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今年二十九,过完年就三十了,说实话这个年纪已经不好找了。”
钟耀祖把菜单从我手里抽走,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但我妈算过,你八字旺我。”
我看了一眼手机。约的十点半,现在十点四十。他迟到十分钟,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嫌我老,第二句话是给我一个被选中的机会。
“所以,”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拍,“等过完年,你先搬过来跟我住,咱们试试。我看看你的能力,再决定要不要答应你。”
我叫沈鹿鸣,执业律师,专打婚姻家事。
过去八年,我在法庭上问过四百多个男人同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觉得她该给你。
今天这个问题,轮到我自己了。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钟先生,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建议你在我这儿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我懂,女孩脸皮薄”的表情。
“怎么,还害羞了?”
“不是害羞。”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录音界面亮着,“我是在取证。”
二
他的脸僵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宽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这性格,我得说两句了。”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女孩子太强势不好,男人不喜欢。”
“那你起来。”
“什么?”
“你不喜欢,你可以走。”我指了指门口,“门在那边,不用客气。”
他没走。他把菜单翻开,招手叫服务员,一口气点了两个菜,然后把菜单推给我。
“咱们就俩人,四个菜够了,响应号召,不浪费。”他顿了顿,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补了一句,“你也点两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点的:一个桂花糯米藕,一个凉拌木耳。
“钟先生,你点的这两个,一个甜品一个凉菜,加起来四十八。”
“对啊,清淡,健康。”
“行。”我抬手叫服务员,“松鼠鳜鱼、清炒蟹粉、响油鳝糊、红烧肉、一份刀鱼、一份蟹壳黄,再来一壶龙井。”
服务员的笔停了一下,看了钟耀祖一眼。
钟耀祖的脸也停了一下。
“婉……沈小姐,你这是……”
“我请。”我把菜单合上递回去,“你不用心疼。”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身子坐直,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不是心疼。我是觉得,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见面就点这么多,会给人感觉不太会过日子。”
“我一年交的税,够你点三百桌这个。”我端起茶喝了一口,“钟先生,你平时休息都干什么?”
他眼睛一亮。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最想被问的问题。
三
“我啊,”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一块表,“有时候陪领导参加酒局。没酒局的时候研究研究股票,偶尔也看看古玩。”
“哪个领导?”
“这个……不方便说,机关里的事。”
“哪个机关?”
“就是……区里。”他咳了一声,“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朋友圈我看了。”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的九宫格,“六个人,四瓶啤酒,一盘花生米,配文是‘今晚又是一场硬仗’。这就是你说的酒局?”
他伸手要抢手机,我收了回来。
“还有这一片绿。”我往下滑,“你从去年三月开始发持仓,三十七条,三十二条是亏的。钟先生,你研究的是股票,还是研究怎么给别人接盘?”
“你懂什么,股市有涨有跌。”
“对,有涨有跌。”我点头,“但你只发跌的,说明涨的时候你没仓位。这不是研究,这是许愿。”
他脸涨红了,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不跟我一般见识的样子。
“行,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挺能说的。”
“我靠这个吃饭。”
他哼了一声,喝了口茶,忽然又来了精神。
“我跟你说,我们那个圈子,不是谁都能进的。”
“什么圈子?”
“就是上面那个圈子。”他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你不懂。”
“我不懂。”
“对,你不懂。”他很满意,“你们搞专业的,眼界窄。”
“那你说说,让我开开眼。”
“就说去年吧。”他往后一靠,“我们领导请客,一桌八个人。坐我旁边的是谁你知道吗?”
“谁?”
“区里一个科的副科长。”
“副科长。”
“对。”他点头,“副科长,你懂这个分量吗?”
“我懂。”我说,“副科长是副科级。我们律所前台小姑娘她老公就是副科长。”
他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们那个是实权的。”
“管什么?”
“管……”他想了半天,“管审批。”
“批什么?”
“批……反正就是批。”
我点点头。
“钟先生,我给你讲个事。”
“你说。”
“去年我办一个案子,当事人是个包工头,他跟我说他能搞定区里所有人。我问他怎么搞定,他说他一年送出去七十万。”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就是觉得,真正有实权的人,从来不把实权两个字挂在嘴上。”
他的脸沉下来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我会说话。”我说,“我要是不会说话,现在就该夸你人脉广、有前途、值得托付。”
“那你为什么不夸?”
“因为我不做这种生意。”
菜上来了。松鼠鳜鱼浇着汁,热气腾腾。我夹了一筷子,慢慢吃。
他盯着那盘鱼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碗推到我面前,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筷子。
“给我弄点。”
我抬头看他。
“什么?”
“鱼啊。”他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刺多,你帮我摘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了。
四
“钟先生,我们认识不到四十分钟。”
“那怎么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你觉得我应该给你挑鱼刺?”
“这不是应该不应该的事。”他把碗又往前推了推,“这是眼力见。一个女人,会不会疼人,从这种小事上就看得出来。”
我笑了。
“钟先生,我给人挑过鱼刺。我爸中风那年,我妈在医院陪床,我一口一口喂了他两个月。他是我爸。”
我把碗推回去。
“你是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奇怪的宽容上。
“行行行,我自己来。”他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忽然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这个脾气,真得改。女人太硬,男人会跑。”
“跑吧。”我说,“我又不是开养殖场的。”
他噎了一下。
然后他居然笑了,笑得还挺开心,一边笑一边摇头。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擦了擦嘴,“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是欲擒故纵。”
我端起茶,没接话。
“其实呢,”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一开始听说你二十九,是不满意的。我妈也说了,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生。但介绍人跟我妈是老姐妹,我得给面子,才来这一趟。”
“嗯。”
“不过见着真人,我觉得还行。”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长相过关,工作也体面。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
“你要是让我满意了,”他一字一顿,“我就同意跟你结婚。”
五
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屏,上面滚着今天的日期。
二〇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正月初二。
我又看了一遍。确认了一下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是民国。
“钟先生,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三十五。”我重复了一遍,“你三十五,我二十九。你比我大六岁,怎么在你嘴里,是我赶着要嫁?”
“这不一样。”他摆摆手,“男人三十五正是黄金年龄,女人二十九就是……”
他停住了,大概是我的眼神让他觉得后面那半句说出来会有麻烦。
“就是什么?”
“就是……要抓紧了。”他换了词。
“抓紧干什么?”
“抓紧找个人啊。”他叹了口气,一副为我操碎了心的样子,“你说你一个人,房子是自己买的吧?我听说你有套房?”
来了。
“有。”
“多大?”
“一百二十七平。”
“一百二十七。”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收住,“那还行。这样,过完年我搬过去,咱们先住一起试试。你那房子离我单位近不近?”
“你单位在哪?”
“区政务中心那边。”
“我那房子在城东,你单位在城西,中间隔着一个城。”
“那没事,我开车。”
“你有车?”
他顿了一下。
“暂时没有。但我有驾照。”
我把茶杯放下,很轻地放,一点声音都没有。
“钟先生,我再确认一遍,你的意思是,你要搬到我的房子里,开我的车,然后考察我?”
“什么你的我的。”他皱眉,“都要结婚了,还分这么清楚?”
“那你的房子呢?”
“我那房子是我爸妈的,以后是我的,但现在不能动。”他说得特别顺,“男人嘛,得留一手。”
“留一手。”我点头,“你留一手,我全押上,是这个意思吗?”
六
服务员过来换骨碟,正好听见这句,手一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跑啊。
我冲她笑了一下。
“钟先生,我们才见一面,你提同居,提搬我家,你不觉得太快了?”
“快?”他反问,“我这叫效率。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排着队想跟我处对象吗?”
“多少?”
“好几个。”
“几个?”
