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奖励销冠去马尔代夫,销冠负责留下值班。
理由是,副总是我妻子,我不能跟同事抢福利。
我把值班表退回去,顺手勾掉年度审计确认书上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比起那张机票,我更想知道,被人签成我的那三百一十二万,究竟去了谁的口袋。
【第一章】
团建名单发下来时,我正蹲在客户机房里换鞋套。
群里连着刷了几十条消息。
有人问水上别墅能不能升级,有人催行政把潜水项目加上,还有人说要给销售总监韩卓拍一组海边写真。
行政最后单独点了我的名字。
“陆哥,你留下值班。名单是方总定的,你们一家人,就别跟大家争了。”
我看了一眼名单。
销售部十九个人,十八个人出国。
唯一没名字的,是我这个连续三年的业绩第一。
我摘掉手套,回了两个字。
“依据?”
群里停了几秒。
韩卓发来一条语音。
“老陆,格局打开。方总是你老婆,公司给你家的还少吗?你一个人把便宜占完,兄弟们喝西北风?”
我点开工资软件。
固定工资八千六。
去年应发提成八十六万,到账十一万,剩下的七十五万,还挂在待复核里。
我又点开公司团建通知。
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年度业绩前十名优先,年度冠军由公司承担全部费用。
我的回款额,排在第二名和第三名加起来的前面。
我把两张截图发进群。
“提成没结,奖励取消。请问我占了哪一项便宜?”
这次,没人发笑脸了。
电话立刻打进来。
方予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能不能别在群里闹?”
“我问制度。”
“制度也要考虑实际情况。你是我丈夫,你去了,别人怎么看我?”
“别人拿我的业绩去领奖,就不会影响你?”
她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回来再说。先把远成的验收处理好,后天尾款到账,大家才能放心出发。”
我抬头看向机柜。
远成厂区的项目,总合同四千二百万,最后一笔验收款一千二百六十万。
从第一份需求表到最后一轮联调,我跑了十一个月。
去年冬天,客户临时停产抢修,我在车里睡了三夜。
车窗结霜那天,方予宁打电话让我回去。
我以为她担心我。
她说,公司年会要开场,韩卓上台汇报,需要我把项目照片发过去。
后来,韩卓拿了年度贡献奖。
我的七十五万提成,被要求继续等待。
客户工程负责人魏启从机房里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你们怎么还没确认验收名单?”
“名单有问题?”
“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转过来。
项目总负责人,韩卓。
核心方案设计,韩卓。
客户开发,韩卓。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售后协助,陆行舟。
瓶身被我捏出一声脆响。
魏启皱起眉。
“我没签。谁做的项目,我还认得。”
我把水瓶放回桌上。
“谢谢。验收按事实走,别替我争别的。”
回到公司,韩卓正站在会议室门口试墨镜。
看见我,他把镜腿折起来,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值班表签一下。顺便把年度审计确认书签了,财务催。”
两份文件叠在一起。
值班表只占一页。
审计确认书有十六页。
他把签字页翻出来,笔尖点在空白处。
“方总看过了,没问题。”
我没接笔。
“附件呢?”
“附件是财务底稿,你一个销售看得懂?”
“看不懂,更不能签。”
韩卓嘴角往下压。
周围几个收拾行李的同事停了手。
他把笔扔到桌上。
“陆行舟,一次旅游而已,你至于拿工作撒气?”
我翻到第九页。
上面写着,本人确认所负责项目的渠道费用真实、必要,不存在关联利益输送。
下面列了三笔费用。
合计三百一十二万。
收款方,澄岳技术服务有限公司。
我的指腹停在那个名字上。
九个月前,我已经书面反对过这家公司介入远成项目。
他们没有派过一个工程师,也没提供过一份成果。
那封邮件,方予宁收到了。
韩卓也收到了。
我掏出手机,拍下确认书的编号,随后把文件推回去。
“这份不签。”
韩卓一把按住文件。
“你想清楚,不配合审计是什么性质。”
“所以我要直接配合审计。”
我从公司通知里找到外部审计的专用邮箱,当着他的面写下一封邮件。
我对本人名下渠道支出存在异议,请提供原始合同、审批链及验收依据。在资料核对完成前,我不确认上述费用。
发出后,我抬起头。
“值班可以排。责任不能塞。”
韩卓脸上的笑没了。
不到一分钟,方予宁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没有看我。
她先看了韩卓。
【第二章】
“进来。”
方予宁把办公室门关上。
韩卓跟着进来,抢在我前面开口。
“方总,我只是按流程办事。他当着全组的面,说公司的费用有问题,这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问的是三百一十二万。他答的是同事怎么想。”
方予宁按着桌沿。
“渠道费用是公司经营安排,你不接触,不代表不存在。”
“那就把成果给审计。”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到外面?”
“审计是董事会请的,不是我请来的。”
韩卓想插话,方予宁抬手挡住。
“你先出去。”
门合上后,她绕过办公桌,站到我面前。
“我下个月要进经营合伙人名单。这个时候,部门不能出问题。”
“所以我的提成不能结,业绩不能认,文件还要闭眼签?”
“我进去了,股份也是我们家的。你为什么只盯着眼前这点钱?”
我看着她。
“你准备拿多少股份?”
她的手从桌沿滑下来。
“还在谈。”
“多少钱买?”
