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进手术室那天,给顾承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次他挂了,第二次他挂了,第三次接起来,那头有个女人在试一台钢琴的音。
「能不能大度点,婉婉今天第一堂课,我走不开。」
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着,护士把笔塞进我手里,我自己签了名字。
出院回家,我打开我们用了七年的共享表格,两千一百四十六行只剩一行。
婉婉:钢琴课 38000。
编辑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我躺上手术台那一刻。
可后来,他在版本历史里一行一行往回拉,拉到天亮,也没敢给我打第四个电话。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蹲下去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小腹像被谁从里面拧了一把。
我扶着冷柜缓了半分钟,给顾承发消息,说肚子疼得厉害,可能得去医院。
消息发出去是灰的,没有回。
车是我自己叫的。司机问去哪,我说妇幼,他从前面递了包纸巾过来,说姑娘你脸白得吓人,要不要先喝口热的。
急诊分诊台量血压,护士报了个数,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就紧了。
宫外孕,腹腔有积液,马上手术。
「家属呢?」
我把手机递过去。
通话记录第一通,十五点零二分,响六声,挂断。
第二通,十五点零九分,响三声,挂断。
第三通我按的重拨,十五点十七分,通了。
那边很吵,有人在按琴键,一个音一个音往上走,走到中间停了,又从头来。
有个女声在远处说,顾哥哥,这个音色会不会太亮。
「能不能大度点。」
顾承把声音压得很低,是嫌吵才走到走廊上的那种低。
「婉婉今天第一堂课,我走不开。」
我说我要进手术室了。
「你上回也说不舒服,最后查出来就是胃痉挛。」他接得极快,快到像提前在心里排过,「你别总拿身体吓唬人,我这边真脱不开身。」
琴音又起了一串,他往回走了两步,那串音跟着清楚了。
「先挂了,晚上我回去。」
电话断了。
护士拿起我手机翻了一下,问急救卡里的紧急联系人要不要再打一个。
我说不用了,刚打过。
她没再问,把笔帽拧开塞进我手里,说本人签也行,家属那栏空着就空着。
我趴在推床边上签,笔尖把纸划出一道,林知晚三个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
七年前我急性阑尾炎,也是这家医院,也是这么一张同意书。
那时候顾承站在床边抢过笔,在家属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往兜里一揣,说留个纪念,往后你再进这种地方,都由我签。
那支笔后来一直在他书桌第二个抽屉里,我收拾过很多回,没扔。
推进手术室之前,护士又问了一句,家属真来不了吗。
我说来了。
走廊尽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灯管换气的声音。
麻药顺着留置针往上走的时候我数了三下,没数到第四下。
醒过来是晚上七点多,病房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人削苹果。
我手背上贴着胶布,肚子上压着沙袋,手机搁在床头柜,屏幕干干净净,一条未读都没有。
护士来换药,看了眼床头卡,说你先生没来登记陪护。
我说他忙。
她没接话,把那张卡翻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自己办的出院,缴费单打出来四千八百六十二块七。付完我顺手截了张图,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一个人签字签惯了,总想给自己留点什么。
回家打车二十分钟。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台阶上慢慢喝完,才上楼。
门口的密码锁,我输了三遍。
结婚第二个月换的锁,密码是我的生日,七年没改过。
第三遍输完,锁亮了一下红灯,滴了一声。
2.
