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没拴绳的小杂毛狗第三次撕扯我裤腿时,周老太正抱手冷笑。
“我家毛毛才多大一点?咬掉你肉了?乖孙儿,使劲咬!”
我低头看了看裤脚的泥印,双手插兜,一步没退。
“你手指头再往前递一寸,我就给你掰折。”
她以为我跟其他怕惹事的邻居一样,躺在地上撒个泼就能讹上我。
她没料到,三天后,她躺在马路牙子上摔断了腿,撕心裂肺喊人推她。
全小区几十号街坊,连同居委会,整整齐齐站在我身后冷眼旁观。
1
那条巴掌大的黄毛小狗窜过来咬我裤脚的时候,周老太正抱手站在旁边冷笑。
小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尖叫,两只前爪死命撕扯我的裤腿。
我停住脚,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的泥印子,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周老太。
周老太头发花白,嘴唇瘪着,两只三角眼斜斜地瞟着我。
她手里没有绳子,连根布条都没拿。
“管好你的狗。”
周老太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上一撇:
“大白天的你吓唬谁呢?我家毛毛才多大一点?它能咬掉你一块肉?”
说完,她弯下腰,伸手在那条狗脑袋上拍了两下。
“乖孙儿,别怕,咱不跟这种粗人一般见识。”
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一条巴掌大的小杂毛串子,被她张口闭口叫乖孙儿。
小狗得了撑腰,冲着我叫得更起劲了,张嘴就往我鞋面上啃。
我抬脚往后撤了半步。
小狗扑了个空,在地砖上打了个滚。
周老太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两只三角眼瞪得溜圆。
“你敢踢我家乖孙儿?你再动它一下试试!”
“我碰都没碰它,它自己没站稳摔的。”
“少废话!我亲眼看见你抬脚了!”
周老太扯着尖细的嗓门大喊:
“大家伙快来看啊!打狗欺负老人啦!”
楼道口、小卖部门口,几个大爷大妈探出头往这边看,但看见是她,扭头就把脑袋缩回去了。
这老太太在小区里出了名,姓周,住在三号楼一楼。
她养的那条小杂毛狗整天在小区乱窜,专挑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扑咬。
好几个小娃被扑倒摔破皮大哭,家长找她说理,她张嘴就骂:
“小狗懂什么?咬着你们家肉了?没咬着就别在这号丧!”
谁要是敢多争辩,她当场往地上一躺,两腿乱蹬喊心绞痛,最后全是家长自认倒霉。
大家只能忍气吞声看好自家小孩。
此时周老太见没人搭理,手指头直戳我鼻子:
“今天你不给我家乖孙儿道歉,休想走出这个门洞!”
“你手指头再往前送一寸,我就给你掰折了。”
周老太身子一软,顺势往地上倒:
“你敢威胁我?我现在就躺下!”
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躺吧。地上凉,多躺会儿别起太快。”
周老太僵在半空,躺也不是起也不是。
小狗突然窜出要咬我小腿,我脚腕一转,小狗一口咬在我的硬牛皮鞋帮上,发出咔嚓脆响,疼得夹尾巴逃窜。
周老太抱起狗瞪着我:
“你给我等着!有种别搬走!”
说完钻进了门洞。
我拍了拍裤脚,冷笑一声往家走。
她想玩,那我陪她慢慢玩。
2
第二天黄昏,我在小区中间的小广场旁边坐着乘凉。
初秋的黄昏风大,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摇蒲扇。
两个穿开衫的小娃娃蹲在沙坑边上玩塑料铲子。
草丛里突然窜出一道黄色影子,又是周老太那条没拴绳的小杂毛狗。
它一看见沙坑边玩耍的小女孩,两只耳朵竖起,撒欢朝着扎羊角辫的女孩直冲过去。
“哇……!”
小女孩吓得扔掉塑料桶大哭。
带孩子的奶奶慌忙扑过去护着:
“快走开!哪来的狗啊!”
小狗动作极快,眼看就要扑到小女孩身上。
我跨步上前,一脚将地上的塑料桶挑起,稳稳扣在小狗头上。
小狗眼前漆黑,在地上团团打转呜呜乱叫。
羊角辫小女孩被她奶奶紧紧抱住,老人吓得浑身哆嗦。
周老太从树丛后冲出来,看见小狗头上的塑料桶,眼珠子当场红了。
她掀开塑料桶,抱紧小狗大哭:
“哪个断子绝孙的下黑手啊!”
