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绳子抽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敲楼板。 她数到三百二十七，数乱了，扶着墙喘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一下脚，灯又亮。 灯是黄的，照得墙上的小广告一块深一块浅。 她把绳子对折，两个手柄并齐，重新开始数。 这是打卡的第十一天，本子上写着目标一千下。 她妈在群里报过数，说今天小雨已经跳完了。 其实昨天她只跳到八百多，剩下的没敢数。 楼道窄，两边堆着酸菜坛子、旧纸箱和拖把。 她站在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上，脚尖抵着门槛。 跳绳是学校门口买的，八块钱，塑料手柄。 绳子有点短，她得把两条手臂夹紧才不绊脚。 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妻，一到九点就关灯睡觉。 她妈让她在脚下垫条毛巾，说声音就小多了。 毛巾是旧的，洗得发白，四个角都磨毛了。 跳起来时毛巾会滑，她得跳一下踢一下。 三百六十一，三百六十二，她小声数出声来。 数出声容易岔气，可不数又记不住跳到哪儿。 她试过用皮筋套在手腕上，跳一百下挪一次。 皮筋挪到第四根的时候断了，她没再找新的。 楼上有人开门，一双拖鞋在楼道里拖了一段。 她停下来，等那声音上了楼，听见关门。 然后又跳，绳子打在毛巾上，声音闷了一点。 闷一点也好，至少不像有人在楼下敲门。 她妈在屋里看手机，视频的声音开得很小。 外婆睡了，屋里有一股热水袋的橡胶味。 她数到四百一十，又乱了，只好从三百中数。
二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 黄老师拿着秒表，站在跑道边那棵樟树底下。 女生先测跳绳，男生绕着操场去跑一千米。 绳子是学校发的，胶皮做的，长短都不一样。 她挑了一根，试了两下，绳头打在小腿上。 唐悦站在她旁边，绳子甩起来像一片灰影子。 黄老师喊了一声开始，三十几个人一起跳。 操场上响起啪啪声，像忽然下了一阵急雨。 她前三十秒跳得还行，后面手腕开始发酸。 一分钟到了，黄老师吹哨，让大家报数。 她报了一百三十八，唐悦报的是一百九十。 黄老师在本子上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个本子是牛皮纸的，边角都被翻卷起来了。 他说一百三十八，离满分还差三十七个。 女生一分钟一百七十五个满分，市里定的。 他又说这个成绩，中考总分上要吃大亏。 她站在那儿，绳子还拎在手里，没有放下来。 绳子的一头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灰。 唐悦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其实很渴，只是不想开口跟任何人说话。 黄老师让大家排队，把绳子收进塑料筐里。 筐是红的，缺了一个角，摆在器材室门口。 收绳的时候他说，从明天起每天都要练。 他说每天至少一千下，垫底的几个要两千。 有人小声说两千太多了，他回头说多什么多。 她回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吊扇正在转。 她坐回座位上，膝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白灰。
三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班级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黄老师发的，一张表格，后面还有一段说明。 说明写得很短，只讲了一件事，体育中考在四月。 他让家长每天在群里报数，报孩子跳了多少个。 他说这是家校配合，不进群的他会单独打电话。 群里四十多个家长，一下子回了三十多个收到。 她妈在车间，手机搁在装布料的塑料筐上面。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踩着一脚踏板，没有停。 缝纫机的声音很响，像一群虫子在耳朵边上叫。 她等到换线的时候，才腾出手来看了手机一眼。 她回了个收到，字打错了，撤回来又重新发。 她把群往上翻，一条一条看别人家报的数。 有人报一千，有人报一千五，还有人报两千。 有个家长说，他们家孩子早上还要绕小区跑三圈。 她妈把手机放下，低头又踩起了踏板。 一件两毛八，一天做下来一百二十块钱左右。 她算了一下账，一天要做四百多件才够数。 晚上八点半她到家，鞋都没换就进了厨房。 外婆留了饭，蒸蛋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 她把饭端到桌上，问今天体育课上得怎么样。 她说测了跳绳，一分钟跳了一百三十八个。 她妈问满分是多少，她说一百七十五个。 她妈没说话，把蒸蛋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妈说从明天开始练，一天跳一千下。 她说一千下太多，她妈说不多，七八分钟的事。 她低头吃饭，蒸蛋里有一粒没有搅开的盐。 她把绳子从书包里掏出来，挂到了门后。
四
车间在城郊，铁皮顶，夏天热得像一个蒸笼。 徐凤兰三十九岁，做车位工，做了十一年了。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机器是一台平车。 一件两毛八，手脚快的一天能做四百多件。 四百多件做下来，一百二十块钱左右。 计件的活儿，喝水上厕所都要算着时间。 她手上有很多针眼，左手食指上最多。 扎进去时她不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 线油和布料灰混在一起，指甲缝里是黑的。 她算过账，小雨的补课费一个月六百块。 她算过账，房租八百，水电还要一百多。 她算过账，跳绳不要钱，是唯一不要钱的。 所以她在群里看见通知，第一个回了收到。 她想体育要是能拿满分，总分就能提一截。 她自己初中没读完，十六岁就进了厂。 她记得班里四十个人，只有三个考上高中。 她记得班主任说，读书是唯一能走的路。 她不信唯一，但她信分数，分数不会骗人。 晚上回家，她把手机架在米袋上看群消息。 她教女儿怎么跳，说手腕要转得快一点。 她自己也试过，跳了三十下就喘得厉害。 她说我老了，你年轻，你腿上有劲。 她说一天一千下，一个月就是三万下。 她把这个数说得很响，像在报一个好成绩。 小雨说三万下好多，听着都觉得腿软。 她说是啊，多跳才有效，人家都跳两千。 她不知道落地那一下，是体重的两三倍。
五
