城南社区服务中心,收件人写赵秀兰。
小鹿说,哥,你寄给她干什么。
我说,让她看看,我这店是合法的。
她说,她看得懂吗。
我说,她签过。
我把两份纸放在赵秀兰面前。
一份是 2019 年的补助名单。一份是表彰会的签到本。
她看了很久。看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七个叫林小雨。2019 年高一,补助停了。
赵秀兰资助她到高中毕业。她考上了大专,学护理。
去年她来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赵奶奶。
赵秀兰说,她不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不知道补助是我让停的。
我没说话。
她说,二十六年前,我四十五,查出病。医生说最多三年。
系统是那年来的。
它说,做善事,能续命。
我一开始不信。我试了半年,真的多活了。后来我就信了。
她把手放在名单上。
转化率是它教我的。
它说,救人不如先让人需要救。效率高。
我说,那九个孩子。
她说,我给他们交学费,交到高中。有一个考上了大专。
我说,补助是你让停的。
她说,是。停了,他们才需要我。
店里很安静。外面有辆电动车过去,响了一声喇叭。
她说,我多活了二十六年。我孙子今年上小学。
她把布袋子打开,拿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我这些年的票据。学费、书本费、住宿费。一共十一万四。
她说,我没贪过一分。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要清零。
我说,要。
她看着我。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那四十三万点,是别人让出来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把铁盒合上,把布袋子拿起来。
她站在门口,没走。
她说,小许,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你图什么。
我说,钱。
她说,钱挣够了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会不会变成我。
我说,不会。
她看着我,眼睛没动。
她说,我二十六年前也这么说。
她把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她说,我今天能睡个整觉了。
门口有个小孩在等她。
七八岁,背个书包,手里一串糖葫芦。
他跑过来,喊,奶奶。
她蹲下去,给他擦了擦嘴。
他说,奶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说,奶奶以后都这么早。
他说,那你能来接我吗。
她说,能。
她牵着他走了。
走了几步,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问,奶奶,那个人是谁。
她说,一个叔叔。
他说,他为什么看着你。
她说,他在算账。
他们走到路口,上了 3 路公交。
三天后,一个女孩来店里。
二十四五,穿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胸牌还没摘。
她站在门口,问,谁是许乐。
我说,我。
她说,我叫林小雨。
我愣了一下。
她说,赵奶奶资助的那个。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坐。
她说,我在市一院 ICU,上个月刚转正。
我说,哦。
她说,我看了那个名单。
我说,谁给你的。
她说,街道。他们来做核查,问我当年补助为什么停。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我不知道。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
她说,我妈知道。我妈说,是赵奶奶帮我们交的学费,要不然我上不了高中。
我说,嗯。
她说,我考上大专那年,她来送过我。给了一个红包,两千。
我说,她跟我说过。
她说,她还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她没贪过一分。
林小雨低下头。
她说,我信。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说,她的功德,真的清零了?
