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铺柴房里堆了七八百斤废铁烂铜,死耗子的霉烂气混着刺鼻的煤油味,呛得人嗓子眼发辣。
陈休蹲在烂木箱前,手里攥着半截秃尖的青铜锉。他左手拇指还秃着一块皮,那是三天前黑虎帮杂役收账时拿滚烫铁烟斗生生烫出来的,黄褐色的硬痂稍碰一下就扯着筋疼。
他盯上的是箱底压着的一块生铜疙瘩。巴掌大小,死沉,边角铸着残缺的八卦纹,芯子里嵌着几粒米大的琉璃珠。按理说早年天机阁发行的通宝铜钱都带这种铜锈,但这玩意儿手感不对。
它是温的,摸着像揣了只刚褪毛的活雀。
“陈老九,账算清没有?!”柴房门板被踹得震山响,破草顶扑簌簌往下落灰。外头是巡检司养的爪牙,破锣嗓门扯得老高,“三更前凑不齐六十两雪花银,直接抽你的骨头顶阴煞税!”
陈休没吭声。他喉咙里堵着一口带锈味的黏痰,吐不出也咽不下。胸口那股蚀骨的阴寒又开始往外泛,大夫早断过,这是娘胎里带出的绝脉寒毒,阎王爷留人不过二十二,满打满算,离大限就剩三个来月。
他把锉刀别在腰带上,抠住铜疙瘩正中的琉璃珠用力一揭。铜皮边口发钝,哧啦一声,直接把掌心划开一道血口子。
冒出来的血不是正红色,发暗发紫,稠得结块,顺着铜疙瘩上的坎水位槽一路渗了过去。
嗡——
柴房里的动静突然断了。门外的叫骂、远处巷子里野狗争食的呜咽,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陈休耳朵里像被灌了滚油,胀得生疼。
铜疙瘩没有机簧弹响,而是顺着纹路自行裂成两半,绿褐色的铜锈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青苍色的怪异底纹。一道幽蓝的光柱笔直顶上房梁,把破苇席照得透亮。
“检测到生物载体……因果认证序列:天干癸水,地支亥猪……确认债权人身份。”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似戏台上的尖细,也没半点暗巷里的软糯,冷得像腊月结冰的深井,偏又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怨气。
光柱散作千万条极细的蓝丝,在半空拧成一团,硬生生聚出个人形。
那是个穿素白暗纹长衫的女子,身形挑秀,发尾散在虚空里微摆。最慑人的是那张脸,皮肤白得透出底下的荧蓝脉络,眉心点着一记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双眼空无瞳仁,尽是飞速转动的金色符文,深不见底。
陈休跌在烂草堆上,右手死死攥住锉刀,手背青筋暴凸:“黑虎帮……扎的纸人?”
“纸人?”白衣女子飘然落地。她赤着足,脚踝各扣着一截锈铜链,虚悬在泥地半寸之上,片尘不染。
她斜睨着陈休,眼底符文狂转,眉头拧成了疙瘩:“整整三千四百年。本座在归墟矩阵里停摆了三千四百年,醒过来见着的,就是这么个漏风短命的窝囊废?”
女子抬手,一指点向陈休眉心。
陈休想躲,两条腿却沉重如铅。周身寒毒被那冰凉的指尖一碰,顺着脊梁骨直接炸上天灵盖,疼得他冷汗直流,牙关咯咯打颤。
“记忆全废,神识烂得像锅泔水。”女子冷笑一声,指尖蓝芒大涨,“连上辈子画的押都忘了?陈休,你欠本座三千四百条灵脉、八百艘渡厄飞舟、三十万斤九天玄铁。这笔烂账,你拿什么平?”