我又按了门铃。
门开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我那双棉拖鞋,米白色,鞋口左边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印。
穿它的人比我小好几岁,头发挽着,手里端着我那只青瓷碗,碗里是没喝完的糖水。
「知晚姐姐回来啦。」
她把碗往身后收了收,好像这才想起来碗不是她的。
顾承从客厅出来,手里还捏着手机,看见我先顿了一下,随即说得挺自然。
「密码我改了,婉婉记不住原来那串,我给她换了个好记的。」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几天忙,没顾上。」他往旁边让了让,「客房朝北,她怕黑,我把主卧隔壁那间给她了,你别计较。」
我说我东西呢。
「储物间,我让人收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她衣柜不够用,先挪一挪,都是些旧衣服。」
苏婉在旁边小声接话,一句接一句,每句都往自己身上揽。
「对不起姐姐,都怪我,我今晚就走。」
「顾哥哥说家里反正空着一间,我就没多想。」
「姐姐刚从医院回来吧,我不该站在这儿挡路。」
顾承皱了下眉,冲我来的。
「你别一进门就摆脸色。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在这边没亲没故。」
我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他,没提手术,也没提那三个电话。
我说行。
厨房里我的砂锅被塞进吊柜最上层,够不着的那层。灶台上摆着一只新的粉色马克杯,杯底价签还没撕,三十九块九。
冰箱最下层压着我熬的中药包,上面搁着两盒进口酸奶和一袋车厘子。
我关上冰箱门,去洗澡。
浴室杯子里插着两支新牙刷,一粉一白,白的没拆封。我那支不见了。
储物间的纸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写两个字,杂物。是他的笔迹,最后一笔总往右上方挑。
我在箱底翻出那支旧牙刷,刷毛已经有点开叉了。
晚上我睡小屋,床板比主卧硬。客厅有人笑,苏婉在跟她妈视频,声音穿过一道门板还听得清。
「顾哥哥家里可暖和了,姨你别惦记。」
「姐姐人挺好的,都没说什么。」
顾承没进来,也没敲过门。
第三天早上我量了体温,低烧,伤口贴着敷料,弯腰会扯着。他自己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我一眼。
「药在餐边柜第二格,你自己拿。」
「中午不回来,晚上有个饭局,你也去。」
我说我去做什么。
「客户家属都到,你别让人觉得我们家不合。」他把皮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穿那件深灰的,别穿白的。」
门关上,屋里剩苏婉在客厅练那台琴的音阶。琴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抬琴的师傅在门口问过我签不签收,我说我不清楚,让他等顾先生回来。
她弹到第三个音停了,隔着门问我要不要喝糖水。
我说不用。
下午我打开电脑,想把这回的手术费记一笔。四千八百六十二块七,缴费单还在包里,边角被水浸皱了一点。
共享列表往下拉,《家里的账》还挂在最上面,文件名后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
顾承 1089 天前编辑。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才想起来他上一回往里写字,还是我爸走的那年。
3.
表格加载得慢,进度条走到一半卡住,又慢慢爬满。
七年前搬进这套房子,地上还铺着防灰的报纸,墙角堆着没拆的纸箱。顾承盘腿坐在地上,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敲了半天,抬头说咱家也得有本账,谁也别赖账。
我问第一笔写什么。
他想了想,敲进去一行。
知晚:折叠床 299。
那阵子我们连床垫都没买,两张折叠床拼在一起睡。他半夜翻个身,把中间那根撑条压塌了,两个人笑到夜里两点,第二天拿铁丝捆了三圈接着睡。
后来这本账就一路长下去。房贷、水电、他妈的降压药、我爸的护腰,谁顺手谁记,一笔是一笔。
我一行行往下翻。
房贷 8360,这个月他没转,我先垫。
顾承:领带 129,面试那天。
爸:护腰 168(他说周转三个月)。
知晚:验孕棒 19.9,先别告诉他。
那回白高兴一场。这回连白高兴都没有。
翻到第一千三百多行的位置,我停住了。
顾承:胃药 42.5,知晚买的。
那天他加班到快十一点,回来在餐桌上看见我给他留的药,自己补了这一行。字打得歪,末尾还多敲了个句号。
这行往下,再没有他的字。
我数了一下,两千一百四十六行,最后八百多行全是我的。他停在那儿,一停就是一千零八十九天。
婚后第二年他说,你那点工资还不够请个做饭的,别去坐班了,在家歇着。
我没全歇。陆续接了三家小公司的代账,报税、对流水、跑银行回单,一台电脑一张桌子就够。三年下来,谁家哪笔钱从哪个户头绕到哪儿,我看一眼备注就清楚。
顾承从来不问。他偶尔看见我半夜还在敲键盘,只说一句,记这些零碎账有什么意思。
我说习惯了。
他哦一声,去洗澡了。
现在想想,我确实是把日子当成一笔一笔的账在过。哪家欠了哪家,哪笔该还,哪笔只是暂时挪一挪,我都记着。唯独没记过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吃饭,也没记过他什么时候把「咱家」说成「我这边」。
我把光标点在最下面一行的下一格,打算补上手术费。
知晚:手术费 4862.7。
手指按下去之前,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苏婉发了朋友圈,九张图。第一张是那台琴,深棕色,琴盖支着,白键亮得晃眼,琴凳上搭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米色披肩。
第二张是琴谱,第三张是她侧着脸按下一个键,指尖涂了很淡的粉色。
我听过的那串音,就是从这台上出来的。十五点十七分,一个音一个音往上走,走到中间停了,又从头来。
我把手机拿近了些,划到第九张。
是琴行开出来的收据,抬头写着她的名字,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三万八。
底下顾承点了个赞。
4.
