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晚上九点多走的。当时我正在厕所里洗她换下来的尿布,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我连手都没顾得上擦,直接冲了出去。
护士过来翻了翻眼皮,拿着手电筒照了一下,跟我摇了摇头,说人没了,节哀。
我站在病床边上,看着婆婆那张因为病痛折磨已经瘦得凹进去的脸,没哭,就是觉得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三年了,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这三年来我闻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直反胃,现在人走了,我竟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我摸出手机给赵强打电话。赵强是我老公,这会儿正在公司加班。其实加什么班啊,他就是不想在医院守着。
“喂,夏夏,怎么了?”电话那头挺安静。
“妈走了。”我嗓子有点哑。
赵强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接着叹了口气,声音听着也有点发闷:“我这就过去,你先给婷婷打个电话,让她赶紧来医院。”
婷婷是我小姑子,赵强的亲妹妹赵婷。
我给赵婷打电话的时候,她那边吵得很,能听见哗啦啦的麻将声。
“喂,嫂子。”赵婷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婷婷,妈走了,你来医院一趟吧。”
“什么?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赵婷那头的麻将声停了,紧接着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哎呀,我这刚胡了一把好牌。行行行,我这就打车过去。那个,嫂子,妈的寿衣你买好没?没买的话你赶紧去买一套,别等我们到了人还光着。”
我没等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寿衣我早就买好了,一直压在陪护椅的包底下。我从包里掏出那套藏青色的纯棉寿衣,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给婆婆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刚擦完穿上衣服,赵强和赵婷前后脚推门进来了。
赵婷穿得可真精神,大冷天的,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短款貂,里面穿着件低领的羊毛衫,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她捂了捂鼻子,走到床尾看了一眼。
“嫂子,你怎么给妈买这么个颜色啊?这也太暗了,妈生前多爱美一人,最不喜欢这黑不溜秋的了。”赵婷皱着眉头,好像我虐待了她妈一样。
我正端着水盆往外走,没回头:“上个月买的,当时妈还在,专门问了医生,寿衣不能买带毛的,也不能买料子太硬的。这纯棉的透气,你嫌难看,现在出去看看哪家店还开着门,你掏钱给她换一套。”
赵婷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我这不是说说嘛。人都走了,换什么换。”
赵强在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低着头搓脸:“行了小敏,少说两句。嫂子伺候三年了,够累的。”
“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没伺候一样。”赵婷不乐意了,把手里的包往床上一扔,“我每个月可是给了两千块钱的营养费,这钱我一分没少给过。再说了,我还没结婚呢,我天天往医院跑算怎么回事啊。”
我把水倒进厕所,洗完手回来看着赵婷:“婷婷,妈这三年,纸尿裤一个月得八百,护理垫一个月三百,还有那些防褥疮的药膏、进口的消炎药,你那两千块钱够干嘛的?妈退休金三千出头,正好够交住院费。剩下那些亏空,全是我和你哥晚上跑网约车贴进去的。你哥现在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腿都发麻,你关心过一句吗?”
“行了嫂子,你跟我算账是不是?”赵婷嗓门拔高了,“我刚进门你就跟我阴阳怪气的。妈尸骨未寒,你这就开始争家产了?”
“我争家产?”我冷笑了一声,指着病床上的婆婆,“你问问妈,这三年她拉在床上是谁给她用手抠的?她半夜发烧是谁拿酒精给她擦了一宿的?你来了就知道坐那儿玩手机,要不就是嫌弃病房有味。你现在跟我喊?”
“都给我闭嘴!”赵强猛地站起来,眼圈红了,“妈刚走,你们就在这儿吵,让人看笑话是不是!先办丧事,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丧事办得挺风光。赵强好面子,在殡仪馆租了个大厅,花了两万多。这钱是我从卡里刷的,赵强身上连五千块钱都掏不出来。赵婷呢,除了在灵堂上哭了那么两声,剩下的时间全在跟那些来吊唁的亲戚拉家常,连个纸钱都没给我递过。
头七刚过,家里那股子香火味还没散,赵婷就找上门了。
那天我刚把家里打扫完,正准备去超市上班。赵婷一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坐在了沙发上。
“嫂子,咱妈那套老房子的房本呢?”赵婷开门见山。
我手里拿着抹布,愣了一下:“什么房本?”
“就是咱妈现在住的那套两居室啊。昨天我听我大姨说,妈生前把房本放你那儿了。”赵婷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我看着她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听大姨说?大姨知道什么?妈这三年瘫在床上,你大姨来看过一眼吗?房本是在我这,怎么了?”
“在你这就行。”赵婷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妈生前可说了,那套房子是留给我的。我哥有你这套房子住着就行了。你把房本给我吧,我那边看中了一个新楼盘,正好把这套老房子卖了付首付。”
“你说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妈什么时候说的?她瘫痪了三年,连话都说不利索,她什么时候跟你说把房子给你了?赵婷,你还要不要脸?”