“……反正有。”他有点烦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跟你掏心窝子,你跟我抬杠。”
“我不是抬杠。”我把筷子放下,正对着他,“我是在告诉你,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我这儿都是减分项。”
“减分?”他笑了,“你还挺会摆谱。我告诉你,我这样的男人,你现在不赶紧抓在手里,过完年就被别人抢走了。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那你让她们抢。”
“你……”
“钟先生。”我打断他,“我们是平等的。你现在既不礼貌,也不尊重人。这顿饭我请,这单我买,我们就到这儿。”
我招手叫服务员,把单子拿过来。
“多少钱?”
“您好,一共一千二百八。”
钟耀祖在旁边动了动,没掏钱包。
我把卡递过去。
签完字,我站起来拿包。他在后面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菜。
“这些菜都是你点的。”
“嗯。”
“现在不是讲男女平等吗?”他很认真地摊开手,“谁点的谁付,对不对?”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那对情侣同时抬起头。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对。”
我重新坐下,叫服务员。
“打包。全部打包。再给我拿六个盒子。”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那条只剩半边的刀鱼、那盘松鼠鳜鱼、那碗响油鳝糊、那份红烧肉,一样一样装好,拎起来。
“钟先生,我点的,我付的,我带走。”我冲他晃了晃袋子,“你点的那个糯米藕和木耳,四十八,你自己结。”
他坐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拎着六个盒子走出餐厅的时候,听见身后他跟服务员说:“那两盒……也给我打包。”
七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嗑瓜子。
“怎么样怎么样?”她眼睛发亮,“小伙子人不错吧?他妈跟我通过电话,说他们家都是老实本分人。”
“妈。”我把六个餐盒往桌上一放,“你觉得一个第一次见面就让女方给他挑鱼刺的男人,怎么样?”
“挑鱼刺?”我妈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这有什么,说明他不拿你当外人。”
“他还说让我搬过去跟他住。”
“那不是挺好,感情发展快。”
“是让我搬到他家去,还是他搬到我家来?”
“那不都一样。”
“不一样。”我把外套挂上,“妈,他明确说了,要搬到我这套房子里住。”
我妈嗑瓜子的手停了。
“……那不行。”她说,“这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对,是我自己买的。”
“但人家可能就随口一说……”
“妈,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她把瓜子放下,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鹿鸣啊,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今年二十九了,再过几年,好男人都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都是……”
“剩下什么?”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坐在房间里,跟柏小满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笑得在电话那头捶桌子,笑完又骂。
“我跟你说,”她说,“这种人我见多了。你别理他,删了就行。”
我删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把我摇醒,手机举到我脸上。
“鹿鸣,你看,人家发朋友圈了。”
我眯着眼看过去。
一张照片,是我在餐厅低头看菜单的侧脸,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配文两行:
“新年第一份礼物。余生都是你。”
发布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八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在想,他是什么时候拍的。我回忆了一遍昨天的每一个动作:进门、坐下、看菜单、喝茶、点菜。
是我低头看菜单的那一下。
那时候我还没点菜。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无聊的相亲。
“妈,这张照片是他偷拍的。”
“什么偷拍,人家就是随手拍一张,你看人家这文案写得多好。”
“妈。”我把手机还给她,“我没有同意跟他在一起。我明确拒绝了。他发这个,是在造既成事实。”
“什么既成事实,你说得这么难听。”
“我昨天亲口跟他说,我们不合适,不必再见了。”
“那人家可能就是……”我妈想了半天,“可能是太喜欢你了,一时糊涂。”
“妈,我是律师。”
“我知道你是律师。”
“我见过太多‘一时糊涂’。”我把被子掀开,“那些‘一时糊涂’的男人,最后都把女人的房子、存款、工资卡一起糊涂走了。”
我妈不说话了。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
“那……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我不理他,过两天他自己就消停了。”
我错了。
初三早上八点四十,我穿着睡衣在客厅找水喝,一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钟耀祖,还有两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男女。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挂着那种迎客的笑。
“鹿鸣醒了?快,换身衣服,人家来拜年了。”
九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端着杯子。
“谁让他们进来的?”
“你这孩子。”我妈赶紧过来拉我,“大过年的,人家上门是客。”
钟耀祖站起来,很自然地冲我笑。
“哎哟,还特意打扮了?”他上下看我一眼,“比昨天好看。果然女为悦己者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拖鞋,头发没梳。
“钟先生。”我把杯子放下,“昨天我说得很清楚,我们不合适,不必再见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一副宠溺的样子,“女孩子脸皮薄,这种事当然得男方主动。”
他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两个人。
“介绍一下,这是我爸,我妈。”
那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屁股坐得比谁都稳。
钟耀祖他妈上下打量我一遍,开口第一句话是:“个子还行,就是瘦了点,不好生养。”
我笑了。
“阿姨,您儿子一米七,一百六十斤,我一百零五斤。您说谁不好生养?”
十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钟耀祖他爸咳了一声,往茶几上指了指:“带了点东西,不成敬意。”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箱八宝粥。一箱啤酒。
我盯着那两箱东西,忽然想起我去年代理的一个案子。那个案子里,男方第一次上门提亲,带的是两瓶酒和一条烟,价值二百八。后来他骗走了女方一套房。
“钟先生。”我转回头,“这两箱东西,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吧?”
“礼轻情意重。”他妈接话,“我们家不兴那些虚的。”
“行。”我走过去,一手一箱,拎起来,塞回钟耀祖怀里,“情意我收到了,东西你带回去。门在那边。”
“鹿鸣!”我妈叫起来。
“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我二十九岁,自己有房有工作,我不需要为了一箱八宝粥把自己卖了。”
钟耀祖他妈的脸沉下来了。
“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儿子什么条件你不知道?机关单位,铁饭碗。多少姑娘排着队想进我们家门。”
“那您赶紧让她们进。”我说,“别耽误了。”
“你……”
“行了行了。”钟耀祖打圆场,把东西放下,又坐回去,“阿姨,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今天来,是想把事定下来。”
“定什么事?”
“订婚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两家见个面,把日子看了,等开春就把事办了。”
钟耀祖他爸这时候开口了。
“老沈啊。”他冲我爸笑,“咱们都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
我爸放下筷子。
“你说。”
“两个孩子的事,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就在手里转,“不过有几个事,得先说清楚。”
“哪些事?”
“第一,房子。”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你家姑娘那套房,得加我儿子的名。这不是我们贪,这是规矩。男方没名分,住着不踏实。”
我爸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
“第二,彩礼。”他继续说,“我们家出八万八,图个吉利。但是这钱,得你们家陪嫁带回来。现在都这样,走个过场。”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结婚以后,工资卡得交给我儿子管。男人管家,天经地义。”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这个……”
“还有第四。”他打断我妈,“生孩子这个事,得抓紧。我家就耀祖一个儿子,必须有后。第一胎要是女孩,得再生。”
我站起来。
“叔叔。”
“哎,你说。”
“我也说四条。”
“你说你说。”
“第一,房子不加名。这套房是我一分一分挣的,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的,加一个字都不行。”
他脸上的笑淡了。
“第二,彩礼你们留着。八万八我不要,也不用陪嫁带回来。我不卖,也不买。”
“第三,工资卡我自己管。我一年挣的钱,够养活我自己,也够养活我爸妈。不需要别人替我管。”
“第四。”我看着他,“生孩子是我的事。生不生,生几个,什么时候生,我自己决定。谁要是拿这个跟我谈条件,那就别谈了。”
客厅里静了半分钟。
钟耀祖他爸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老沈。”他转向我爸,“你这姑娘,脾气太大了。”
我爸抬起头。
“她说的,我同意。”
十一
我妈在旁边使劲拽我的袖子。
我没理。
“钟先生,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听了。”他点头,“你说不合适。但你那是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
“你有。”他很笃定,“你要是真没意思,昨天为什么给我挑鱼刺?”
