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前
2018年4月16号,凌晨四点零七分,县医院打来电话。
“苏玉秀家属?过来一趟吧,老太太怕是不行了。”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没开灯,摸到裤子先穿左腿。这个动作我练了三十年,从十九岁那年开始,夜里起来给我妈倒水、给我爸翻身、给我弟盖被子,闭着眼都能穿。
苏诺在隔壁屋喊:“妈,我跟你去。”
“你别去。明天还有课。”
“我请了假了。”
她今年二十二,在省城读研一,回来守了半个月。我没再劝。我们母女俩有个默契,谁都不说“最后一次”这种话。
到医院是四点四十。住院部三楼,走廊的灯只亮一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摆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泡着前天换下来的床单。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一张单子推过来。
“今天再不交,药房要停了。”
单子上写着:欠费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
我从包里摸出笔,签了名。笔是苏诺的,笔帽上有个咬出来的牙印。
我妈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三个人一间,靠窗的老头昨天走了,中间那张空着。我妈那张床的床单是家里带来的,蓝格子,洗得发白。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撑着皮,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氧气面罩扣在鼻子上,她还在喘。喘得很用力,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漏风的旧风箱。
“妈。”我把她的手从被子外面拿进来,塞回去。“我来了。”
她没睁眼。
苏诺站在床尾,抱着书包,没出声。
邻居说,昨晚折腾到两点,喊了一夜,一会儿叫“德山”,一会儿叫“金林”。德山是我爸,死了两年了。金林是我弟,在深圳,买了后天的机票。
我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把她的手圈在我两只手里捂着。她的手很凉,指甲盖发青。指甲剪得很短,是我上周剪的。她的手指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是常年戴顶针留下的,退了休也消不下去。
五点十分,她睁眼了。
眼白是黄的,肝癌后期都这样。她看了我一会儿,像在认人,然后嘴动了动。
我把氧气面罩往下挪了一点,凑过去。
“水……”她说。
我用棉签蘸了水,在她嘴唇上点。
她舔了舔,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没劲,可是指甲掐进肉里。
“玉秀。”
“哎。”
“通知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十年了。这三个字在我们家是忌讳,比死人的名字还忌讳。我弟不提,我爸不提,我不提。我妈更不提。她一提,就是——
“是我撕的。”
我愣住了。
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窗外的天刚泛白,有一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
“你说什么?”
“通知书。”她说,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金林那个。是我撕的。”
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笑,可能是没睡醒。
“妈,你别闹了。你烧糊涂了吧。”
“我没糊涂。”她说,“我清醒得很。”
她看着我,眼睛是黄的,可是很亮。
“三十年了。我天天想跟你说。”
“你——”我把手抽回来,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你说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金林现在是老板。他……”
“还有你那张。”
我停住了。
“什么?”
“那天邮递员送来两封。”她说,“一封是他的,一封是你的。”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
“你那张,我没烧。”她说。
我坐在方凳上,没动。
“两个都是我毁的。”她说,“一个烧了,一个缝了。”
“我缝在缝纫机里了。”
“哪儿?”
“机头上罩的那块布。”她说,“蓝的那个。我把里子拆开一道口,塞进去,缝上了。”
“那块布是我做的。”我说,“1988年,你让我别翻里子。”
“是我让你做的。”她说,“我说旧的破了,做一个新的。你拼了三天,我就在旁边坐着看。”
“你看着我拼的。”
“我看着你拼的。”她说,“你缝完最后一道口,回屋睡了。我爬起来,把线拆了,把纸塞进去,又缝上。缝到天亮。”
“你缝了一夜。”
“缝了一夜。”她说,“那是这辈子我缝得最慢的一回。”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通知书。”
“你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有救护车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天亮了,走廊里开始有推车的声音,轮子吱吱地响。
“你骗我。”我说。
“我没骗你。”
“那块布我天天揭,天天盖。”我说,“我揭了三十年。”
“你揭开,盖回去。”她说,“你就翻过一回。那一回,你摸到了,没敢拆。”
她喘了一口气,喉咙里有点响。
“我缝的那道口,在里头。”她说,“你看不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早晨,卖早点的推着车出来,蒸笼冒着白气,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面。
“妈。”我转过身,“你今天怎么想说了?”
她没回答。
“你说了三十年都不说。”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说了?”
她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我怕带进去。”
“带哪儿去?”
“土里。”她说,“带进去,就没人知道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我们。
“家属,少说两句。”
她出去了。门关上。
我妈睁开眼。
“玉秀。”
“嗯。”
“你回去看看。”她说,“你要是不敢看,就把它烧了。连布一起烧。”
“妈——”
“我这辈子,”她说,“就干了这一件留了后手的事。”
她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
那天下午,我回了老屋。
我先把右边那个小抽屉整个抽出来,倒过来磕。线轴、顶针、画粉、剪子、纸样子,哗啦掉了一桌子。我把抽屉翻过来看底板,看背面,看夹层。什么也没有。
我又把机头抬起来,看底下。底下是空的,一层灰,两只死蟑螂。
我把那块蓝布揭下来,翻过来,里子朝外。
里子是用旧布拼的,一块一块,针脚很密。我摸着,一块一块摸过去。
摸到正中间,手指头停住了。
有一块硬。
不是纸的硬,是布叠了太多层的那种硬。我把那一片对着窗户举起来,日头透过来,里子底下有一道暗影,横着,约莫一拃长。
我去厨房拿了剪子。
剪子尖刚碰到线,手机响了。
医院打来的。护士说,我妈醒了,吵着要见我,让我赶紧回去。
我把剪子放下。
“知道了。”我说,“我这就来。”
我把那块布重新罩回机头,四个角抻平,跟这三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
我想,等我回来再拆。
后来我没再想起这件事。
那块布,我天天揭,天天盖。我揭了三十年,盖了三十年。我从来没想过,一张纸能薄到藏在一层布里,一个人能狠到把一个秘密缝在自己的手底下。
二、那年
1988年8月19号,星期五,天热得像蒸笼。
我在院子里压水。压水井的铁把手被太阳晒得烫手,我压了满满一盆,蹲在井台边搓我弟的衣裳。一件白背心,一条蓝布裤子,裤腿上有泥。他前天下河摸螺蛳去了,回来让我骂了一顿。
那年我十九,他十八。
我高中毕业,考了四百八十七分。他考了四百六十二。那年分数线低,我俩都够上了。我报的是省城的师范专科,他报的是省里的机械工业学校。
村里人都说,苏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妈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她那年四十三,头发还很黑,在脑后挽个髻,别一根银簪子。腰上系着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尺子和画粉。她是这一带有名的裁缝,谁家嫁闺女娶媳妇,都要请她去做两天活。
“衣裳搓完没有?搓完把那块布烫一烫。”她说。
“烫哪块?”