“嫂子,你嘴巴放干净点!”赵婷蹭地一下站起来,“我是老赵家的闺女,我拿我妈的房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外姓人,在这指手画脚什么?”
“外姓人?”我感觉血往头上涌,“你妈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你这个内姓人在哪?你哥腰椎间盘突出疼得下不来床的时候,你在哪?你现在跑来说我是外姓人?”
赵婷根本不理会我的愤怒,直接走到电视柜底下开始翻。她太清楚家里的东西放在哪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红本翻了出来。
“哎哟,还真在。”赵婷把房产证拍在桌上,“嫂子,不是我绝情。我哥欠了一屁股债,这套房子要是留着,早晚让人收走。我拿走,也是给咱们老赵家留个根。”
“赵强欠什么债?”我愣住了。
“这你就别管了。”赵婷把房产证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上去一把拽住她:“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赵强欠什么债?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自己问我哥去!”赵婷一把甩开我的手,踩着高跟鞋哐当一声摔上门走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给赵强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路边。
“赵强,你马上给我滚回来!”我冲着电话吼。
赵强进门的时候,脑袋耷拉着,像个霜打的茄子。我把刚才的事一说,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夏夏,你别闹了。房子给婷婷就给婷婷吧。”赵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赵强,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市中心的学区房,一百多平,值四五百万!你说给就给了?”我上去拽他,“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明白,你到底欠了什么债?”
赵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没欠债!是妈,是妈生前欠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妈欠的?”
“妈这几年看病吃药,住院费、进口药,哪一样不要钱?”赵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工资卡早就刷空了。后来没办法,我去借了网贷。这事儿婷婷知道,妈也知道。”
“你借了多少?”
赵强沉默了半天,伸出八个手指头。
“八万?”我试探着问。
赵强摇了摇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八十万。加上利息,现在滚到快一百万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
“赵强,你再说一遍?你借了八十万网贷?”我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在劈叉。
“夏夏,你听我说。”赵强站起来想拉我,“我也没办法啊。妈那次进ICU,一天就一万多,我不借钱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去找赵婷商量?”我一把推开他。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说出来除了让你着急,还能干嘛?找婷婷?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借我钱吗?”赵强还觉得委屈了,“再说了,妈把房子给婷婷,也是因为这个。妈说了,婷婷以后要嫁人,不能没点嫁妆。我这当哥哥的,亏欠她的。”
“你亏欠她的?”我冷笑出声,“你们老赵家是不是都有毛病?你借了八十万给你妈看病,你妹一分钱没出,现在拿着你妈的房子去付首付,这叫你对得起她?”
“行了!夏夏,你能不能别闹了!”赵强猛地一拍桌子,“这都是妈的遗愿!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亲口跟我说的,让我把房子给婷婷!难道你要我去把妈从坟里挖出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我看着赵强那副不可理喻的嘴脸,心里凉透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赵强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嘴里叼着根烟。
“赵强是吧?你欠我们公司的钱,第一期该还了吧?今天已经逾期两天了。”那个大金链子吐了口烟,拿脚别着门。
赵强吓得脸都白了:“大哥,大哥,再宽限两天。我马上就把房子卖了,卖了就还你们钱。”
“卖房子?行啊,那我们过两天再来。”大金链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客厅,又看了一眼我,“你老婆挺漂亮啊。”
门关上之后,我看着赵强,气极反笑。
“你刚才不是说,房子给赵婷吗?”
赵强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给婷婷。但是夏夏,咱们把这套房子卖了不就行了?”
“你做梦。”我指着他的鼻子,“这套房子是我们俩结婚后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了一大半。你想卖这套房子给你还债,门都没有。”
“夏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些人可都是高利贷,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强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住了我的腿。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拉着行李箱搬到了楼下的小旅馆。我实在没办法跟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三天之后,赵婷又给我打电话了。电话一接通,她就在那头嚎。
“嫂子!你和哥借的高利贷,凭什么让妈承担啊!妈留下的房子被查封了!”
我正在旅馆的桌子上看租房信息,听见这话一点都不意外。当时婆婆脑梗进ICU,赵强没钱,转头跑去借了高利贷。婆婆出院后,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儿,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她为了给儿子还债,背着我偷偷拿自己的房子去做了二次抵押。赵敏只看到了房本,根本不知道后面还背着几十万的抵押贷款。
“你跑来冲我吼什么?”我把手机拿远了点,“欠钱的是你哥,房子是你妈抵押的。你不是要拿房本吗?拿去啊,看看到底是能卖钱还是能还债。”
“我不管!”赵婷在电话里歇斯底里,“我妈这三年都是你在照顾,这钱肯定是你花了!你把我妈的养老钱吞了,现在又装无辜!林夏我告诉你,我要去法院告你,你把账给我算清楚!”