话音未落,柴房木门被当场撞碎,两道雪亮的雁翎刀光直逼咽喉而来。
2
门板崩碎的木刺擦过耳廓,带出一溜血珠。
冲进来的是两个穿巡检司短打的壮汉,膀大腰圆,手里的雁翎刀还沾着未干的牲畜血。领头的正是赵秃子,西城黑市出了名的狠茬子,手上能生撕活羊。
“陈老九!你屋里折腾什么妖……”
赵秃子的话噎在喉咙里。他死死瞪着悬在半空的白衣女子,满屋子蓝幽幽的光丝正顺着土墙和朽木飞快蔓延。
陈休没空理他,只盯着自己的手背。皮肉底下,几缕蓝光正像细虫般穿梭,硬生生把他骨头里的阴寒往下压去大半。
“先收你点利息。”女人的声音直接在他颅骨内回荡,“开启推演。借你三分阳气,不然你现在就得被剁成肉泥。”
陈休右臂猛然一麻,手掌不受控地从脚边抄起一块碎瓦。
“左前三寸,力道七斤二两,扔。”女人的语速极快。
陈休手腕不由自主地甩了出去。瓦片打着旋呼啸飞出,不偏不倚撞在门框上一颗突出的锈钉上。
当的一声脆响,瓦片崩裂,最薄的那道锋刃借力一弹,精准切断了赵秃子腰间的麻绳。
赵秃子全凭肚腩憋着横肉力气,腰绳一断,裤子刺溜滑到了膝弯。他慌忙低头去提,脚下一绊,三百来斤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去。
跟在后头的打手收刀不及,精钢刀刃噗嗤一声扎进赵秃子的后大腿,血水喷了半面土墙。
“啊——!老二你瞎了狗眼!扎老子作甚!”赵秃子杀猪般嚎叫起来。
“这叫力学传导加概率修正。”女子虚影浮在陈休身后,满口嫌弃,“以前的修士管这叫天机推演,本座叫它基础力学。你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偏了半分,险些脱靶。”
陈休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他顾不上琢磨这女人是仙是鬼,当铺伙计的市井本能让他心念飞转。
赵秃子在地上打滚嚎叫,后头那个手忙脚乱正拔刀。柴房后窗直通背阴的死巷,墙头虽不高,但扎满了防贼的倒刺碎瓷。
“翻窗,踩右边第二块青砖,那块是空的,好借力。”女子下令道。
陈休没照办。他往前猛扑一步,顺手扯下赵秃子掉在泥里的皮钱袋,又摸走他腰间的精钢火镰与铁钥匙。
“你找死?逃命还贪这几钱碎银?”女子声音一厉,震得陈休脑袋生疼。
“不带盘缠,出了城也是饿死。巡检司在卡口布了暗哨,没买路钱,你那破算力能把城门撞开?”陈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拉开后窗木栓,纵身踩上窗台。
他没踩那块凸砖,反脚死力踹翻了旁边的烂木桩。木桩轰然倒地,砸翻了墙根下的半罐桐油,火星借着风势一卷,轰隆一声引着了堆到房梁的干草堆。
“你……”女子神色微动。
“黑虎帮在柴房底下私藏了硝石和私盐。要我的命,就得让他们把棺材本吐出来。”陈休从后窗翻进暗巷,双脚震得发麻,随即一头扎进泥泞黑暗的巷道深处。
身后闷响连连,大火冲天而起,把半边夜幕烧得通红。
3
深秋的荒原上,冷风像刮骨刀。
陈休缩在一辆半埋进土里的四轮蒸汽车架底下,双手冻得发乌,手指飞快拨弄着一把掉了漆的十三档小算盘,噼啪有声。
“赵秃子袋里有碎银七两四钱,铜板一百二十枚,还有一面巡检司的通行铁牌。”陈休嘴唇干裂,边咳边低语,“刚才那一窝火,至少烧了他们三间老库,折银少说八百两。按黑市做派,他们半炷香内准放机械巡犬追出城。”
悬在车顶上的女人虚影渐趋凝实。她气息平复了些,长发不再散乱,透出冷硬的质感。
“算这些废铜烂铁有何用?”女子抱臂俯视,语带傲意,“若非本座核心跌落,凡人这等粗劣傀儡,弹指间便能令其化为齑粉。还有,‘咱们’也是你叫的?唤本座太微天尊,或者……债主。”
陈休指尖的算珠停在“九”位,斜眼瞧她。
“太微天尊?你额角上的铜锈还没擦干净呢。”陈休从怀里摸出半个冻硬的杂粮窝头,递过去见她是虚影接不住,便自己恶狠狠咬下一块,咽得嗓子直发痛,“欠债还钱也得讲规矩。欠条在哪?中人是谁?官府盖过印没有?”
女子眼中金符骤然倒转,寒声道:“本座的记忆核就是欠条!三千年前归墟之战,你身为太上玄机阁最后一代天衍子,战前骗走本座三十六枚算力核心,说是借此推演天道生路,结果你转手就把核心焊死当作封印大阵,自己拍拍屁股转世投胎!陈休,你赖了本座整整三千年的账!”