转头看见我,她指着我大骂:
“又是你这个小瘪三!你心肠怎么这么毒!”
抱孩子的奶奶忍不住喊:
“周大妈,你的狗差点咬了我孙女,人家小伙子那是救人!”
周老太啐了一口:
“分明是你们家孩子大喊大叫吓着它了!”
说完,她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拍大腿放声干号:
“没法活啦!街坊邻居合伙欺负孤寡老人啦!我心口疼啊!”
她在泥水里来回打滚,几个年轻业主拿出手机拍视频,周围邻居摇头叹气纷纷后退。
周老太躺在地上冲我冷笑,以为我也只能自认倒霉。
我走上前蹲下看着她:
“上个月你在南门跟快递员吵架也是这么躺的吧?讹了五百块钱转头就买排骨吃,腿脚利索得很。”
周老太一噎,瞪着我:
“我这是真病!高血压犯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免提,按下号码:
“喂,街道办王主任吗?三号楼周老太又在广场撒泼放狗咬小孩了。您带人过来吧,全广场邻居都在这作证。”
扬声器里传来王主任响亮的声音:
“好,我马上带人过去!”
周老太脸色瞬间白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周围邻居哄堂大笑。
周老太抱起狗,指着我咬牙切齿:
“姓陈的,你给我等着瞧!”
说完抱着狗落荒而逃。
3
周老太跑了,小广场上的街坊们纷纷围拢过来。
抱小孩的奶奶拉着我的手不住道谢。
几个上了年纪的街坊摇头叹气:
“小陈啊,你痛快是痛快了,可这老太太是个不要命的滚刀肉。”
“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根本不管她,她就把那条狗当命根子。”
“去年保洁老刘说她几句,她天天去人家值班室门口泼脏水,硬逼得老刘辞了职。”
我听着街坊们的话,心里很清楚,恶人横行全靠众人忍让。
回到三号楼门口,正碰见物业张经理。
张经理擦着头上的冷汗,劝我别跟七十岁老太太较劲。
我看着他问:
“物业每月收钱,恶犬追咬小孩你们管过一次没有?”
张经理讪笑着说管不了,万一老太太躺下谁也担不起责任。
当天入夜,业主群里有人发了周老太放狗咬人又打滚的视频。
大家群情激愤纷纷谴责,要求物业严惩。
不到十分钟,周老太在群里发了语音,破口大骂诅咒全小区,甚至叫嚣谁再多嘴就吊死在谁家门口。
群里顿时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换上运动鞋下楼晨跑。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马路牙子旁边站着周老太。
她依然没拴绳,手里拿着半截油条,撕碎了喂给脚边的小狗。
“乖孙儿快吃,咬死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小区门外是双向四车道的主干道,早高峰车流湍急。
我从她身后经过,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的早市摊位上传来当啷一声巨响,有人摔碎了不锈钢水壶。
神经质的小杂毛狗猛然受惊,炸了毛丢下油条,掉头就往机动车道中间狂奔!
一辆蓝色轻型货车按着喇叭疾驰而来。
周老太尖叫撕心裂肺:
“乖孙儿……!”
4
货车猛按喇叭踩死刹车。
小杂毛狗从车轮底下险险窜过,一头钻进对面茂密的绿化灌木丛,跑得无影无踪。
周老太彻底疯了,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冲向马路中央。
一辆小轿车险些撞上她,司机踩住刹车破口大骂她找死。
周老太充耳不闻,哭喊着朝对面狂奔:
“毛毛!等等奶奶啊!”
然而马路牙子和路面交界处有道水泥坑洼,清晨洒水车刚冲洗过,湿滑泥泞。
周老太脚底穿的是硬底布鞋。
她一步踏上路阶,脚底狠狠一滑,左脚绊住了右脚踝。
咔嚓一声沉闷的骨响。
周老太向前扑倒,整个人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马路牙子上。
下巴擦破鲜血直流,右小腿扭曲变形,趴在泥水里惨叫号啕:
“断啦!我的腿断啦!”
“杀人啦!哪个在背后推我!”
早起买菜晨练的街坊们纷纷围拢过来,但全都站在两米开外,冷眼看着。
周老太在泥水里痛哭打滚,指着围观群众乱骂: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还不快扶我起来!”
“肯定是三号楼那个姓陈的推我!他天天跟我过不去!”
提菜篮的大叔冷声反驳:
“周老太太,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追狗滑倒的,少血口喷人!”