第一天她跳了一千下，前后一共用了十一分钟。 中间停下来歇了四次，每次三十秒钟左右。 她妈拿手机拍了一小段，发到了班级群里去。 视频只有九秒，挑的是她跳得最快的那一段。 群里有人回了个大拇指，有人回了一句加油。 她妈把手机给她看，说你看人家都在夸你。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她妈的手里，没说话。 她的脸是红的，几绺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外婆在厨房喊，说水烧好了，快点去洗。 卫生间很小，热水器要打两次才打得着火。 她洗到一半，膝盖正面有一块地方在发热。 她用手按了按，不疼，就是热，热得有点发胀。 她想是今天跳多了，明天少跳两百下试试。 第二天她还是跳完了一千下，一下也没有少。 因为群里要报数，报了数就得真的跳完。 她妈的备忘录用红字记着日期，也记着数字。 到第七天，那个备忘录里已经整整齐齐七行。 每行后面写一个数字，清一色都是一千。 数字是她妈打的，字很大，一个就占了半行。 有一天她只跳到六百，两条腿实在抬不动了。 她妈说歇两分钟再跳，把剩下的一千凑够。 她就地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楼道那面凉墙。 楼道里有风，从楼梯口一阵一阵地灌上来。 她听见楼下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含含糊糊。 歇了三分钟，她扶着墙站起来，接着再跳。 那天跳完，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有点软。 她妈说这是缺乏锻炼，练一练自然就好了。
六
外婆六十七岁，耳朵有点背，说话的声音一直很大。 她每天五点起来，第一件事是烧一壶开水，灌进暖瓶。 早上煮面，中午一个人吃，晚上要做三个人的菜。 她做菜放油多，说不放油吃着就不香，也不顶饿。 她看不惯孙女天天晚上在楼道里跳绳，说像什么样子。 她说水泥地那么硬，跳多了要伤骨头的，你莫不信。 她妈说妈你不懂，现在考试要考这个，一分压死人。 外婆就不说了，转身回厨房去择她的菜，择得很响。 她择菜的时候，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掐掉，扔进盆里。 她年轻时在乡下挑过粪，膝盖早就坏了，阴天就疼。 阴天的时候，她上楼梯要用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她跟孙女说，膝盖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换不来。 孙女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她的作业，笔尖沙沙地响。 外婆每天给她煮一个鸡蛋，放在碗里头，剥好了壳。 鸡蛋搁在碗里，碗边还留着一圈水，热气的印子。 她说吃了长个子，你太瘦了，风大一点就能把你吹倒。 她说不瘦，我四十八公斤，在班里算中等偏上。 外婆说四十八才多少，我年轻的时候一百一十斤。 她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全都挤在一起，像一把扇子。 她笑的时候，孙女也跟着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 笑完她又说，跳的时候要用脚掌先落地，别用脚跟。 孙女说知道了，声音很小，像是应付她，又像是真的。 其实她一直是直着腿落地的，脚跟先着地，震得很。 体育老师没有教过怎么落地，只教过怎么数个数。 老师只说手腕要快，脚要轻，别让绳子绊住脚。 轻是轻，落下去还是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不少地压下来。 楼道那一块水泥地，一点弹性都没有，硬得像块石头。
七
从第五天起，她把跳绳的时间往前挪了一点。 楼下那对老夫妻上来过一次，说晚上太吵。 她妈跟人赔了不是，说以后一定早点跳。 从那天起，她把时间挪到晚上八点以前。 八点以前她妈还没到家，没有人给她拍视频。 她就自己数，数完在纸上写一个数字。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带着毛。 她妈回来对一下数，再发到群里去。 有一天她写了八百，她妈提笔改成了一千。 她妈说差两百，明天一起补上就行了。 第二天她跳了一千二，跳到后来眼前发白。 她妈在群里报了一千二，后面加了个笑脸。 那个笑脸是手机里自带的，黄色的，圆圆的。 她看着那个笑脸，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怪。 但她没说什么，把绳子挂到门后的钉子上。 那颗钉子是她爸以前钉的，挂过雨衣。 她爸在广东，一年到头只回来两次。 每次回来带一箱凉茶，塞在床底下。 凉茶喝完了，纸箱还在，装她的旧课本。 她爸打电话来，问她学习跟不跟得上。 她说还行，就是体育也要考试，要算分。 她爸说体育也要考，那更别落下了。 她说知道，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电话里她爸那边有机器响，一阵一阵的。 她爸说车间吵得很，先挂了，回头再打。 挂了以后，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的呆。 然后她拿出作业本，边角又卷起来了。
八
第七天晚上，她跳完坐在楼梯上歇着，喘了好一会儿。 右腿膝盖正面发酸，不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下去有一点发胀，松开就好了。 她想是这两天跳多了，睡一觉就会好，不用跟谁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股酸还在，没有退，反而更沉。 下楼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踩着棉花。 她扶着栏杆，把身上的重量尽量放在左脚上。 走到学校门口那段路，她走得很慢，落在队伍后面。 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睡姿不对，压着腿了。 上午第三节课，她趴在课桌上，没有抬头看黑板。 膝盖那儿一跳一跳的，像有根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拉。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隔着裤子揉了揉那个地方。 揉完热了一点，也舒服一点，她就一直揉，揉到下课。 中午她没去食堂，让同学带了两个包子回来。 包子凉了，她吃了半个，剩下的塞进抽屉，没再动。 下午体育课，黄老师让全班绕操场跑两圈，不许走。 她跑在最后面，每次落地腿都发软，脚踝也跟着晃。 黄老师在跑道边上喊，让她跟上队伍，别掉那么远。 她咬着牙跑完，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咽不下去。 下课她坐在看台上，把裤腿卷起来，低头看膝盖。 膝盖下面有一小块鼓，比左边那只高出来一点。 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下去的时候有点疼，她就松手了。 她把裤腿放下来，用手掌把布压平，压了两遍。 回家她什么也没说，进门就先去洗手，洗了很久。 她妈问她今天跳了没有，她说跳了，眼睛看着碗。 那天她只跳了七百，跳到一半就停了，坐在台阶上。 她妈说明天把差的三百下补上，别攒着，攒着更累。
九