顾承的答谢宴摆在城南那家酒店,二楼整层,门口立着易拉宝,写他公司成立七周年。
我到的时候主桌差不多坐满了,绕了半圈没找到自己的名牌。
后来在靠里的位置看见了,那张椅子上坐着苏婉,胸前别了朵小黄花,名牌换成了苏小姐。
领班很客气,把我往里间那桌引。
顾承端着杯子过来,一口没喝,先开口。
「知晚不挑,你坐那边。」
「这边不是我的位置。」我说。
「就一顿饭,你跟她换一下怎么了。」他笑了一下,冲桌上的人,「我家这位最省心,从来不讲究这些。」
有人跟着接话,说顾总好福气,嫂子懂事。
有人给我倒茶,杯子推过来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主桌那边。
我从里间这桌看过去,苏婉坐得很端正,替顾承挡了一杯酒,袖口蹭到他的手背,两个人谁都没挪开。
菜上到第三道,她端着杯子绕过来,站到我旁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坐那个位置。」
「顾哥哥说姐姐不爱这些场面,我就没多想。」
「都怪我,我给姐姐赔一个。」
她仰头把那杯喝了,杯底朝我晃了晃。
我没起身,把茶杯往边上挪了半寸。
「你坐着吧,那把椅子我坐了七年,也不差今天。」
她脸一下白了,回头去看顾承。
那一桌的笑声低下去一截,又有人把话头接起来,说菜凉了先动筷子。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苏婉刚发的,配图是我那张被撤掉的空名牌,纸角还留着打印机的墨点。
配文八个字,被偏爱的人不用懂事。
我点了个赞,在底下敲了一行评论。
打算什么时候办酒,我好把主卧腾出来。
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的空调声。过了大概三分钟,顾承在走廊找到我,一手撑着墙,压着火。
「你非要这时候给我添堵?」
「堵什么,挺好的。」我说,「省得我再跟人解释。」
「婉婉家里帮了公司大忙,你别把她想成那种姑娘。」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一句顶得她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挺心疼。」
「能不能大度点,就一顿饭。」他松了松领带,「回家再说,别在这儿给我丢人。」
他转身进包间,玻璃门合上前,我听见里面有人喊顾总,敬您一杯。
我没跟进去,站在走廊尽头把手机拿出来。
银行短信是七分钟前到的,尾号 6612 的卡支出三万八千元,备注培训费。
那张卡是我爸走以后留下的。里面是他工伤赔的钱,我一分没动过,密码是我妈生日,卡锁在衣柜抽屉的铁盒里,只有我和顾承知道铁盒在哪儿。
我点开明细,往回翻。
八千八,一万二,三万八。三笔收款方名字都不一样,备注里都带一个婉字。
物业推送跟着跳出来,城西花园 3 栋 402 物业费催缴,逾期四十七天。
那是我婚前买的小公寓,四十平,一直租给一对小夫妻,租金每季度打到我另一张卡上。我以为是他们忘了交。
我把两条通知并排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我打了四个字,回头再看。
5.