“我什么时候给你挑鱼刺了?”
“你看,你还不好意思承认。”他笑了,笑得特别得意,“女人啊,嘴硬心软。”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代理过一个案子,女方被男方纠缠了两年,最后是靠报警和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才解决的。那个案子的卷宗我看了三遍,当时我还想,怎么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被人纠缠两年都不知道跑。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不知道跑,是每一次想跑的时候,身边都有人拽着你的袖子。
“妈。”我转头,“你昨天是不是把我的地址给他了?”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就是跟媒婆说了一句……”
“你说了一句,他就带着爹妈上门了。”
“人家也是好意……”
“妈。”我盯着她,“我是律师。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我的当事人跟我说‘人家也是好意’。”
十二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没吃。我回房间换了衣服,准备出门。柏小满约了我,下午要去看她新租的房子。
我走到玄关换鞋,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钟耀祖的手。他还在我手背上摸了两下。
我一把甩开。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去?”他皱着眉,“家里来客人,你还出去?”
“我出去不需要向你报备。”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缓语气,“我是说,大人们聊天你不爱听,我懂。你可以带我去你房间看看,让我更了解你一点。”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去你房间看看。”
“钟先生。”我一字一句,“我们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你要进我的房间。”
“这有什么。”他笑,“以后都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我说,“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陌生人。”
“你看你,又嘴硬。”
他转头冲客厅喊了一声:“阿姨,卫生间在哪?”
我妈在里面应了一声:“走廊尽头左转。”
他往走廊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左转。上楼在走廊尽头右转。
他走到尽头,没有左转。
十三
我跟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踩到第三级台阶了。
“钟耀祖。”
他回过头,一点都不慌,甚至还笑了一下。
“怎么了?”
“楼上是我房间。”
“我知道啊。”
“你上去干什么?”
“看看嘛。”他往下走了两步,站在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俯视着我,“我说你这人真是心口不一。”
“什么?”
“你都爱我爱到给我花钱吃饭了,还装什么?”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女孩子太矜持也不好哦。”
我后退一步。
“钟先生,我再说一遍。昨天那顿饭是我买的单,因为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那不是爱,那是清算。”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他又伸手,“女孩子不让男人碰是对的,矜持也是对的。但我也不是外人,我是你未来男人,就没必要了,是不是?”
他的手快碰到我脸的时候,我抬脚了。
不重。真的不重。我甚至没用力,就是那么一蹬。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往后一仰,脑袋磕在扶手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嗷了一嗓子。
那一声,穿透力极强,整个楼都能听见。
十四
三秒钟之内,走廊里挤满了人。
钟耀祖他妈跑在最前面,从我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肩膀一撞,把我撞得往墙边靠了一下。
“哎哟我的儿子!疼不疼啊?伤到哪了?”她扶着钟耀祖,手在他身上乱摸,“老钟!快叫救护车!”
钟耀祖他爸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回头瞪我,那个眼神像是要在我脸上剜下一块肉。
“我告诉你,”他妈转过头,声音都劈了,“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狠的心?把他踹坏了,以后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阿姨。”我很平静,“第一,他私自上我家二楼,我明确制止过一次。第二,他伸手要碰我的脸,我后退过一次。第三,我用的是脚背,不是脚跟,力度连一只猫都踹不疼。”
“你还狡辩!”
“我不是狡辩。”我抬起手,指了指走廊顶上那个白色的小圆球,“我是在提醒您,我家装了监控。”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钟耀祖还坐在地上,抬起头,顺着我的手指看上去。
那个监控是我去年装的。装的时候我妈还说浪费钱,家里又不是银行。
现在它正对着楼梯口,红灯一闪一闪。
“监控是带录音的。”我补了一句,“从您儿子说‘去你房间看看’开始,一个字都没漏。”
钟耀祖的表情变了。
十五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比刚才倒下的时候快多了。
“没事没事。”他拍了拍裤子,冲他妈摆手,“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儿子你别动,等救护车……”
“真没事。”他压低声音,“妈,别闹了。”
他妈还在那儿不依不饶,被他爸拉了一把。
钟耀祖转向我,脸上又堆起笑,只是这回笑得有点僵。
“误会,都是误会。我跟你开个玩笑呢。”
“玩笑。”我重复。
“对,玩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鹿鸣,你别这样。大过年的,闹到派出所多不好看。”
“你也知道不好看。”
“我知道我知道。”他忽然提高了音量,转向我爸妈,“叔叔阿姨,今天是我们唐突了,突然上门没提前打招呼。鹿鸣有约,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一手拽着他妈,一手拉着他爸,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回过头。
“打是亲骂是爱嘛。”他冲我笑了笑,“今天是我们不对。改天我再来看你。”
那声“你”字拖得很长。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门关上。
我妈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鹿鸣啊,”她小声说,“人家也没怎么样,你踹人家干什么……”
“妈。”
“我是说,人家好歹是客……”
“妈。”我打断她,“如果昨天踹他的不是我,是你的当事人,你会怎么跟她讲?”
我妈不说话了。
“你会跟她说:留证据,别心软,别怕得罪人。”
我拿起包。
“我今天不回来吃饭。”
十六
柏小满租的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阳台朝南。
我把事情讲完,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半天没说话。
“所以,”她终于开口,“你踹了他一脚,然后你妈还在怪你?”
“嗯。”
“然后你爸妈现在还在客厅里跟他爸妈聊天?”
“应该走了。”
“应该?”她把抱枕扔了,“沈鹿鸣,你打个电话回去。”
“打了没用。”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我妈已经陷进去了。”
“陷进去什么?”
“面子。”我说,“她觉得人家上门是给她面子,我把人赶走是打她的脸。”
柏小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妈也这样。”
“嗯?”
“去年她给我介绍一个,离过婚带个孩子,四十岁,开个小超市。她说人家条件好,稳定。”她笑了一下,“我说我不想当后妈。她说我挑剔。后来我自己去查了一下,那个男的有家暴记录。”
“你怎么查的?”
“托人查的。”她说,“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我是不是就这么嫁过去了。”
我们俩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柏小满忽然坐直了。
“我帮你查。”
“查什么?”
“查他。”她把笔记本电脑拖过来,“你把他名字和单位给我。”
“柏小满,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她已经在敲键盘了,“我做民生口五年,本地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你把他身份证号给我。”
我报了。
她敲了十分钟,忽然停下来。
“鹿鸣。”
“嗯。”
“这个人上过新闻。”
我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篇二〇二二年的本地新闻,标题是《我区开展最美家庭评选活动》,配图是一排人站在台上,第三个人就是钟耀祖。
“这是好事啊。”我说。
“你往下看评论。”
我把页面往下拉。
评论区第一条,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这个人我认识,他前妻被他逼得住院了。”
第二条:“楼上说的是真的,我们一个小区的。”
第三条:“删了吧,人家有关系。”
第四条:“我就说一句,他前妻姓褚,现在人在外地。”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
“柏小满。”
“嗯。”
“你能找到这个姓褚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
“能。”她说,“但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一旦开始查,”她说,“你就不是被害人了,你是办案人。办案人不能带情绪。”
我坐回沙发上。
“我不带情绪。”
“你带。”她说,“你从昨天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气话。”
“那是因为我气。”
“对,你气。”她把电脑合上,“但气完了呢?你是打算骂他一顿,还是打算让他进去?”
我看着她。
“让他进去。”
“那就别骂了。”她把电脑推给我,“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能写进卷宗。”
晚上九点,我手机开始响。
钟耀祖。
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第三次我接了。
“莹……鹿鸣。”他的声音听着还挺轻松,“你怎么把我删了?”
“因为我明确说过,不必再联系。”
“你看你。”他笑了,“一点小事就生气。我告诉你啊,你别仗着我对你印象不错就开始作。”
“作?”