“行舟,这不是重点。”
“对我来说是。”
她把桌上的相框转了个方向。
照片上,我们穿着公司最早一版工服,站在租来的办公室门口。
那时公司只有二十几个人。
她管行政,我跑销售。
我拿下第一个百万订单,老板当场发了奖金。
方予宁把奖金装进存折,说以后换房,不用再看房东脸色。
现在,她连我应得的钱都叫眼前这点。
“今晚回家谈。”她说。
“工作在公司谈。”
“你非要这样分?”
我把手机里的邮件打开,推到她面前。
“九个月前,我提醒过你,澄岳没有参与项目。你回复我,说你来处理。”
她扫了一眼,伸手想拿我的手机,又把手收回去。
“后来有补充服务。”
“谁验收的?”
“我不记得。”
“那就查。”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远成后天下午验收。今天把名单确认了,其他事情等回来再说。”
“把名单改成实际分工。我做的,我签。我没做的,谁领功谁签。”
方予宁转过身。
“你出去。”
我回到工位,发现抽屉上的标签被换了。
原本写着远成项目资料。
现在写着韩总项目归档。
我的徒弟许川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张贴纸。
他刚毕业两年,跟我跑过七个项目。
看见我,他把贴纸揉进掌心。
“师父,我没动原件。行政让我换标签,说组织架构调整。”
“通知呢?”
“没发正式的。”
我把抽屉拉开,清点里面的出差报销单和本人签字的交付记录。
“许川,你记住一句话。以后谁让你做事,涉及钱和签字,都留书面要求。”
他点头,眼睛往韩卓办公室瞟了一下。
“韩总说,你提成不发,是因为你跟方总已经从别的地方拿过了。”
我停下手。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绩效会。他让大家别跟你比。”
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另一名销售低头戴上耳机。
我没有追着问。
下午五点,我把本人劳动合同、工资记录、提成制度和业务确认邮件列成目录,交给律师苏见微核看。
她是远成一次合同争议中合作过的律师。
我提前约了她。
不是今天。
是两周前,方予宁第三次把提成结算单退回来的时候。
苏见微看完目录,只问了一句。
“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钱。署名。还有我没干过的事,别记到我头上。”
“那就别赌气辞职,也别带走客户资料。你有权保存的材料留好,争议数据走正式调取。”
她把一份核对清单推过来。
“从今天起,工作照做,越权的事不碰,口头要求让他们落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审计项目经理谢原回了邮件。
请您明日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件到访,核实两份项目授权文件。
我拨过去。
“什么授权?”
谢原停了两秒。
“文件上写,澄岳是您引入的供应商,您负责确认其全部服务成果。”
我握着手机,指节绷住。
苏见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先看原件。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的门禁刷不开了。
保安看了屏幕,把门禁卡递回来。
“陆哥,人事通知,你先去登记。”
玻璃门里,韩卓端着咖啡往这边走。
他停在门内,低头看我手里的卡。
“昨晚信息安全例行检查。你账号有异常外发,暂时停了。”
“外发给谁?”
“这个你问人事。”
“我昨天向指定审计邮箱提出异议。你把这个叫异常?”
他喝了一口咖啡。
“别跟我抬杠。签完情况说明,自然就能进去。”
前台递来一张纸。
上面已经写好,我因个人情绪影响公司审计工作,自愿接受调查,期间停止接触客户及业务资料。
我把纸放回去。
“我接受依法依规调查,不接受预先写好的结论。”
韩卓的杯底磕在前台上。
“公司不是你家,想来就来,想查就查?”
电梯门开了。
谢原和一名审计助理走出来。
“陆先生是我们约来的。”
韩卓转过脸,嘴角扯了一下。
“内部员工管理,跟审计不冲突。”
谢原看向前台。
“会议室是董事会预留的。他今天能不能进去,我需要在工作记录里写清楚。”
前台拿电话的手停了。
韩卓把杯子端起来。
“登记一下,当然能进。”
会议室里,谢原没有跟我寒暄。
他把两份扫描件放在桌上。
第一份是供应商推荐表。
第二份是渠道服务验收单。
每一份最后,都有我的签名。
那三个字,我认得。
签名上方的内容,我没见过。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我要核验原始文件。扫描件上的签名,不代表我签署过这两份材料。”
谢原点头。
“原件我们已要求提供,目前业务部门说在旧档案库。”
苏见微在旁边开口。
“请同时保全文件生成记录、上传记录和审批记录。陆先生不承认两份文件的真实性。”
谢原把第三份材料推过来。
“还有这份。”
我翻开第一页。
关联利益情况说明。
里面写着,澄岳的实际业务联络人为陆行舟,相关利益由其家庭统一安排。
最后一页附了一封内部邮件。
发件人,方予宁。
她在邮件里写,我已与陆行舟充分沟通,其本人认可上述情况。
我的手指压住纸角。
纸被指腹拖出一道折痕。
谢原没有催。
空调出风口响着,杯子里的水一点没动。
我把那封邮件从头看了一遍。
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她还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早点回来,我煮了面。
我抬起头。
“我没有认可。昨天下午六点十七分,我在律师办公室。”
苏见微把会谈登记放上桌。
谢原记录完,问我是否愿意与方予宁当面核对。
“愿意。”
门开后,方予宁进来,第一眼看见桌上的邮件,脚步停了一下。
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我把椅子推回去。
“坐对面。”
她站了几秒,坐到谢原旁边。
“家属之间,有些沟通没有书面记录。”
我指着邮件。
“你说我认可,认可的是哪句话?”
“我说过,这里面有经营安排。”
“我认可的是澄岳由我引入,还是三百一十二万由我们家统一安排?”
