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开放日,我告诉女儿,雪糕是西瓜假扮的。
她笑着说早就知道。
轮到她说秘密,她却把藏了一个月的右手伸出来:“爸爸,我其实没有坏掉。奶奶说,我要是好了,你就没钱买药了。”
我握住她的手,当天掀了家里的饭桌。
第一章
女儿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时,食指还沾着一点红色颜料。
她先动了一下小指。
看我没说话,又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
“你看,都可以动。”
幼儿园活动室里,别的家长还在笑。
我面前那张画着西瓜的卡片掉了,落在鞋尖上。
一个月前,我妈告诉我,禾禾摔了一跤,伤了右手。
我当时还在康复医院,提出转钱带她拍片,我妈说拍过了,只是扭伤,养着就行。
后来每次视频,女儿右手都吊在胸前。
她用左手拿勺子,米饭洒得满桌都是。
我问疼不疼,她总是摇头。
我以为她怕我担心。
我把椅子往她面前挪了挪,膝盖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禾禾,谁说你坏掉了?”
她看向活动室门口。
“奶奶不让说。”
“今天交换秘密,说了也不罚。”
她靠近我的耳朵,嘴里还有刚吃完的橘子味。
“奶奶说,你少了一只手,不能挣钱了。我也少一只,手机里的叔叔阿姨才会给钱。”
我的右手按在桌角上。
指甲抵住木头,压得发白。
三个月前,我在机械厂检修设备,被违规启动的传送装置卷掉了左手。
伤口还没拆线,弟弟许家成就拍着胸脯说,赔偿的事他替我跑。
我住院,他照顾孩子。
我出院,他接我回老房子。
他告诉我,厂里拖着不赔,律师要等,鉴定要等,法院也要等。
于是我停了一部分自费康复,把仅剩的钱先给女儿交了幼儿园费用。
可原来,女儿连伸出右手,都要先看大人的脸色。
“那今天为什么告诉爸爸?”
她摸了摸我空着的左袖管。
“老师说,这个秘密说完,就有人帮忙。”
我抬头。
罗老师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活动记录本,嘴唇抿得很紧。
她蹲下来,先对禾禾说:“你没有做错,去跟小朋友贴西瓜,好吗?”
女儿没走。
她抓住我的衣角。
“你不要告诉奶奶。她会说我把你的药弄没了。”
我用右手托住她的小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腕骨附近有一道浅色的勒痕。
“这怎么来的?”
“布带。婶婶说露出来就穿帮了。”
我刚要站起来,椅背撞上后面的桌子。
女儿肩膀猛地一缩。
我停住,把椅子扶正,再蹲回她面前。
“爸爸不是冲你。”
她盯着我。
“真的?”
“真的。手好好的,就伸出来。钱的事,大人来管。”
她把手掌在裙子上擦了两遍,才放进我手心。
活动还没结束,我就请了假。
罗老师没有拦我,只把我叫到走廊。
“上周,她用右手接住了掉下来的水杯。我问她,她哭了,说不能给你停药。”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们先联系了留档的主要监护人,你母亲说孩子伤势反复,让我们不要多管。我昨天才从旧档案里找到你的号码,打过去没人接。”
我翻出手机。
两个陌生来电,都在弟弟替我拿手机办报销的时间里。
“以后只找我。”
我当着她的面更新了接送名单,撤掉弟弟和弟媳的代接授权。
罗老师问:“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把你看到的事按日期写下来,原来的联系记录别删。别发家长群,也别让人拍她。”
走到校门口,女儿习惯性地又把右手缩进袖子。
我停下来。
“禾禾,今天不用藏。”
她试着甩了两下手。
随后,她小跑着追上我,牵住了我的右手。
我给许家成打电话。
“回家。把你收钱的手机带上。”
第二章
回家前,我先带女儿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活动情况,又看了她的腕部。
“目前没发现骨关节损伤。这个位置受过束缚,暂时不用做特殊处理,别再绑了。”
我问需不需要心理方面的帮助。
医生给我写了门诊信息。
“别反复逼孩子讲,也别当着她争吵。先让她知道,她说实话不会受罚。”
我把这句话记进手机。
女儿坐在旁边,脚够不到地。
她盯着缴费单看了半天,小声问:“我的手是好的,为什么还花钱?”
我把单子折起来。
“因为爸爸要确认你没受伤。”
“那你的药呢?”
“都要管。你和我,都不能不管。”
我让住在隔壁的赵姨过来陪她。
赵姨以前跟我妻子在同一家食堂上班。妻子病逝后,女儿有一阵只肯吃她蒸的鸡蛋。
老人牵着孩子走时,看了一眼我空着的袖子。
我说:“今天先别带她回楼上。”
她点头,把女儿的小书包挎到肩上。
家里正开着补光灯。
弟媳邱芸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半碗白粥、一碟咸菜。
桌子底下,外卖袋里露出两只没拆封的烤鸭盒。
我妈见我进来,先往我身后看。
“孩子呢?今天还要拍她吃饭。”
我关上门。
“拍她用哪只手?”