“就是有人推我!你们都在包庇凶手!今天谁也别想走!”
周老太疼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在疯狂讹人。
围观街坊冷笑着摇头,对她最后一丝同情也烟消云散。
人群里有人看不过去,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青年路小区门口有人滑倒摔断腿了,来辆救护车。”
打完电话,那位街坊收起手机转身就走,连名字都没留。
其他街坊也纷纷散去,各走各路,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没有一个人递纸巾。
偌大的马路牙子上,只剩周老太孤零零趴在泥水里嚎哭。
十分钟后救护车赶来,医护人员抬她上担架,检查确认右腿粉碎性骨折。
周老太抓着医护人员的袖子还想喊冤讹人,医护人员甩开她的手,催促通知家属交钱手术。
周老太嘴唇哆嗦,不敢再叫唤。
那条惹祸的小杂毛狗,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再出现过。
5
周老太住进了第三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
粉碎性骨折,打了钢板,据说前前后后花了四万多块钱。
周老太那个在外地打工的儿子连夜赶了回来。
她儿子叫周大勇,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剃着个青皮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真假的粗金链子。
周大勇一进病房,周老太就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大勇啊!你可得给你妈做主啊!”
“妈在小区里被人给害了!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妈一把,就是想弄死我啊!”
“还有咱们家毛毛,你的亲侄子、妈的乖孙儿,也被那群天杀的打跑了啊!”
周大勇一听说医药费要小四万,眼珠子当场瞪得老大。
他本来兜里就没几个子儿,这次回来也是满肚子怨气。
现在一听说有人推的,周大勇心里的算盘珠子立刻拨弄得噼里啪啦响。
要是能咬住一个人赔钱,不仅这四万块医药费有着落了,说不定还能多敲诈出来个十万八万的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
周大勇一拍病床栏杆,咬牙切齿地嚷嚷:
“妈你放心!在咱们自家地盘上还能让人欺负了?我非把那个推你的人皮剥下来不可!”
当天下午,周大勇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小区物业办公室。
砰的一声闷响!
周大勇一脚踹开物业办公室的铝合金门。
张经理正端着紫砂茶杯喝热茶,被这声巨响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白衬衫上。
“张胖子!你们物业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周大勇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张经理的衣领,唾沫星子直接喷在张经理脸上。
“我妈在你们小区门口被人推断了腿!监控呢?把监控给我调出来!”
“要是找不到凶手,这四万多医药费,还有后续的营养费、护理费,全由你们物业掏!”
张经理吓得两腿发软,脸色惨白,两只手在半空乱晃,嘴里结结巴巴地解释:
“大勇兄弟……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你妈摔倒的地方是在小区门外的主干道上,那属于市政道路,我们物业的监控探头照不到那么远啊!”
周大勇一听这话,两只牛眼瞪得溜圆:
“放屁!照不到?照不到就是你们物业失职!”
“我妈说了,推她的人就是住在三号楼二单元的小瘪三,叫什么小陈的!”
“你现在就把那小子给我叫过来!今天他不拿十万块钱出来,老子拆了你们物业公司!”
张经理听到小陈两个字,心里暗暗叫苦。
他深知周大勇是个混不吝的地痞,但也清楚我不是个好惹的茬子。
正当张经理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物业办公室的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笃笃。
周大勇和张经理同时转头看去。
我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找我?”
周大勇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见我身形偏瘦,穿一身普通运动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模样,周大勇的气焰瞬间暴涨。
他一把甩开张经理,大步流星走到我面前,拿胸膛横冲直撞地朝我顶过来。
“你就是三号楼那个姓陈的?”
我站在原地,双脚扎地,动都没动一下。
周大勇撞在我身上,反倒被反震得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发闷。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恶狠狠地骂道:
“小子,你挺横啊!我妈说了,就是你怀恨在心,在后头推的她!”
“识相的,赶紧跟我去医院给我妈磕头认错,先把四万块住院费交了!”
“然后再赔五万块精神损失费,这事我周大勇就跟你翻篇!”
“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今天老子让你横着从这个门抬出去!”
我看着周大勇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周大勇,你脑子没事吧?”
周大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一张嘴就是这句话。
我收起脸上的冷笑,眼神如刀子一样盯着他:
“你妈是自己追狗,脚底下踩滑摔断的腿。当时现场几十号街坊邻居看着,你跑来跟我讹钱?”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妈在小区里撒泼讹人,你跑物业来敲诈勒索,你们家是有祖传的讨饭手艺?”