到第十天，上下楼梯开始真的疼了，不是酸。 不是酸，是疼，像有人拿指甲在骨头缝里掐。 她数过，从一楼到五楼，一共八十级台阶，一级不少。 上楼要停两次，站在转角那儿喘一会儿气，才敢再上。 转角有一扇窗，玻璃上斜贴着一道胶带，黄了。 她把书包放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一会儿，靠着墙。 书包里有作业、水杯，还有一副护膝，压在底下。 护膝是她妈在网上买的，十九块九，还包邮。 买回来她试过一次，太紧，勒得她发慌，就脱了。 护膝被她塞到书包底，压在一沓卷子下面，忘了。 上体育课的时候，她偷偷地没有戴，怕人看见。 戴上同学要看，要问，她不想跟人解释那么多。 唐悦戴护腕，是跳绳队发的，白色的，很干净。 唐悦说戴习惯就好了，还能护着手腕，不碍事。 她说她不习惯，戴上了反而跳不快，手也抬不高。 那天的体育课，她只跳了半分钟就停下来，说肚子疼。 黄老师问怎么了，她说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坐一会儿。 黄老师看了她一眼，让她去旁边坐着，别硬撑。 她坐在台阶上看别人跳，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绳子甩起来，几十根一起，声音很齐，像下雨。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隔着裤子按那个包，按了很久。 那个鼓包好像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硬硬的。 放学她绕了一段路，专挑平的地方走，不走台阶。 平路要多走七分钟，但是不用爬坡，她觉得值。 到家外婆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 她说今天轮到她值日，扫地扫得晚了，其实没有。 外婆摸了摸她的手，说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跳了。
十
唐悦一分钟一百九，是全班跳得最快的一个。 她跳的时候脚离地很低，像贴着地面在弹，不费力。 她穿的鞋是队里发的，鞋底比别人的厚，也软。 鞋是学校统一买的，只有队里的人才有，外面买不到。 她练了两年，一开始一分钟也只有一百二，慢慢加上去。 她说跳绳有窍门，不能整条腿一起使劲，那样费腿。 她说手腕要转，脚踝要弹，膝盖别绷直，留一点弯。 她说落地要屈一点，像弹簧那样卸力，声音也小。 林小雨在旁边听着，一下一下地点头，没说话。 她回家试过屈膝落地，跳了二十下就乱，绳子老绊脚。 她觉得那样跳太慢，跟不上她要的数量，就不试了。 她要的是数量，姿势好不好看不要紧，反正没人看。 唐悦问她一天要跳多少个，练多长时间，累不累。 她说一千，一天一千下，群里要报，不报要挨说。 唐悦说要那么多干什么，考试才一分钟，一分钟而已。 她说她妈让跳的，报了名就得跳完，不能半途停。 唐悦说那也别在水泥地上跳，太硬了，伤膝盖。 她说楼道里垫了一条毛巾，声音小一点，楼下不吵。 唐悦说垫毛巾没有用，硬还是硬在底下，隔不住。 她没接话，低头把两个手柄并在一起，对齐了看。 唐悦说教练讲过，硬地上跳多了伤膝盖，不是吓人。 她说伤就伤吧，反正考完了就好了，还有五个月。 这句话她妈常说，她不知不觉就学会了，说得也顺。 唐悦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没往下说，把头转开了。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没有再说话。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让唐悦先上去，自己扶栏杆。 她扶着栏杆站住，先迈左脚，再把右脚慢慢拖上来。
十一
第十八天是星期六，外婆让她去厨房拿酱油。 酱油放在橱柜最下面那一层，得蹲下去才够得着。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里咔地响了一声，很轻。 然后她就站不起来了，试了两次，两次都不行。 第二次使劲的时候，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动不了。 她只好跪在地上，把酱油瓶从里头一点一点抠出来。 膝盖压在瓷砖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眼前发白。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站了半分钟才把腿站直。 外婆在客厅里问，酱油找到了没有，怎么这么久。 她说找到了，声音有点抖，自己听得出来，就清了清嗓子。 她把酱油放桌上，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歪，往右边偏。 外婆看她走路，问她这条腿是怎么了，是不是摔了。 她说蹲久了，腿麻，走两步就好了，不用管。 外婆说麻不是这样走的，你别骗我，我活了六十七。 外婆走过来，弯腰把她的裤腿往上卷，卷到膝盖上面。 膝盖下面那个鼓包，已经有拇指那么大，有点发亮。 外婆用手指按，她往后缩了一下，没忍住，哼了一声。 外婆说这是肿了，你妈知道不知道，你说话。 她说不知道，声音很小，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块砖。 外婆说不晓得才怪，天天晚上那么跳，一千下一千下。 外婆去拿了一条热毛巾，敷在膝盖上面，用手按着。 毛巾凉得快，外婆又拿去热水里浸了一次，再敷上。 她说外婆你别跟我妈说，说了就不让跳，群里要扣分。 外婆说为什么不说，都肿成这个样子了，还跳。 她说群里要报数，断了就排到后面去，老师要看。 外婆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没说话，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外婆没提，只是多看了她几眼，看得她低头。
十二
第二天晚上，外婆还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大声，因为耳朵背，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妈正在算这个月的件数，笔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她妈过来看膝盖，弯着腰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后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得其实很轻，像试探。 她没有躲，只是把牙咬住，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妈说有一点肿，看着问题不大，别自己吓自己。 外婆说这叫不大，她都蹲不下去了，你说不大。 她妈说小孩子长得快，磕磕碰碰是常事，过两天就好。 外婆说明天你带她去医院看一看，钱我这里有。 她妈说看什么看，挂号要钱，还耽误一天的工。 她说妈我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明天就能跳。 她妈说听见没有，她自己说不疼的，你别瞎操心。 