“行啊,你告。”我平静地说,“妈这三年的流水,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哥跑网约车赚了多少,你给的所谓的营养费去了哪,你自己去问你哥。别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挂了电话,我感觉整个人都在发虚。
我坐在床边发呆,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钱是肯定还不上的,离婚我是离定了。
就在我翻包找身份证的时候,突然摸到了夹层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红色的布包,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这是那天在殡仪馆,给婆婆换寿衣的时候,我从她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来的。当时忙着办丧事,随手就塞包里了,一直没顾得上看。
我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硬壳的存折,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以及一把带着铜锈的钥匙。
纸条上是婆婆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她还能拿笔的时候写的,字迹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夏夏,妈对不起你。”
我接着往下看。
“妈知道赵强那个没用的东西把钱都败光了。赵敏是个白眼狼,光知道要钱。妈这三年苦了你,妈心里有数。赵强借的高利贷,我没有拿房子抵押。那房子我压根就没去办抵押,房本是我故意放在电视柜底下让赵敏拿走的。她拿走也没用,那是老房子,没有我的签字,银行根本不给办。我故意吓唬赵强的,让他自己把窟窿填上。”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纸条最后写着:“这存折里是妈存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一共十五万。这钥匙是老家村头老屋的钥匙。那老屋前年搞旅游开发,有开发商要收,我没卖。你去看看,就当妈最后给你的补偿。”
我拿着那张纸条,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还没等我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手机响了,是赵婷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里面传来的不是赵婷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粗犷。
“你是赵婷的嫂子吧?赵婷在我们这儿打牌,欠了我们五万块钱。她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拿钱来赎人。你要是拿不出,我现在就让她断手断脚。”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赵婷的尖叫声:“嫂子!嫂子救我!他们逼我还钱!我哥呢,让我哥接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小旅馆逼仄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赵婷,”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你哥欠了八十万,你欠了五万。你们老赵家还真是一家人啊。”
“嫂子,你不能不管我啊!”赵婷哭得撕心裂肺,“妈刚走,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狠心?”我冷笑了一声,“你拿走房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赵婷,这钱我不会掏,你去找你哥吧。”
我挂断电话,直接把卡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旅馆,拎着箱子去汽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
捏着手里的那把铜钥匙,我心里一点都不慌。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多小时,等我拎着箱子站在老家镇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老家叫柳河镇,离市区其实不算远,但这几年城里人流行去周边游,镇上变化挺大。我没急着去村头老屋,先找了个街边的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六十块钱,房间里的床单带着股浓重的漂白粉味,我累得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到了第二天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顺着那条长满杂草的土路往村里走。
还没走到村口,就碰见了刘婶。刘婶是我们家几十年的老邻居,正端着个搪瓷盆在门口喂鸡。
“哎哟,这不是夏夏吗?”刘婶把盆往地上一搁,拍着手迎上来,“你咋回来了?你婆婆咋样了?”
“刘婶,我婆婆前阵子走了。”我苦笑了一下。
“走了?”刘婶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拍了拍,“也是遭罪,瘫了三年,你这当儿媳妇的算是尽心尽力了。哎,这老赵家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你看你这瘦的,下巴都尖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眼泪。
“刘婶,我回来看看我家那老屋。”我把箱子往上提了提,“婆婆临走前给我留了钥匙,让我来看看。”
“看老屋?”刘婶一拍大腿,“你可算回来了!前年咱村里修路,这片都划进旅游区了。你家那老屋位置好,就在村头十字路口,前两个月还有个戴眼镜的开发商来找过,问这屋主是谁,说要收这块地建个什么民宿。我问他出多少钱,你猜怎么着?”
我摇了摇头。
刘婶伸出五个手指头,压低了声音:“五百万!人家说,因为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宅基地,面积大,院子宽,一口价给五百万,要是愿意,还给在镇上安置一套一百平的楼房。”
我当时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刘婶,您没骗我吧?”
“我骗你干啥!全村人都知道啊。”刘婶拉着我的胳膊,“走,我带你去看看。”
老屋在村子最里头。其实也没多远,几分钟就走到了。那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青砖大瓦房,院墙塌了一半,大门上的黑漆早就掉没了,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铁将军。
我把兜里那把铜钥匙拿出来,对着锁眼捅了半天,用力一拧,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木门,院子里全是半人高的野草。正屋的门没锁,进去一看,屋里全是灰。家具倒是都在,一张老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还挂着公公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
刘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头跟我说:“夏夏,你这可是风水宝地。那个开发商走的时候还留了张名片给我,说屋主来了就给他打电话。”
我点点头,心里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本来不想接,但想起自己还要订外卖,就接了。
“喂,是林夏吗?”电话那头,是赵婷带着哭腔的声音,“嫂子,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他们真的会打死我的。”
我愣了一下。
“你在哪?”我问。
“我还在那个牌室里,嫂子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哥不管我,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我知道你在这边租了房子,你救救我吧。”赵婷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我对这些人的了解,我不去,他们顶多吓唬吓唬她,真要出人命他们也怕。但我这心里头堵着一口气,不去当面看看她的笑话,我这辈子都咽不下去。
“行,我去找你。但你得把房本带上。”我说。
“好好好,我带着,我这就带着!”