邱芸伸手去按手机。
我先一步把桌上的支架推倒,镜头朝下扣在桌面。
“关掉。”
她拧起眉毛:“你碰坏了要赔的!”
“那就报警,顺便说说你们绑她的手干什么。”
我妈脸一沉。
“什么绑手?给她固定着,怕她乱动。”
我把医院的检查结果放到桌上。
“她没有伤。”
屋里静了两秒。
许家成从阳台进来,嘴里咬着烟。
“哥,你听孩子瞎说什么?我们忙前忙后,不都是为了你?”
“收了多少钱?”
“谁收钱了?”
我点开邱芸的账号。
罗老师给我看的,就是这个。
画面里,我坐在病床上,脸上盖着毛巾。女儿吊着右手,蹲在床边剥一个煮鸡蛋。
视频下面写着父女接连受伤,家里吃饭都成问题。
另一个视频里,女儿拿着二维码打印纸。
她说:“帮帮爸爸,他没有手了。”
我没把声音放完。
喉咙里顶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这一个月,你们收了多少钱?”
邱芸站起来:“又没拿你的钱!人家愿意给,你管得着吗?”
许家成伸手拦她。
“别说了。”
他把烟掐灭,声音压低。
“哥,家里这些日子开销大。你要吃饭,要吃药,孩子也得养。视频不说惨点,谁看?”
“她才五岁。”
“就是小,才不用顾脸面。你一个大男人放不下架子,我们替你放下了,你还不领情?”
我看着他。
小时候我带他去河边,他摔进泥里,也是这样,先把脏水往我身上抹。
我没再跟他讲兄弟情。
我掀开桌上的塑料桌布,白粥、咸菜、支架一起滑下去。
瓷碗砸在地砖上。
邱芸叫了一声,退到墙边。
我把两盒烤鸭放到空桌上。
“拿孩子讨钱,你们吃这个。给她拍的白粥,她真吃了一个月?”
我妈抓起扫帚就往我胳膊上打。
我扣住扫帚柄,抽出来,放到门外。
“今天我不动手。谁也别拿这个转移话题。”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报警电话。
许家成扑过来抓我的手腕。
“你还想不想拿厂里的赔偿了?”
我按下免提。
“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第三章
民警到场后,先把我们分开。
我妈抢着说我摔东西、发疯,受伤后脾气就变了。
我把医院的单子、账号页面和老师的联系方式交过去。
“我摔了自家的碗,我认。现在我报的是,他们要求五岁儿童伪装受伤,对外收款。”
民警让邱芸打开收款记录。
她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就是亲戚朋友发点红包,没有多少。”
“具体多少?”
“我哪记得清。”
我说:“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有授权她拿女儿的照片和视频募款,钱也没到我手里。”
民警记下情况,让我们去做进一步笔录。
涉及网络收款的部分要核查,孩子被约束、被迫配合拍摄的情况,也要核实。
没有谁当场被戴上手铐。
许家成看见这一点,背又挺了起来。
他经过我身边,压着嗓子说:“折腾一圈,不还得回家吃饭?”
我没有回嘴。
我先联系平台,提交监护关系证明和报案材料,要求保全相关数据、限制继续传播女儿的影像。
随后,我去房间收拾东西。
女儿的小熊放在枕头上,右爪被一根鞋带绑住。
我解了两次,结越勒越紧。
最后拿剪刀剪开。
我妈堵在门口。
“你今天带她走,就别再叫我妈。”
我把小熊放进包里。
“她喊了你五年奶奶,你也没舍得把带子给她松开。”
她嘴唇动了动,伸手要抓书包。
我侧身避开。
“户口本给我。”
“不给!”
“那我按规定补办。你的房子,我不住了。”
许家成靠在客厅门边。
“你那点钱,够住几天?”
我没告诉他,自己已经联系了原来车间的贺师傅。
对方有一间空着的旧宿舍,能让我先住。
我也没告诉他,我打算第二天去厂里,重新问一遍赔偿的进展。
这些日子,他替我跑手续,替我接电话,替我收材料。
我每次想亲自去,他都能找到理由。
伤口不能颠簸,负责人出差,谈好的数字不能乱问。
今天他抓住我手腕时,我才发现,他不是怕我拿不到赔偿。
他怕我去问。
搬出去的第一夜,女儿坐在窄床上,把剪断的鞋带塞进垃圾袋。
“爸爸,小熊的手也好了。”
我点头。
她想把自己的右手伸进被子,又停在半空,转头看我。
“睡觉可以放外面吗?”