外婆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声音很响，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屋子里的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电视在响。 她在自己屋里写作业，本子上的字歪了，一行比一行斜。 她妈推门进来，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被子上。 她妈说再坚持坚持，考完试就好了，就五个月。 她妈说四月就考完了，考完了你想怎么歇就怎么歇。 她妈说你看人家唐悦，一分钟一百九，也是两条腿。 她妈说人家也是一个班的，也是十三岁，也住楼房。 她说是，头低着，笔尖在纸上停着，没有写出一个字。 她妈说妈不是逼你，妈是怕你以后吃亏，怕你怨我。 她妈走的时候，伸手把屋里的灯关了，只留走廊的光。 门没有关严，走廊的光从缝里照进来，一条窄窄的。 她躺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也没有翻身。 那个鼓包隔着裤子，也还是摸得出来，圆的，硬的。
十三
第二十六天是星期四，体育课要测八百米。 女生四个人一组，站在起跑线上等着。 她站在最外道，蹲下去把鞋带系了两次。 哨子一响，前面的几个女生就冲出去了。 她跟在最后面，跑了两百米腿就开始沉。 弯道的时候，膝盖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想撑到四百米，撑到了，又撑到了六百。 六百五十米，她看见前面的队伍拐了弯。 她跟不上了，步子越迈越小，像在走路。 跑道边上的黄老师吹哨，喊她的名字。 她听见了，想快一点，可腿不听使唤。 最后一百米，她基本上是走完的，很慢。 到终点她扶着膝盖，弯着腰，喘不上气。 汗从下巴滴到跑道上，一滴，又一滴。 黄老师看了一眼秒表，说她差了一分多钟。 他没有骂她，只是把秒表按停，放进兜里。 他说这个成绩，中考的时候要拖全班后腿。 她想说话，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她站直的时候，右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铁栏杆，才没有跪下去。 黄老师看见了，皱着眉问她这条腿怎么了。 她说没事，可能是刚才跑得太急，岔了气。 他说岔气不是这样扶腿的，你别瞒我。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站得直了一点。 队伍在集合，她慢慢走过去，排在最后面。 那天的太阳很大，塑胶跑道有一股焦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的花纹磨平了。
十四
下课以后，黄老师让她去一趟学校的医务室。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子。 校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整理药箱，头也没抬。 她让她坐下，把裤腿卷到膝盖的上面，卷高一点。 校医看了一下，用手指在那个鼓包上按了按，按了两下。 按到某一个点，她的腿自己弹了一下，收不回来。 校医问疼不疼，她说不碰不疼，一按就疼，像针扎。 校医又问，上下楼疼不疼，蹲得下去吗，蹲到底。 她说不怎么疼，蹲下去的时候要扶着东西，扶着站起来。 校医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她。 她说这个不像生长痛，生长痛都是夜里疼，白天好好的。 她说生长痛两边都疼，不肿，按着也不疼，你这个不是。 她这个只有一边，还有一个鼓出来的包，硬硬的。 校医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潦草，看不清楚。 她把纸递给她，让她拿回去给家长看一看，别丢了。 她说这个要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别拖。 她问严不严重，校医说这个要看了才知道，我说不准。 校医说这几天先别跳了，也别跑，别蹲，别爬楼梯。 她把那张纸对折，放进校服的口袋里，按了按。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水还没干。 拖把的水在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长长的。 她走得很慢，绕开了那一道深色的水，贴着墙走。 回到教室，唐悦问她校医是怎么说的，严不严重。 她说没事，校医就是让我少跳两天，歇一歇。 唐悦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伤着了，吓我一跳。 她笑了一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遮住口袋。 那张纸在口袋里，边角一直硌着她的腿，硬硬的一小块。
十五
晚上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已经皱了，皱得厉害。 纸边上有一道汗渍，字被洇开了一点点，看不太清。 她妈坐在小凳子上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得很慢。 她妈问是谁写的，她说是学校的校医，姓什么不知道。 她妈说校医懂什么，校医就是管擦药的，管不了骨头。 但她还是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折成四方。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里洗碗，洗得很慢，一直洗了很久。 外婆进来，小声问她妈到底是怎么说的，去不去。 她说我妈说了，等厂里的货赶完再去，先拍个片子。 外婆说这就对了，早就应该去看了，别拖成大病。 她妈说等这批货赶完，下个星期一再去，就两三天。 四月考试，现在是十一月，还有五个月，来得及。 她妈拿起手机，给车间组长发了一条消息，删了又写。 消息删了两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很客气。 她说明天要请一天假，家里孩子要看病，看完就来。 组长回得很快，说知道了，让我找人替，你忙你的。 替班的钱要从她这个月的工资里扣，一分不少。 一天一百二，请一天假就是扣一百二，扣得干净。 她妈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算了一下，算了很久。 一百二，要做四百多件才能挣得回来，四百三十件。 她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她没听清，也没敢再问，就回屋去了，轻轻带上门。 那天夜里她醒过一次，膝盖露在被子外面，凉凉的。 屋里很黑，楼下有车过去，光扫过窗帘，扫过墙。 她把腿缩回被子里，侧过身去接着睡，蜷起一条腿。 被子有一股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潮，贴在脸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妈把她叫了起来，天还没亮。