周大勇被我这几句话骂得恼羞成怒,脸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他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哪受过这种指着鼻子的奚落。
“小杂种,你找死!”
周大勇怒吼一声,抡起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迎面朝我面门狠狠砸了过来!
6
周大勇的拳头还没落到我鼻尖,我的手掌已经动了。
我侧身避开拳锋,右手顺势扣住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冲力往下一带。
同时,我的左手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软肉上。
这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周大勇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撞在物业办公室的白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手腕被我反剪在背后,疼得整条胳膊剧烈发抖。
“松手!你给我松手!”
周大勇扯着嗓子大叫,脸上的横肉疼得一阵扭曲。
张经理在一旁吓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嘴里直嚷嚷:
“别打了别打了,小陈你快松手,大勇你也消消气啊!”
我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减半分,声音冰冷:
“周大勇,你涉嫌敲诈勒索加故意伤害,办公室里的监控把你的嘴脸录得一清二楚。”
“你想进看守所蹲几天,还是现在滚回医院去伺候你妈?”
周大勇咬着牙,死死瞪着地面,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他虽然是个滚刀肉,但他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这条胳膊要是再被我拧下去,怕是也要步他妈的后尘打钢板。
“行……你小子有种!你先放手,咱们按规矩办!”
周大勇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冷笑一声,松开手,顺手推了他一把。
周大勇踉跄着揉着酸痛的手腕,退到了门口。
他指着我,眼神凶狠:
“你别得意!我妈摔伤是事实!哪怕监控拍不到,民警来了也得调查!”
“我现在就报警,就说你推的人!我看民警是信你还是信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七十岁老人!”
周大勇掏出手机,当场拨通了报警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两名穿制服的民警同志走进了物业办公室。
领头的中年民警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个记录本。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周大勇一看见民警,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眼泪鼻涕差点挤了出来,开始当场叫屈:
“民警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七十岁的老母亲,今天大清早在小区门口晨练,被这个姓陈的小子从背后一把推倒在马路牙子上!”
“我妈右腿粉碎性骨折,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这小子不仅不认账,刚才还动手打我!”
中年民警看了一眼周大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自若的我。
“他说的是真的吗?”
民警转头问我。
我平静地开口:
“民警同志,第一,周老太根本没人推,那是她放狗不拴绳,狗跑上马路她自个儿追狗摔倒的。”
“第二,刚才在办公室里,是他先对我动手,我属于正当防卫,物业办公室的监控全程记录。”
周大勇急忙跳脚打断:
“你胡扯!马路上根本没有监控,你怎么证明是我妈自己摔的?分明就是你推的!”
“谁能证明?谁能给你证明?”
周大勇梗着脖子大喊大叫,料定了当时路过的人都怕惹事,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声音:
“我能证明!”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昨天在沙坑边上被小狗吓唬的那个小女孩的爷爷。
老人手里拿着个布袋子,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晨练的大爷大妈。
其中一位正是早上拨打120急救电话的那个中年大叔。
周大勇愣住了。
中年民警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几位街坊:
“你们是?”
带头的大爷指着周大勇的鼻子,义愤填膺地说道:
“民警同志,我们全都是今天早上的目击证人!”
“周老太整天遛狗不拴绳,祸害小区里的小孩,我们早就受够了!”
“今天早上她家那条杂毛狗受惊往马路中央窜,周老太为了抓狗,自己踩在马路牙子上滑倒的!”
“小陈当时离她至少有五米远,双手插在兜里,连衣角都没碰到她!”
拨打120的大叔也站了出来,掏出手机给民警看通话记录:
“民警同志,这120电话还是我帮忙打的!”
“当时周老太躺在地上就想抓人讹钱,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大家伙,根本没有人推她!”
“我们整个单元、整条街早起买菜的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作恶多端自作自受!”
“对!我们可以联名作证!”
“周老太横行惯了,现在摔了腿还想敲诈勒索年轻人,这种风气绝对不能惯着!”
几位大爷大妈七嘴八舌,句句有力。
甚至有位大妈当场拿出一张白纸,上面签了十几个业主的签名和红手印。
那是他们自发组织的联名证词。
周大勇看着那张按满红手印的纸,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咳喘声,整张脸由红转紫,再由紫转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母亲在小区里的人缘居然败坏到了这种地步。
平日里忍气吞声的邻居们,这一次居然没有一个人退缩,反而自发抱成一团,指着他的脊梁骨作证!