她捏住杯柄,没有端起来。
“措辞可能不准确。”
“那你现在更正。”
谢原把录音设备往中间放了一点。
“方总,本次访谈已经征得各方同意录音。请明确回答。”
方予宁抬眼看我。
“行舟,一定要弄成这样?”
我把那封邮件推到她手边。
“是你把我弄到这里的。”
她的手背绷起几道筋。
谢原又拿出一张内部流程截图。
我原本以为,我被排除在团建之外,只是他们习惯了让我吃亏。
直到看见截图上的安排。
团建出发当日,由留守负责人陆行舟接收全部项目档案,补齐签字,对未决渠道事项进行统一解释。
流程下方还有一项待审批措施。
暂停发放陆行舟个人提成,作为潜在损失追偿的风险控制。
七十五万。
不是忘了发。
是准备拿来扣。
我把材料一页页对齐。
“所以,十八个人出去旅游,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是值班。”
方予宁张了张嘴。
我没有让她说完。
“是等你们回来,我就已经成了那个签字的人。”
谢原合上文件夹。
“陆先生,我们还有一项情况需要核实。”
他转过电脑。
澄岳的供应商入库表上,紧急联络号码,正是韩卓的私人手机。
【第四章】
方予宁伸手去碰电脑屏幕。
谢原把电脑转了回去。
“这项资料尚在核实。方总,您只需要解释您负责审批的部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的手机响了。
魏启打来的。
“你们到底谁来?韩卓刚通知我,明天下午他带队验收,让我把你的名字删掉。”
我看向方予宁。
“她就在旁边。我开免提,你再说一遍。”
魏启听完,声音提了上来。
“方总,合同附件要求实际项目负责人到场。我们不替你们认人情,也不替你们认职位。”
方予宁往前坐了一点。
“魏工,韩总是部门负责人,完全有资格代表公司。”
“资格不是你说了算。上次双线切换,韩总把隔离开关认成了复位按钮。我让他碰设备,你给我们停产买单?”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魏启继续说。
“今天下午最后一轮预验收。人不到,明天不签。邮件已经发给你们总经理了。”
电话挂断不到两分钟,总经理段承岳推门进来。
他没看文件,先指向我。
“客户的事,是不是你搞的?”
我坐着没动。
“你可以问客户,也可以看合同。”
“陆行舟,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用客户卡公司?”
“我的账号停了,客户权限撤了。是你们不让我工作。”
我把早上的情况说明放到他面前。
“要我去,恢复履职权限,发正式任务书,明确我负责技术验收,不负责确认澄岳的服务。”
段承岳低头扫过那张纸,转头看韩卓。
韩卓站在门口,握着手机。
“正常信息安全流程……”
“客户等着签字,你先给我正常开展工作!”
段承岳把纸拍回桌上。
第一次,韩卓没有接话。
中午十二点,任务书发了下来。
远成项目现场技术负责人,陆行舟。
韩卓负责商务协调,不得擅自更改技术结论。
我把任务书转给苏见微。
她回复,按授权做事,争议另外处理。
出发前,许川跑到电梯口。
“师父,我能不能一起去?”
我看他抱着的电脑。
“你负责的点位记录带齐。”
他用力点头。
车开到厂区,韩卓已经到了。
他站在客户会议室门口,伸手拦我。
“今天都是外人,家里的事别带进来。”
“你先别带假名单进去。”
他脸颊绷了一下。
魏启从里面探出头。
“人齐了就进。先核名单,再上机。”
韩卓递出准备好的材料。
魏启翻到人员分工页,直接推了回来。
“还是没改?”
“职位有调整,我们内部……”
“我们验收的是谁做了什么,不是你们谁坐哪间办公室。”
韩卓伸出去的手僵在桌面上。
我把真实分工表拿出来。
自己负责的部分,许川负责的部分,交付组各人负责的部分,全都列着。
魏启逐项核对,叫进两名现场工程师签字。
轮到韩卓时,他拿起笔,半天没落。
“商务协调这一项,有问题?”魏启问。
韩卓低头签了。
设备测试开始后,备用线路没有按时接管。
提示音连续响了三次。
许川握着电脑,指尖停在键盘上。
韩卓立刻开口。
“陆行舟,设备一直是你在管,你别为了私人矛盾……”
“先闭嘴。”
我盯着屏幕上的设备编号。
编号不对。
我叫许川暂停测试,按规定转到安全状态,再让魏启调取更换记录。
三天前,采购临时换过一块模块。
型号看着接近,通讯版本差了一代。
签字批准人,韩卓。
魏启把更换单拍在桌上。
“你们拿未经确认的替代件进厂?”
韩卓的目光在我和单据之间来回挪。
“供应商说通用,采购也是为了赶进度。”
我伸手摸过模块侧面的标识,金属边缘压着指腹。
风扇轰响,额头上的汗往眼角流。
许川把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
“备件库有原型号吗?”