“对,作。”他的语气忽然硬了,“赶紧给我加回来。不然,我会让你永远失去接近我的机会。”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听错。
然后我按了录音。
“钟先生,你再说一遍。”
“我说,让你永远失去接近我的机会。”
“好。”我说,“我记住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
十七
半个小时后,我开始收到陌生好友申请。
第一个备注:“我是钟耀祖,你加一下。”
第二个:“你把我删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第三个:“沈鹿鸣,你别后悔。”
我一个都没通过。
然后电话开始响。一个接一个,不同的号码,间隔不到十秒。
我数了一下,十七分钟,二十三个。
第二十四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终于接了。”他松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我就想跟你说句话。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鹿鸣,你听我说。”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是因为昨天的事生气。我跟你道歉,行不行?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直,不会拐弯。但我是真心的。”
“钟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昨天在我家,为什么要上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房间啊。”
“为什么?”
“因为……”他忽然笑了,“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一个人的房间能看出很多东西。”
“钟先生。”我说,“你今年三十五岁。你不知道未经允许进入一个女性的私人空间意味着什么吗?”
“这有什么,我们都要结婚了。”
“我们没有要结婚。”
“你看你又来了。”
我挂了电话。
十二点,我妈来敲门,说媒婆打电话来了。
十八
岑玉梅,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开了一家叫“玉梅婚介”的小店,在我妈那个广场舞队里跳了十一年。
她跟我妈说,钟耀祖给她打了电话,说我们俩闹了点别扭,让她从中说和说和。
她还发来两张截图,是钟耀祖的朋友圈。
第一张,发布时间是正月初二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就是我看见的那张偷拍,配文“新年第一份礼物。余生都是你”。
第二张,发布时间是今天晚上十点零五。
配文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她不仅把我删了,还对我放狠话。我能怎么办?当然是惯着她了。谁让我爱她呢。”
底下已经有二十多条评论。
“祖哥牛啊,新年就脱单了。”
“嫂子好福气。”
“什么时候喝喜酒?”
“祖哥对嫂子真好。”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一脸为难。
“人家都这么说了,你看……”
“妈。”我把手机还给她,“你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两条吗?”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以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那……那也没什么吧。”
“有。”我说,“等到有一天我不答应,所有人都会说:你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分就分,是不是你太作了。”
我妈张了张嘴。
“妈,这叫造势。”我看着她,“我在法庭上见过太多次了。先把既成事实做出来,再逼你认。你认了,他就赢了。”
十九
正月初四,我回律所上班。
所里冷清,只有前台亮着灯。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简宁从隔壁探出头。
“鹿鸣姐,新年好。”她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关律师说这个案子让你先看,对方很难缠。”
“什么案子?”
“离婚。女方叫余慧,三十九岁,去年三月结的婚,七月就出事了。”她把咖啡放下,“现在人在市三院,重度抑郁,有自伤行为,是她姐姐委托的。”
“男方呢?”
“男方姓钟。”她翻了一下手机,“叫钟耀祖。”
我手里的笔掉了。
“你说什么?”
“钟耀祖。”她抬头,“怎么了?你认识?”
我把档案袋拆开。
第一页是起诉状。第二页是身份信息。第三页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是个瘦脸男人,头发比现在多,眼睛比现在小,但那个鼻子,那个下巴,那个微微往上挑的嘴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简宁在旁边小声问:“鹿鸣姐?”
“没事。”我说,“你把材料给我,我自己看。”
门关上以后,我把卷宗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
余慧的手机,被余慧的姐姐余晴在出事之后导出来的。
上面有一行字。
“我妈算过,你八字旺我。”
二十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一页看了五遍。
同一句话。
同一个句号。
甚至连“旺我”后面那个逗号的位置都一样。
我往下翻。
“你这个年纪,说实话已经不好找了。”
“等过完年,你先搬过来跟我住,咱们试试。我看看你的能力,再决定要不要答应你。”
“你一个女人,不会做饭怎么行呢。”
“我这样的男人,你现在不抓在手里,过完年就被别人抢走了。”
“你这人真是心口不一。”
我把卷宗合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有车在按喇叭,一声一声,很急。
我拿起手机,翻出昨天那个通话记录。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一个已接。
我点开录音,听了一遍。
“我会让你永远失去接近我的机会。”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卷宗,翻到余慧的房产信息那一页。
房子在城北,八十九平,二〇一八年买的,全款,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二〇二五年四月,加了一个名字。
钟耀祖。
二〇二五年五月,这套房子被抵押,贷款一百二十万。
二〇二五年七月,余慧从自己家阳台跳了下去。三楼,没死,腰椎骨折,两条腿到现在还站不直。
我看完这一页,拿起电话打给关振声。
“关律师。”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有。”我说,“这个案子我要办。”
关振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个钟耀祖背后有点东西。他前后结过三次婚,三个女方都出过事。前两个,一个撤诉,一个失踪。”
“失踪?”
“人还在,就是找不到了。手机换了,户口迁了,家属也联系不上。”他停了一下,“鹿鸣,这案子不好办。”
“我知道。”
“你还办?”
“办。”我说,“因为他昨天刚跟我相过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
二十一
正月初五上午,我拿着法院的调查令去了区民政局。
给我办手续的是郝敏,大学同学,现在在婚姻登记处。
“查谁?”
“钟耀祖。”我把身份证号报给她。
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沈鹿鸣,你查这个人干什么?”
“办案。”
“办什么案?”
“离婚案。我是女方代理人。”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人现在的婚姻状态是什么?”
“什么?”
“已婚。”她把屏幕转过来,“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二日登记结婚,配偶余慧。到现在没办离婚,也没办丧偶。”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也就是说,”我说,“他一边跟余慧维持着婚姻关系,一边在正月初二跟我在餐厅相亲。”
“对。”郝敏点头,“而且他还在大年初三带着父母上门提亲。”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发的朋友圈啊。”她把手机递给我,“我妈都在广场舞群里看到了。‘新年第一份礼物’那张。”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我笑了。
“郝敏。”
“嗯?”
“帮我打一份婚姻登记信息证明,加盖公章。”
“这个可以。”她一边操作一边问,“你要干什么用?”
“起诉重婚。”我说,“顺便报个案。”
二十二
从民政局出来,我直接去了市三院。
住院部六楼,精神科。
余慧住在最里面那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她姐姐余晴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站起来。
“沈律师?”
“余姐。”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卷宗,又看了一眼她妹妹,压低声音。
“出去说。”
走廊尽头的窗边,余晴给我递了瓶水。
“她今天没说话。”她说,“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医生怎么说?”
“重度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余晴低着头,“医生说,她这个状态,可能要好几年。”
“余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尽量回答。”
“你说。”
“你妹妹跟他怎么认识的?”
“婚介所。”余晴说,“玉梅婚介。我妈托人找的,说这家靠谱,介绍的都是机关单位的。”
我手里的水瓶停了一下。
“玉梅婚介?”
“对,岑老师开的。”她抬头看我,“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你继续。”
“去年正月,他们见的面。三月就领证了。”余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还劝她,说太快了。她说人家条件好,工作稳定,父母也好相处。她说她三十八了,不能再挑了。”
“房子呢?”
“房子是她自己买的。”余晴忽然激动起来,“她一个人还了六年贷款,全款买下来的。结婚第二个月,那个男的说要加名,说这样才有安全感。我妹就加了。”
“加了以后呢?”
“抵押了。”余晴的手在抖,“他拿着房产证去银行抵押,贷了一百二十万。说是做生意。钱到手以后,人就变了。天天不回家,我妹问他,他就骂,骂得特别难听。”
“骂什么?”
“说她老,说她不会生,说她配不上他。”余晴抬起头,眼睛红了,“沈律师,我妹是被他一句话一句话逼下去的。七月十七号那天晚上,他当着我妹的面,给别的女人打电话,说‘我妈算过,你八字旺我’。”
我手里的水瓶被我捏得咯吱响。
“然后呢?”