挂了电话,我给刘婶打了声招呼,打了个车回了市里。
按照赵婷给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藏在老旧小区里的奇牌室。门半掩着,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几张大圆桌摆着,几个大老爷们正叼着烟打牌。
赵婷坐在最里头的沙发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那件白羽绒服上全是黑手印,脸也肿了半边,一看就是挨了打。
看见我进来,她哇的一声就哭了,扑上来就想抱我。
我一把推开她,转头看向那个坐在茶几后面喝茶的光头男人。
“她欠你们多少钱?”我问。
“五万。”光头放下茶杯,“带上今天的利息,五万五。给钱,领人。”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行,我转给你。但是你得把她的借条给我。”
光头拿了钱,把借条甩给我,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奇牌室里就剩下我和赵婷。她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抹眼泪。
“嫂子,谢谢你。”她小声说。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别急着谢。我问你,房本呢?”
赵婷从包里掏出那个红本,递给我。
我没接,反而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赵婷,你妈临死前,没把房子抵押。你哥借的那八十万高利贷,是他自己瞎搞出来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赵婷愣住了,猛地把那张纸拿起来看,手一直抖。
那是婆婆留给我的信,我复印了一份。
“妈房子早就没有贷款了。你哥借的钱,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拿走这个房本,是因为你以为那是几百万的财产。可你知不知道,你哥现在被高利贷追得连家都不敢回?”我把信拿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可是嫂子,这房子是妈留给我哥的,我哥要是卖了还债,那我不就没了吗?”赵婷急了。
“你哥卖不了。这房子是你妈的名字,你妈没留遗嘱,按照法律,这房子有你哥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但前提是,得把债还了。”我站起来,“这房本你拿好,去跟你哥商量怎么还钱吧。我先走了。”
“嫂子,你不能走!”赵婷拉住我,“你哪来的钱?你刚才那五万五怎么拿出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甩开她,“我跟你哥马上就要离婚了,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一概不掺和。”
出了奇牌室,我深吸了一口气。打车回了老家。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找了律师,又找了村委会。那个开发商果然靠谱,一听说房主回来了,立马跑过来跟我谈。最后签了合同,老屋卖了四百八十万,镇上安置了一套一百平的房子。
拿到钱的那天,我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又去理发店烫了个头。
没过几天,赵强找来了。
他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地址,直接找到了我住的镇上宾馆。一进门,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哭。
“夏夏,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借高利贷。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那些催债的天天去我公司闹,我工作都丢了。”赵强满脸胡茬,眼窝深陷。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赵强,你借的那八十万,到底干嘛了?”我问。
“我……我拿去投资了。”他支支吾吾。
“投资?”我冷笑,“你跟我说实话。”
“我……我跟人合伙做点生意,赔了。”他低着头。
“做生意?你连进货渠道都分不清,你会做生意?”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张截图,扔在他面前,“这上面的赌场记录,是你的吧?”
赵强脸刷地白了。
“你以为你在手机上堵伯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你下班不回家,躲在车里抱着手机干嘛呢?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输了多少?八十万不止吧?”
赵强不吭声了,只是一个劲地扇自己嘴巴。
“夏夏,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你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帮我吧。”赵强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字了。你签完,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不签!”赵强一把把协议书打掉,“我不离婚!”
“你不签?”我看着他,“行。那你就回去等着被高利贷砍吧。你老婆我,现在手里确实有钱,但我一分都不会给你还。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受。”
赵强瘫坐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
就在这时,赵婷推门进来了。
她一看到赵强,立马冲上去撕打起来:“哥!你个混蛋!你把房子弄没了!你现在还想拖累嫂子!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两个人就在宾馆的地上扭打了起来。
我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对兄妹狗咬狗。
最后,赵强还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他不签也没办法,高利贷的人天天在他前单位门口堵他,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一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
热气腾腾的锅底,涮着鲜嫩的肥牛。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这三年,我伺候瘫痪的婆婆,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热饭。结果呢?老公堵伯欠了一屁股债,小姑子只想算计我的房子。如果不是婆婆留了那一手,我这辈子可能就毁在这家人手里了。
我把肉捞出来,蘸了麻酱,一口吃下去。
往后的日子,得好好过。
故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