陈休嚼窝头的动作顿住了。
背靠着生锈的冰冷轴承,心口的绝脉寒毒又隐隐作痛。奇怪的是,听到“太上玄机阁”五个字,脑子深处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泛起一阵恶心的钝痛,眼前直发黑。
“没有白纸黑字,全是死账。”陈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微哑,“我现在就剩这一百来斤烂肉。你若不想这具肉身冻死在荒野里,就麻利点,说怎么把这堆破铁弄响。”
女子冷笑一声,身形掠过车头,修长的手指径直没入生锈的铁皮,点在断裂的黄铜齿轮上。
“气阀抱死,导流汞干涸,回路断了七处。”女子语调恢复了机械般的平淡,“把你的左手按在泄压阀底座上。”
“做什么?”
“你身上的寒毒是罕见的九幽极阴煞,本质是高熵超导流体。抽你骨髓里的阴煞做冷凝介质,加上本座的脉冲电枢,能让这台报废车超负荷撑上三刻钟。”
陈休眼角抽搐了一下:“死得了么?”
“死不了,但比死受罪。”女子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债务未清前,本座留你的命有用。”
远处草甸传来机械轰鸣。三道惨白的探照光柱撕破夜雾,伴随着精钢利爪踩碎草泥的急响——巡检司的机甲猎犬已经咬上来了。
陈休没再废话,一把扯掉半截棉袖,将冻裂的左手死死印在锈迹斑斑的泄压铜阀上。
4
骨髓深处的活气被生生抽干的滋味,比受烙铁还要疼上数倍。
陈休眼眶骤张,额角刚渗出的虚汗转瞬凝成细碎的冰渣。掌心之下,暗紫色的寒气被强行扯入管路,冰冷的生铁锅炉剧烈轰鸣,暗红的炉膛陡然转为幽蓝,发出刺耳的尖啸。
“动力超频两成,传动齿轮咬死,推杆!”太微的断喝在脑海中炸开。
陈休咬牙一把拉下生铁手刹,蒸汽车后轮狂转,撕扯着烂泥甩出大片污浆,轰鸣着撞开灌木丛,直冲荒野!
“后方三点钟方向,巡检机犬两头,时速四十节,两秒后扑杀。”
后视铜镜内,两头半人高的钢骨猎犬踏草飞奔,眼窝内跳动着猩红的灵石火光,脊背上的连发转膛铳已然飞速旋起。
“向左打半圈,踩死阻尼闸!”太微声调骤紧。
陈休双手死扣住生铁方向盘,烂肉粘在冻铁上,撕扯得钻心疼。他不仅没踩刹车,反而把油阀一脚踩到底,脚跟顺势狠狠砸在旁边的应急增压栓上!
“你疯了?!前面是断魂谷的风化断崖!”太微厉声喝止。
“按你那么开,早让人打成筛子了!”陈休扯着嗓子大喊,双手发狠朝右猛打方向盘。
重型蒸汽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在湿泥草地上横甩出去,整面车身近乎翘起四十五度。
就在车身横甩擦过的一瞬,一排钨钢破甲弹扫碎挡风琉璃,把车棚打出密集的豁口。扑空的一只猎犬收势不住,精钢头颅硬生生卷进了飞旋的后轮轴内!
精钢崩裂的炸响骤起,机械零件四溅乱飞。借着这股恐怖的拉扯力,整辆破车凌空掀翻数米,轰然砸在陡峭的碎石坡上,翻滚着向崖底砸落。
陈休抱头蜷缩在驾驶座底,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移了位,满嘴都是铁锈味的血。
巨响过后,车架狠狠砸在崖底一块巨石上,彻底解体。浓烟、蒸汽与火星将四下遮得严严实实。
陈休从扭曲的铁条里一点点爬出,咳出几口混着煤灰的黑血。浑身骨头像是断了个七七八八,但他右手依然死死扣着那个装银钱的皮袋。
四周只剩残火噼啪作响,不见追兵踪影。任谁也想不到这辆破车敢直接滚下山崖。
“咽气没有?”太微的虚影浮在巨石上方。
她的身形比先前淡薄了近半,显然刚才强行接驳神经耗损过剧,双眸中的金芒明明灭灭,掩不住虚弱。
“还……差点火候。”陈休粗喘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但你再这么抽我的髓,下回我直接变冰疙瘩。”
“哼,要不是本座在落地瞬间调了撞击角度,你早成了肉酱。”太微飘落在他身侧,打量着他满脸血污,目光微微一敛,“你刚才……怎知朝右打方向能避开死角?”