“然后我妹就上楼了。”余晴说,“我妹说,她当时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是个错。”
我回到病房。
余慧还坐在窗边。
但她的头转过来了。
“沈律师。”
声音很轻,像很久没用过。
“余慧。”我走过去,“你能说话。”
“我一直能说话。”她看着窗外,“就是不想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姐姐都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被逼的。”
余慧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不是被逼的。”她说,“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什么意思?”
“第一次见面,他就跟我说,我这个年纪不好找了。”她慢慢说,“我当时心里还挺感动的。”
“感动?”
“对。”她转过头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那之前,所有人跟我说的都是,你条件这么好,一定要挑个好的。只有他,跟我说实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实话。”我说,“那是话术。”
“我现在知道了。”她说,“但当时不知道。当时我觉得,终于有个人不哄我了。”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加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说,不加名,他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他说,男人要面子。”
“你就加了。”
“我加了。”她说,“加完第二天,他就不回家了。”
“你找过他吗?”
“找过。”她低下头,“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忙。我去他单位,他说我丢他的人。我在家里等他,等到半夜,他回来说,你怎么还不睡,像个鬼一样。”
“余慧。”
“沈律师。”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七月十七号那天晚上,他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她的眼睛红了,“他跟电话里那个女人说,我妈算过,你八字旺我。”
“跟你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一样。”
“一模一样。”她说,“连语气都一样。”
她松开我的手,靠回椅背上。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她说,“我不是他老婆。我是他的一张牌。”
二十三
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车里坐了十分钟,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鹿鸣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炖了排骨。”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岑玉梅收了你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你收了多少。”
“三万八。”我妈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说现在都这个价,先交三万八,包成。不成的话退一半。”
“什么时候交的?”
“腊月二十三。”
“用什么交的?”
“现金。”
“有收据吗?”
“有,她给了一张纸,写着‘婚介服务费’。”
“那张纸在不在?”
“在,在我抽屉里。”
“妈,你现在去把它拿出来,拍照发给我。”我顿了顿,“还有,她有没有让你签别的东西?”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有一张。”
“什么?”
“她说是个意向书,就是写写看,不当真的。”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上面写的是,如果成了,房子要加男方的名字。”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妈。”
“我当时想着,反正也不一定成……”
“妈。”我抬起头,“你女儿是干什么的?”
“律师……”
“我是打离婚官司的。”我说,“我一天到晚在法庭上跟人说,房子不要加名,不要加名。你背着我,替我把名字许出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哭声。
“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家……”
“妈。”我说,“家不是这么来的。”
二十四
正月初六,我去了玉梅婚介。
店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玉梅婚介 诚信为本”八个红字。
我戴了口罩,穿了件旧羽绒服,把头发扎起来,进去的时候故意弓着背。
岑玉梅正坐在柜台后面包饺子。看见我,抬头笑了一下。
“姑娘,找对象啊?”
“嗯。”我压低声音,“阿姨,我三十了,家里催得急。”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三十啊。”她放下饺子,站起来,“三十不算大,现在都晚婚。你什么条件?”
“有套房,一百二十多平,自己买的。”
“哎哟。”她拉了把椅子给我,“坐坐坐。有房就好办,有房的姑娘最好介绍。”
“为什么?”
“你想啊,”她凑近了点,“男人图什么?图个安稳。你有房,他不用买房,这婚事就成一半了。”
“那……男方会不会想加名?”
“加名这个事,”她压低了声音,“看你怎么谈。有些姑娘大方,加就加了。加了名,男方才肯踏实过日子。”
“那要是不加呢?”
“不加?”她撇撇嘴,“不加名,人家凭什么跟你过?你想想,一个男人,三十五六了,没房没车,娶个三十岁的,图什么?总得图点什么吧。”
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着。
“阿姨,我听说您这儿介绍的都是机关单位的?”
“对。”她特别得意,“我这儿资源好。区里的、街道的、事业单位的,都有。”
“有没有那种……特别靠谱的?”
“有啊。”她凑得更近,“我这儿有个姓钟的,三十五,区政务中心上班,条件特别好。人长得精神,脾气也好。”
“那他怎么三十五了还没结婚?”
岑玉梅顿了一下。
“挑呗。”她笑了,“男人嘛,有条件的都挑。”
二十五
“那他……之前谈过吗?”
“谈过几个。”她含糊了一句,马上又转回来,“不过都黄了,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哎呀,这个不好说。”她摆摆手,“反正都是女方的问题。现在的姑娘,太作。人家男方条件那么好,还挑三拣四。”
“那我要是见了他,得注意什么?”
“你听阿姨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第一,别太强势。男人不喜欢强势的女人。第二,别一上来就谈钱,显得俗。第三,他要是提什么要求,你先答应着,事后再慢慢商量。”
“他一般会提什么要求?”
“也不算什么要求。”她笑,“就是住一起试试啊,看看合不合适。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阿姨,我能问一下费用吗?”
“三万八。”她说得特别顺,“包成。不成退一半。”
“这么贵?”
“贵?”她瞪大眼睛,“姑娘,你这是找一辈子的事。三万八买一辈子的幸福,贵吗?”
“那……要是成了,还要交别的钱吗?”
“成了以后嘛,”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办酒席、拍婚纱、蜜月,这些都是小钱。对了,房子加名这个事,阿姨可以帮你谈。加名以后,男方家里会出一部分装修钱。”
“出多少?”
“看情况。”她含糊道,“三五万总是有的。”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万八的服务费,加一套房的一半产权,换三五万的装修钱。
这个买卖,比抢银行划算。
“阿姨。”我抬起头,“您这儿有没有什么资料我可以看看?比如男方的介绍。”
“有有有。”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文件夹,“你看看,这都是优质资源。”
我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的A4纸,每张纸上一个人,照片、年龄、职业、身高、有无房产。
翻到第七页,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钟耀祖。
照片是他十年前的样子。
在“备注”一栏,打印着一行小字:
“目标类型:独生女,三十岁以上,名下有房,父母催婚急。”
我从玉梅婚介出来,走了两条街,在路口站住。
然后我给岑玉梅打了个电话。
“阿姨,我是今天上午来的那个,法院的小沈。”
“哎哟,小沈啊。”她声音很热情,“怎么样,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说,“我想见见那个钟先生。”
“行啊。”她特别高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三点,还在我店里。”
“好。”
下午三点,我换了一件米色的毛衣,把头发放下来,戴了副平光眼镜。
钟耀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看手机。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他走过来坐下,上下打量我一眼,“比照片好看。”
我抬起头。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钟先生。”
“叫我耀祖就行。”他往椅背上一靠,“岑阿姨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三十岁,有房,法院工作。”
“嗯。”
“条件不错。”他点头,“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这个年纪,不玩虚的。”
“我也不玩虚的。”
“那好。”他很满意,“我先说说我的要求。第一,婚后你得跟我父母住。第二,孩子必须生两个,最好一男一女。第三,你那套房,得加我的名。”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加名?”
“这还要问?”他笑了,“我娶你,我总得有个保障吧。万一你哪天把我赶出去,我睡大街?”
“钟先生。”我说,“那套房是我全款买的,你没出一分钱。你要保障,你的保障在哪?”
“我的保障就是我这个人。”他拍了拍胸口,“我一个机关干部,跟你结婚,这就是最大的保障。”
“机关干部。”我重复,“合同制的?”
他脸色变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的。”
“你查我?”
“我职业习惯。”我说,“钟先生,我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之前结过婚吗?”
他停了两秒。
“没有。”
“确定?”