魏启拨了个电话。
“有一块,但还没做入库测试。”
“按流程测。合格后替换,重新跑全部切换项目,别省步骤。”
韩卓看了眼时间。
“全跑完至少四个小时。明天一早的航班……”
魏启转头看他。
“那你去赶飞机。签字的事,找机场办。”
韩卓嘴唇动了动,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上八点,最后一项测试通过。
魏启在技术验收单上签字,抬手叫住韩卓。
“商务文件补齐后再走付款审核。陆工今天完成的工作,别再给我换名字。”
许川把电脑合上,肩膀往下落。
我洗完手出来,韩卓站在走廊里等我。
“你今天很出风头。”
“我今天在收拾你的失误。”
他往前一步。
“别以为客户认你,公司就得供着你。你老婆坐在哪个位置,你最好想清楚。”
我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她坐哪里,跟你能不能造假,是两回事。”
刚走出厂门,人事的通知到了。
因涉嫌违规接触客户、对外损害公司声誉,要求我次日接受内部调查。
抄送人里,多了全公司所有部门负责人。
【第五章】
我把任务书和人事通知并排发给方予宁。
一份要求我去客户现场。
一份说我违规接触客户。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回来谈。
我没回家。
我在公司附近订了房间,洗掉工服领口的汗,给苏见微打电话。
她听完,问我有没有在客户面前提过私人提成。
“没有。”
“有没有让客户因你的工资争议拒绝付款?”
“没有。”
“那就要求他们指出具体时间、具体言论。不要替他们解释一个空罪名。”
第二天,团建没能按计划出发。
董事会收到审计阶段提示后,要求经营层先完成专项核查。
旅行社扣下部分费用,韩卓把这个消息发进群。
“因为个别人情绪化,集体安排受到影响。损失金额后续公示,希望相关人员主动承担。”
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
“陆哥,你跟方总有矛盾,别拿我们出气吧。”
“我老婆为了这次旅行专门请假,机票怎么办?”
“钱没拿到找公司说,卡客户付款算什么?”
我看着那些消息,把昨天的技术验收单和出差任务书发了进去。
随后只回了一句。
“我按书面安排完成验收。谁指控我阻碍付款,请把原话、时间和证据一起提交审计。”
韩卓立刻发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
“要我去……钱……另外处理。”
断开的句子,被拼在一起。
群里又冒出几个问号。
许川给我打来电话,话还没说完,先喘了一口气。
“师父,不是那样。那天我在门外,你说的是恢复履职权限,争议款项另外处理。”
“你只写你亲耳听到的部分,不要猜。”
“我现在就说。”
“先想清楚。他会找你。”
电话那端静了一下。
许川的母亲刚做完手术。
公司那份团体保险,还有一笔材料等行政补盖章。
他把声音压低。
“他已经找过我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我才来两年,别把前途跟你绑在一起。他还说,我妈的材料要走流程,不一定来得及。”
“保险申请按规定提交。把受理回执拿到,缺什么盖章,留书面记录。”
“师父,那录音……”
“我有完整的。”
访谈当天,谢原经过各方同意做了录音。
那份原始录音,保存在审计机构。
苏见微联系谢原,申请核验相关片段,并要求公司保存韩卓发布的文件。
下午两点,审计项目组在指定工作群发出说明。
经核对,流传音频存在删截,不能反映完整对话内容。相关员工当日提出的是恢复工作授权,并非以私人款项作为履职条件。
下面附了经确认的完整文字记录。
群里安静下来。
韩卓撤回录音。
已经过了可以撤回的时间。
他又发了一条。
“别人转给我的,我也是核实情况。”
我点开输入框。
“转发人是谁?请提供原始消息。”
他没有回复。
当天的内部调查,段承岳亲自主持。
会议室里摆着三把椅子。
我坐一把。
人事和法务坐一把。
剩下那把,本来是给方予宁的。
她没坐,站在窗边。
段承岳把一份调岗通知推给我。
“业务岗位暂时不合适你。先去仓库协助盘点,基本工资不变。”
“依据是什么?”
“管理安排。”
“我的劳动合同写的是大客户经理。你们刚授权我验收,现在又说我不适合业务岗位。请把理由写进通知。”
段承岳盯着我。
“你最近说话,一套一套的。”
“以前没人逼我学。”
人事把笔递来。
我在签收处写明收到通知,不代表认可,并拍照留存。
段承岳伸手把纸抽回去。
“你别后悔。”
我站起来。
“你们欠我的提成,苏律师会按程序处理。审计的问题,请你们给审计答案。”
走到门口,方予宁叫住我。
“行舟,等一下。”
她想拉我的手腕,我退开半步。
她的手垂了下去。
“家里门锁没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调岗通知。
“我不想睡醒以后,再收到一份你说我认可过的材料。”
她的嘴唇失了颜色。
那天下午,我到了仓库。
仓管递给我一摞待盘点清单。
最上面一张,正是澄岳项目档案移交表。
交出人一栏,写着许川。
【第六章】
我没有碰那摞档案。
“许川什么时候交的?”
仓管翻了翻登记本。
“上周五。行政打电话,说他是项目资料员,让按他的名字登记。东西是韩总司机送来的。”
“本人来过吗?”
“没有。”
我指着交接表。
“那就不能写本人移交。你把实际经手情况说明白,别替别人认。”
仓管把登记本往怀里收了一点。
“陆哥,我就是保管东西。”
“所以更要写清楚,你收到的是谁送来的东西。”
我把情况发给谢原,只说明位置和登记异常,没有私拆档案。
半小时后,审计人员与公司法务一起到场。
他们核对目录,封存了涉及争议的材料。
韩卓赶到时,纸箱已经贴上共同签字的封条。
他站在仓库门口,声音往上提。
“业务资料说拿就拿,你们考虑客户保密没有?”
公司法务把授权函递给他。
“审计核查范围包括相关业务资料,保密义务另有约定。韩总,你可以见证,但不能阻止保全。”
韩卓没接授权函。
他的视线落到箱子上,又转到我身上。
“你来仓库第一天,就这么多事?”