“你弟那块。给他做件衬衫,去学校穿。”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把熨斗架上。熨斗是铁的,里面装炭,烫的时候得垫一层湿布,不然要糊。
堂屋正中间摆着那台缝纫机。蝴蝶牌,黑的,机身上描着金线,脚踏板擦得锃亮。那是我妈的嫁妆。1963年,她十八岁,我姥爷用两张工业券、四十八块钱,从县供销社给她买的。
她踩了二十五年。我从小听着那个声音长大。咔嗒,咔嗒,咔嗒——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木头。
我把布烫平了,递给她。她把布往机头下一塞,脚一踩,针尖扎下去,线出来了。
“去,把线轴给我换一个白的。”
我拉开缝纫机右边那个小抽屉。抽屉里是线轴、顶针、画粉、剪子、一沓纸样子。我翻了两下,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最里面。
我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红字,盖着章。
“省机械工业学校录取通知书”。
收件人:苏金林。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那儿。
“找着了没有?”我妈头也不抬。
“妈。”我说,“这是金林的通知书?”
她的手停了。脚也停了。屋里静了一下,外面的蝉叫得厉害。
“哪儿翻出来的?”
“抽屉里。”
她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拿过去。她看了一眼,对折,再对折,塞进围裙口袋。
“这东西不能乱放。”她说,“丢了就麻烦了。”
“你不是说没收到吗?邮递员上午来,你还说没收到。”
“我没说没收到。”她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我说的是,没见着。”
那天下午,通知书还在她围裙口袋里。
第二天晚上,它就不见了。
三、认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晚上七点四十。
天刚擦黑,院子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起来,招了一团的飞虫。我爸下班回来,自行车支在墙根,车把上挂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厂里发的绿豆汤。
我弟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喊:“妈,通知书呢?明天一早就走了,老师说要带通知书去报到。”
我妈在厨房里,没应声。
我弟又喊了一声。
她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什么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啊。昨天就寄到了,邮递员说送到家了。”
“没见着。”
“怎么会没见着?”我弟的声音高起来,“我问过邮递员了,他说交给了家里人。”
我爸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看了我妈一眼。
“你找找。”他说。
于是全家开始找。
我弟翻他的书包,翻他的床铺,翻柜子。我爸把堂屋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面。
我没动。我站在缝纫机旁边,看着那个小抽屉。
抽屉是关着的。
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也知道,那张纸昨天晚上就没了。
昨天晚上,我起来上茅房,看见灶膛里有火。我没敢进去。
找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弟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没了。”他说,“真没了。”
屋里静下来。
“是不是让玉秀拿去了?”我妈说。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玉秀。”
“嗯。”
“你看见了没有?”
我想说没看见。我想说中午我从抽屉里翻出来过,交给了妈。我想说妈把它装进围裙口袋了。
我张了张嘴。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我弟还蹲在地上。他的肩膀在抖。
他十八岁,一米七八的个子,蹲在堂屋中间,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姐。”他抬起头,眼睛红的,“你看见了没有?”
我看着他。
我从小带他。妈在缝纫机前一坐一天,爸在厂里三班倒,他是我背大的。他三岁那年出疹子,我背着他走了八里地去卫生院。他六岁掉进河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他上初中住校,我每个礼拜给他送一次咸菜。
我看着他,说:“是我撕的。”
四、三个字
屋里连飞虫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爸的脸一下子涨红,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我耳朵里嗡的一声,人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撞在缝纫机上。机头晃了一下,上面那卷白线滚下来,掉在地上。
“你——”我爸的手在抖,“你疯了你?那是你弟的前程!”
我捂着脸,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撕?”他吼,“你说!为什么!”
我看着我弟。
我弟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懂。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我说,“我不想让他走。”
这句话是我编的。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理由能说得通。一个姐姐,嫉妒弟弟,不想让他走。
我爸又要打,被我妈拦住了。
“行了。”她说,“打她有什么用?打她,通知书能回来?”
她走过来,把我从缝纫机旁边拉开,拉到堂屋中间。
“跪下。”
我跪下了。
“给你弟认个错。”
我跪在地上,看着我弟。
“金林,”我说,“姐对不住你。”
我弟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我妈说:“金林,你姐给你认错了。这事,就这么过去。”
“怎么就过去了?”我爸吼,“他的学还上不上了?”
“上。”我妈说,“怎么不上。明天去学校,跟老师说说,看能不能补。”
“补得了吗?通知书都撕了!”
“补不了就不上了。”我妈说,“天塌不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我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我跪到十点半。膝盖跪在水泥地上,硌得生疼。起来的时候,腿上两个紫印子,半个月才消。
我弟回屋了。我爸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在厨房里,锅碗碰得很响。
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坐在床沿上。
床底下有个纸箱子,里面是我的课本、卷子、一支钢笔。箱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我自己抄的分数条,四百八十七。
我看了很久,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门开了。我妈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
“喝了。”
我没接。
“喝了,睡觉。”
“妈。”我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把碗放在桌上。
“说什么?”
“通知书。”我说,“中午,我从小抽屉里翻出来的。我给了你。”
她看着我。
屋里只有一盏灯,十五瓦,昏黄昏黄的。她的脸在灯下有一半是暗的。
“玉秀。”她说,“妈知道不是你。”
我抬起头。
“妈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可是这个家,得有人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姐。”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弟还小。他要是背上这个名声,一辈子抬不起头。你不一样,你是姑娘,过两年嫁了人,谁还记得这个。”
我看着她。
“妈,”我说,“我的通知书呢?”