十六
医院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 她们六点五十出门，天刚亮，路上有雾。 她妈把病历本装进塑料袋，捏在手里。 公交车上人不多，最后一排还有空位。 她妈让她坐着，自己站在旁边扶着杆子。 车窗上有一层水汽，她用指头画了个圈。 到医院七点半，门诊楼里已经排起了队。 挂号窗口开了四个，每一个前面都是人。 她妈让她站在一边，自己挤进去排队。 排了二十多分钟，才挂到运动医学科。 挂号费十五块，她妈从口袋里数零钱。 零钱都是一块的，她数了十五张出来。 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椅子已经坐满了人。 电子屏上滚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她妈让她坐着等，自己去问护士台。 护士说医生还在查房，要等到九点。 她们就坐在走廊上等，等到九点二十。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单子吹起来。 她把右腿伸开，坐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腿上打着石膏。 老太太问她多大了，她妈说十三岁。 老太太说这么小，怎么也来看这个科。 她妈说跳绳跳的，一天要跳一千下。 老太太摇头，说现在的小孩真是遭罪。 九点二十五，屏幕上报到她的名字。 她妈站起来，拎着塑料袋和她一起进去。 诊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请敲门。
十七
诊室里有张检查床、一台电脑和一把椅子。 医生抬起头来，问是哪个孩子要看病。 她妈把她往前推了一下，说是我女儿。 医生让她坐到检查床上，把裤腿卷起来。 医生姓刘，三十八岁，说话不快也不慢。 她先看两条腿，把膝盖并在一起比了比。 右边那个鼓包，比左边高出来一点。 她用手掌按，用指头点，一处一处地问。 按到膝盖下面那个位置，她的脚抬了一下。 刘医生说这里疼，是不是上下楼疼得厉害。 她点头，又摇头，眼睛看了她妈一眼。 刘医生说你自己说，眼睛不要看你妈。 她说上楼疼，下楼也疼，蹲下去起不来。 刘医生问这样多久了，她妈说十来天。 她说快一个月了，声音很轻，头低着。 她妈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早一点说。 刘医生没说什么，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 她说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情。 她妈问拍片子多少钱，医生说七十多块。 她妈说那就拍吧，早点拍早点放心。 刘医生又说，片子上看不出来的东西还有。 她说软骨和半月板在片子上是看不见的。 她妈问那怎么办，医生说先看片子再说。 单子打出来，两张，一张缴费一张拍片。 拍片在一楼，缴费在二楼，两头都要跑。 她妈让她在走廊等着，自己下去缴费。 她坐在椅子上，看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四十。
十八
拍片的房间门是铅做的，推起来很重。 医生让她站在一个台子前面，背靠着板。 让她把腿摆正，脚尖朝前，不要乱动。 机器响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冰箱启动。 医生说好了，让她到外面等二十分钟。 她妈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两张单子。 走廊里有一排蓝色的椅子，已经坐满了人。 她们就站着等，后背靠着一面白墙。 墙上贴着一张图，画的是膝关节的构造。 她看不懂那张图，只看见上面许多白线。 二十分钟以后，片子出来了，装在纸袋里。 纸袋上写着她的名字，还有年龄十三岁。 她们拿着片子上三楼，回到诊室门口。 门口又排了四个人，她们就站在最后面。 一直等到十点半，才又轮到她们进去。 刘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看了一会儿。 她说骨头没事，骨骺线清楚，没有骨折。 她妈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没事就好。 刘医生把片子取下来，放回了纸袋里。 她说但是片子上只能看见骨头这一层。 她说软骨、半月板、韧带，都是看不见的。 她妈问那这几样东西有没有事情。 刘医生说，这个要拍核磁共振才知道。 她妈问核磁多少钱，医生说五百八十块。 她妈没有说话，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她妈说能不能先不拍，开点药回去吃。 刘医生说，不拍就只能猜，猜得不准。
十九
刘医生把笔放下，转过椅子对着她们。 她说这个孩子的情况，我建议还是拍。 她说十三岁的女孩，膝盖疼了一个月。 她说有鼓包，有压痛，蹲下去起不来。 她说这不像生长痛，生长痛不长这样。 她妈问那像什么，医生说像两种毛病。 一种是胫骨结节骨骺炎，这个年龄很常见。 另一种是半月板或者软骨有了损伤。 她妈说那治起来贵不贵，要不要住院。 医生说先查清楚，查清楚了再谈怎么治。 她妈低头算了一下，五百八不是小数目。 她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校医写的那一张。 她妈抬起头，说那就拍，明天就去拍。 医生说今天就能约，但是排到五天以后。 她妈说五天以后，那还得再请一天假。 医生说约上午吧，上午的人少一点。 单子打出来，她妈拿着去一楼预约。 预约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条。 纸条上写着做核磁要提前摘掉金属。 她妈问要不要空腹，窗口里的人说不用。 约到了十二月三号的上午九点四十。 她妈把单子折好，塞进塑料袋最里面。 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医院门口有卖烤红薯的，五块钱一个。 她妈买了两个，用报纸包着，很烫手。 她捧着红薯，走了一段路才咬第一口。
二十