“想放哪里都行。”
她把手掌摊在枕边。
没过一会儿,她爬起来,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几枚硬币和皱巴巴的纸钞。
“这是我没有交给婶婶的。”
我手指僵住。
“什么钱?”
“楼下叔叔给我的。他说给我买糖,奶奶说也要交。我藏起来了。”
她把铁盒推过来。
“你不要生气,我想给你买手。”
我低头数了一遍。
二十七块六毛。
女儿盯着我的断臂,问:“不够吗?”
我把铁盒盖上,塞回她的书包。
“这不是你的账。”
第二天,我带着身份证去了机械厂。
负责处理事故的王厂长看到我,先看了眼我的袖子。
“怎么没继续做康复?钱不够用了?”
我扶着椅背坐下。
“赔偿不是还在谈吗?”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
随后,他把财务叫了进来。
一张转账回单摆到我面前。
事故后的第十一天。
八十六万元。
收款人,许家成。
第四章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
财务把回单转向我,手指点着附言。
“事故赔偿款。住院治疗费另外结算,不在这里面。”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
八十六万。
我为了省一百多块车费,取消过复诊。
女儿为了给我买一只手,藏了二十七块六毛。
而这笔钱,已经在我弟弟手里躺了两个多月。
王厂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协议是你在医院签的,你记不记得?”
“记得。”
那天我刚换完药。
赔偿数额,我看过。
我签了协议,也签了委托许家成代收的授权书。
弟弟说我的银行卡限额,医院里的事情又多,他替我收下来,再替我办后面的手续。
后来,他告诉我厂里账上没钱,协议签了也不肯付。
我追问过几次。
他每次都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不信我,你自己爬过去问!”
我就没再问。
王厂长把授权书复印件递给我。
“我们财务当时按这个付的。家成还送过收款确认,说已经交到你手里了。”
他又翻出一页纸。
上面写着本人已收到全部赔偿款,后面签着我的名字。
我把纸按住。
“这不是我签的。”
财务立刻抬头。
“能确定?”
“能。右手没受伤,我自己的字,我认得。”
王厂长没有再说话。
他叫人保留原件,把经办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给了我。
“需要核实时,我们配合。你先把这件事处理清楚。”
我拿出手机,给许家成打电话。
响到第五声,他接了。
“想通了?妈让你回来吃饭。”
“八十六万,什么时候还我?”
电话那边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随后没了。
“你听谁瞎说的?”
“我在厂里,转账回单就在面前。”
他呼吸变重。
“哥,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说。”
“现在说。”
“家里的钱,分那么清干什么?你住院,我们都没少出力!”
财务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我开着通话录音,继续问:“你替我收了八十六万,为什么说一分没到账?”
“我不是怕你乱花吗?你现在没工作,钱得有人管。”
“钱在哪里?”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邱芸在旁边问:“是不是厂里那个姓王的多嘴?”
许家成吼了她一句。
我把手机握紧。
“今天把完整流水给我。还有那张假收条,谁签的?”
“什么假收条?你别血口喷人!”
“那就留着鉴定。”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右手掌心全是汗,纸角被捏出一道湿痕。
王厂长把水杯推过来。
“要不要叫你家里人?”
“不要。”
我把回单、授权书和收款确认分别拍照。
“麻烦帮我复印。每一页,我都要。”
出了厂门,我去了法律援助窗口。
接待我的宋宜律师听完,没有先骂许家成。
她把几份材料按日期排好。
“先分清三件事。厂里是否依照有效授权完成付款,你弟弟代收后是否交付,以及网络收款有没有违法。不能揉成一句全家骗我。”
我点头。
“我不想吵赢,我要把钱拿回来。”
她看了眼我的手。
“那就从证据开始。接下来,不要在电话里向他透露我们掌握了多少,也别签任何新文件。”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你弟说了,先给你两万。剩下的,等他周转开。”
“他拿我的赔偿款,周转什么?”
我妈顿了顿。
“你弟买房子,总不能一直让人看不起。”
第五章
我回到宿舍时,门口放着两袋米、一桶油。
许家成坐在走廊的塑料凳上,脚边摆着一只红包。
他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哥,别把事弄那么难看。”
我没有开门。
“女儿在里面,有话楼下说。”
下楼后,他先把红包塞过来。
“现金,两万。你先用着。”
“借条呢?”
他皱眉:“一家人写这个?”
“那不是借条。是你代收款项的返还凭证。八十六万,你先还两万,剩余八十四万,写清楚。”
他把红包收回去了。
“你非要这样?”