7
中年民警仔细查验了邻居们递上来的联名书,又让同事给报案的周大勇和几位证人分别做了详细的笔录。
接着,民警调取了物业办公室的监控视频。
屏幕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周大勇踹门而入、出言勒索、主动挥拳殴打我的全过程。
民警合上记录本,目光严厉地投向周大勇。
“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
民警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第一,多名现场目击者证实,你母亲摔伤纯属追赶无绳犬所致,不存在任何外力推搡行为。”
“第二,你母亲长期违反养犬规定,未办理犬证,未佩戴犬绳,涉嫌在公共场所放任宠物惊扰伤害他人,后续治安管理部门还将依法进行行政处罚。”
“第三,你涉嫌敲诈勒索他人财物,并在公共办公场所寻衅滋事动手打人。监控记录确凿,受害人如果追究你的法律责任,我们现在就可以依法对你采取拘留措施!”
这话一出,周大勇双腿一软,后背贴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他脖子上那根镀金粗链子随着胸口的起伏乱颤,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
他本来以为能靠着母亲骨折这一招,把小区里的年轻人狠狠敲上一笔,解决家里这笔烂账。
结果钱没捞着一分,自己反而一脚踩进了看守所的大门边缘。
“民警同志……我错了!我刚才那是脑子犯浑!我是心疼我妈的医药费,口不择言啊!”
周大勇抬起手,结结实实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他一边抽自己,一边转头朝着我苦苦哀求:
“小陈兄弟!大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周大勇有眼不识泰山!我给您赔不是!”
“我妈年纪大了犯糊涂,我也混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让我蹲号子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我看着跪坐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周大勇,冷笑了一声。
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泼皮气焰,现在荡然无存。
恶人终究是欺软怕硬的东西,见到了法规制度,跪得比谁都快。
“周大勇,我不需要你给我赔不是。”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你妈,医药费自个儿掏,这是她平日里撒泼作恶的报应。”
“以后在小区里要是再敢胡乱咬人、颠倒黑白,今天有这十几个邻居作证,明天就会有上百个业主联名把你们赶出这个小区!”
周大勇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一定转告!我这就回医院,以后绝不让她再胡来!”
民警同志对周大勇进行了极其严肃的批评教育,并勒令他写下了深刻的保证书和悔过书。
至此,周老太一家企图借机讹人的阴谋,在全体业主的同仇敌忾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场让人耻笑的闹剧。
周大勇灰溜溜地爬出物业办公室,逃也似地冲出了小区大门。
张经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给在场的几位大爷大妈连连鞠躬递茶。
邻居们走出物业大门的时候,脸上全都洋溢着痛快的神情。
多年来被周老太那条恶犬支配的憋屈和怨气,在今天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吐了个干净。
“痛快!太痛快了!”
抱小孩的爷爷拍着我的肩膀,爽朗地大笑:
“小陈,今天要是没有你带头硬顶着,咱们大伙儿可能还在当缩头乌龟呢!”
“恶人就得用硬骨头去对付!”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笑着,整个小区的空气都比平日清新舒畅了许多。
然而,这件事情虽然在派出所和物业这里了结了,但对于周老太来说,真正的惩罚才刚刚拉开序幕。
8
周老太在医院里整整躺了半个月。
右小腿里钉了六根钢钉,打着厚重的石膏。
出院那天,是周大勇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把她接回来的。
听说在医院结账的时候,周大勇因为四万多块钱的账单跟护士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咬着牙从信用卡里刷空了额度才办完出院手续。
一路上,周大勇都在冲着周老太摔摔打打、破口大骂。
“早就跟你说过,别整天带着那条破狗招摇过市!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四万多块钱全打水漂了!民警还盯上我了,连讹人你都找不准对象!”
“以后你自己过吧!我没钱再伺候你,工地上催着我回去开工呢!”
把周老太扔进三号楼一楼那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周大勇连一口热水都没给倒,扛着自己的行李箱就回了外地。
周老太拄着一副木头拐杖,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屋子里一片狼藉,桌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以前每次她推开防盗门,那条黄色的小杂毛狗总会尖叫着扑过来,围着她的裤脚不停地打转。
如今,整个房间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回音。
只有墙角那个塑料狗碗孤零零地摆在地上,里面盛着发霉干裂的剩饭。
周老太扶着墙壁,右腿疼得直抽抽。
她张开干瘪起皮的嘴唇,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毛毛?乖孙儿?”