这五天里，她一根绳子也没有跳过，连手柄都没碰。 群里的打卡还在继续，一天几十条消息，刷得很快。 她妈替她报数，报的是在家里休息，没有写原因。 有家长在群里问怎么了，她妈说感冒了，发了两天烧。 其实是膝盖的事情，她妈不想在群里说，说不出口。 那几天她在家做作业，坐着的时候多，很少站起来。 走路还是有点跛，尤其是早上刚起床，腿是僵的。 外婆每天早上给她热敷，敷十五分钟，敷到毛巾凉。 热毛巾换了三次水，外婆的手都泡皱了，白白的。 第六天，群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归队，说掉了几天的数。 她妈说快了，下周就能接着跳了，落下的补上。 她坐在旁边听见了，一句话也没有说，低头削铅笔。 那天下午她翻书包，翻到了那副护膝，在最底下。 护膝还在最底下，塑料包装都没有拆，上面落了灰。 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了原来的地方，塞得很深。 她妈晚上回来，问她今天走得多不多，腿疼不疼。 她说不多，就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走到厨房。 她妈说明天带你再去把片子拍了，早点拍早点放心。 她说好，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来，把碗端起来。 那天夜里她又醒了，膝盖里闷闷地跳，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放上去，隔着睡裤能摸到那个包，圆的。 她想快点到三月，三月考完就没有事了，就能跳了。 她不知道三月不是考完，是复查的日子，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下了小雨，路面很滑，公交车来得慢。 她妈撑一把伞，两个人挤在伞下面，肩膀都湿了。 公交站台上积了水，她的鞋湿了一只，袜子也湿了。 她把湿的那只脚抬起来，靠在台阶上，等车来。
二十一
核磁室在地下一层，门口的冷气很足。 进去之前，护士让她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 钥匙、硬币、发卡，一样都不能带进去。 她掏出一根皮筋，把头发重新扎紧。 她妈把手机和塑料袋放在外头的柜子里。 机器很大，像一个白色的圆筒立在屋里。 护士让她躺上去，把右腿摆正，别乱动。 腿下面垫了一块东西，硬硬的，很硌人。 机器开始响，声音一顿一顿，像敲铁。 她躺着不敢动，眼睛看着上面的白灯。 响声换了三种，每一种都响好几分钟。 她的脚趾在里头动了动，又被自己按住。 二十分钟以后，护士说好了，可以起来。 她坐起来的时候，膝盖里头有点发僵。 她妈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她妈问难不难受，她说就是里面很吵。 结果要等两天，护士说周一上午来取。 她妈说又要等，护士说这个快不了。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她妈说不回厂里了，明天一早再去。 她问那今天这一天的工钱要怎么算。 她妈说扣就扣了，人总比钱要紧。 她没说话，把手插进她妈的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把钥匙，还有一个打火机。 她妈不抽烟，打火机是车间点线头用的。 公交车来了，人很多，她们站在门口。 车窗外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倒退。
二十二
周五下午，她们又去了医院的三楼。 片子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一共两张。 刘医生把片子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 她一边看一边转鼠标，转得很慢很慢。 她指着屏幕上一块发白的地方，问疼不疼。 她说按的时候疼，走路的时候也疼。 刘医生又往下翻了几张，停在一处。 她说内侧半月板后角，这个地方有信号。 她妈问信号是什么意思，严不严重。 刘医生按着屏幕说，这算是二度损伤。 她又指着旁边一块，说软骨也有损伤。 她说还有胫骨结节骨骺炎，这个很明显。 她妈问这一共三个毛病，是不是很严重。 刘医生说，一个一个说，你不要急。 她说半月板就是膝盖里的两块垫片。 二度损伤，是垫片里头裂了，没有裂透。 她说孩子的半月板还有一个先天的问题。 她这种叫盘状半月板，比成人的厚。 她妈问那是不是天生的，刘医生说是。 她说软骨损伤片子上看不见，核磁才看得见。 她妈听不懂，只问要不要开刀做手术。 刘医生说现在不用，先做保守治疗。 她妈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她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一块白色。 那一块白很小，只有一粒米那么大。 她想这么小的一块，怎么会这么疼。 刘医生把片子退出来，放回了信封里。
二十三
刘医生把口罩往下拉，问她一天跳多少个，跳多少下。 她先看了她妈一眼，没有马上说话，嘴唇抿着。 她妈说一千下，每天都要跳一千下，一天没有落下。 刘医生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没有动，抬起头来。 她又问一句，这样跳了多长时间了，从什么时候起。 她妈说一个月了，从月初就开始跳，天天晚上跳。 刘医生问，平时都在什么地方跳的，屋里还是外头。 她说在楼道里，有时候在楼下的空地，就在楼门口。 刘医生问，地上有没有垫一点东西，垫了什么。 她说垫了一条毛巾，怕楼下有意见，怕人家敲门。 刘医生问，跳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鞋，什么样的底。 她说就是上学穿的那双鞋，鞋底很薄，还是平底的。 刘医生把笔放下，整个人靠回了椅背，看着她们。 她说跳绳落地的时候，腿上要受多大的劲，你知道吗。 她妈摇头，她说大概是体重的两三倍，每一跳都是。 她说四十八公斤，落地就是一百多公斤，压在两条腿上。 一天一千下，就是一千次这样的撞击，一天一千次。 她妈没有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 刘医生转过头问她，疼了多久才说的，为什么不说。 她说十来天，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头低着。 刘医生说十来天，你一天也没有停过，一天都没有。 她说群里要打卡，断了就排在后面，老师要在群里念。 刘医生看了她妈一眼，没有说重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她说这个不怪孩子，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话。 她妈低下头，手指绞着塑料袋的提手，绞得发白。 塑料袋发出很轻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在数数。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在响，嗡嗡的。
二十四
刘医生把片子又调出来，指着骨骺线。 她说你看这一条，缝还没有完全合上。 她说十三岁的女孩子，骨头还在长。 她说骨头没长完，两头的软骨是软的。 她说这个时候加量，最容易出问题。 她妈问那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跳绳了。 刘医生说不是，不是不能跳，是别这么跳。 她说不能一天一千下，不能在硬地上跳。 她说疼是信号，不是障碍，疼了就要停。 她妈说可是四月就要考试，时间不等人。 刘医生没有马上回答，把笔帽扣上了。 她说她的骨头还没长完，这是最要紧的。 她说你让她一天跳一千下，跳一个月。 她说这等于从半米高的地方跳下一千次。 她妈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刘医生把笔放在桌上，声音轻了一点。 她说骨头是有数的，用狠了就长不回来。 她妈问，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刘医生说先停跳，至少要停六个星期。 她说回家把腿垫高，少走路，先冰敷。 她妈说六个星期，那不就到期末了。 刘医生说到了期末也得停，这个不能让。 她妈问那中考怎么办，声音有点抖。 刘医生说中考在四月，还有五个月。 她说六到八周以后，可以慢慢开始练。 她说先从五百下开始，软地，鞋底要厚。 她妈把这些记在手机里，一个字一个字打。 她听见五百下三个字，心里松了一下。