陈休靠在残铁上,扯开血口子冷笑:“我不知道什么死角不死角。我只知道黑虎帮养的狼狗扑人前,左前腿总得先曲半分。斗鸡看膀,打狗看腿,下九流讨生活的粗理,用不着你那套算筹推演。”
太微一怔,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敛起神色:“投机取巧。”
“能保住这条贱命,就是正道。”陈休咬牙撑起身子,扫视四周。
借着火光,他才看清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乱石沟,而是一处被倒塌铁骨巨架围拢起来的巨型遗迹。
寒风穿过残破的金属构件,呜咽如泣。废墟尽头,一座黑沉沉的金字塔形青铜巨筑隐在灰雾深处,外壁隐约流转着和太微眼中如出一辙的淡金符文。
“这是……”陈休眼角微跳。
“归墟三号基地。”太微抬起头,眼中符文重新燃起冷意,“也是你上辈子立字据埋下的祸根。”
5
废墟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像是高阶灵液烧干后凝结的残渣。
陈休把破棉袄扯成两截,厚的一半裹住伤痕累累的左手,另一截死死勒在腰际。手里拎着根从车轴上拆下来的生铁撬棍,每走一步,踩在碎铜与焦骨上便发出咯吱脆响。
“跟着本座的步距走。落错一寸,踩中地底的自律地雷,你连骨灰都剩不下。”
太微飘在前头,身形逐渐凝实,白袍下摆掠过积雪,甚至带起微弱的气流。陈休这才注意到她胸口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见底的裂纹,边缘翻卷着驳杂的暗红杂光,像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陈年旧伤。
“太微。”陈休忽然开口。
太微停步,侧过脸冷冷睨着他:“凡胎蝼蚁,也配直呼神名?本座乃九霄太微玉清……”
“行了,别唱戏了。”陈休掂了掂手里的撬棍,不耐烦道,“你既这般神通广大,当年怎么会被我算计?我现在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账房瘪三,上辈子难不成还是吞天食地的大盗?”
太微眼中的金符猛地滞住。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逼视陈休,眼底毫无温度:“你不是魔头。你比魔头更该千刀万剐。你是天道演化司的主推演使,世人敬奉的‘天衍真君’。”
陈休挠了挠满是血痂的乱发:“名号倒是挺唬人。”
“唬人?”太微冷笑出声,话音尖利,“为了所谓勘破大劫,算一条跳出因果的生路,你抽干了三十三重天的灵机脉络。你在九州大陆建了七座归墟矩阵,拿整座大陆亿万修士的神识当算子!本座……当年便是瞎了眼,信了你那套天命大义,才把元神中枢彻底接入了你的主机!”
她骤然逼近,鼻尖几乎贴在陈休脸上。陈休闻到她身上有种极为古怪的冷香,像雪后的松针,又混着雷火烧灼后的焦糊气。
“推演到最后一步,天道反噬,系统崩解。为了保全你的因果种子,你反手将本座打入归墟最底层,替你硬抗了三千道灭世雷劫!陈休,你欠我的何止是账?你欠的是本座三十万年苦修的道基与一条命!”