“你已经这样了。”
许家成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
“我问过懂法的,咱们签个家庭内部协议,钱我慢慢给你。你也得答应,别再举报账号,别到厂里乱说。”
我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我自愿将赔偿款交由弟弟用于家庭共同投资,不存在隐瞒和侵占。
后面还写着,此前网络内容均经过我的同意。
我把纸还给他。
“你不是来还钱的,你来买我的签名。”
他的脸沉下来。
“别说得那么难听。你现在还剩什么?妈能帮你带孩子,我能替你找活。真闹翻了,你拿一只手养她?”
我盯着他。
“少一只手,不是少一个脑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
“那你就试试。”
当天傍晚,亲戚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是我掀桌子的那一段。
前面孩子装病的对话被删掉了,后面两盒烤鸭也没拍进去。
只有碎碗、倒下的支架,以及我妈被我抽走扫帚后扶着墙的画面。
许家成配了一段话,说他收留失去劳动能力的哥哥,帮着照顾侄女,没想到对方受伤后性情大变,拿家里人出气。
我妈在语音里哭。
“我一把年纪,图什么啊!我还不是怕孩子没饭吃!”
几个亲戚开始劝我。
有人说亲兄弟不要计较。
有人说母亲再有错,也不能吓唬老人。
我正要发材料,宋律师打来电话。
“先保存原视频、发布人和传播范围。涉及孩子的部分不要往群里扔。”
“他们在逼我认。”
“他们也在留下新的记录。你只回应能证明的事实,不跟着他们骂。”
我在群里发了三样东西。
医院检查结果中不涉及隐私的部分。
厂里八十六万元的转账回单。
许家成在电话里承认代收后替我管钱的录音片段。
最后一句话,我打了又删,删了再打。
发出去的是:“孩子没有手伤。我的赔偿款没有收到。其他问题已通过法律途径处理,请不要转发孩子的视频。”
群里静了七八分钟。
二舅问:“家成,钱真在你那里?”
许家成没有回答。
邱芸出来说:“老人带孩子的辛苦钱,就不算钱了?”
我没再回。
第二天,原单位的同事给我打电话。
“你弟说你要去厂门口闹,让我们别借钱给你,说借了也拿不回来。”
我问:“你信吗?”
对方停了片刻。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我握着手机,背靠宿舍外墙。
水泥还留着夜里的凉意。
“我不去闹。我去上班。”
对方愣了。
“你那手……”
“我以前做工装夹具,靠的不全是手。装配做不了,图还画得出来。”
电话挂断后,我给贺师傅发消息,问他以前提过的外协车间,还需不需要人做工艺指导。
没过多久,他回了一个地址。
随后又发来一句:“先来试。能做什么算什么,不卖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六章
外协车间不大。
两排机床之间,堆着等待返修的金属件。
老板姓刘,见到我,先把桌边的烟灰缸收走。
“老贺说你做定位夹具很准。我这里有个件,连续退了三批,你看看。”
他没问我怎么断的手,也没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给我看的是一张图和一盒废件。
我用右手拿起其中一个,翻了两面。
“装夹顺序错了。”
旁边的年轻工人抬头。
“我们一直这么夹。”
“薄壁件先压这里,后面切削时就变形。卸下来,你量的是另一个尺寸。”
我找了支笔,在废纸上画出支撑位置。
画到一半,纸滑了。
我想伸左手去按,空着的袖管碰到桌角。
年轻工人立刻把纸按住。
我顿了顿。
“谢谢,帮我拿个镇纸就行。”
他拿来一块方钢,压住纸边。
我重新画完,让他们先用现成材料试一套临时支撑。
机器停下后,刘老板亲自拿量具测。
测完一个,又换了一个。
“再连做十件。”
十件测完,他把记录递给我。
“你开个价。”
我报了一个按项目算的数。
他没有砍,只说:“出了问题,你得回来。”
“我负责的,我会回来。”
钱不是当天就能拿全,但他按约付了第一笔技术服务费。
一千五百元。
我站在车间门口,把到账消息看了两遍。
回去的路上,我给女儿买了一盒草莓,又挂了自己的康复复诊号。
赵姨看见挂号单,把洗好的饭盒往我面前一放。
“这才对。总把钱省在你身上,孩子能不跟着省吗?”
晚上吃饭,女儿只挑最小的草莓。
我把大的放进她碗里。
“爸爸今天挣钱了。”
她抬头:“拍视频挣的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爸爸帮人把做坏的零件改好了,他们给的工钱。”
她把草莓抱在手里,闻了一下。
“那我不用说谢谢叔叔阿姨了?”
“不用。你想吃,就吃。”
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我抽纸给她擦,她却先去擦桌子。
“会不会扣钱?”