“资料是谁送来的,就写谁。你急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法务站到了中间。
“请不要接触封存物。”
韩卓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我第一次看见他不敢碰一只纸箱。
下午,许川被叫进人事办公室。
出来时,他眼睛发直,手里捏着一份个人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他按陆行舟要求整理并提交澄岳相关文件。
他把纸放到我面前。
“让我签,说只是补流程。”
“签了吗?”
“没有。”
我把椅子拉给他。
“你亲手整理过哪些东西?”
“设备记录、测试表、出差票据。澄岳的合同,我今天才知道长什么样。”
“就写这些。”
他拿着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又怕她听出来。”
“先把你的事实写完。我陪你去交。”
他咬住嘴唇,低头一行行写。
写到最后,手机响了。
行政催他提交母亲的补充材料,说再不签情况说明,人事就没时间给他处理保险。
许川按了免提。
“保险材料跟这份说明,有什么关系?”
那边停住。
“我只是提醒你配合工作。”
“我会配合真实的调查。盖章申请我已经发邮件,请按正常流程回复。”
电话断了。
许川把笔帽扣上,手还在抖。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
“走。”
我们把说明交给谢原,再由律师提醒公司不得将保险材料与争议陈述捆绑处理。
当天晚上,补章办下来了。
许川把回执发给我。
紧接着,又发了一张截图。
九个月前,我拒绝澄岳介入的那封邮件,不只有公司内部版本。
当时为了核对服务边界,我还把正式异议函发给过澄岳登记的业务邮箱。
许川负责跟踪回执。
他留着一封对方的回复。
陆工,您提出不予验收的意见已转韩总协调。
这封邮件只能证明对方收到过异议,不能单独证明所有费用虚假。
但它足够拆掉一句话。
陆行舟始终认可澄岳服务。
我让许川保留原始邮件,不要只发截图,由审计按程序核验。
谢原收到线索后,给我回了电话。
“澄岳联系人已同意接受访谈。另有一项工商关系,需要向您核实。”
“什么关系?”
“登记股东韩筱,您认识吗?”
“不认识。”
“韩卓的姐姐。”
我看向酒店窗边晾着的工服。
袖口还有一块没洗净的油污。
三百一十二万,付给了销售总监姐姐的公司。
我的名字,被放在全部服务成果后面。
我问谢原。
“方予宁在这条审批链里,具体做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
“明天董事会专项会议,她需要当面说明。”
【第七章】
董事长沈衡到公司时,前台还摆着马尔代夫团建的宣传立牌。
行政想把立牌搬走,他抬了一下手。
“放着。花了钱的东西,不用急着藏。”
我在会议室外等通知。
段承岳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停下脚步。
“行舟,我以前是不是很看重你?”
我看着他。
“第一年你拿下大客户,我当着全公司表扬过你。”
“奖金也是按制度发的。”
“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个别人工作失误,你没必要把整个盘子砸了。”
我把手里的资料袋放到膝上。
“我要求查假签名,怎么成了砸公司?”
段承岳压低声音。
“做生意,有些钱不能只看票面。你真以为客户都是凭技术就能拿下的?”
“那就拿出真实服务。哪一项我不知道,哪一项你们做过,逐笔说明。”
他盯了我几秒,转身进去。
轮到我时,韩卓已经坐在里面。
他的领带松了,面前摆着两瓶没开封的水。
方予宁坐在另一边,双手交握。
谢原先说明核查边界。
目前发现的材料属于审计异常,涉及责任认定的部分,还需进一步核实;涉嫌违法的线索,由公司依法处理。
沈衡点头。
“先说能确认的。”
谢原把审批记录投到屏幕上。
三笔支出,合计三百一十二万。
韩卓发起。
方予宁审批。
段承岳最终批准。
服务成果栏里,三次上传的附件,都是从远成项目交付文档中抽出的页面。
其中两份,页脚还留着我和许川的编制信息。
韩卓伸手指屏幕。
“渠道协调本来就不一定有独立技术成果。”
“合同写的是方案设计和现场调试。”谢原说。
“合同模板可能用错了。”
“那现场人员是谁?”
“都是临时合作,时间久了……”
魏启通过视频接入。
他的声音从会议室音响里传出来。
“远成进厂要实名登记。我们已按正式函件提供对应期间访客记录。你们说谁来过,把姓名报出来。”
韩卓的手从桌面滑下去。
“也可能是远程服务。”
谢原翻到下一页。
“请提供往来记录、交付记录或者其他可核验的成果。”
韩卓拧开水瓶。
水洒在他袖口上。
他没擦。
沈衡看向我。
“陆行舟,你对这家公司是什么时候提出异议的?”
“九个月前。”
我只提交了自己能够确认的材料。
拒绝引入的邮件。
要求澄岳说明服务边界的函件。
对方承认收到异议的回复。
审计已经完成邮箱原始记录核验。
韩卓猛地抬头。
“不可能,他那封邮件后来撤回了!”
我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时间久了,很多事不记得。”
他嘴巴张着。
会议室里,键盘敲击声停了。
谢原问。
“撤回依据在哪里?”
韩卓转头去看方予宁。
“方总说她处理好了。”
方予宁抬起头。
“我说的是协调,不是撤回。”
“你现在说这个?当时要赶合伙人评审,你让我把项目利润做出来,我才……”
段承岳一掌拍在桌上。
“韩卓!”
沈衡抬手。
“让他说。”
韩卓的胸口起伏着。
他看了看段承岳,又看方予宁,嘴里的话卡住。
我把那封昨晚才发出的邮件推到方予宁面前。
“你说我充分认可,依据是什么?”