二十五
从诊室出来，她妈手里捏着三张单子。 一张是诊断证明，一张是处方，一张是假条。 诊断证明上写着三个毛病，字打得很小。 假条上写着建议休息六周，盖了一个红章。 她妈把三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袋子。 走廊里人很多，她们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妈说先回家吧，别的事情明天再说。 下楼的电梯里很挤，她贴着电梯壁站着。 一楼大厅有个药房，窗口前面排着队。 她妈去拿药，让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 药不多，两盒，一盒止痛，一盒活血。 药盒上贴着标签，写着一天两次，饭后吃。 她把药盒翻过来看，说明书上全是小字。 她妈说别看了，看也看不明白。 出了医院，风很大，她妈把围巾给她围上。 公交站牌下站着十几个人，都缩着脖子。 她妈忽然问起打卡第二十八天那天晚上。 她妈说那天十点，还听见绳子在楼道里响。 她说那天十点，自己一个人跳到了十一点。 她说垫了一条毛巾，怕楼下的人敲门。 她妈没有说话，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 红灯变了三次，她们才上了一辆车。 车上没有座位，她扶着椅背站着。 右腿一颠一颠，每颠一下她就皱一下眉。 她妈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胳膊上。 她妈的手很粗，指头上有几处硬硬的茧。 到家外婆已经把饭做好了，还蒸了鸡蛋。 桌上摆着三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
二十六
吃饭的时候，她妈把假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外婆戴上老花镜，凑着灯看那张纸。 她念得很慢，念到休息六周停了一下。 外婆说六周，那过年都在家里待着。 她妈说医生讲的，不能跳，也不能跑。 外婆说那就好好养，养好了再跳也不迟。 她妈说四月就考了，养到三月还剩几天。 外婆把碗一放，说考不上就不考了。 她妈说妈你说得轻巧，这是要算分的。 外婆说分数能有腿要紧，腿坏了是一辈子。 她妈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她坐在中间，碗里的饭没有怎么动。 她妈说医生还讲了一条，不能一直躺着。 她问为什么，医生说躺着肌肉会缩。 她妈说大腿前面的肌肉，一缩就难练回来。 外婆说那就在屋里走走，别下楼去。 她妈说还要做几个动作，一天做两组。 她把医生的话记在作业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本来是要抄英语单词的。 她写：脚伸直，压住膝盖，绷紧大腿。 她写：坚持五秒，放松，做二十次。 她写：侧着躺，把腿抬起来，慢起慢落。 字写得很歪，一行比一行往下斜。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书桌的玻璃下面。 晚上她妈进来，说从明天开始做。 她说好，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妈坐在床边上，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听清，也没有问，闭上了眼睛。
二十七
那句话是她妈在阳台上说的。 阳台很小，堆着纸箱和一把旧拖把。 她妈在收衣服，收着收着就停下了。 她说她不是狠心，不是不想让女儿歇。 她说她是怕女儿跟她一样，一辈子。 一辈子坐在车位上，踩那个踏板。 一件两毛八，踩到手指头变形。 踩到四十岁，眼睛花，腰也直不起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 袜子是她的，脚后跟磨薄了，透着光。 厂里去年关了一条线，走了十几个人。 那些人都四十多岁，出去没有人要。 有个阿姨去了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 那个阿姨以前一个月能拿三千五。 所以她才想让小雨多考几分。 多考几分，就能上个好一点的高中。 上了高中，就不用十六岁进厂。 外婆在屋里听见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妈把袜子叠好，放进了塑料盆里。 她也知道一天一千下太多了。 她以为跳得多，分数就能多拿。 她不知道骨头还有长完没长完这回事。 医生讲的时候，她一句都没有听懂。 她只听见六周，六周就是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够别人跳多少下了。 说完她就不再开口，把盆端进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很久都没有停。
二十八
第二天开始，她一天做两组动作。 早上起来做一组，晚上睡觉以前做一组。 第一组是躺着，腿伸直，膝盖下面垫毛巾。 她妈用手按住她的膝盖，让她把大腿绷紧。 绷到五秒，她妈说放，她才敢松下来。 一条腿做二十次，两条腿轮换着来。 做到第十次，大腿前面就开始发抖。 她妈说抖是正常的，说明肌肉在使劲。 第二组是侧躺，把上面的那条腿抬起来。 抬到三十度，停两秒，再慢慢放下去。 这个动作她做得歪，身子老是往后倒。 她妈用手扶着她的胯，说慢一点，别急。 还有落地缓冲的帘系，在客厅的地板上。 她妈让她从台阶上下来，脚尖先落地。 落地的时候膝盖要弯，想蹲又没蹲下去。 她第一次做，落地是直的，膝盖咯了一下。 她妈说不对，重来，要弯着落地。 她连着做了五次，第五次才做对。 外婆在旁边看着，说这个动作像猫。 她笑了一下，说猫从桌上跳下来就是这样。 客厅的地板是瓷砖的，比楼道里还要硬。 她妈找了一块旧棉被，铺在沙发前面。 棉被是外婆的，花布的，洗得褪了色。 她在那块棉被上练落地，一次，又一次。 练完她把棉被叠好，放回沙发上。 外婆说这块被子以后就给你练功用。 她说好，把被子拍了拍，拍出一层灰。 那天晚上她做第二组的时候，没有喊疼。
二十九