“不会。”
“奶奶说洒了就要扣。”
我把整盒草莓放到桌子中央。
“这里没有那条规矩。”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又咬下去。
第二天,我按预约带她去儿童心理门诊。
医生没有让她一遍遍重复被绑手的经过,而是拿出画纸,让她画自己和家里的人。
她给我画了一只手。
给自己也画了一只。
医生问:“还有一只呢?”
她看向我。
我坐在椅子上,右手掌心抵住膝盖。
“你有两只,想怎么画都可以。”
她拿起笔,给自己补了一只手。
笔尖停在我的肩膀旁边。
“爸爸能补吗?”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
医生把纸轻轻推向我。
我对女儿说:“爸爸这只长不回来了。以后可以学着用假手,也可以学别的办法。”
她的笔没落下。
“那你会不会也被扔掉?”
诊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把椅子移到她面前。
“谁跟你说的?”
她缩了缩肩。
我停住追问,按医生先前教我的办法,只接住她的话。
“不会。人不是坏了就要扔掉的东西。”
她捏着笔,终于给我的另一边肩膀画了一条短袖。
回家后,我收到了宋律师的消息。
诉讼材料已经整理好,财产保全的准备也在推进。
她又问我:“你知道你弟最近办乔迁宴吗?”
我看着手机上新跳出来的请柬。
楼盘名字,门牌号码,宴席时间,一项不缺。
邱芸还在亲戚群里发了一句,说新房终于安顿好了,请大家来沾喜气。
我把请柬转给宋律师。
“知道。那套房,我出的钱。”
第七章
起诉之前,宋律师让我再核对一遍每笔已知资金。
“不能因为房子是他买的,就说每一分钱都是你的。我们要能连起来。”
我把厂里的付款日期、弟弟承认收款的通话、购房信息放在一起。
通过申请调查获取的账户资料,钱的去向逐渐清楚。
八十六万元到账后,先有六十万元转给了我妈。
隔天,这笔钱进了售楼公司的账户,购房人写的是许家成和邱芸。
另有一笔装修支出和一笔车辆款。
余下的钱,在日常消费里陆续花掉。
我盯着那笔六十万元。
“为什么先转给我妈?”
宋律师说:“这就是对方接下来可能要解释的地方。”
两天后,我妈来找我。
她没有带许家成,手里提着一锅排骨汤。
我把她拦在宿舍外面。
“禾禾在画画,有话在这儿说。”
她揭开锅盖。
“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我没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把盖子扣回去。
“家成说你把妈也告了。”
“那六十万为什么进你的账户?”
“他让我过一下账。”
“你知道是什么钱吗?”
我妈眼神避开。
我继续问:“你去厂里送过我换洗衣服。协议数额,你当时看过。你不知道?”
她把汤锅放到地上。
“知道又怎么样?你弟是为了这个家买房!你没了媳妇,带个闺女,住哪里不是住?”
我右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所以我少一只手,正好给他买房?”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她伸手指着楼梯。
“你住院的时候,谁跑前跑后?谁给你擦身子?一家人总得互相帮衬,你有了钱,就一分不能给你弟?”
“我有钱,给不给,是我决定。你们告诉我没钱,让我停康复,让我女儿装病,这叫帮衬?”
她的手指慢慢放下。
我把女儿画的画拿出来。
一张是她只有一只手。
另一张,是她补上右手后的样子。
“她问我,人坏了会不会被扔掉。”
我妈看了眼画纸,嘴唇动了动。
“我就随口说过两句。”
“她五岁,分不清你哪句是随口。”
“那你还想我怎么样?给她赔不是?我是她奶奶!”
“先把钱还回来。”
她脸上的表情又硬了。
“房子都买了,怎么还?你先撤诉,你弟每个月给你两千。他有老婆孩子,你不能逼死他。”
“我的女儿不算孩子?”
走廊里有人经过。
我妈把声音压低。
“禾禾以后总要嫁出去,你弟那才是许家的根。”
我把画收进文件袋。
汤锅就放在门边,热气从盖子缝里往外冒。
“带走吧。”
“承安。”
“我不喝。”
她想再伸手拉我,手碰到空袖管,缩了回去。
我没有替她把那锅汤提起来。
她下楼后不久,许家成打来电话。
“你至于把妈气成这样?”
“你转给她六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怕她出事?”
他停了几秒。
“你拿到流水了?”
“法院会查。”
“你真要卖我房子?”
“我要我的钱。”
他在电话里开始骂,从我不顾父母,骂到我妻子走得早。
听到我妻子的名字,我直接挂断。
随后把录音保存下来。
宋律师看完补充材料,只问了我一句:“还接受私下口头承诺吗?”
“不接受。”
当天,我签下财产保全申请所需的文件。
第八章
许家成知道我不肯撤诉后,换了一个办法。
他去了幼儿园。
说我复诊不方便,委托他接孩子。
罗老师没有开门,按新名单给我打电话。
我赶到时,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粉色书包。
“我亲侄女,我还能害她?”