她不说话了。
“我也考上了。”我说,“四百八十七。比金林还高二十五分。”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门关上了。
那碗糖水在桌上放了一夜,结了一层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倒掉了。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个“妈”字,就不叫了。嘴上还叫,心里不叫了。我叫了三十年,叫得比谁都顺口。
五、顶岗
1988年9月,我进了县化肥厂。
车间在厂区最西头,进门前要过一道水沟,沟里流出来的水是黄的,带着一股氨水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车间里更重。我们那一班八个人,七个女工,一个带班的老师傅,姓刘。
活是包装。化肥从上面漏下来,落在传送带上,烫,得有八九十度。我们戴着手套,一手扒拉袋子,一手扶着袋口,装满一袋,往边上一推,扎口机扎上。
一个班八个小时,下来口罩上能拧出水。手套三天换一副,指头那儿先破。
头一天我手上就起了六个泡。
我爸去找的厂长。他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四级工,钳工,手上功夫好,人缘也不好——他不会说软话。那天他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第二天,刘师傅把我叫到一边。
“你是苏德山的闺女?”
“嗯。”
“你爸今早找我了。”他说,“你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我说:“知道。”
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十二块五。一级工,学徒期。
我把钱交给我妈,我妈数了一遍,抽了五块钱给我,剩下的装进一个铁皮饼干盒,塞进缝纫机下面那个大柜子里。
“以后每个月都这么交。”她说,“你自己的五块,攒着,置两件衣裳。”
那天晚上,她进了我的屋,手里拿着一件蓝布褂子。
“厂里车间热,这个穿着凉快。”她把褂子放在床上,又打量了我一眼,“头发剪短点吧。车间里长头发危险。”
“妈。”我叫住她,“我的通知书,到底在哪儿?”
她站在门口。
“我没收着。”
“你说过,你知道不是我撕的。”
“我是知道。”她说,“可是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她伸手把灯拉了,屋里一下黑了。
“睡吧。明早六点起。”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能被抓住的谎。她只说半句,剩下半句让你自己去想。
六、家访
九月里,王老师来了一趟。
王老师是我高中班主任,四十来岁,教数学,头发有点秃,骑一辆二八杠,车后架上永远夹着一包作业本。他教了我三年,知道我家的情况,也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那天是星期天,我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自行车铃响,抬头一看,他从车上下来,脚一撑,把车停在墙根。
“苏玉秀。”
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王老师。”
“你妈在不在?”
“在。”
我没请他进屋。我站在院子里,心里清楚他要说什么,我不想让他说。
我妈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剪子。
“王老师来了。”她说,“快进屋坐。”
王老师进屋,坐在那张方桌旁边。我给他倒了水。他没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苏师母,我来一趟,是为了玉秀的事。”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这是省师范专科的新生名单。玉秀的名字在上面,第三栏。”
我妈把剪子放下。
“她没去报到,也没请假。学校那边打了两个电话过来问。”
“家里出了点事。”我妈说,“走不开。”
“出什么事,比上学重要?”王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苏师母,玉秀考了四百八十七分。她是咱们学校这一届女孩子里分数最高的。这个分数,她自己再考个中专都够。她不去,可惜了。”
“可惜是可惜。”我妈说,“家里供不起。”
“师范专科有补助。一个月二十三块五,伙食够。学杂费一学期才十几块。”
“十几块也是钱。”我妈说,“王老师,你数数我们家几口人。他爷爷瘫在床上,我小叔子家的孩子放在我这儿带着,金林也要用钱。他爸一个月工资六十二,我一天踩十四个钟头的机器,一个月挣三十。”
“玉秀能自己挣。”王老师说,“她毕业了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比你还高。”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妈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王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她说,“你见过几个乡下的姑娘,读完师范,还能回来伺候爹妈的?”
王老师没说话。
“她们都走了。”我妈说,“走得远远的。一年回来一趟,住三天,给两百块钱,就算孝顺。”
我站在门口,听着。
“我不是不心疼她。”我妈说,“我是知道,她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王老师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苏师母。”他说,“让玉秀自己说句话。”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
我看着王老师。
我想说:我去。我想说: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两件衣裳,一双解放鞋,一双白球鞋,还有那本《语文基础知识》,我都在里面做了记号,打算带去学校。
我张了张嘴。
我妈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很轻,可是在这个家里的意思很重。我从小听着它长大。它一会儿是“你少说两句”,一会儿是“我难受”,一会儿是“你看着办”。它像一根线,拴在我后脖领子上,我走两步,它就拽一下。
“王老师。”我说,“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妈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你爸还在。”
“我爸上班。”我说,“厂里三班倒。”
王老师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收进怀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推着车,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苏玉秀。”
“哎。”
“明年还有一次机会。”他说,“学校对往届生不卡。你要是想考,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
他骑上车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车轱辘卷起一路黄土,一直被风刮散。
那年冬天,学校又寄了一封信来。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省师范专科教务处。
我回家的时候,那封信不在了。
我问妈。
她说:“没见着。”
后来我学会了第二件事:不问了。
七、账
198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买了一个笔记本。
硬壳的,封面印着两只仙鹤,一块二。我本来想买那种塑料皮的,八毛,可是塑料皮太软,经不住翻。
买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售货员问我:“记账啊?”
我说:“嗯。”
“记什么账?”
“还债。”
她笑了,说:“你这年纪,欠什么债。”
我没说话,把本子揣进棉袄里。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打开第一页,写上日期:1988年腊月二十三。
第二行写:欠金林一个前程。
第三行写: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还。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抽屉太浅,本子塞进去,抽屉就关不严。我把它挪到底下那个大柜子里,压在一摞旧布底下。
机头上罩着那块蓝布。我做的,里子拼了七块旧布,针脚密得像鱼鳞。做好那天,她看着我把布罩上去,跟我说:“这块布,你别翻里子,翻乱了不好看。”
我说,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发工资,都先在本子上记一笔。交给我妈的钱,记“家用”。给我弟做衣裳的布票,记“金林”。给自己买的牙膏、雪花膏,记“我”。
“我”这个字,在那个本子上占的地方最小。
1990年春天,赵国强来了我们家。
他是县机械厂的技术员,二十六岁,中专毕业,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他妈跟我妈认识,都是县里缝纫社出来的老人。那年我妈替他家做过一套沙发套,他去送钱,看见我在院子里晾衣服。
后来他就常来。有时骑车,有时走路,来了也不多说话,坐在院里的板凳上,看我干活。
有一回我晾被单,竹竿太高,我踮着脚够不着。他站起来,伸手一托,把被单搭上去了。
“你个子不高。”他说。
“比你矮一头。”
“矮一头好。”他说,“好找。”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脸转开了,耳朵有点红。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问我:“赵家那个,来干什么?”