一月的时候，她妈去学校办免考。 第一趟是星期三下午，她请了半天假。 教务处在二楼最里头，门上贴着一块牌子。 里面坐着一个女老师，正在改卷子。 她妈把诊断证明和假条一起递过去。 老师看了，说要医院的正式证明。 她妈说这就是医院开的，还盖了章。 老师说这个不行，要单独开一张。 老师说要去医务科盖章，写清楚免考项目。 她妈问医务科在哪里，老师说就在医院。 她妈把纸收回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回来的路上她买了菜，一把青菜，两个土豆。 第二趟是下一个星期三，她又请了半天。 这回证明是新的，上面写着建议免考体育。 老师说得先填申请表，还要家长签字。 她妈说表在哪里，老师从抽屉里拿出来。 表是一张黄纸，正反两面都要填。 她妈识的字不多，趴在窗台上慢慢地写。 写到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膝盖受伤。 老师看了一眼，说太简单了，要写清楚。 她妈又添了一句：医生建议休息六周。 第三趟是星期五，这一回材料总算齐了。 老师在表上签了字，说要报到区里去。 她妈问这个什么时候能够批下来。 老师说快的话两个星期，慢的话一个月。 她妈说那考试以前总能批下来吧。 老师说应该可以，让她回去等通知。
三十
通知是二月下来的，一张纸贴在班级群里。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免考两个字。 免考的成绩，按满分的百分之六十计算。 女生跳绳满分是十分，她记六分。 体育总分三十分，她拿到十八分。 班里大部分人都能拿到二十四分以上。 她妈在群里看见，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说六分就六分吧，总比零分好。 其实她妈去问过班主任，能不能改。 班主任说免考就是这个规定，改不了。 她妈说孩子还能跳，能不能不按免考算。 班主任说那要医院再开证明，说可以考。 她妈没有再跑一趟，也没有再开。 她把那张休息证明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照片拍得有点歪，边角还带着桌子的木纹。 她一直没有把这张照片发给班主任。 她怕影响平时分，就没有交上去。 平时分是十分，算体育课的出勤和表现。 她算过，缺了这么多节课，平时分要扣。 扣了平时分，总分还要再往下掉。 所以那张照片一直在手机里，没有发出去。 她也没有跟女儿说起过这件事。 三月的时候，班主任在群里统计免考人数。 她妈回了一个已办，后面加了个句号。 群里有人问免考怎么算分，班主任回了一遍。 她妈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长的时间。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菜。 水开得很大，把菜叶上的泥冲掉。
三十一
她哭的那一次，是在三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唐悦来家里，给她送落下的作业。 唐悦坐在她床边，说班里最近在练接力。 唐悦说自己被选上了，跑第三棒。 唐悦说你要是在就好了，你以前跑得不慢。 她说她没事，声音平平的，没有抬头。 唐悦看了她一眼，说你别硬撑着。 她说真的没事，就是不能跳而已。 唐悦走的时候，把作业本放在桌上。 门关上以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去了厕所。 厕所的门从里面反锁上，她蹲不下去。 她只能半蹲着，一只手撑着洗手台。 蹲了五分钟，她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鼻子也红。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溅到衣领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妈在外面敲门，问她在里面做什么。 她说在洗脸，马上就出来。 她把毛巾挂回钩子上，又看了镜子一眼。 眼睛还是红的，但是看不太出来。 她回到屋里，把唐悦送来的作业翻开。 第一页是数学，第二页是语文。 字都认得，题目却一道也看不进去。 她把本子合上，趴在桌子上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一道题也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她跟课代表说了一声。 课代表说没事，我跟老师说。
三十二
春节前三天，她爸从广东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行李袋，还有一箱凉茶。 进门他先看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说没有瘦，称过了，还是四十八公斤。 她爸把行李放下，蹲下去看她的膝盖。 她把裤腿卷起来，那个鼓包还在。 她爸用手指碰了一下，她说不疼了。 她爸说听你妈讲了，是跳绳跳伤的。 她说嗯，现在不能跳，也不能跑。 她爸说不能跳就不跳，考不上也没什么。 她妈在厨房听见了，说你说什么话。 她爸说我说实话，腿比分数要紧。 她妈说你就知道说好听的，一年在家几天。 她爸没有接话，从袋子里拿东西出来。 他给她带了一双鞋，白色的，鞋底很厚。 他说这个是运动鞋，同事说跳绳穿这个好。 她说她现在还不能跳，医生说要等。 她爸说那就等，等好了以后再穿。 鞋放在鞋盒里，她没有拿出来试。 晚上吃饭，桌上有鱼，还有一盘腊肉。 她爸喝了一点白酒，脸慢慢红了。 他说他在厂里也想过的，是不是逼得太紧。 她妈说不是逼，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她爸说没有办法，也不能拿腿去换。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外婆给每个人添饭，添得很满。 她吃了半碗，说吃不下了。 她爸看了她一眼，把她的碗端过去吃了。
三十三
复查是三月中旬，还是那个诊室。 核磁片子上那块白淡了，医生说在长。 刘医生把片子拿出来，说恢复得还行。 她说可以慢慢来了，但是不能着急。 她说先从五百下开始，一天跳一次。 她说要在软地上跳，塑胶跑道或者草地。 她说鞋底要厚一点，别穿那种薄底的。 她说疼了就停，不疼再加，一次加五十。 她妈在手机里记，一边记一边点头。 她问能不能上体育课，医生说能上，不能跑。 从医院出来，路边有一排玉兰，开了。 她妈说走回去吧，不远，两站路。 她们就走了，走得很慢，太阳晒在身上。 到家她把绳子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来。 绳子挂了一个冬天，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把灰拍掉，两个手柄并齐看了看。 手柄那一截磨白了，露出里面的塑料。 磨白的地方，是她手指捏出来的形状。 她一圈一圈把绳子缠好，缠得很紧。 绳子太长，缠完还剩一截，她塞进去。 抽屉最里面有一摞作业本，边角卷着。 她把绳子放在最底下，压在那摞本子下面。 抽屉推上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又推进去了。 楼下有小孩在跳，绳子打在地上。 一下，一下，声音从窗户底下传上来。 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没有开窗。 外婆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 她关上窗，楼下还在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