保安把登记本合上。
“没有监护人授权,不能接。”
许家成见我来了,立刻把书包举起来。
“她以前的东西,我给她送来。”
我接过书包,当场打开。
里面装着两件衣服、一本绘本,还有那条给她吊手的布带。
我把布带抽出来。
“这个也要送?”
他伸手来拿。
“收拾的时候没注意。”
我把书包交给罗老师,请她先带进门卫室,自己站到许家成面前。
“以后再用我的名义接孩子,我会继续报警。不要试。”
他扫了一眼学校门口的摄像头,后退半步。
“你别后悔。”
女儿出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跑向我。
她先看许家成的车走了没有,才抓住我的裤边。
“叔叔说,爸爸会来这里让我跟他走。”
“没有。爸爸没说过。”
我蹲下,让她看着我的脸。
“以后有任何人这么说,先找老师打电话。你不用替大人做决定。”
她点头。
走出校门后,她又问:“奶奶不要我了吗?”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能拿来报复我妈。
我不能告诉孩子,奶奶坏,所有姓许的都坏,只有爸爸靠得住。
我也不能把她重新交回去,逼她喊一声奶奶,再说一家人都没有错。
“奶奶做了不该做的事,爸爸现在要让你离这些事远一点。”
“她改了就能见吗?”
“等大人把事情处理好,再看你愿不愿意。”
她低头踢开一颗小石子。
“我不想绑手。”
“那就不绑。”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段新视频。
邱芸坐在新房客厅里哭,身后是刚装好的电视墙。
她说丈夫帮兄长跑赔偿,忙了几个月,最后落得一场官司。
她把钱说成我自愿借给他们的购房款,又说我受到别人挑拨,翻脸不认人。
视频没有女儿的正脸。
平台限制了原有内容之后,她换了说法,也换了账号。
可评论里已经有人认出,她就是让孩子吊着手讨钱的那个人。
有人要求出示治疗记录。
有人问,那八十六万既然是借款,借条在哪里。
邱芸删了几条,又开直播解释。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尖。
“我们照顾他那么久,他一分钱辛苦费都不肯出,天底下有这种哥哥吗?”
我没有进去跟她对骂。
宋律师按事先商定的方式提交材料,要求停止相关侵权表述,并保存传播证据。
另一边,网络收款的核查也有了推进。
民警通知我补充女儿实际健康情况的材料,核对我是否收到过相关款项。
我把自己账户流水带过去。
从头到尾,没有那笔钱。
做完记录出来,我在台阶上碰见邱芸。
她手里捏着纸,脸上没有直播时的妆。
“你真想把我们毁了?”
我站住。
“禾禾每天举着二维码的时候,你想过她以后要怎么面对同学吗?”
“她小,过两年就忘了。”
“那就请你先把钱退给那些人,再去考虑她会不会忘。”
她把纸攥成一团。
“钱都花了!”
我没有替她回答。
钱花了,债不会跟着消失。
回去路上,宋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财产保全裁定已经作出,相关房产已被查封,账户也在法定范围内采取了保全措施。
“只是保全,不是判你赢了。后面仍要审理。”
“我明白。”
我看了一眼日历。
许家成的乔迁宴,就在第二天。
第九章
我没带女儿去。
赵姨陪她在宿舍做手工,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彩笔。
出门前,女儿拽住我的衣角。
“爸爸,你去吵架吗?”
“去说清楚一件事。”
“你会摔碗吗?”
我蹲下来。
“那天爸爸摔碗,吓到你了吗?”
她点头,又摇头。
“我没看见,可奶奶后来打电话说,你要把家砸了。”
“爸爸那天没有处理好。今天不摔东西。”
她松开手。
我把她右边的袖口翻平,走出了门。
新房在十五楼。
电梯门一开,先听见里面的笑声。
门口摆着花篮,客厅里挤满了亲戚。
我妈穿了一件新外套,正在给人分水果。
许家成看到我,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
“哥,你来了。”
他往我身后看。
“禾禾呢?”
“没来。”
他的嘴角松开一点,转头跟亲戚说:“我就说,兄弟之间哪有过不去的事。”
邱芸端着茶杯走过来。
“先喝口茶,今天不说那些不开心的。”
我没接茶。
“今天正好人齐。你们在群里说的钱,今天说清楚。”
屋里的交谈声降了下来。
许家成把茶壶放下。
“你非得挑今天?”