“来还人情。”
“还人情用得着来四趟?”
我扒拉饭,没接话。
“机械厂的技术员,是干部编制。”我妈说,“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妈身体不好。你嫁过去,得伺候婆婆。”
“我还没想嫁。”
“你想。”她把筷子放下,“我看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也把筷子放下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闺女的事,我做主。”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玉秀,我给你相中了隔壁公社李家的老二。人是木匠,二十八,死了老婆,带一个三岁的丫头。家里有三间房。”
“我不嫁。”
“你急什么。”她说,“我还没说完。李家愿意出八百块彩礼。”
八百块。那年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七。
“妈。”我说,“赵国强哪里不好?”
“赵国强哪里都好。”她说,“就是太好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你嫁得好,日子过顺了,就不回来了。”
八、站台
1990年6月,我二十一岁。
赵国强托了他姑来提亲。他姑是县妇联的干事,说话利索,坐下来就夸我,夸完我夸我妈,夸完我妈夸这间堂屋,说这屋子敞亮,风水好。
我妈给她倒了糖水,没接话。
过了三天,我妈病了。
胃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枕巾湿透。我背着她去县医院,挂急诊,医生按了按肚子,说不清,让住院观察。住了一天,她又说好了,要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我胳膊。
“玉秀。”
“嗯。”
“你要走,妈不留你。”
“我没说要走。”
“你想走。”她说,“你眼里写着呢。”
我扶着她,没说话。
“你走吧。”她说,“我不拦你。你走了,我这病也就是拖两年,拖到头就算了。”
我停下脚步。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看着我,“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只顾自己。金林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你要是再走了……”
她没说完,眼泪先下来了。
那是我记事以来,头一次看见我妈哭。她坐在路边的水泥台子上,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像个小孩。
街上有人回头看。
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妈,我不走。”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真的不走?”
“不走。”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玉秀,你别怪妈。”她说,“妈这辈子,就怕一个人待着。”
赵国强是第三天知道这件事的。他来我家,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你妈好了?”
“好了。”
“那——你还走不走了?”
我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六月的大太阳,照得院子白花花的。
“我不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纸包。
“这是我从省城带的。”他说,“一支钢笔。你留着,写东西用。”
我接过来,没拆。
“赵国强。”我说,“你别等我了。”
“我等。”他说,“我等到你想走的那天。”
“我不会想走了。”
“那我也等。”
他骑上车走了。车骑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拐出去了。
那年9月,他考上了省城的职工大学,走了。
走的那天,下了雨。我去了火车站。
站台是露天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积了一汪一汪的水。火车进站,汽笛响,人挤。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了我,跟我挥手。
我也挥手。
火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节车厢一节一节过去,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被雨幕吃掉了。
那趟车是六点四十开的。
我记了三十年。我记不住他的脸了,记不住他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我甚至记不住他到底跟我说了句什么。可是我记得那趟车是六点四十。
我在站台上站到七点半,衣裳全湿透了。
回家,我妈在缝纫机前坐着,没抬头。
“几点的车?”
“六点四十。”
“赶上了?”
“赶上了。”
她脚一踩,咔嗒咔嗒咔嗒。
我进屋,把那支钢笔放进缝纫机底下的大柜子里,和我那个账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划掉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1990年,我本来可以走。
九、夜校
1991 年 3 月,县总工会办了个夜校,教会计。
一个星期三个晚上,一学期十二块。
我在厂门口看见招生告示,站那儿看了半天。跟我一个班的刘姐说:“你去呗,你识字。”
“我晚上要帮我妈干活。”
“你妈不能干?”
“我妈一个人干不完。”
我没说实话。我是舍不得那十二块钱,也是怕我妈一个人在家。
那天晚上回家,我还是开了口。
“妈,厂里办夜校,我想去。”
“多少钱?”
“十二。”
“十二块钱,学个啥?”
“会计。学出来能坐办公室。”
“坐办公室。”她重复了一遍,手里没停,脚还在踩。
“一个星期三个晚上,七点到九点。”
“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我做好再走。”
“做完再走,锅谁刷?”
“我回来刷。”
“回来都九点半了。”她说,“你走了,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低下头,脚又踩起来。
“玉秀。”她说,“你心别太野。一个女的,认那么多字干什么。你认字,还能当县长?”
第二天,出事了。
我妈在缝纫机前头坐着,赶张家那套被面。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左手食指缠着布,布上渗着血。
“怎么了?”
“针扎的。”她说,“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我解开布看,指尖扎了个洞,不深,可是正扎在指肚上,一碰就疼。
“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她说,“贴块布就好了。”
布是她从旧衬衫上撕的,没洗过,边上还带着毛。
“妈,这布脏。”
“脏什么脏。”她把布缠回去,“你妈的手,什么没摸过。”
那天晚上,我给她换药,看见那道口子边上已经红了,肿了一圈。
“妈,这得消消毒。”
“不用。”
“会发炎的。”
“发炎就发炎。”她说,“死了倒干净。”
我手停了一下。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妈。”我说,“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抬起头,“玉秀,妈这双手,踩了二十八年机器。再踩十年,就踩不动了。到时候,你伺候我?”