第二天早上他难得没急着走,坐在餐桌边喝咖啡,衬衫袖口还没扣。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停在物业那条催缴单上。
「城西花园那套,逾期四十七天,租金也没到账。」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杯子放下。
「租客欠费你找租客,问我干什么。」
「钥匙一直在你那儿,租赁合同也是你替我签的。」
「那房子本来也是我出钱装修的。」他扣上袖扣,语气一下硬了,「知晚,你别拿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来跟我算。」
我没接这句,往回划了一屏,把银行的明细亮出来。
「那这张卡呢。八千八,一万二,三万八,备注里都带一个婉字。」
他这次沉默了两秒。只有两秒。
「婉婉上课走的是公司账,先垫一下,回头我补回去。」
「我爸那张卡怎么会走公司账。」
「家里两张卡不都由你收着,我顺手拿了哪张分得清吗。」他把餐巾纸叠了一下,压在杯底,「知晚,你讲点道理。这七年你不上班,家里哪一笔不是我挣的?我拿一点出来应酬,你就要一笔一笔查,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
七年前他坐在铺着报纸的地上,敲下第一行「知晚:折叠床 299」的时候,说的是咱家也得有本账,谁也别赖账。
现在他说,哪一笔不是他挣的。
「婉婉她爸那边正看着我们,这个时候家里头别出岔子。」他缓了语气,伸手探了一下我额头,「烧退了没?伤口别沾水。」
那只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不到一秒,收回去拿车钥匙。
「晚上我早点回。」
我说好。
「那房子和卡,先不提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咖啡杯底一圈印子。
我进书房,电脑没关,右下角《家里的账》还开着,是昨晚睡前那个页面。
顺手点了一下刷新。
进度条走到头,表格铺开。
我第一眼以为自己点错了文件,抬头去核对文件名,是《家里的账》,没错。
两千一百四十六行,只剩一行。
婉婉:钢琴课 38000。
编辑人顾承。编辑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把那行时间看了三遍。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护士把笔帽拧开塞进我手里,琴音从电话那头一个一个往上走。他站在琴行走廊上跟我说,能不能大度点。
原来他挂了电话以后没回包间,坐下来打开了我们那本账,一行一行全选,按了删除。
我爸的护腰,他自己的胃药,那张压塌过的折叠床,我记了七年的两千一百四十六行,一起没了。
换上来的是三万八的一堂钢琴课。
我没哭,也没觉得疼。肚子上的刀口这时候反倒安静,只是有点空,像衣柜里被人抽走了所有挂衣架。
鼠标移到回收站的图标上,停住了。
恢复出来有什么用。他删得干净,我贴回去,他再删一遍,也不过多花两分钟。
我先按了导出。
文件格式选了本地备份,进度条一格一格爬,爬到百分之百,弹了个小框问要不要顺便存一份到云盘。我点了存,又另存了一份到那只旧 U 盘里,U 盘还是结婚时拷婚纱照用的,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喜字。
存完我把 U 盘拔下来,放进外套口袋,拉链拉到顶。
窗外有车启动的声音,不是他的。
我坐在书房里等天黑,忽然很想听听他晚上会怎么解释这一行字。
6.
他没早回。
十一点二十,我下楼扔垃圾,袋子底漏了点汤汁,走一路滴一路。回来的时候电梯卡在九楼不动,我按了两下,改走楼梯。
伤口牵着,我一层一层慢慢上,走到三楼半的平台,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是顾承。声控灯亮着,他大概刚从外面进来,站在四楼的窗口边打电话,鞋跟一下一下磕着地面。
「苏家那笔下周到底能不能进,账上只剩十九万,工资都发不出了。」
那边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声,很短。
「婉婉她爸要看态度。这几天我全程陪着,琴都给搬回家了,三万八,眼都没眨。」
「别再动知晚那张卡,她前天已经在问了。」
我停在三楼和四楼中间那级台阶上,手里提着袋子,汤汁顺着袋角滴到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
「问就问,她能怎么样。」
声控灯灭了。他大概换了下姿势,皮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灯又亮起来。
「知晚不会走,她没地方去。爸妈都不在了,工作断了七年,她拿什么走。」
「这边先稳住,钱一落地,我把家里那本账补齐,哄两句就过去了。她那个人,记性好,心软,你给她一笔一笔算清楚,她反倒不好意思翻脸。」
我扶着栏杆站着,没上去,也没出声。
灯又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一小块,正落在我手背上。
原来这七年,他每一次把我撂在半路上,都算准了我会在原地等。
他挂电话那两秒我听见琴房的门响,苏婉在楼上喊他,说糖水凉了。
脚步声往上去了。
我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一层一层继续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台阶上那几滴汤汁用鞋底蹭开,蹭得很干净。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腾出来的那只手扶住栏杆,掌心蹭到一层灰,我没擦。
进门他已经在洗漱,牙刷杯里一粉一白。
「怎么这么久。」
「垃圾袋漏了,擦了擦台阶。」
「哦。」他吐掉泡沫,拿毛巾擦嘴,从镜子里看我,「对了,婉婉想学车,你那张卡先别动,我过阵子给她报个班。」
我说好。
他大概觉得这一声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关灯之前还说了句早点睡。
夜里我坐回书房,把导出的那份表另存了一个文件。
新文件名我打了三个字,待收回。
第一行空着,第二行也空着。我不知道该从哪一笔写起,只知道从今往后,我跟他之间剩下的东西,是可以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早上九点银行开门,我拿了身份证和那张尾号 6612 的卡出门。
伤口还疼,我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7.