她盯着自己的署名。
“我以为,他最终会支持我的安排。”
“这是你以为,还是我明确说过?”
她低下头。
“他没有明确说过。”
谢原重新问了一遍,要求她确认表述。
方予宁的肩膀塌下去。
“那封邮件,不准确。”
我没有接这句话。
我等着她自己说完。
她抓起笔,在更正说明上写了几行字。
写到最后,笔尖划破纸面。
她重新换了一张。
我坐在对面,看她逐字写下,未经陆行舟本人确认。
沈衡合上面前的文件。
“专项核查期间,相关人员回避审批和资料管理。权限调整由董事会按程序决定,任何人不得再要求员工补签争议材料。”
韩卓站起来。
“就凭这些,撤我的权限?远成商务资料还在我手里!”
沈衡看向公司法务。
“记下来。公司资料由谁保管,限时清点交接。”
韩卓僵在椅子旁。
刚才那句话,没给他留住职位。
只让法务多写了一行。
【第八章】
会议结束后,方予宁在停车场等我。
她没有开自己的车,站在我车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回家一趟,我们把钱的事说清楚。”
“这里也能说。”
她看了一眼四周,把文件递来。
是一份经营合伙人认购意向书。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认购主体,只有她。
其中一条约定,相关业务指标和费用由认购人负责说明,公司可根据核查结果调整认购资格。
我翻到资金安排页。
她名下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认购借款,出借方是一家段承岳关联的企业。
“你什么时候签的?”
“半年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等全部定下来。”
我把纸翻回第一页。
“所以你知道,他们能拿这份东西卡你。”
方予宁伸手按住文件。
“我不做,我们永远都是拿工资的。你一天到晚跑工厂,身体能扛几年?”
“你想拿股份,可以谈。你拿我的名字认费用,算什么?”
她的眼睛盯着车窗。
“我以为只是内部流程。”
“你做了六年管理,你信这句话?”
停车场里响起一声车门锁响。
她被那声音惊得肩膀一缩。
“韩卓说,渠道公司是他们自己的安排,跟我们无关。只要项目利润过线,我就能进合伙人名单。”
“那为什么把我写成引入人?”
“他需要有人证明服务真实。”
“你就给了我。”
她眼里蓄起水,抬手抹了一把。
“我当时觉得,你是我丈夫,不会真的追究。”
我没再翻那份认购书。
我把它还给她。
“你不是不知道我会吃亏。”
“你是觉得,我吃了亏,也会帮你。”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行舟,我现在把事情说清楚,还来得及吗?”
“向审计说。向律师说。你能补救哪一项,就补救哪一项。”
“我们呢?”
我把袖口抽出来。
“你发那封邮件的时候,没给我们留位置。”
她的手停着,指尖蜷起来。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见微的消息。
对方代理人提出一次和解会谈,涉及劳动争议及相关名誉问题。
我回,参加,地点由双方确认。
第二天下午,段承岳带着公司法务来见我。
韩卓没来。
桌上放着一份金额为一百五十万的方案。
包括拖欠提成、离职补偿,以及一笔争议解决款。
条件写了整整三页。
其中一条,我确认公司及相关人员不存在侵害本人权益的行为。
另一条,我不得继续向审计提供任何不利于公司经营评价的意见。
我看完,把文件合上。
“七十五万是欠款,不是封口的钱。”
段承岳往后靠。
“你拿着钱离开,找个更好的平台。继续耗,客户不会跟着你一辈子。”
“我没打算带走客户。”
“那你图什么?”
“把不是我的账,拿走。把是我的钱,付清。”
苏见微把几项修改意见递过去。
合法合理的保密条款可以讨论。
虚假确认不签。
不限制依法作证、举报和配合调查。
劳动款项单独核对,不与其他责任混在一起。
段承岳看了两页,直接推开。
“你们这是不想解决。”
“解决,是把问题处理掉。”我说,“不是把提出问题的人处理掉。”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站直身体。
“谁让他改的?”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段承岳抓起桌上的方案,连告别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见微看向我。
“别猜,等正式消息。”
半小时后,谢原发来补充访谈通知。
韩卓向审计提交了一份新的远成项目服务证明。
文件上盖着远成的章。
证明内容是,澄岳曾为项目提供专项服务。
落款日期,比我第一次进厂还早一个月。
我盯着那张扫描件。
远成当时使用的公司名称,和盖章名称对不上。
那次名称变更,是我跟着客户法务亲手更新的合同附件。
【第九章】
我没有在群里发那张证明。
也没有直接给韩卓打电话。
我把发现的时间矛盾写成一条核查线索,提交给谢原和苏见微。
“请向远成正式核验印章和出具记录。我不凭一处问题代替最终结论。”
第二天,远成的回函到了。
公司未出具过该证明,也未授权任何人使用该文本。
客户要求恒川说明文件来源,否则将重新评估后续合作风险。
这一次,段承岳没有办法再说,是我拿私人情绪影响客户。
影响客户的文件,是韩卓亲手交出去的。
董事会专项复核安排在周五。
我进会议室时,韩卓正在打电话。
“姐,你别过来。律师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别乱讲。”
他看见我,立刻把手机按灭。
“陆行舟,差不多行了。”
我拉开椅子。
“你可以把这句话对审计说。”
“我认栽。钱我想办法退。你别把事情做绝。”
“哪些钱?退给谁?你说清楚。”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那七十五万,我给你补。”
“那是公司应付我的劳动报酬。你要退的,是另一笔。”
韩卓捏住椅背,手指一根根收紧。
“你真当自己多干净?业务招待、差旅报销,哪一项经得起细查?”