“确定。”他有点烦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端起水杯,“钟先生,你妈妈是不是会算八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妈算得可准了。”他来了精神,“她给我算过,我命里有个贵人,八字要旺我。所以我看人,先看八字。”
“那你觉得我旺你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旺。”他说,“你一看就旺。”
我把水杯放下。
“钟先生,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上一个老婆,八字旺不旺你?”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垮下去了。
二十六
我把那页纸拍了照。
然后我假装翻到下一页,随口问:“阿姨,这个钟先生,之前是不是介绍过别人?”
“介绍过。”她没防备,“介绍过好几个呢。”
“都成了?”
“成了两个。”她笑得有点得意,“不过后来都……唉,缘分这东西说不准。”
“怎么了?”
“第一个,结婚三个月就离了。第二个,出了点事。”她含糊过去,“反正不怪我们,都是女方自己有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个女的精神不太好,整天疑神疑鬼的。第二个更离谱,自己跳楼。”她摇头,“你说这种人,我们怎么敢再介绍。”
我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那……那个男的现在还在您这儿吗?”
“在啊。”她压低声音,“他最近刚相了一个,正月初二见的。听说挺顺利,都上门了。”
“那姑娘什么条件?”
“跟你差不多。”她打量我一眼,“有房,三十上下,父母好说话。”
我抬起头。
“阿姨,我能见见他吗?”
“能啊。”她眼睛一亮,“不过你得先把费交了。”
“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
“那先交定金,五千。”她动作很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签个字。”
我接过那张纸。
标题是《婚姻介绍服务协议》。
第八条:乙方(男方)提出同居、加名等要求,属双方自愿协商范畴,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
第九条:如因女方个人原因导致关系终止,服务费不予退还。
我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阿姨,这条我不太懂。”我指着第八条,“什么叫‘加名等要求’?”
“就是……就是结婚了,房子加个名。”她笑,“这很正常嘛。”
“那要是加了名,后来离婚了呢?”
“那就……那就看法院怎么判了。”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哎呀,你这姑娘,还没见面就想离婚,多不吉利。”
“我是学法律的。”我说,“习惯先想最坏的情况。”
“学法律的?”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是律师?”
“不是。”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在法院做书记员。”
“哦。”她松了口气,“那也差不多。行吧,你先交定金。”
我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收款码,转了五千。
“备注写什么?”
“写‘婚介服务费’。”
我输了四个字:婚介定金。
然后按了确认。
二十七
正月初七,律所正式开工。
上午十点,关振声把我叫到办公室。
“坐。”
我坐下。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什么?”
“律师函。”他说,“对方律所送来的。”
我翻开。
“沈鹿鸣律师,就您于二〇二六年一月三十一日至二月二日期间,在微信朋友圈、亲属群及本所内部,散布关于我方当事人钟耀祖先生的不实言论,严重损害其名誉权一事,本所现正式函告如下……”
我抬头看关振声。
“他知道我是律师?”
“知道。”关振声端起茶杯,“他不光知道,他还知道你办余慧的案子。”
“他怎么知道?”
“你猜。”
我想了三秒。
“岑玉梅。”
“对。”关振声点头,“昨天下午,岑玉梅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个女律师去她店里打听他。他一听就知道是你。”
我把律师函放下。
“他要求什么?”
“三件事。”关振声伸出手指,“第一,公开道歉。第二,删除所有相关言论。第三,赔偿精神损失费二十万。”
我笑了。
“他还真敢写。”
“他敢。”关振声喝了口茶,“而且他背后有人。”
“谁?”
“给他写这封律师函的,是恒信律所。”他放下茶杯,“恒信的合伙人邝明,是我大学同学。这个人,专做房产纠纷。”
“房产纠纷?”
“对。”关振声看着我,“鹿鸣,我现在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别激动。”
“你说。”
“我查了一下,余慧那套房子,二〇二五年五月抵押贷款一百二十万。放款方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叫‘安泰通’。”
“然后呢?”
“安泰通的法人代表,叫邝丽。”他顿了顿,“邝明的妹妹。”
二十八
我在关振声办公室坐了很久。
“所以,”我慢慢说,“这个链条是,婚介所找人,男方结婚,加名,抵押,放贷。放贷的公司是自己人的。”
“对。”
“钱套出来以后,男方拿一部分,婚介所拿一部分,小贷公司拿一部分。”
“对。”
“女方背一百二十万的债,房子被抵押,人被打垮。”我抬起头,“这是诈骗。”
“是诈骗。”关振声点头,“但很难查。因为每一环都是‘自愿’的。女方自愿结婚,自愿加名,自愿签字抵押。从纸面上看,没有任何违法的地方。”
“余慧不是自愿的。”
“你怎么证明?”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余慧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去年三月到七月。这里面有三十七次威胁,十四次辱骂,五次‘你不签我就让你全家不好过’。”
“这只能证明他精神虐待。”
“还有。”我抽出另一张,“这是余慧的银行流水。那一百二十万贷出来以后,第二天就转走了八十万,转到一家叫‘安泰通’的公司账户,备注是‘咨询服务费’。”
关振声愣了一下。
“咨询服务费?”
“对。”我说,“她根本没买过任何服务。”
“这个她签字了吗?”
“签了。”我说,“他逼她签的。签的时候她已经在吃抗抑郁药了。”
关振声沉默了一会儿。
“鹿鸣。”
“嗯。”
“这案子你要是办,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
“恒信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爸妈那边……”
“我爸妈那边我自己处理。”
关振声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一下。
“行。”他把律师函推回给我,“那你就办吧。不过有一点,你先答应我。”
“什么?”
“别一个人扛。”
第二天上午,所里开了个会。
关振声坐在主位,旁边是另外两个合伙人,对面坐着恒信那边来的两个人。
邝明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笑得很有分寸。
“沈律师,久仰。”他伸出手。
我没握。
“邝律师。”
“沈律师年轻有为。”他把手收回去,一点都不尴尬,“这个案子,我们两家其实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他推过来一份文件,“你撤诉,我们撤函。余慧的抵押,我们想办法解决。大家各退一步。”
“怎么解决?”
“安泰通那边可以再贷一笔,把前面的还上。”他说得很轻松,“这样余慧的房子就干净了。”
“再贷一笔。”我重复,“用谁的房子贷?”
“当然是用余慧的房子。”
“她已经欠一百二十万了。”
“所以我说再贷一笔。”他笑,“贷出来还前面那笔,剩下的还能给她留点生活费。这不是两全其美?”
我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邝律师。”
“嗯?”
“你这是在给她挖第二个坑。”
“沈律师,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我看着他,“她已经被你们挖了一个一百二十万的坑。现在她躺在医院里,站都站不起来。你跟我说,再挖一个,她就能爬出来了?”
邝明的笑收了。
“沈律师,我提醒你一句。”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个案子,你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她的签字。”他说,“她自愿结婚,自愿加名,自愿抵押。法律保护的是签字,不是眼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起来。
“邝律师,我也提醒你一句。”
“你说。”
“法律保护的确实是签字。”我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但法律还保护一件事,叫意思表示真实。”
我把第一页翻开。
“这是余慧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的门诊记录。诊断:重度抑郁发作,建议住院治疗。日期在抵押签字前两天。”
第二页。
“这是她当天的用药记录。舍曲林,一百毫克。这个剂量,人是不可能做出真实意思表示的。”
第三页。
“这是钟耀祖逼她签字的微信记录。原话是:你不签,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丢工作。”
我把材料推到他面前。
“邝律师,你刚才说法律保护签字。”我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一个吃着抗抑郁药、被人威胁丢工作的人,在纸上画的那些字,算不算签字?”
邝明没说话。
“还有。”我把最后一页翻开,“安泰通成立的时间,是二〇二四年十一月。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
我抬起头。
“一家实缴为零的公司,一年放出去一千零四十万。邝律师,这笔钱从哪来的?”