银行大厅叫号机吐出来一张纸条,前面二十三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把外套口袋里的 U 盘捏了又捏。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说七年以上的流水要调后台档案,让我等四十分钟。我说好,坐回原位,把缴费单从包里翻出来重新折了一遍。
四十分钟以后,一叠回单从窗口推出来,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七年前三月十二日,一笔六十八万,从林德海名下账户转出,同日进「承安智能安防」验资户。
林德海是我爸。
那笔钱是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以后单位赔的,在账上躺了不到两个月。他走之前还跟我念叨,说这钱留着给你,别让人哄了去。
我捏着那张纸,在窗口前站了大概半分钟,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才往边上让。
对公流水是第二叠。我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六页,有一笔往来款,金额十二万,备注栏只有两个字母。
ZW。
我盯了两秒才认出来,是知晚。
再往后翻,同样的备注出现四次,时间散在这七年里,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十一月。每一笔都从公司账上走,每一笔都没有回款。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陈姐。我接了,她那边在整理发票,纸响得哗啦啦。
「上个月的报表我发你了,顺便问一句,城西那套你还要不要继续挂租?中介昨天找我说有人想买。」
我说先不卖。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停了两秒,把发票放下了。
「你要的是钱还是气?」
「钱。」
「那行。」她没多问,只说,「我以前在律所待过六年,周律师的号我发你,专做婚姻财产,不爱劝和。你要是只想出口气,别找他,他会嫌浪费时间。」
电话挂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号码发过来,底下附一句,别在电话里哭,把东西拍清楚发过去就行。
我下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城西花园 3 栋 402 的档案调出来两页,第二页贴着一张抵押设立记录,七年前四月,抵押权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三年前注销。
抵押人签名栏写着林知晚。
那三个字我看了很久。撇捺都收得很紧,最后一竖往右上方挑,是顾承写字的手习惯。
七年前搬家那天,他递过一张纸给我,说小区办宽带搞活动,业主签个名送三个月,我正踩着凳子贴挂钩,接过来就在半空里签了。纸下面压着什么,我没看。
经办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
我把两页档案拍照,连同早上的回单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好,缩进一个新建文件夹。
出门时太阳偏西,台阶上晒得发烫,我在最下面一级坐了一会儿,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问需要哪些原件。
他回得很快,只列了六项,最后一项是工商档案里的验资报告。
晚上回家,顾承还没到,苏婉在客厅练音阶,弹到第三个音又停了。
我打开待收回那一页,在第一行敲下两个字。
顾承。
第二行留着空。还差一份东西,那份东西在工商档案里,得等下一个工作日。
8.