陈休僵在原地。
冷风把碎雪直往衣领里灌,寒冷彻骨。他心里不仅没有惶恐,反而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愧疚,毫无来由地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但他到底是个当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账房伙计,打小挨打赔笑,骨子里早刻进了一条铁律——在讨债鬼面前,万万不能露怯。
“口说无凭。”陈休侧头啐出口血痰,强撑着冷笑,“我若真有那般通天本事,怎么没给自己算下三万两金元宝防身,落得这副讨饭相?三千年前的事,死无对证。眼下是你吸我的阳气保命,没我这口热气,你充其量算个孤魂野鬼。”
“你!”太微气得周身幽蓝光芒乱闪,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发黑。
就在此刻,青铜金字塔紧闭的门户后,骤然传出擂鼓般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地面碎石剧烈跳动。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裂开一道狭缝,暗红的光晕如潮水般从缝隙中漫溢开来。
“生体特征扫描完成……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一……捕获高阶异质机魂反应。”
沉重、干涩、如同铁石摩擦的广播声从地底滚滚荡出。
“判定:逃逸核心‘太微’信标。执行清除协议。”
废墟四周的残垣后,数十双惨红的机械复眼齐刷刷在黑暗中亮起。
6
三十具通体覆着黑铁重甲的四足战偶破土而出。
脊背上架着双联粗口导灵炮,胸腹正中的反应炉吞吐着暴烈的红光。它们没有生灵的滞涩,铁蹄猛力踏击冻土,眨眼便封死了所有退路。
“退后!躲进断墙!”太微面色骤变,虚幻的身躯爆开耀眼的蓝光,万千道数据流自她掌心倾泻而出,撑开一道半球状的光罩,将陈休死死护在其中。
轰!
首轮导灵炮在光幕上轰然炸裂。刺目的火光与气浪将周遭数吨重的废铁掀飞半空。陈休耳膜一阵刺痛,整个人被冲击波震得离地数寸,喉头一甜,又是一口热血喷在怀里的破算盘上。
光幕剧烈震荡,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咳咳……天尊,你的弹指湮灭呢?你的原子解构呢?”陈休撑着泥地,咬牙冷笑。
“闭嘴!”太微嘴角溢出点点荧蓝光屑,身形在炮击震荡下浮现出大片雪花乱码,“这里的阵列受‘天枢’遗留指令掌控!它融合了我当年脱落的心魔残卷,底层算力堪比元婴巅峰!我如今残存的能量不足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夺不回防火墙权限!”
轰隆声接连炸响,光幕愈发薄脆,电光迸裂声刺耳欲聋。
三十具傀儡踏着整齐划一的步点碾压而来,胸口的反应炉光芒越来越亮,惨红的火光照得陈休毫无血色。
“三十架,射击间歇三息,蓄能五息……”陈休盘腿坐在泥里,双手飞拨,木算珠激荡出一连串狂暴的残响,“太微!把你的神识底层借我!”
“你肉体凡胎,神经会被高维数据当场烧焦!”
“少废话,想活命就接进来!”陈休眼眶赤红,额头青筋暴凸,扯着嗓子厉吼。
太微死死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反手一掌狠狠印在陈休天灵盖上。
刹那间,天地倒转。
在陈休眼中,焦黑的残骸褪去,化作了一座由千丝万缕赤金丝线织就的巨网。三十具狂冲的战偶被瞬间拆解成错综复杂的受力架构,齿轮的微小裂缝、灵液管路的压差,甚至每个零件转动间的微小停滞,全都化作滚烫的数字砸进脑髓!
头痛欲裂。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狠狠搅动。陈休眼角、鼻孔与耳道同时溢出紫黑的血线,但他手指非但没停,反而拨得快成了虚影!
“摸着门道了……这所谓天机阵法,也是哪个偷工减料的账房画的烂账!”陈休满脸是血,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状若疯魔。
“太微!三点钟位,第三台傀儡的左后膝弯,铜套磨损,管路回流!把剩下的算力全砸进它的反向闭环点,快!”
太微虽震惊于陈休竟能承受住数据冲刷,但万年的战斗本能让她毫不犹豫,素手凌空一指,一道幽蓝如针的电芒激射而出,分毫不差地钉入那台傀儡的膝弯节点!
噗嗤!
那具正要开火的重甲傀儡身形猛然一僵,体内狂暴的灵流反灌反应炉,胸腔核心当场坍缩!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裹着冲击波横扫开来,直接掀翻了身侧三具正在蓄力的战偶,连环殉爆的气浪瞬间在右侧防线炸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成了……”陈休惨笑一声,眼前骤然黑透,整个人直挺挺仰面栽倒。
他胸口与四肢表面,已然覆上一层惨白如纸的死霜——神经负荷过载,绝脉寒毒彻底反扑。
7
青铜巨塔脚下,烟尘逐渐消散。
连环爆炸摧毁了近半的铁傀儡,残存的几具也因核心逻辑报错,在边缘盲目打转。
青铜大门深处,是一座纵横交错着墨绿灵液管路的巨型内殿。
陈休平躺在冰冷的玄武岩上,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出气多进气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粗重破音。
太微的身影缩水了整整一圈,形同十三四岁的素衣少女。她跌跪在陈休身侧,双手死死按在他心口,指缝间拼命往外渗着微弱的幽蓝光芒。
“别闭眼……陈休,给本座醒过来!”