“我伺候你。”
“你伺候我。”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你拿什么伺候?你连个夜校都上不起。”
我没说话。
“妈不是不让你去。”她说,“妈是怕。你去了夜校,学了会计,坐了办公室,认识的人就不一样了。认识的人不一样了,你就走了。”
“我不走。”
“你现在说不走。”她看着我,“当年你姥爷也说,嫁了人就不想走了。我嫁了,我想走,走得了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玉秀。”她说,“妈不是逼你。妈就是……”
她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那床被面拆了,重新做。做到半夜,做完了,熨平,叠好。
张家来取被面那天,我妈跟人家说:“我闺女做的。她手比我巧。”
张家婶子夸了我两句。
我妈笑了一下,笑得挺得意。
那十二块钱,我一直没交。夜校开了学,我没去。
后来我把那十二块钱给小叔子的闺女买了一双皮鞋。
十、哥
1996年春节,我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剁饺子馅。听见门外汽车响,抬头,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巷子口。我们那条巷子窄,车进不来,他下了车,提着两个大箱子往里走。
一身黑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能照见人。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走近了看,是个金链子,有筷子那么粗。
“姐。”
我站起来,手上沾着白菜和肉。
“金林。”
他把箱子放下,张开手,像是要抱我,又没抱,改成拍了拍我的肩。
“瘦了。”
“你也瘦了。”我说。
“那是结实。”他笑。他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眼睛弯着,露出右边一颗虎牙。
他今年二十六。八年前他没能去成机械工业学校,在家里待了半年,第二年开春跟着县里劳务站的人去了深圳。走的时候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了两床被子、一双胶鞋、二十块钱。
这八年,他每年往家里寄钱,从两百到八百,到后来的两千。三年前他自己拉了工程队,做装修,去年开始在深圳买了房。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妈。”
他把我妈抱住。我妈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
那顿饺子,我妈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她把那张方桌擦了三遍,把过年的那瓶汾酒拿出来,给我爸倒了一杯。
我弟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给我爸的是一条烟、一盒人参;给我妈的是一件羊绒衫、一个金镯子;给我的是一条丝巾、一瓶香水;还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让人抬进来,摆在堂屋正中间,把那张八仙桌都挤到墙边去了。
“这得多少钱?”我妈摸着彩电的外壳。
“不贵,三千八。”
“三千八还不贵?”我妈说,“你在外头,钱是大风刮来的?”
“妈,您就享福吧。”我弟说,“以后家里要什么,您说话。”
我爸喝了一口酒,没说话。他这几年话越来越少。厂里效益不好,去年开始有风声说要改制,他五十三了,天天愁。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开口。
“金林。”
“哎,爸。”
“你那年,要是去了机械学校,现在该是个工程师了。”
桌上一下静了。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弟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爸,都过去了。我现在也不差。”
“不差是不差。”我爸说,“可那通知书,是被人毁了啊。”
我低头吃饺子。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说,“玉秀,你那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我抬起头。
我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是我看清了。他在看我,眼睛里没有八年未见的亲热,也没有埋怨,什么都没有。空的。
“爸。”他说,“吃饭。”
“我就问一句。”
“我说了,吃饭。”我弟把筷子一放,“大过年的,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我爸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那顿饭后面吃得没滋没味。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晚上十点多,我弟把我叫到院子里。
天冷,院墙根下堆着没化完的雪。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递给我。我摇头。
“姐。”他说,“爸今天说的那个事。”
“嗯。”
“你别往心里去。他喝多了。”
我看着他。
“金林。”我说,“你那年,到底想不想去?”
他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火亮了一下。
“想。”他说,“当然想。”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去了?”
“补不上。”他说,“我去学校问过,老师说通知书的存根联在,可以补。让我回家等。等了半个月,没信儿。后来我又去问,老师说,学校那边说我自愿放弃。”
“自愿放弃?”
“嗯。说有我的回函。”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上,“我那时候才十八。我哪知道什么回函。”
我心里动了一下。
“回函谁写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姐,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通知书没了,我没敢说是妈拿的。”他说,“我看见她烧的。灶膛里,火苗蹿起来,纸片子卷着往上飞。我问她烧什么,她说烧旧报纸。旧报纸有红章吗?”
“那回函呢?”
“回函也是她写的。”他说,“后来我去邮局问过。那个胖阿姨说,有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头发,系着围裙,替儿子写的。她说她识字。”
“你去找妈对质了?”
“找了。”
“她怎么说?”
“她坐在缝纫机前头,头都没抬。”他说,“她说:你要走,就先给我收尸。”
我站在那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钻进棉袄领子。
“你为什么不再问?”
“不敢。”他说,“她那个人,说到做到。”
“你不敢。”我说,“你不敢,你就让我跪。”
“姐——”
“金林。”我说,“这八年,你每年回来,坐在我面前吃饭。你就没想过说一句?”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点雪。
“姐,我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笑了一下。
“这个家,早就散了。”
“没散。”他说,“妈还在。爸还在。你还在。只要没人说,这个家就是好的。”
他抬起头。
“姐,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说,“我想把爸妈接到深圳去住一段。”
“去啊。”
“妈不去。”他说,“她说她走了,这屋子就空了。她说,她得守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姐,妈离不开你。”
那天晚上,我回屋,把账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欠金林一个前程。”
我看了很久,在旁边添了一行:
“金林知道。”
十一、嫁
1994年,我二十五。
在我们县,二十五还没嫁人的姑娘,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妈走哪儿都被人问,问得她回来摔盆子砸碗,摔完了坐在缝纫机前头发呆。
那年五月,厂里裁人。不是正式下岗,叫“优化组合”。我们车间八个女工,走了三个。我留下了,因为刘师傅保我。他说,苏玉秀手快,一个班能包一千二百袋,别人包八百。
七月,林建平来了我们家。
他是县机械厂的工人,比我大两岁,人长得周正,话不多,家里是农村的,兄弟四个,他是老三。他妈托人来提亲,说愿意倒插门。
我妈挺满意。
“倒插门好。”她说,“住咱们家,不分开。”
我没意见。
我那时候对嫁人这个事,已经没什么想法了。赵国强走了四年,头两年还寄过信,后来信也断了。我二十五了,厂里女工到这个岁数,能嫁出去就算不错。
结婚前一晚,我妈坐在我床边,给我梳头。
“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一点。”她说。
“倒插门,是他到咱们家。”
“那也是一家人。”她说,“建平这个人,老实。老实人好,不会欺负你。”
她梳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
“妈。”我说,“你为什么给我挑他?”