我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查。按同一个标准。”
他盯着我,嘴角抽动了两下。
会议开始后,谢原按时间顺序展示材料。
第一项,澄岳服务合同。
没有发现与约定工作相匹配的可核验交付。
第二项,推荐与验收文件。
业务部门无法提交相应纸质原件,文件上传记录指向韩卓管理的业务账户。
扫描件中的签名图块,与我此前一份无关文件上的签名图块高度一致,具体真伪仍需进一步专业核验。
第三项,关联关系。
澄岳登记股东为韩卓的姐姐,未按公司制度完成关联交易申报。
第四项,我的异议。
公司和澄岳均收到过,时间早于全部涉案付款。
方予宁曾回复由她协调,却继续批准支出,并在专项核查期间发出未经我确认的邮件。
第五项,新增客户证明。
远成已正式否认出具。
每翻一页,韩卓都要动一下。
先是调整领带。
然后喝水。
再把水瓶拧紧。
拧到最后,瓶身变了形,水沿着手背滴在桌上。
沈衡问他。
“新增证明,从哪里来的?”
“供应商给的。”
谢原把访谈记录翻到下一页。
“澄岳提交的往来记录显示,文本由你发送,要求对方打印回传。你是否认可这段往来?”
韩卓抬起头。
“她说什么你们就信?她也是为了把责任推给我!”
“所以现在向你核实。”
“我记不清了。”
沈衡没有接话,转向方予宁。
“你为什么确认陆行舟认可这些事项?”
方予宁把一份书面说明放上桌。
“我希望先让他接下后续解释。我怕核查影响认购资格,也怕公司追问我此前的审批。”
韩卓猛地拍桌子。
“方予宁,你现在把自己摘得倒干净!谁说他最顾家,只要你开口就能压住?”
方予宁身体一颤。
她转过头,看着韩卓。
“我说过。”
那三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里一片静。
她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但我没说过可以代签。我提供过陆行舟以前的签字文件,这件事我也写进说明了。”
我看着那份材料,没有伸手。
原来签名从哪儿来的,她一直知道。
韩卓指着她。
“你提供的东西,现在全算我的?”
“各自做过什么,各自说明。”
方予宁说完,低下头,眼泪掉在纸上。
她伸手去擦,把字拖出一道灰痕。
段承岳开口。
“审批层面确实有疏漏,我愿意接受公司处理。但业务操作都是下面的人……”
谢原没有打断,只等他说完,再调出一段已核验的审批意见。
针对我此前提出的异议,段承岳批复,按既定方案执行,由方予宁协调陆行舟确认。
沈衡把笔放下。
“你知道存在异议。”
段承岳坐直。
“业务人员不理解渠道工作,很常见。”
“所以你该核实服务,不是安排人去协调一个签名。”
段承岳的嘴唇抿住。
沈衡看向法务。
“涉及涉嫌违法的材料,依法报送。民事追偿、内部处分、客户整改,分别列清单,不要互相代替。”
韩卓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
“沈董!三百多万,我能筹。我姐那边也能退。没必要到这一步。”
“退赔是你应当配合处理的问题,不是停止核查的条件。”
韩卓转头看我。
“行舟,陆哥,你说句话。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就是一时想拿业绩。”
我看着他湿透的袖口。
“你拿业绩的时候,让我给你做材料。”
“你拿奖金的时候,说我靠老婆。”
“你拿三百一十二万的时候,把我的名字放上去。”
他的膝盖碰到椅子边缘,坐了下去。
“我没想真让你赔……”
我把那份暂停提成的流程截图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手掌盖住纸面。
嘴里还在重复。
“不是我一个人,不是我一个人……”
会议结束前,沈衡叫住我。
“远成后续整改,还愿不愿意负责?”
方予宁抬起头。
韩卓也抬了头。
我没有立刻答应。
“现有合同范围内,我会履行职责。新职责,需要新的授权和明确的待遇。我的劳动争议,单独处理。”
沈衡点头。
“应该如此。”
我把三项要求写下来。
恢复本人业务岗位和资料访问权限,权限以履职所需为限。
按实际贡献更正项目记录,不只更正我的,也包括许川和交付团队。
清结无争议劳动款项,剩余争议依法解决,不以撤回事实陈述为条件。
沈衡看完,交给人事和法务。
“今天给书面答复。”
韩卓还坐在原处。
从前,所有人找他签字。
这一次,人事绕过他,把答复函放到了我面前。
当天下午,公司全员说明会召开。
没有公开个人隐私,也没有把尚未认定的事项说成定论。
但已经核实的劳动争议、项目署名错误和不实音频,必须更正。
韩卓被要求对自己发布的不实内容作出书面撤回。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纸拿反了一次。
行政提醒他。
他换过来,开口时嗓子发紧。
“此前有关陆行舟以私人报酬要挟客户验收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本人发布的删截音频,未反映完整对话……”
前排几个同事低下头。
韩卓念到最后,纸抖得撞上话筒。
刺耳的杂音响起来。
他想停,法务提醒。
“还有项目分工更正。”
他低头继续。
我的名字,终于从售后协助那一栏,回到了项目负责人。
许川坐在我旁边,手攥着裤缝。
念到他的名字时,他把背挺直了。
【第十章】
说明会散场后,行政追到电梯口。
“陆哥,团建的事,我之前也是按通知办。我没想到后面……”
“通知是谁发的,谁来说明。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自己负责。”
她低着头,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在群里补个说明。”
“发给所有听过原话的人。”
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她站在原地打字。