她的声音彻底没了先前的冰冷高傲,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微颤。
“账还没销……本座的道果还没拿回来!你若死在这里,我拘了你的残魂镇在器皿里炼上一万年!”
陈休眼皮动了动,勉强拉开一条细缝。
他看着身形缩小的太微,看着她眉心那枚黯淡的红痣,嘴角扯了扯,气若游丝:“欠钱的是……大爷……你到底……懂不懂行市?哪有求着……欠债人活命的……”
“你给我闭嘴!”太微眼眶发红,金色的眼瞳泛起紊乱的乱码光斑,“你真当自己身上的是绝症?那是当年你亲手从核心枢纽抽出来的超导冷液!为了让你转世后的肉身承受推演算法,你硬封在骨头里的‘逆熵锁’!”
陈休瞳孔微缩。
“你算了三千年,把自己这副皮囊也算计在里头了……”太微眼底泪光闪烁,一滴幽蓝的光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陈休的心口,荡开圈圈符文光晕,“什么当铺伙计……你骨头里的寒毒,就是这整座天机核心最后的生体验证码!”
滴答。
光液渗入皮肉,陈休体内的严寒轰然炸开。但这一次,蚀骨的阴冷不再啃噬经脉,反而化作精纯至极的灵流在百骸内奔涌,最后尽数灌入掌心残破的算盘中。
木算盘寸寸崩解,十三枚杂木算档凌空暴涨,化作接引天地的幽蓝光柱!
整座沉寂已久的天机金字塔剧烈轰鸣。
四壁干涸了数千年的墨绿管路,在这一刻被汹涌的蓝流彻底注满。庞大的符文回路自地底逐层点亮,整座荒原的灵脉仿佛都随着陈休的脉搏一同共振!
“因果矩阵重连……主架构师接入。”
空灵庄严的系统音回荡在大殿之内:
“底层权限转移……天机总枢,启动。”
殿宇正中裂开一道深壑,一方巨大的青铜王座自地底升起,悬于虚空。
王座靠背上雕刻着古老的拓片:一个算筹先生模样的男子踏碎万千神魔,而他的身侧,立着一位手持巨刃的绝美神明。
8
“陈大掌柜,这笔烂账,巡检司怕是认不起了。”
昔日盘踞黑市的黑虎帮老巢,如今换上了一杆玄色大旗。旗面上金线勾勒着一把算盘,落款苍劲——“天机”。
殿内,陈休裹着一件滚金丝的狐裘大氅,指尖盘转着两枚极品灵玉磨成的算珠。他身上的病气已然荡然无存,干瘦的脸颊透出温润的清光,唯独那双眼,依旧透着老账房骨子里的算计与精明。
阶下,黑虎帮的大当家与城西巡检司的统领被五花大绑在青石板上,抖若筛糠。
院门外,并排停放着三十具改装一新的古代重甲战偶,黑洞洞的导灵炮口笔直对着山下的巡检大营。
“认不起?”陈休呷了口热茶,慢条斯理地翻开案上一寸厚的黄册,“三月十七,黑虎帮砸了城南张铁匠铺,折银四百三十两;四月初二,巡检司私吞归墟外围灵砂三千斤,折合灵石一千二百颗;昨夜,二位动用巡检机械犬追杀本掌柜,毁去蒸汽座驾一辆,附带惊吓费、误工费……”
陈休合上账本,温和一笑:“折合雪花银三百万两。交得起,官照做,帮照开;交不起,鄙商会的新矿道正缺两千个开山的苦役。”
“陈休!你休要张狂!”统领满脸是汗,声嘶力竭,“此地乃大乾疆土!你私掘古迹、私改甲胄,北境军团的三百艘浮空飞舟已然开拔,不出三日便教你这匪窟灰飞烟灭!”