“你请了这些亲戚替你劝我,就该让他们知道劝的是什么。”
二舅搬了把椅子过来。
“承安,你坐。家成,你也别急。”
我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没有女儿的照片,没有她哭的录音。
只有付款凭证、授权书、那张我否认签署的收款确认,以及资金去向的相关材料。
我先把厂里的回单递给二舅。
“这笔钱,许家成承认收了。”
许家成抢着说:“我又没说不还!就是暂时借用!”
“借款的约定拿出来。”
“我们亲兄弟,谁写借条?”
我拿出手机,播放当时的通话。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不是怕你乱花吗?你现在没工作,钱得有人管。”
录音放完,二舅抬头。
“家成,这不是借。”
许家成的下颌绷紧。
“我哥在医院,脑子不清醒!他自己说过的话,后来忘了!”
我把住院期间签署的真实协议和代收授权书摆在一起。
“要用我授权的时候,说我能签。要把钱还我的时候,又说我不清醒。两头的话,你都想说?”
旁边一个表哥伸手拿起那张收款确认。
“这字也不太对。”
许家成猛地去抽。
表哥按住纸。
“复印件,你抢什么?”
邱芸插进来:“就算字是家成帮忙签的,钱也花在家里了!这房子妈也能住,他以后也能来住!”
她话说完,许家成立刻瞪她。
我看向她。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吗?”
她嘴唇收紧。
“有禾禾的吗?”
没人回答。
我把下一张材料推过去。
“六十万元先转到我妈账户,再付到售楼处。装修、车款,也有对应支出。你们给我花在哪里了?”
我妈冲过来,把纸往回推。
“够了!这么多人,你要把你弟的脸往哪儿放!”
我右手压住文件袋。
“他用我的断手买房时,想过我的脸没有?”
客厅里彻底安静。
我没有喊。
一字一句说完,屋里只剩茶水落在托盘上的滴答声。
许家成掏出手机,手指乱划。
“钱我还。你把诉撤了,咱们现在就写协议。”
“先说清楚,女儿为什么要装伤。”
邱芸把茶杯重重放下。
“那是妈的主意!”
我妈猛地转头。
“不是你说拍那个来钱快吗?”
“我说拍日常,谁让你跟孩子说她好了就没药钱?”
“带子是你系的!”
两个人的声音越抬越高。
亲戚们看着她们,谁也没再说一句我弟照顾家里不容易。
二舅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一截。
“你们拿孩子干这种事?”
邱芸眼泪掉下来,伸手去抓许家成。
“你说句话啊!”
许家成甩开她,往我这边走。
“哥,我认错。我们私下处理,你给我点时间。”
“可以谈还款,但只能通过律师,写成能执行的法律文书。”
“你还防着我?”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
他也看见了,嘴边的话断住。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
是银行发来的通知。
他低头看完,又打开另一个页面,反复点了几次。
“我账户怎么……”
我把宋律师提前交代的话说出来。
“法院采取了保全措施。不是你把钱转走、把房卖掉,这件事就算结束。”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房子也动不了了?”
“具体情况,去看法院送达给你的文书。”
邱芸扑过去看他的手机。
“那我们怎么办?装修尾款还没付!”
许家成抬手捂住额头,腿弯碰到沙发边,整个人坐了下去。
手机掉在地毯上。
他没捡。
“我就借用一阵……我以为后面能挣回来……”
我妈先去扶他,扶了两下没扶动,又转过来拉我的袖子。
她抓到左边,手里只有一截布。
“承安,你看看你弟。他真撑不住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停康复的时候,你没说我撑不住。”
她的手僵在半空。
许家成忽然起身,膝盖撞到茶几。
他扶着桌角,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掉。
“哥,房子不能卖。我这辈子就指着这套房子了。”
“我这辈子,也只剩这一只手了。”
他嘴唇抖了几下,没接上话。
我收好材料。
二舅走过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替我把文件袋口撑开。
我把最后一页放进去,拉上拉链。
邱芸在身后哭着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我走到门口,转过身。
“还钱,澄清,退掉骗来的款。以后,别碰我的女儿。”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在一天里结束。
许家成找过人说情,也换过说法。
他先说钱是我赠与的,拿不出证据,又说一家人共同购房。
宋律师让他把共同购房的协议、我的产权份额,以及我同意的记录一起提交。
他一件也交不出来。
第一次调解,他带来一张自己写的还款计划。
每个月两千,分几十年还。
宋律师看完,把纸推回去。
“现有财产能够处置,却要求债权人长期承担医疗和育儿压力,我们不接受。”
许家成看向我。
“哥,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坐在他对面,右手放在膝盖上。
“已经信过了。”
第二次,他带来了中介。
房屋查封状态下不能自行交易,怎么处置、怎么将款项用于偿还,都要依照相应程序办理。
我没有替他找买家,也没有答应先解封、后付款。
协议里把步骤、期限和收款安排逐项写清。
宋律师一条条念给我听,我一条条确认。
卖房、处理车辆、补齐差额。
该我拿回的本金和依法约定的相关费用,都列在里面。
签字那天,我妈也来了。
她带了那只旧存折,说里面有她攒的钱。
“先给你补一点。”
我没说不要。
涉及她经手的资金,她该承担什么,就按查明的事实和协议承担什么。