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周老太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
“乖孙儿!奶奶回家了,快出来呀!”
回答她的,依然是一片死寂。
周老太的心猛地往下沉去。
她原本以为,那条小狗跑丢了之后,凭着记忆准能自己找回家来。
可她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门外的楼道里没有半点狗爪子的抓挠印子,窗台下也没有狗叫声。
那条被她视若性命、逢人就吹嘘是自己亲孙子的杂毛狗,那天跑过马路窜进绿化带之后,就真的彻彻底底地人间蒸发了。
周老太拄着拐杖,挪动到阳台边上往外看。
小区的小广场上,阳光明媚,几个小孩子正欢快地追逐打闹,踢着五彩斑斓的皮球。
老人们坐在石凳上喝茶聊天,气氛祥和安宁。
没有了那条四处乱窜、见人就咬的恶犬,整个小区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多年未见的宁静。
邻居们经过三号楼一楼的窗台时,脚步声轻快,甚至没有人朝这扇挂着破旧布帘的窗户多看上一眼。
在这个小区里,周老太用将近十年的时间,把邻里之间最后一点同情和体面挥霍殆尽。
如今她落得个断腿残疾、众叛亲离的下场,换来的只有邻里们心照不宣的疏离与漠视。
周老太看着窗外欢声笑语的人群,两只浑浊的三角眼里终于滚出了泪水。
但她流下的眼泪,全都是绝望,没有半点悔意。
她把拐杖在水泥地上狠狠一杵,嘴唇咬破了皮:
“不会的……我乖孙儿最通人性,它不会扔下奶奶不管的!”
“它肯定是迷路了……对,它在马路边上等着我呢!”
周老太顾不上右腿骨折处传来的钻心剧痛,拄着双拐,跌跌撞撞地挪出了房门。
9
从那天开始,小区门口多了一道极其扎眼的风景。
不论刮风下雨,还是秋风萧瑟。
每天清晨六点钟,周老太就会准时出现在小区大门口。
她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青紫干瘪的小腿肚。
她扔掉了木头拐杖,整个人直接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马路牙子上。
她就坐在那天清晨她绊倒摔断腿的那个水泥豁口旁边。
她的头发蓬乱不堪,上面沾着干枯的草屑和落叶。
她身上那件原本就洗得褪色的碎花外套,因为长期不换洗,散发出一股酸臭刺鼻的气味。
她的手里攥着半截硬邦邦的隔夜油条,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乖孙儿……快回来吃油条……”
“奶奶给你留着呢……热乎的……谁也不给……”
每当马路对面有一辆黄色的小电瓶车开过,或者有一团塑料袋被风吹动。
周老太两只凹陷的眼睛里就会突然迸发出一道光芒。
她挣扎着想用双手撑起身体,扯着嘶哑干裂的破锣嗓子朝马路对面大喊:
“毛毛!是不是你?乖孙儿你回来啦!”
可车流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灰尘。
尘土扑了她一头一脸,马路对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周老太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空洞麻木的神色。
她把那半截油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抱紧双膝,整个人不停地打着寒战。
路过的行人和买菜的街坊们从她身边经过,全都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快步走开。
偶尔有不知情的外地租客好奇地停下脚步看她两眼,旁边的老住户就会低声提醒:
“别看,快走吧,这老太太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听说以前养了条狗没拴绳,自己追狗摔断了腿,狗跑丢了,现在整天在这守着当疯子呢。”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东西,从她身边经过。
周老太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那张枯瘦的脸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眼神浑浊涣散。
她看了看我,嘴唇颤抖了两下,似乎想要认出我是谁。
但仅仅过了两秒钟,她的目光又移开了,重新呆滞地望向那片车来车往的柏油马路。
她早已认不出我是谁了。
或许在她的那个世界里,除了那条带给她畸形寄托、助长了她一生戾气的小杂毛狗之外,已经容不下任何活生生的人。
她曾经用尖酸刻薄逼退了所有好心的劝导,用撒泼打滚践踏了邻里之间的温情。
如今,她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这冰冷的马路牙子上,守着一场永远也等不回来的虚妄。
一阵秋风刮过,卷起路边的几片枯黄落叶,打在周老太单薄的后背上。
她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干油条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区里面,传来孩子们清脆明亮的笑声。
阳光洒在广场的地砖上,金灿灿的一片。
我提着塑料袋,穿过干净宽敞的铁门,走回了平静祥和的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