我说,真的。
她说,那她还能活多久。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医生说最多三年的人,活了二十六年。清零以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
她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
她说,我上个月值夜班,有个老太太没人管,我陪她坐了四个小时。
我说,系统给你记了吗。
她说,什么系统。
我说,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许老板,我不是来要说法的。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她说,我想看看,把这件事翻出来的人长什么样。
我说,现在看到了。
她说,比我想的年轻。
她把羽绒服拉链拉上,走到门口。
她说,我下个月还来。
我说,来干什么。
她说,我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到路口,上了一辆公交。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
我回店里,把那个杯子收起来,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公司挂牌,安心善行。
三个区的政府购买服务。工单从系统下来,我派给下面的服务商,抽八个点。
护工、陪诊、送餐、代取药、临终陪伴。
一年流水一亿一千万。
小鹿做了运营总监。她把那张 Excel 换成了系统,五个颜色变成十二个。办公室里多了一块屏,挂在墙上,数字一分钟跳一次。
十一月,我给所有在册的人交了社保。
四十七个人,一个人一个月四百八。
小鹿说,哥,这一交,利润少三个点。
我说,交。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们签了字。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表做了。
社保局跑了三趟。第一趟缺材料,第二趟缺章,第三趟办完。
办完那天,我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灵活就业人员参保办法。我拍了张照。
老陈还在医院干。他来看过我一次,坐在店里,喝了一杯水。
他说,你这算不算把善事做成买卖了。
我说,算。
他说,那还叫善事吗。
我说,你现在一百八,我这儿两百。你干不干。
他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赵奶奶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十一月三号。睡过去的。
我说,哦。
他说,她最后那阵子,天天在敬老院坐着,也不说话。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系统,搜赵秀兰。
头像灰的。
名字下面一行小字:账户已注销。
我点进去。页面空了。功德数没有了,记录没有了,连「城南社区居民」那个标签都没有了。
只有一行灰色提示。
该账户已注销,数据保留九十天。
我截了图。
截完我坐在店里,把那张图和三个月前存的那张并排放着。
一张是四十三万点,日增两百。
一张是账户已注销。
中间隔了九十天。
年底之前,我回了一趟医院。
十二床空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摆得很正,床头那张押金单子撕掉了,留了一块胶印。
我问王护士长,老周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十月二十六。
我说,他女儿来了吗。
她说,来了。守了三天。
我说,最后说什么了。
她说,没说什么。就是一直摸他的手。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王护士长说,小许,你现在做大老板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听说你接了好几个区。
我说,三个。
她说,那你还来这儿干什么。
我说,看看。
她说,看什么。
我说,看我以前站的地方。
她摆摆手,去忙别的了。
我从医院出来,回店里,给自己开了一张发票。
购买方:安心善行。销售方:安心善行。服务名称:善行服务。金额:零。
打印出来,盖章,夹进文件夹。
小鹿看见,说,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留个底。
她说,零元发票有什么用。
我说,证明我自己跟自己做过生意。
她没听懂。
老陈是十二月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小许,我退休了。
我说,我听说了。
他说,我女儿不让我干了。
我说,那你还来。
他说,我闲不住。
我说,我这儿工资不高。
他说,多少。
我说,三千五,交社保。
我把数写在纸上,推给他。
他说,比我退休前多五百。
我说,那你干不干。
他说,干。
他第二天就来了,穿一件新买的蓝大褂,胸口别着我给他做的工牌。
工牌上写着:陈国强,督导。
他说,督导是干什么的。
我说,盯着别人签字。
他说,这个我在行。
十二月上旬,派单量恢复到每天十九单。
我没加人。多出来的单,分给了隔壁两家新开的服务商。
小鹿说,哥,这是转包。
我说,他们签了合同,交了税。
她说,那第 9 条呢。
我说,第 9 条管我,不管他们。
她愣了一下,把分单表做了。
表头是她自己加的,写着:合作方,结算周期,责任划分。
我看了一遍,说,加一栏。
她说,加什么。
我说,出了事谁担。
她加了一栏。
十二月三十一号,系统发来一份年度报告。
一共四页。
第一页:年度功德总量,两千万点。
第二页:您的贡献,占了一成,区域排名第二。
第三页:本区域活跃服务商三十七家,注销四家。
第四页:明年目标,建议您扩大规模。
我翻到第四页,又翻回第一页。
建议您扩大规模。
上个月它还在降我的派单量。这个月它让我扩大规模。
小鹿凑过来看。
她说,哥,它是不是换人了。
我说,没有。它只是换了个算法。
她说,那我们要扩吗。
我说,不扩。
她说,为什么。
我说,它让我扩的时候,就是准备收的时候。
她没听懂。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四页,钉在一起,放进档案盒。
档案盒上写了一行字:2026。
年底续签,合同二十七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 9 条:服务商不得转包。
我看了那条,看了一会儿。
小鹿站在旁边,说,哥,这条要不要改。
我说,不改。
她说,那我们下面那些服务商。
我说,他们是服务商,不是转包。
她说,有区别吗。
我说,有。他们签合同,交税,出了事他们担。
她点点头,把笔递给我。
我翻到签字页,签了名。
抽屉里有盒印泥,干了。我用指甲刮了刮,蘸上,把章按在名字旁边。
红圈压住半个「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