那天下午,七十五万提成到账。
不是奖励。
是公司根据已经核实的结算单,补付的欠款。
其余涉及调岗和扣发期间的争议,苏见微继续按程序处理。
我把到账截图发给她。
她只回了一句。
“核对金额,保留凭证。”
我笑了一下,照做。
周一,我重新刷开公司门禁。
保安看见屏幕上的绿色标识,把卡递给我。
“陆哥,恢复了。”
“辛苦。”
经过会议室,马尔代夫的立牌还在。
上面的海水印得很蓝。
我停了两秒,把视线移开,去拿远成整改计划。
董事会已经任命临时经营负责人,段承岳和方予宁退出相关管理权限,韩卓被解除业务职务。
劳动关系如何处理,追偿如何推进,涉嫌违法线索如何认定,都有各自的程序。
我没去催一个立刻盖章的结局。
我把自己知道的事实说完整,签好每一份真实的笔录。
剩下的,交给该处理的人。
午休时,许川把饭盒端到我对面。
“师父,我妈的报销款下来了。”
“那就好。”
“她让我谢谢你。”
“谢你自己。那张说明,你没乱签。”
许川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停住。
“我那天其实差一点就签了。”
“我知道。”
“以后我不会了。”
我把汤碗推过去。
“别把话说满。以后遇到事,先读,再问,留证据。你害怕也没关系,手别乱签。”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张新的项目贡献表放到桌边。
“交付组也补上了。”
我看了一遍。
现场调试、文档整理、设备安装,每一项后面都有名字。
最下面多了一行复核意见。
由实际参与人员确认,不以职级代替贡献。
我在自己的部分签了字。
下午,沈衡约我谈岗位。
他递来一份大客户业务负责人的聘任方案。
底薪、提成、团队奖金、授权边界,逐项写明。
另附一份长期激励草案,需要满足任职期限和业务指标,经过正式审批后才能生效。
“不是补偿你这次受的委屈。”他说,“业务能力经得起看,公司想留你。”
我先翻到薪酬结算周期。
再看解除与争议条款。
沈衡没催,等我看完。
“有什么要改?”
“团队奖励的确认方式,要能追溯到个人。直属负责人有亲属关系或者经济关联,必须回避。”
他拿起笔。
“让法务改。”
“还有,休假和值班不能因为一个人能扛,就永远排他。”
沈衡点头。
“写进制度,不靠口头照顾。”
我把方案带走,没有当场签。
苏见微核过,修改完成,我才落笔。
方予宁是在那天傍晚来找我的。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相框、水杯,还有办公室里的几本书。
她的门禁已经改成临时访客权限,需要前台陪同取物。
看见我,她站住。
“我把剩下的材料都交了。”
“嗯。”
“认购借款的事,律师在核。我不会再说是我们一起决定的。”
“按事实处理。”
她把箱子往上抱了抱。
相框边缘碰到杯子,叮了一声。
“你连问都不想问我了?”
我看着她。
“我问过很多次。”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第一次,我问为什么不发提成。
她说,再等等。
第二次,我问为什么把项目放到韩卓名下。
她说,别计较。
第三次,我问澄岳到底做了什么。
她说,你不懂经营。
现在,她抱着纸箱,想让我再问一次。
我没有问。
苏见微已经介绍了处理婚姻事务的律师,双方财产、相关债务性质和离婚安排,正在分别核实。
不属于我的责任,我不会签。
应当由我承担的,我也不会躲。
方予宁低下头,从箱子里拿出相框。
“这个你留着吧。”
照片上的我们穿着旧工服。
她把存折举在胸前,我站在旁边,笑得露出牙。
我没有伸手。
“你自己处理。”
她抱着相框,眼泪落在玻璃上。
前台过来提醒,访客登记时间快到了。
她点头,把相框放回去。
纸箱挡住了她半张脸。
电梯门关上前,她还朝这边看着。
我转身回办公室,许川正在等我确认下一周的排班。
“周五远成要做回访,周六还有一个老客户的维护窗口,怎么排?”
我接过表。
“先问能不能调整维护时间。不能调整,就按轮值安排,补休和费用写明白。”
“你的名字也排进去?”
“我是负责人,不是不值班的人。”
他笑了,把电脑转回来。
“但也不能永远只排你。”
“对。”
几天后,远成最后一笔验收款完成审核到账。
魏启给我打电话。
“下个项目,还是按公司流程招标。你们别以为这次干完,就能直接拿。”
“该比方案比方案,该比价格比价格。”
“这句话听着顺耳。还有,真实项目负责人不能再换。”
我看着桌上的新工牌。
“不会换错了。”
电话挂断,财务把团队奖金核算表发过来。
这次,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对应的工作和金额。
许川的奖金到账后,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交付组有人约饭,有人补订之前取消的车票。
行政又来找我,问重新安排的团建,要不要优先给我留一个名额。
我把制度页面转向她。
“该有就有。不该有,也不用额外给。”
她点头,又问。
“那值班名单呢?”
“公开排。”
当天晚上,我买了一张去海边的车票。
请了两天积攒的年假,工作交接清单写了三页。
许川接过清单,逐项确认。
“师父,你放心去。”
“有事按升级流程找人,不用什么都扛。”
出发那天,我在车站买了杯咖啡。
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催签字。
不是叫我救场。
是财务发来的下一期提成确认单。
我核对完,回复无误,收起手机。
检票口开始放行。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这一次,票上有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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