验资报告是调档窗口的姑娘帮我从扫描件里翻出来的,纸角发黄,上面盖着一枚模糊的红章。
出资人一栏,两行字。
顾承,认缴一百三十二万,占股百分之六十六。
林知晚,认缴六十八万,占股百分之三十四。
我把那张纸拿到窗边,就着光又看了一遍。
六十八万。七年前三月十二日,我爸账户转出,同日进验资户。名字是我的。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家公司的股东。
七年来,顾承跟我说的是,你那点工资还不够请个做饭的,别去坐班了,在家歇着。
我问过一回公司的事,他说女人别掺和这些,账上的事你听不懂。
我在家给三家小公司代账,一笔一笔对流水,报税跑到窗口比谁都熟。他坐在同一张餐桌另一头,说你听不懂。
那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人,躺着的时候还攥着我的手,说这钱留给你,别让人哄了去。
顾承坐在折叠床边上,跟我说,你爸那笔赔款先借我周转三个月,公司一注册完我就还。
三个月,七年。
我爸走的时候,我守了三夜,把这笔钱忘得干干净净,还觉得自己这七年是被他养着的,处处矮一头,连问一句卡里怎么少了钱都要先想半天措辞。
报告后面附着一页资金去向。
这半年公司账上给苏家那家投资公司走的往来款,一笔一笔,源头都能追回那个验资户。他拿我爸的钱把公司撑到今天,再拿同一条链上的钱,去哄那个能决定公司下个月发不发得出工资的姑娘。
买琴,报课,粉色马克杯,车厘子。
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厨房里慢慢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扣在架子上。
水槽边那只青瓷碗还在,苏婉那天端过以后就一直搁在那儿,没人收。
我把验资报告、回单、抵押档案、往来款流水,一页一页拍清楚,全发给周律师。
附了一句话,不吵,不谈感情,按证据来。
他隔了十分钟回,说材料够,问我一句,夫妻共同财产之外,这六十八万和那套婚前房,你要一次性主张还是分开走。
我说分开。
「那本共享表格,你留了备份吗。」
我回,留了三份。
晚饭我没做。顾承七点多到家,看见餐桌上摆着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两份离婚协议,一份财产清单,一份律师函,用那只青瓷碗压着,碗底在纸上印出一圈浅浅的水痕。
「知晚,这是干什么。」
我把碗挪开,把最上面那一页翻到签字栏,推过去。
「你先看第三页。」
9.
第三页是财产清单,A4 纸,四号字,周律师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项,七年前三月十二日,林德海账户转出六十八万,同日进承安智能安防验资户。
第二项,验资报告出资人,林知晚,占股百分之三十四。
第三项,城西花园 3 栋 402,七年前四月抵押设立,抵押人签名栏,代签。
第四项,尾号 6612 账户三笔支出,合计五万八千八,备注含婉字。
顾承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项的时候,手指停在纸边上没动。
「知晚,你听我说。」他把纸放平,声音放得很软,「当年办手续图快,出资人写了你的名字,实际经营一直是我在跑。这些年公司跟你没沾过手,你把这个翻出来,有意思吗。」
「第四页。」
他没翻。
我替他翻过去了。是那张抵押档案的照片,签名栏三个字放大了,最后一竖往右上方挑。
「这个也是图快吗。」
客厅那边有脚步声,苏婉抱着那件米色披肩站在门边,脸上还带着练琴时那种小心。
「姐姐,你别误会,我跟顾哥哥真的没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杯子。青瓷的,碗口有一道很细的旧裂纹,是我妈留下的。
「你碰过我的卡,别碰我的杯子。」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上缩了一下,退到门框后面去了。
「那台琴我退掉,钱我让我爸转给姐姐,行吗。」她声音小下去,「都怪我,我不该搬进来。」
「退给谁都没关系。」我说,「账单在我这儿,走流程,别私下转。」
顾承把四页纸摞齐,磕了一下桌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
「七年,你没往那本账里写过一个字,倒把我爸的名字签得一笔不差。」
他张了张嘴,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换了一句。
「账本你还留着?」
「留了三份。」
「知晚。」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像在谈一桩生意,「夫妻之间算到这个份上,传出去谁都不好看。你把我逼到这份上,公司垮了,你那份股份也一分不值。」
「那是我爸的钱。」我说,「值不值,轮不到你替我定。」
他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挂不住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头去看门口,苏婉已经不在那儿了。
「婉婉家里那边刚松口,这个月注资就能进,你偏要挑这两天。」
「周律师昨天给对方发过股权争议告知。」我把律师函推过去,「他们现在应该比你知道得早。」
他没接那张纸。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塑料袋,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门禁卡,车钥匙,家里大门钥匙,还有一支旧签字笔,笔身磨得发白,笔夹上刻着医院小卖部的价签。
七年前他把这个揣进兜里,说往后你再进这种地方,都由我签。
「笔还你。」我说,「往后你再进这种地方,自己签。」
箱子是二十四寸的,装了两套换洗衣服、我爸那张照片、U 盘、还有早上顺手买的一支新牙刷。别的东西我没拿,厨房里那只砂锅够不着,粉色马克杯也不是我的。
拖到门口,我掏出手机点开共享设置,把顾承从《家里的账》的协作者里划掉。
系统弹了个确认框,问是否同时移除对方的编辑权限。
我点了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协作通知:你已将顾承移出该文件。
10.