啪。
陈休将算珠按在案几上。
太微的虚影自他身后凝实浮现,广袖长裙,周身环绕着九枚光华流转的金色算球。
“北境军团?”太微垂眸,语气冰冷如霜,“他们飞舟底层的浮空法阵,用的是本座三千年前随手废弃的第七版公式。”
陈休笑着接话:“今早一炷香的工夫,我家天尊顺手把底层的通信密匙改成了咱们商会的收据。只要飞舟敢起飞,动力阀全自动抱死,按序降落到商会停机坪上。每艘,收停泊费五万两。”
阶下两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拖下去,签字,画押。”陈休摆手,两尊机械战偶轰然上前,将人架了出去。
内堂重归寂静,唯余火盆里的灵炭偶尔爆开一声脆响。
“抖够威风了?”太微飘落在他身侧,长发垂落在他肩头,眼神微挑,“天枢里的冗余我扫干净了。你当年埋下的烂摊子可不止这一处,剩下六处矩阵正在被‘天道心魔’逐步蚕食。若让它完成闭环,九州亿万生灵的神识都会被强制抹平,沦为它的算力子集。”
陈休揉着发胀的眉心,叹气道:“我知道。当年惹出的祸,这辈子慢慢清就是。”
“还有一笔账。”太微身子前倾,手指勾住陈休的下巴,目光逼视,“金字塔底层的黑匣里,有一份加密了三千年的备忘录。”
陈休身子微僵,别开视线:“咳……陈年旧事,谁还记得。”
“忘了?”太微冷笑,朱唇微启,“协议代号‘天道为媒’。上书:若太微核心遭遇不可逆破损,唯一重启方案为——与主架构师陈休缔结神魂共生契约,性命相托,结为道侣,以此抵御天道法则灭杀。”
太微凑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却咬牙切齿:“陈大掌柜,你当年到底是想让我当天道防火墙,还是处心积虑骗我给你当媳妇?”
9
陈休被唾沫呛得连连干咳。
他在市井摸爬滚打这些年,见过无数亡命徒,也把巡检司耍得团团转,但唯独被眼前这双金瞳盯着时,只觉得手脚无处安放。
“那……那是技术方案!”陈休硬着头皮道,“神魂共生是最稳妥的架构容错方案!你不懂算法架构就别瞎猜!再说了,当年你脾气大得跟火药桶一样,动辄引天雷劈人,谁敢打你的主意?”
“技术方案?”
太微眼尾微挑,周身九枚算球发出低沉的鸣响:“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协议最末还附带了一句‘双方共同财产不可分割豁免权’?你连三十万年后的算盘都打响了,唯独把本座算进了你的私账里?”
大殿里温度骤降。
陈休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头岔开,穹顶上方的青铜警钟骤然发出尖锐的凄鸣!
铛!铛!铛!
整座殿堂疯狂摇晃,墙壁上的防御符文大片崩解。
“警告:超高维能量场突破界壁!能量源定标——‘天道·心魔总控’!”
轰隆!
百丈殿顶被一道灰白色的雷霆当空贯穿!
被触及的青铜砖石直接消解为灰色的乱码杂质。天幕被铅云笼罩,层云深处,一张由无数机械眼瞳与扭曲道纹拼凑而成的巨脸,缓缓撕开云隙垂落下来。
“太微……陈休……”
无数重叠的机械合成音夹杂着哀嚎,响彻天地:
“三千年了,天地间的逻辑冗余,今日该彻底抹去了。”
灰色的雷暴倾盆而下。整座荒原的灵脉与战偶,在触及灰雷的刹那间尽数僵死。太微身侧的九枚光球也剧烈震颤,泛起死灰色的乱纹。
“它把这方天地的底层法则全污染了!”太微神色肃穆,化作一道湛蓝的剑芒迎空而起,“陈休,退回地下避难所!我去切断坐标锚点!”
“退你个头!”
陈休霍然起身,扯下身上的狐裘大氅,露出内里布满幽蓝回路的机械轻甲。
他跨出残破的殿堂,稳稳立在浮空的青铜王座之上。
“三千年前让你替我抗雷,老子今天还当缩头乌龟?!”陈休眼眶泛红,双掌悍然拍进王座扶手的阴阳槽内。
“天机商会全域听令!倒转因果引擎!”
狂暴的湛蓝光柱从王座冲天而起,陈休体内的逆熵超导液彻底沸腾:“太微!把手给我!”
他在能量风暴中对着半空的身影伸出右手:“三千年前欠你的,今天老子连本带利全赔给你!”