“他家里穷。”她说,“穷人家的孩子,知道疼人。”
我没说话。
“再说,”她顿了顿,“他愿意住咱家。”
我明白了。
她给我挑的,不是一个丈夫,是一个不会把我带走的人。
她梳完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子。
张小泉的,老的,剪柄上缠着胶布。
“这是我出师那年,我师傅给我的。”她说,“跟了我三十年。给你。”
我接过来。剪子沉,剪刃磨得很薄,中间有一道豁口。
“妈。”我说,“你把剪子给我,你用什么?”
“我还有一把。”
她把布包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玉秀。”她背对着我,“你记住,这家里,你的手最巧。”
“嗯。”
“手巧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拿着那把剪子,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在夸我。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她给了我这把剪子,我就一辈子是个裁缝。一个裁缝,走不远。
婚礼办得很简单,八桌,在院子里搭的棚。我妈把攒了半辈子的布票、线票都翻出来,给我做了四床被子,两床红的,两床绿的。我穿着她做的红棉袄,头上别一朵绢花,站在门口迎客。
那天我妈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坐在主位上,一直笑。
林建平站在我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玉秀。”他小声说,“以后我好好待你。”
“嗯。”
“咱好好过日子。”
“嗯。”
十二、房
他确实老实。头一年,他每天下班回来,帮我妈劈柴、挑水、扫院子。我妈那台缝纫机坏了,是他修的。他蹲在地上,把机头拆开,零件摆了满满一地,修了三个钟头,修好了。
我妈那时候对他挺好。吃饭给他盛满,冬天给他做棉鞋。
转过年开春,厂里分房。机械厂在城东盖了一批楼,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按工龄排,林建平排得上。
他拿着那张表回来,高兴得脸都红了。
“玉秀,咱们能搬出去了。”
我把表看了两遍。
“多少钱?”
“一万二。厂里补贴一半,自己出六千。”
六千块。那时候我们俩加起来,存款三千一。
“够不上。”我说。
“借一点。”他说,“我大哥那儿能借两千,我再去问问我师傅。”
“借了怎么还?”
“慢慢还。”他说,“一个月还一百,五年就还清了。”
我把表放在桌上。
“建平。”我说,“我妈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妈跟咱们一起搬啊。”
“她不去。”我说,“她在这个屋里住了三十年。她说过,她死也死在这屋里。”
“那……”
“我不走。”我说。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表。
“玉秀。”他说,“这是咱自己的房。”
“我知道。”
“咱结婚快一年了。”他说,“我想跟你过自己的日子。”
“你跟我过,不是跟我妈过。”
“可这屋里,哪儿是咱们的日子?”他的声音高起来,“你妈一天到晚在缝纫机前头坐着,我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说。我一下班回来,她在堂屋里,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他说,“玉秀,你不能一辈子守着她。”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赵国强。赵国强也说过类似的话。赵国强说“我等”,林建平说“你不能一辈子守着她”。他们说的是一个意思。
“建平。”我说,“你要是想搬,你自己搬。”
他不说话了。
那张表在桌上放了三天,最后被他撕了,扔进了灶膛。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酒,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玉秀。”
“嗯。”
“你心里有人。”
“没有。”
“那你怎么——”
“我累了。”我说,“睡吧。”
他没再问。
那年腊月,苏诺出生了。
十三、诺
苏诺是1995年腊月生的。那天下大雪,县医院产房的暖气不热,我疼了十四个钟头,生下来的时候,孩子脸都是紫的。
护士抱出来,说:“丫头,六斤二两。”
我妈在产房外面等着。她接过来,掀开襁褓看了一眼。
“丫头。”她说。
林建平站在旁边,搓着手,没说话。
“丫头好。”我妈又说了一句,“丫头贴心。”
她把孩子抱给我看。孩子闭着眼,脸皱成一团,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
“叫什么?”她问。
“苏诺。”我说。
“怎么不姓林?”
“我生的。”我说,“我定的。”
“建平家里愿意?”
“不愿意。”我说,“他娘闹了两天。我说,要么姓苏,要么我抱着孩子回娘家。”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硬气。”
“妈。”我说,“我这辈子,就硬气这一回。”
“诺。”她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就是太硬了。丫头片子,取这么硬的名字,命苦。”
“命苦不苦,不在名字。”
她没接话,把孩子还给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姥姥死那年,四十九。”
“嗯。”
“我二十八。”她说,“金林才三岁。我接到电报,说不行了,我抱着金林往车站跑。跑到车站,车走了。下一趟是第二天早上。我抱着金林在候车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到家,人已经埋了。”
她伸手,把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拿出来,捏了捏。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说,“我爹说的,女人家,回来晚了就晚了,别耽误活人。”
“所以你不让我走。”
“我不让你走。”她说,“我怕跟你姥姥一样,死的时候,床边没人。”
那是她头一回把这话说出来。说得平平静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当时没听懂。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在说一件过去的事。
出院那天,林建平来接。他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妈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雪还没化,路很滑。我妈走得慢,我扶着她。
“玉秀。”
“嗯。”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养?”
“养大。”
“我是说,你自己。”
我明白她的意思。
“妈。”我说,“我不会走。”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塌下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凉。
从苏诺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我是那个“不会走的人”。不会走的人,是不用被考虑的。
坐月子那一个月,我妈给我做了三十天的饭。小米粥、鸡蛋、猪蹄汤。她把苏诺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下午,嘴里哼着歌。那歌我小时候听过,是她自己编的,没有词,就是“哦——哦——”地哼。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喂奶,看见她坐在堂屋里,缝纫机没开,灯也没开,就坐在黑暗里,抱着孩子。
“妈?”
她回过头。
“你睡你的。”她说,“我抱着。”
“你抱了一下午了,放下吧。”
“我抱得动。”她说,“我抱得动的时候,就多抱抱。”
那年她五十三。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回屋了。
我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1995年腊月十八,苏诺生。六斤二两。”
我又添了一行:
“从今天起,我不欠任何人了。”
十四、电话
1998 年春天,我弟打电话回来。
那时候家里刚装电话,装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红机子,拨号盘。他打过来,是我妈接的,说了两句,把话筒递给我。
“姐,你来深圳吧。”
“去深圳干什么?”