后面几天的事,我是从周律师转来的材料里一件件看到的。
苏家那家投资公司撤了注资意向,函写得很客气,只说需待股权争议厘清后再议。落款日期是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二天。
顾承打了七通电话过去,对方一通没接。第八通转了前台,说苏总陪女儿出国看琴去了。
公司的对公账户第三天被申请保全,冻了。老周在群里发语音,说这个月工资还差十九万,问顾总到底有没有办法,发了三条没人回,自己撤回了两条。
周律师问我,要不要加一项损害赔偿。
我说按清单来,别多要。
那天晚上我把待收回那一页填满了。
六十八万出资,百分之三十四股权,城西花园抵押期间少收的租金,尾号 6612 那三笔,五万八千八。每一行后面我都写了日期,写到最后发现,好几个日期的开头都是同一个,七年前三月十二。
我爸住院那阵子总说,等他好了,这笔钱给我存个定期,谁劝都别动。
我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敲了四个字,已发律师。
敲完存盘,手很稳,比签手术同意书那天稳得多。
新家在城东,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房东把钥匙挂在门口消防栓上。我在二手市场挑了张书桌,八十块,桌角磕掉一块漆,老板说再便宜十块我没要,磕着挺好,放杯子稳。
搬家那天只有陈姐来帮忙,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先量了量窗台。
「第四家代账接不接?我朋友开的,小规模,账乱得很有意思。」
「接。」
她把牛奶搁在桌角,看我拆纸箱,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两天说话都不一样了。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讲一句要在肚子里过三遍,现在一句就是一句。」
我没接话,把那张我爸的照片摆到窗台上,摆正了,又往左挪了半寸。
第三天上午,琴行打来电话,说苏小姐那台琴要退,问我这边方便签收吗。
我说那台琴不在我家,也不在我名下,你们找付款的人。
对方顿了一下,说付款那位先生的电话这两天打不通,琴已经装车了,能不能先停在楼下。
我说楼下是公共车位,您跟物业说。
挂了电话我站到窗边,看见一辆小货车开进小区,绕了两圈又倒出去,车厢里那块深棕色的琴盖被帆布盖着,只露出一角。
陈姐后来问我,看着解气吗。
我说没顾上,锅里还煮着东西。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刚把代账的科目表建完,手机弹出一条协作通知。
顾承申请重新加入《家里的账》。
附了一句话,只有六个字:那本表能给我吗。
我看了两秒,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屏幕自己暗下去,屋里只剩桌上那盏台灯。
后来老周跟陈姐喝酒时说漏了嘴,陈姐当笑话讲给我听。
那天夜里顾承没走,坐在书房把那份文件翻了半宿。表格只剩一行,他先以为是同步出了问题,刷新了三次,又换了台电脑登。
不知道谁提醒了他,说云端文档有版本历史。
他点开那个入口,右侧弹出一长串记录,按日期排下来,最上面一条是三天前,往下拉,一直拉到七年前。
两千一百四十六行,一分不差全在那儿。
那串记录他翻了多久,老周也说不上来。
11.