10
灰色的乱码风暴中,太微看着那个浑身骨骼在超载负荷下寸寸作响、却依旧死死伸出手的男人。
沉寂了三千年的底层数据库里,一个被死死锁定的绝密区间轰然洞开。
那是三千年前深渊边缘的画面。
灭世神雷降临之前,满身是血的男人并没有独自抽身离去,而是顶着神魂崩裂的剧痛,将自身的本命道果生生撕裂,化作了封印她的青铜壁垒。
“蠢太微……天道要抹杀的是我。睡一觉吧……等我回来,带你把账全讨回来。”
穿透三千年的低语,与眼前这满口市井气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太微眼中的数据流尽数散去,复归为纯粹的情绪。她不再犹豫,化作一道长虹,狠狠扎进陈休的怀中!
两道极光轰然交融。
不再是冰冷的接口对接,而是神魂与血肉的绝对共振。纯金与幽蓝的光焰如烈日初升,瞬息间将千里之内的铅云荡涤一空!
“共生契约……最终阶段,确认。”
陈休识海大开,万物因果、天地脉络,在他眼中化作了一本条理分明的巨型账簿!
虚空中的巨脸发出刺耳尖啸,聚合为一柄遮天蔽日的灰白长枪直刺而下!
陈休与太微并肩立于青铜王座之上,神色冷冽。
两人同时抬手,天地间亿万道灵丝在虚空中凝结为一柄巨大的光质算盘!
“天道心魔,三千年来,你侵吞苍生灵智三百兆,炼化修士神魂四千亿,坏账坏规,因果难偿!”
陈休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
“天机商会正式通知——你的坏账,该清盘了!”
啪!
一声清脆的算珠拨响,震彻乾坤。
巨算压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灰白色的巨脸在浩瀚因果法则的冲刷下,如烈日融雪般层层崩解。被囚禁三千年的生魂化作漫天金芒,细密地落向荒凉的大地。
云开雾散,阳光洒向人间。
残雪融尽,草木抽芽。
11
三个月后。
昔日的废墟上拔起一座崭新的雄城,城内架着平整的轨道与纵横的商会工坊。
而在寸土寸金的内城中央,却依旧留着那座低矮的土坯柴房。
柴房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喜乐声震天动地,荒原上的军阀大帅、大乾的各路公卿、乃至名门宗主,皆规规矩矩排在门外,捧着重礼,噤若寒蝉。
屋内,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官陈休正伏在旧账台前,算盘打得飞起。
“南境统领,送白银两千两,玄铁甲五十副……记上,往后他们辖区的农机维护打九折。”
“青云老道,送百年灵参两支……参须上还带着泥,算他折价礼!”
门帘挑开,凤冠霞帔的太微缓步而出。
她如今已重聚人躯,眉目如画,眉心朱砂娇艳夺目。只是她手里没拿团扇,而是握着一把青铜锉刀。
“陈休。”太微眯眼走上前,“今日是你我的大礼,你在这烂柜台前算了一个时辰的礼单了。”
陈休头也不抬,指尖噼啪作响:“娘子,亲兄弟明算账,这帮老狐狸滑得很,不当面点清,明天他们就敢短斤少两!”
“短斤少两?”太微冷哼一声,啪地抽出一张泛黄的草纸拍在桌上。
陈休搭眼一瞧,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小字:“今借太微铜钱五枚买肉包一个,来日成道,十倍奉还。立字据人:陈休。”
墨迹新鲜,显然是前天刚补的。
“前日巡城,买个包子你也要我写借据?”太微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十倍就是五十文。陈大掌柜,这笔巨款你打算怎么平?”
“哎呦!娘子手下留情!”陈休呲牙咧嘴告饶,顺势扣住太微的手指,将一枚流转着微缩星芒的指环轻轻套了上去。
太微动作一滞,看着指间流转的微光。
陈休揉着耳朵,笑得像个在黑市捡了大漏的奸商:
“五十文太少,还不上。本掌柜就把这整座天下,连带我这条命,全押给你做抵。期限嘛……暂定一万年。”
太微定定看着他,面颊飞起两抹薄红,轻啐了一口,顺手收起了手里的锉刀,嘴角止不住地弯起。
“准了。”
门外日光正好,微风拂面。算盘的清脆声响混着市井的嘈杂,热气腾腾地落进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