“我这儿缺人。”他说,“管账、发货,你识字,手快。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
八百。我在厂里一个月二百六。
“诺诺才两岁多。”我说。
“带来。”他说,“孙梅能帮你带。”
“妈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妈不去。”他说,“妈说她死也死在那个屋里。”
“那我也不去。”
“姐。”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能一辈子守着她。”
“我能。”
他没再劝。
过了一个月,他寄了一千块钱回来,汇款单上写着“给诺诺买奶粉”。
我妈把汇款单收进柜子里,没给我。
我是后来翻存折才知道的。
十五、客
2000年国庆,我弟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
他媳妇叫孙梅,深圳本地人,家里开五金店的,比他小五岁,烫着卷发,指甲涂得红红的。孩子四岁,叫苏浩然,胖,一进门就往沙发上蹦。
他们开了辆白色的面包车回来,车后座塞满了东西。给我妈的是一台微波炉,给我爸的是一箱洋酒,给我的是两盒化妆品。孙梅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完了,往后退一步看了看,像是看一件作品的陈列。
“妈,这微波炉好用,热个饭一分钟。”她说,“您别老吃凉的。”
“哎。”我妈应着,手在围裙上擦。
“还有这个,”孙梅又拿出一个纸袋,“给玉秀姐的。你试试,这个色号显白。”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几天家里特别挤。老屋三间房,我跟我妈一间,我爸一间,我弟回来住他那间。孙梅嫌他那间小,说床板硬。第二天,我妈跟我说:“你带诺诺睡沙发,让浩然跟金林他们住那屋。”
我说:“诺诺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我妈说,“挤一挤。”
“那你睡哪儿?”
“我跟你爸一间。”
那天晚上,我把苏诺哄睡了,抱到沙发上,又抱了一床被子。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三人位,皮子裂了口,中间塌下去一块。我躺上去,腰硌得慌。苏诺睡在我里侧,翻个身,脚丫子蹬在我肚子上。
夜里两点,苏诺醒了,哭着要喝水。我起来给她倒水,经过堂屋,看见我妈那屋的门缝里透着光,里头有说话声。
我把水给了苏诺,等她重新睡下,才轻手轻脚走到那扇门旁边。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
这是孙梅的声音。
“老苏的。”我妈说。
“那以后呢?”
“以后……”我妈顿了一下,“以后再说。”
“妈,我跟金林不是图这个。”孙梅说,“可这房子,总得有个说法。金林是儿子,浩然是孙子,这房子不给金林给谁?总不能给玉秀姐吧?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
我站在门外,一动没动。
“玉秀没嫁出去。”我妈说,“建平是入赘的。”
“入赘也是嫁。”孙梅说,“妈,您别怪我说话直。玉秀姐在这屋里住了十几年,建平也住着,这算什么?这屋里到底谁做主?”
“我。”我妈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妈,我没别的意思。”孙梅的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替金林问一句。他在外头拼死拼活,一年给家里寄这么多钱,回头房子给了姐姐,他心里怎么想?”
“寄钱是寄钱。”我妈说,“房子是房子。”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妈说,“钱是活人花的。房子是给活人住的。他一年回来住几天?三天。玉秀一年住几天?三百六十五天。”
“那按您这么说,房子该给玉秀姐?”
“我没说给谁。”我妈说,“我说的是,谁在这个屋里过日子,这个屋就欠谁的。”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了客厅。
我在沙发边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来做早饭,看见我坐在那儿。
“没睡?”
“睡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锅盖揭开,热气腾起来。
“浩然那孩子闹,你多担待。”
“嗯。”
“梅子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她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我说,“这房子,以后给谁?”
她拿着锅铲,背对着我。
“给金林。”
“为什么?”
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
“因为他是儿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买什么菜。
“玉秀,你别嫌妈老脑筋。”她说,“妈这一辈子,就明白一个理:儿子是根,闺女是客。你在这儿住十年二十年,你还是客。金林一年回来三天,他是主。”
“那我是什么?”
“你是这个家的人。”她说,“可你不是这个屋的人。”
那天早上,我没吃饭,去厂里上班了。
路上,我把孙梅给的那盒化妆品扔进了垃圾桶。
十六、离
2006年,我跟林建平离了婚。
十二年婚姻,说到底也没吵过几次架。他这个人老实,不喝酒不赌钱,不打人,不发火。他唯一的毛病,是想搬出去住。这个毛病,十二年没改。
那年机械厂改制,他下了岗,拿了两万八千块的买断钱。他在城南租了个门面,修摩托车,生意不好。夏天的时候,他跟隔壁开小卖部的女人好上了。
那个女人姓吴,比他大三岁,离过婚,带个儿子。
我知道的时候,是苏诺告诉我的。她那年十一岁,放学回来说:“妈,我爸今天带我去吃肯德基,那个老板娘也去了。她给我买了一个玩具。”
我正在缝纫机前补一件衣裳,针停在那儿。
“你爸带你去的?”
“嗯。他说让我叫阿姨。”
那天晚上,林建平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坐下来,看着他吃。
“建平。”
“嗯。”
“吴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筷子放下。
“玉秀,我……”
“你要走就走。”我说,“我不拦你。”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这十二年,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你是外人吗?”
“我不是说你们对我不好。”他说,“我是说,这个家里没我的地方。你妈在堂屋,你在缝纫机前头,诺诺在小桌上写作业。我坐在哪儿?我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没说话。
“吴姐那个人,没什么好的。”他说,“就是她那个店里,有我的一个凳子。”
我明白了。
“离婚。”我说,“我同意。房子是我妈的,存款三万二,你拿两万。诺诺跟我。”
“玉秀——”
“缝纫机我带走。”
他愣了一下。
“那台缝纫机是你妈——”
“是我的。”我说,“我妈 1963 年的嫁妆,她 1988 年给我的。”
他没再争。
办手续那天,下雨。民政局门口排着队,前面一对小年轻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抽烟。我们俩站在后面,一人撑一把伞。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清楚了?”
“清楚了。”我说。
“孩子归谁?”