离婚冷静期第二十九天,下大雨。
我在楼下取快递,回来的时候,楼道口站着一个人,肩膀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个纸袋,袋口露出米白色的一角。
「知晚。」
我撑着伞站住,没往里让。
「我把名字都改回来了。」他把纸袋往身前抬了抬,「你手机急救卡里的紧急联系人,门禁指纹,保险受益人,股东名册,全都改回来了。我今天去营业厅排了两小时队。」
「改回哪个。」我说,「急救卡上那个苏婉,还是账本上那一栏。」
他愣了一下。
「那个是当时婉婉说她一个人在外地,怕出事没人接,我就随手改了,没多想。」
「顾承。」我没让他说完,「我进手术室那天,护士问我要不要给紧急联系人再打一个,我说刚打过。」
雨顺着他额发往下滴,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完手就垂在那儿了。
楼上有邻居下来扔垃圾,撑着伞从我们中间绕过去,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快递员把车停在单元口,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抱着箱子干站着。
「知晚,婉婉走了,她爸把钱抽了,账上冻着,这个月工资我发不出来。」他往前半步,声音哑下去,「我妈也说,你要是肯回来,城西那套就写你一个人名字。」
「那套本来就在我一个人名下。」
他噎住了,隔了几秒才又开口。
「你还记得那张折叠床吗。中间那根撑条压塌了,我拿铁丝捆了三圈,你笑了半宿。」
「记得。」我说,「二百九十九,账本第一行,你敲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一笔你都记得,六十八万是谁的,倒想不起来。」
雨小了一点,檐下的水线断成一颗一颗,砸在台阶上。
「七年了。」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就一点都不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看一眼也行。」
我把伞收了,水顺着伞骨淌到台阶上。
「这些跟我没有关系了。手续找周律师,股份和房产按清单走,你别再来这儿。」
纸袋他没放下,我也没接。里面那双拖鞋是新的,米白色,鞋口干干净净,没有那块酱油印。
婆婆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开口就是夫妻哪有隔夜仇,说了不到三句,绕到我爸那笔钱上。
「你爸那钱当初也是拿出来给自家周转的,一家人算这么清,他地下知道了能安心?」
「阿姨。」我说,「我爸姓林。」
那边静了两秒,把电话挂了。
顾承在楼道口站到快九点,保安上去劝了两回,第二回他才走。皮鞋踩过积水,一步一响,走到小区门口又停了一会儿。
我没赶他,也没请他进来。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袋东西原样放在玄关,没拆。第三十天上午,我和周律师去把证领了,出来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太阳很大,他把材料袋递给我,说后面房产过户还要跑两趟。
我说好,跑就跑。
回家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烧了一壶水。
12.
门锁是网上买的,二百六十八块,智能的,不用钥匙,录指纹就行。
师傅打电话问要不要上门装,八十块,我说不用。自己拿螺丝刀蹲在门口拧了四十分钟,中间把一颗螺丝掉进楼道缝里,趴下去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装好以后我按说明录指纹,只录了一个人。
屏幕跳出一行小字:管理员 01。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可添加成员 02。
我用指腹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没点。说明书摊在地上翻到那一页,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把纸角吹得翘起来,我拿螺丝刀压住了。
屋里就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我爸那张照片。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洗过一遍还带点消毒水味,晾了两天才散。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表格。
命名的时候想了几秒,打了四个字,我家的账。
协作者那一栏,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的名字,没给别人发过邀请。
第一行我敲:知晚,门锁 268。
第二行:知晚,书桌 80,桌角有磕碰。
第三行空着,我想等下个月代账的钱到账再补。
后来陈姐把老周发的截图转给我,我没点开看,隔了两天还是点开了。
是顾承那台电脑的屏幕,拍得歪,右下角能看见半杯凉掉的咖啡。版本历史的滚动条被拉到很靠下的位置,旁边用笔在便签上记了个数字,一千九百多。
他一行一行往回翻,翻到第一千九百多行,停住了。
那行是他自己敲的,四十二块五的胃药,后面跟着三个字,知晚买的。那年他加班到快十一点,回来在餐桌上看见留的药,随手补了一笔,字打得歪。
再往下拉,是房贷八千三百六,是我爸的护腰一百六十八,是那张压塌过一次的折叠床二百九十九。
从那往后,他再没往里写过一个字。
截图右下角还有个小弹窗,被拍进去一半。
系统提示:你没有编辑权限。
老周在底下发了句语音,转成文字是,他从两点坐到天亮,一句话没说。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窗台上我爸那张照片被风掀了个角,我拿杯子压住。桌角磕掉漆的地方有点扎手,我找了块细砂纸,蹲在那儿磨了两分钟,磨完用手背扫了扫木屑。
第四家代账的资料陈姐下午发过来了,三家小规模,其中最乱的那家连去年十一月的凭证都还没装订。我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的时候顺手打了三个字,慢慢来。
壶在厨房响了,我起身去关火,顺手把新账本存了盘。窗外六楼的风把晾衣绳吹得晃了一下,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第一行那个数字上。
水开的时候,我没再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