不能因为她哭了,就把账重新揉成一家人。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我签字。
“以前你弟一哭,我就怕他受委屈。你从小不吭声,我总觉得你能撑。”
我放下笔。
“我不吭声,不代表我不疼。”
她低头抹眼睛。
我没有递纸。
不是为了让她难堪。
是我的手正拿着笔,要给自己把这一页签完。
网络收款的事,也按核查结果继续处理。
邱芸最终提交了完整明细,按核实的记录退还相关款项,删除侵害孩子权益的内容,并作了书面澄清。
相关违法问题由办案机关继续依法处理,不是我写一句原谅就能抹掉。
她曾托人问我,能不能录一段视频,说一家人误会解开了。
我只回了三个字。
“不可能。”
后来,许家成在亲戚群里发了道歉。
这一次没有把自己照顾我有多辛苦放在前面,也没再说我受伤后性情大变。
他写明代收了我的赔偿款,没有及时交付,并隐瞒到账事实。
有人把那条消息转给我。
我看完,存档,没有回复。
他欠我的不是一句话。
钱到账那天,我正在车间跟刘老板核对一套新夹具。
手机震了好几次。
我打开账户,确认了数字,又给宋律师打电话核对。
挂断后,我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过右手,指腹上的铅笔灰一点点散开。
刘老板从旁边经过,问我:“今天还加班吗?”
“不加了。”
“去接孩子?”
“去接孩子。”
我先把后续康复安排重新订好,又在幼儿园附近租下一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厨房的推拉门有点卡,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桌子。
女儿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来回走了三遍。
“这间真的给我?”
“给你。”
“那我的手放哪里?”
我把她两只手都拉起来,轻轻拍在一起。
“放哪里都行。”
她咧开嘴,跑去窗边摆小熊。
搬家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带她去做了约好的复诊。
她已经能在画纸上给自己画两只手,也愿意在幼儿园用右手拿剪刀。
只是有人拿手机对准她,她还会先看我。
医生说,不用急着证明她已经全好了。
我点头,把下一次预约记下来。
走出医院时,许家成等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盒积木。
见到女儿,他往前走了一步。
“禾禾,叔叔给你……”
女儿躲到我身后。
他停住,手里的盒子垂下去。
我让赵姨先带孩子去便利店,自己留在原地。
“别再这样堵她。”
许家成的眼圈发青。
“哥,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有手,有脚,有工作能力。”
他看着我的袖口,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我就是想着,反正那笔钱一时半会儿用不完,先给我把房买了,后面我慢慢挣……”
“你知道我没钱继续康复。”
他低下头。
“你知道孩子被绑着手拍视频。”
他把积木盒抱紧。
“你还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赔偿什么时候下来。”
盒角被他压出一道折痕。
他抬手擦了下眼睛。
“我那时候不敢说。”
“所以你又做了下一件。”
他没有反驳。
我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
女儿拿着两根雪糕,站在玻璃门后等我。
“钱还回来,是把你拿走的还回来。不是买回我和孩子对你的信任。”
许家成想把积木递给我,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以后还能叫你哥吗?”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向女儿。
她推不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赵姨伸手帮她撑住。
她跑过来,把其中一根雪糕举给我。
“爸爸,西瓜又假扮雪糕了。”
我接过来。
“这次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西瓜没有这根木头。”
她指着下面的木棍,笑出声。
我们坐到路边的长椅上。
我用右手撕包装,封口没撕开。
女儿把自己的雪糕交给赵姨,站到我膝盖前。
“我帮你拿住。”
她用两只手捏住袋子。
我一拉,包装口开了。
她看了看我的左袖,声音低下来。
“爸爸,我以后帮你,会不会也要收钱?”
我把拆好的雪糕放到她手里。
“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爸爸也会找办法。你不用拿帮忙换饭吃,换药吃,换爸爸喜欢你。”
她咬了一口,舌尖被冰得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右手摊开,贴到我掌心。
“那我愿意帮。”
我合拢手指,握住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屏幕上,是我妈的名字。
我没有当着孩子的面挂断,也没有让女儿接。
我按掉提示音,把手机放回去。
女儿的雪糕开始化,红色的水滴在手背上。
她刚要舔,想起什么,又停住。
“爸爸,弄脏了。”
我抽出纸,托住她的手,一点点擦干净。
“擦掉就行。”
她看看手背,又看看我。
这一次,她没有问会不会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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