邝明的脸色变了。
“这个案子我赢不赢,我不知道。”我把材料收起来,“但我知道,这个案子我要办到底。”
会议散了以后,关振声把我叫住。
“鹿鸣。”
“嗯。”
“刚才那句,法律保护的是签字,不是眼泪。”他笑了一下,“说得不错。”
“他说的。”
“我知道。”他点了根烟,“但你把它打回去了。这就是我们干这行的意思。”
褚敏在邻市,开一家小花店。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一束白菊包纸。
“褚女士。”
她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你是记者?”
“律师。”
“那我更不说了。”她低下头继续包花,“说了四年了,没人信。”
“我信。”
“你信有什么用。”
“我在办他的案子。”我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这次,他跑不掉。”
她看了一眼名片,没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他家吃了一顿饭。”她把花放下,“就一顿饭。”
“什么意思?”
“结婚第二个月,他妈过生日,我做了一桌子菜。他妈吃了一口,说咸了。我说我下次少放点盐。她说,不是盐的事,是你这个人不上心。”
褚敏笑了一下。
“然后我老公说,妈说得对,你就是不上心。”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我不做了。他说,你不做谁做。我说,你自己做。他抬手就把碗砸了。”
她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这道疤,是那晚留下的。”
“你报警了吗?”
“报了。”她说,“警察来了,说家庭纠纷,调解。调解完他跟我说,你要是再报警,我就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你怎么办的?”
“我跑了。”她说,“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箱子就走了。什么都没带,房子、存款、嫁妆,全留给他了。”
“离婚的时候,你分给他四十七万。”
“对。”她点头,“法官说,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虽然首付是我出的,但加了他的名,就得平分。”
她抬起头看我。
“沈律师,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国家的法律,是不是专门给坏人写的。”
“不是。”我说,“法律只是需要有人把它读对。”
“那你读对了吗?”
“我正在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盒。
“这里面是我四年前留的东西。”她把盒子推过来,“聊天记录、录音、医院的验伤单,还有他让我签的那份加名协议。”
“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拿。”
二十九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妈在客厅张罗了一桌菜,说是过节,也叫了岑玉梅来。
“人家帮了咱这么多忙,总得请人吃顿饭。”她说。
我没反对。
我甚至主动提出,让我来张罗。
那天晚上六点,人陆续到了。
岑玉梅来得最早,拎着一盒汤圆,一进门就夸我妈手艺好。
七点,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钟耀祖,还有他爸他妈。
“哎哟,来啦来啦,快进来。”我妈笑着往屋里让。
钟耀祖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两瓶酒。
“阿姨,元宵节快乐。”他把酒递过去,“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今天来赔个不是。”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文件夹。
“鹿鸣。”他走过来,笑得特别诚恳,“那天我确实冒失了。你别往心里去。”
“坐吧。”我说,“正好,今天人齐。”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人齐?”
“你,你爸妈,岑阿姨。”我抬起头,“还有两位,一会儿就到。”
三十
钟耀祖脸上的笑僵了。
“还有谁?”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余晴,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另一个穿着警服。
“沈律师。”雷振伸出手,“你报的案,我们受理了。”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钟耀祖他妈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声音尖利:“这是干什么?我们家来吃顿饭,你叫警察来干什么?”
“阿姨,您坐。”我说,“今天不是吃饭。”
我把茶几上的文件夹打开。
“今天是清账。”
三十一
我先把第一份材料摊开。
“钟耀祖,男,三十五岁,区政务中心合同制工作人员。”我念了一遍,“婚姻状况:已婚。配偶,余慧。登记日期,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二日。至今未办理离婚。”
我把那份盖着红章的证明推到桌子中间。
“钟先生,你正月初二跟我相亲的时候,是有妇之夫。”
钟耀祖他妈张了张嘴。
“你胡说!我儿子什么时候结的婚!”
“阿姨。”我把复印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民政局的章。”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这……这是假的!”
“这是二〇二六年二月二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在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打印的。”我说,“经办人郝敏,工号零三七八。您可以现在打电话去问。”
钟耀祖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他爸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儿子,你说句话啊!”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我跟余慧已经分了。”
“分了?”我重复,“分居不等于离婚。法律上,你现在还是余慧的丈夫。”
“我们早就没感情了。”
“有没有感情,不是你说,是法院说。”我把第二份材料摊开,“而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婚姻存续期间,跟我相亲,跟我父母提亲,跟我谈同居,跟我谈生孩子。”
“那又怎么样?”他忽然站起来,“我又没跟你结婚!我没犯法!”
“你没跟我结婚。”我点头,“但你在跟余慧的婚姻存续期间,以结婚为目的,向另一个女性索取财物、索取房产。这个行为,法律上叫诈骗。”
“我没要她的钱!”
“你要了她的房子。”我把第三份材料摊开,“余慧,八十九平,全款,二〇一八年购入。二〇二五年四月十一日,房产证增加共有人,钟耀祖。二〇二五年五月八日,该房产抵押贷款一百二十万。”
我把银行流水推过去。
“五月九日,八十万转入‘安泰通’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备注:咨询服务费。”
“我不知道什么安泰通!”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下,“钟先生,安泰通的法人代表叫邝丽。邝丽的哥哥叫邝明,是恒信律所的合伙人。就是今天上午给我送律师函的那位。”
钟耀祖的脸彻底白了。
他忽然站起来。
“沈鹿鸣,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你这是在毁我。”他指着我,“我三十五了,我还有工作,我还有爸妈。你把我毁了,你心里就舒服了?”
“钟先生。”我看着他,“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想一下余慧。”
“她跟我没关系了!”
“她跟你没关系了?”我重复,“她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她银行账户里有一百二十万的债,她腿到现在还站不直。”
“那是她自己的事!”
“不。”我说,“那是你的事。从你在她房产证上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那就是你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十二
“还有。”我把第四份材料摊开,“岑玉梅,玉梅婚介,经营地址城西老街十七号。二〇一九年至今,共撮合婚姻十七对。其中,男方为钟耀祖的,三次。”
岑玉梅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汤圆盒子掉在地上。
“三次。”我重复,“第一个,褚敏,二〇二一年结婚,三个月后离婚,房产分割,男方分得四十七万。第二个,余慧,二〇二五年结婚,五个月后跳楼。第三个,我。”
我抬起头,看着岑玉梅。
“岑阿姨,您那个文件夹,我拍了照。”
她嘴唇哆嗦着。
“第七页,钟耀祖。备注一栏写着:目标类型,独生女,三十岁以上,名下有房,父母催婚急。”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打印纸,放在桌上。
“这一栏,是您写的吧?”
岑玉梅的眼泪下来了。
“我……我也是被人骗了……”
“您被骗了?”我看着她,“您收了我妈三万八,收了我五千定金。您给钟耀祖介绍了三个女人,每个都有房。您跟我说‘加名很正常’,跟我说‘不加名人家凭什么跟你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
“阿姨,我三十了,家里催得急。”
“三十啊,三十不算大。”
“有套房,一百二十多平。”
“哎哟,有房就好办,有房的姑娘最好介绍。”
客厅里,我妈的手在抖。
三十三
录音放完,我妈站起来,走到岑玉梅面前。
“玉梅。”
“姐……”
“我跟你跳了十一年广场舞。”我妈的声音在抖,“我把我女儿的事,一件一件跟你说。我说她有房,我说她忙,我说她脾气倔,我说我怕她一个人。”
她抬起手,指着岑玉梅。
“你就这么算计我?”
“姐,我没有……”
“你有!”我妈忽然喊出来,“你跟我说‘这家靠谱’,你跟我说‘小伙子老实’,你跟我说‘三万八包成’!”
她转过身,看着钟耀祖。
“你。”她走过去,“你正月初三来我家,拎两箱八宝粥,坐我家沙发,跟我说要娶我女儿。”
钟耀祖往后退了一步。
“你结着婚呢。”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家里有个女人躺在医院里,你跑到我家来提亲。”
“阿姨,我……”
“你别叫我阿姨。”我妈指着他,“我女儿踹你那一脚,踹轻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雷警官站在门口,把整个过程都记在本子上。
“沈律师。”他合上本子,“材料我都看了。这个案子,涉及重婚、诈骗、婚介欺诈,可能还有非法放贷。我需要把这些材料带回去。”
“都在这儿。”我把文件夹推过去,“原件和复印件,一共四十七页。另外还有录音六段,微信截图一百二十七张。”
“好。”他接过文件夹,“钟耀祖,岑玉梅,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钟耀祖他妈一下扑过来。
“不能带走!我儿子不能带走!大过年的你们抓人,你们有没有王法!”
“阿姨。”雷警官很客气,“有王法才抓人。”
三十四
人走了以后,客厅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还有一桌没动的菜。
我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鹿鸣。”
“爸。”
“那三万八,”他说,“能要回来吗?”
“能。”我说,“岑玉梅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她收的不止我们一家,一共十一个,加起来四十二万。”
我爸点点头。
“那……那套房子呢?”
“余慧的房子,抵押已经起诉撤销了。”我说,“那个抵押是在她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的,我有证据。”
我爸又点点头,然后忽然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正月十六,钟耀祖他妈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拎东西,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
我妈开的门。
“嫂子。”她叫了一声。
我妈没让开。
“你来干什么?”
“我来求你们。”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我妈一把扶住她。
“你别这样。”
“我儿子不能进去啊。”她哭了,“他才三十五,他还没孩子,他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阿姨。”
她抬起头。
“我求你。”她朝我走过来,“你跟警察说说,你说这是误会,你撤案,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又没损失什么!你的房子还在,你的钱也追回来了,你什么事都没有!”
“我什么事都没有。”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
“那余慧呢?”
她愣住了。
“余慧躺在医院里,两条腿站不直。”我说,“她那套房子被抵押了一百二十万,到现在还在打官司。她三十九岁,工作丢了,婚没离成,每天要吃三种药。”
“那……那是她自己想不开……”
“阿姨。”我打断她,“您儿子当着她的面给别的女人打电话,说,我妈算过,你八字旺我。这句话,是您教他的吧?”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您随口一说。”我点头,“您儿子拿这句话,跟三个女人说过。第一个离了,第二个跳楼了,第三个是我。”
我把门打开。
“阿姨,您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忽然尖叫起来。
“你会遭报应的!”
“会。”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妈还在哭。
“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家……”她反复说这句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
“嗯。”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不是他。”我说,“我最生气的是你。”
她抬起头。
“你把我三十岁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只要有个人要,就算是解决了。你连那个人是谁都不问。”
“我问了……”
“你问的是‘有没有正经工作’。”我说,“妈,正经工作和正经人,是两回事。”
三十五
案子办了四个月。
开庭那天,钟耀祖穿了一件白衬衫。
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进来,还冲我点了一下头。
法官问他:“被告人钟耀祖,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有。”他说,“我没有骗任何人。”
“那你与余慧的婚姻关系,是否存续?”
“存续。”他说,“但是我们感情已经破裂了。”
“感情是否破裂,由法院认定。”法官说,“我问的是,你在与余慧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否与另一名女性以结婚为名进行交往?”
“我那是相亲。”他说,“相亲不犯法吧。”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你是否向对方提出同居、加名、生育等要求?”
“提了。”他说,“谈恋爱提这些很正常。”
“你是否向对方表示,你未婚?”
他停了一下。
“我没说未婚,我也没说我已婚。”
“对方是否询问过你的婚姻状况?”
“问了。”
“你怎么回答的?”
他沉默了。
“被告人,请回答。”
“我说没有。”他声音很小。
“你对几个女性说过这句话?”
他不说话。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提交一份证据。”我把材料递上去,“被告人钟耀祖,自二〇二一年至今,通过玉梅婚介介绍,与三名女性建立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关系。三名女性均询问过其婚姻状况,其均回答未婚。三名女性名下均有房产,均在交往期间被要求加名。”
我把三份材料摊开。
“第一位,褚敏,二〇二一年。婚后三个月离婚,房产分割,被告人分得四十七万。”
“第二位,余慧,二〇二五年。婚后五个月,房产被抵押一百二十万,被害人跳楼,腰椎骨折。”
“第三位,沈鹿鸣,二〇二六年。未遂。”
我抬起头。
“审判长,三名女性,三套房子,同一句话,同一个媒人,同一个小贷公司。”
“这不是相亲。”我说,“这是一条流水线。”
钟耀祖忽然转过头来看我。
“沈鹿鸣。”他说,“你何必呢。”
“我何必什么?”
“你有房有工作,你什么都没损失。”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把我送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我说,“但我高兴。”
法庭里静了两秒。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钟耀祖以重婚罪、诈骗罪被起诉。法院认定他与余慧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结婚为名骗取他人信任,虽未实际取得财物,但已构成重婚。判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岑玉梅以诈骗罪判了三年,缓刑四年,退赔全部款项。
邝明那边更麻烦。安泰通被查,牵出十七笔“咨询服务费”,总额一千零四十万,全部来自婚姻存续期间被抵押的房产。邝明和邝丽以非法经营罪、诈骗罪被起诉,案子到现在还没判完。
余慧的抵押被撤销,房产证上钟耀祖的名字被去掉。
岑玉梅的店被查封那天,我妈去了。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执法人员把玉梅婚介的招牌拆下来,看了很久。
回来以后,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跟她跳了十一年舞。”我妈说,“她每次跳舞都站第一排,因为她跳得最好。”
“嗯。”
“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撮合了十七对。”我妈的手在抖,“我当时还羡慕她,说她积德。”
“妈。”
“我现在想,那十七对里,有几对是真的。”
我没说话。
“鹿鸣。”她忽然抬头,“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你觉得,我三十岁还没结婚,是一件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妈的眼泪下来了。
“我那时候就想,”她擦了一把脸,“你一个人在外面,加班到半夜,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我怕你老了没人管。”
“妈,我老了有人管。”
“谁?”
“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
“妈,你记住一件事。”我说,“我不是没人要。我是不想被要。”
她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翻了我的相册,从我一岁翻到二十九岁。
“我看到你小学毕业那张照片,”她说,“你站在第一排,笑得特别开心。”
“嗯。”
“我那时候就想,我女儿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
“哪样?”
“这样。”她看着我,“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妈。”我说,“我不是不说。我是说了没人听。”
她出院那天,我和余晴去接她。
她比我想象中瘦很多,走路要扶着墙。
上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沈律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是你姐姐没放弃。”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确实是笑。
“我以前总觉得,”她说,“女人到了三十八,就该认命。”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认命的人,会被人当成货。”
三十六
今年我三十岁。
生日那天,柏小满订了个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摆成一个“三”。
“许个愿。”她说。
我想了想。
“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没有人再跟我说‘你八字旺我’。”
她笑得把蛋糕刀都扔了。
后来我把这个案子写成了一份《婚介行业风险提示》,发在律协公众号上。写了八千字,列了十七条识别方法,第一条是:
“当一个人用‘我妈算过’开头的时候,你要算的不是八字,是他的婚姻登记。”
那篇文章阅读量破了一百万。
有个姑娘在后台给我留言,说她看了文章,回去查了相亲对象的婚姻状态,发现对方没离婚。
她说:“谢谢你,我差点就成了第二个余慧。”
我回了她一句。
“不用谢。下次有人跟你说‘吃亏是福’,你就问他,那你自己怎么不吃。”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
我今年三十岁。
我以前觉得这个数字很可怕。现在觉得,其实也还好。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下。
是余慧发来的。
一张照片,她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一杯水。
配文只有四个字:
“今天有太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