“归我。”
“男方付抚养费吗?”
“不用。”我说。
林建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给。”他说,“一个月三百。”
“不用。”我说,“你自己也不容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绿本子拿到手,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玉秀。”他说,“我对不住你。”
“你不欠我的。”我说,“你欠诺诺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缝纫机,我帮你搬。”
“不用。我叫了三轮。”
“我帮你搬。”他说,“最后一次。”
那天下午,他把缝纫机从老屋搬出来,抬上三轮车。机头沉,他一个人抱不动,叫了隔壁的老张搭手。两个人抬着,从堂屋抬到院子里,又抬上三轮。
我抱着苏诺,站在院门口。
缝纫机放在三轮车上,黑漆掉了好几块,金线磨得只剩一点影子。脚踏板上有一层锈。
“妈。”苏诺问我,“咱们去哪儿?”
“去铺子里。”
“那姥姥呢?”
“姥姥在家。”
“咱们不跟姥姥住了?”
“不跟了。”
三轮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
她一直站到我们拐出巷子。
十七、诺诺
2008 年秋天,苏诺十三岁,上初一。
那天下午我去接她,老师把我叫住,说苏诺跟人打架了。
我进了办公室,看见她坐在椅子上,嘴角破了一块,手背上三道抓痕。对面站着一个男生,比她高半头,哭得直抽。
“怎么回事?”我问。
“他说我妈是坏人。”苏诺说。
“谁说的?”
“他奶奶说的。”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奶奶说,我妈小时候撕了我舅舅的通知书,坏了我舅舅一辈子。”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诺诺。”
“妈,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
“他们说你是坏人。”她说,“我说你不是。他们说我舅舅本来是大学生,让你给毁了。”
“诺诺。”我说,“回家。”
“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她。十三岁的孩子,眼睛黑白分明。
“不是。”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没人信。”
“我信。”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泪才掉下来。
我拉着她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碰见我弟的媳妇孙梅,抱着浩然,正跟隔壁张婶说话。
张婶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玉秀,接孩子啊。”
“嗯。”
我拉着苏诺走过去。
孙梅在后面说了一句:“浩然,以后好好念书。别跟你姑似的。”
我停住脚。
“梅子。”我回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浩然。”她笑,“我没说你。”
“你说‘别跟你姑似的’。”
“我说别跟姑似的没念成书。”她说,“我说错了吗?”
“你再说一遍。”
她低下头,抱着孩子往家走。
那天晚上,苏诺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妈,你不是坏人。”
“睡吧。”
“我信你。”
十八、铺
搬出去以后,我在城南租了一个门面,前头是铺子,后头是住的地方。铺子挂了个牌子:玉秀裁缝。
第一个月挣了四百六十块。
这样过了八年。苏诺从十一岁长到十九,从小学五年级读到高三,我在那个门面里踩了八年机器。
我妈从来没来过。她说她晕车,说铺子小,说她走了家里的鸡没人喂。
2014 年冬天,我爸瘫了,她才第一次来。
她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看。
“你就住这儿?”
“嗯。”
“这么小。”
“够住。”
她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两件棉袄,一件我的,一件苏诺的。
“天冷了。”她说,“穿上。”
我摸着那件棉袄,棉花絮得厚,针脚密,袖口还包了边。
“妈。”我说,“你眼睛不行了,别做了。”
“做得动。”她说,“做得动就做。”
她在我这儿坐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玉秀。”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儿就是家。”
她没说话,走了。
我爸瘫下那天,早上起来,端着搪瓷缸去院子里漱口,走到门口,人一歪,倒下去了。我妈听见响,出来一看,他躺在门槛上,嘴歪着,眼斜着,半边身子不会动。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梗,救回来了,可是左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清。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第八天,我弟从深圳飞回来。
他进病房,看了一眼床上的我爸,站在床尾,没往前走。
“怎么弄成这样?”
“早上摔的。”
“医生怎么说?”
“左边瘫了,以后得有人伺候。”
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姐。”他说,“我那边工程正忙着,最多待三天。”
“你待三天,然后呢?”
“我出钱。”他说,“请护工,一个月三千,我出。”
“护工能伺候得了?”
“那你伺候?”他看着我,“你铺子不开了?”
我没说话。
“姐,我不是不孝顺。”他说,“我在深圳,一摊子事。我要是回来,公司就完了。”
“我没让你回来。”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问一句:爸瘫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出钱。”
“钱能替他翻身吗?能给他擦身子吗?能半夜起来给他接尿吗?”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请我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吃饭。他要了四个菜,一瓶酒。
“姐。”他给我倒了一杯,“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气。”
“你有。”他说,“你从 1988 年就有。”
我放下筷子。
“金林。”我说,“1996 年,你在院子里跟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端着酒杯,手停了一下。
“记得。”
“你说,你看见妈烧的。”
“嗯。”
“你说,你看见了,你没说。”
他把酒杯放下。
“姐,那时候……”
“那时候你二十六。”我说,“今年你四十四。十八年了。你什么时候说过?”
他不说话。
“爸瘫了。”我说,“妈六十九了。这个家,现在散没散?”
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姐。”他说,“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妈还在。你要她怎么样?跪下来给你认错?”
“我要她认错干什么?”我说,“我要的是,她别再让我背这个。”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说一句话。”我说,“当着妈的面,说一句:通知书不是我姐撕的。”
他抬起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看了我很久。
“姐。”他说,“这话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妈就完了。”他说,“她这辈子,就靠这一件事撑着。她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你要是让她知道她错了,她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
“那我呢?”我说,“我活得下去吗?”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姐,你比她硬。”
十九、瘫
我爸瘫了一年。
那年腊月,我妈病了,感冒,咳嗽,躺了三天。我白天在铺子里,晚上回来伺候我爸,给她熬姜汤。
第三天晚上,她烧退了,坐在堂屋里,看我给我爸擦身子。
我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翻个身都费劲。我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抽尿垫,抽出来,卷好,扔进桶里。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头,看着我。
“玉秀。”
“嗯。”
“你爸这病,拖累你了。”
“不拖累。”
“你铺子里的活,耽误了吧?”
“耽误不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玉秀,妈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年……”
她停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的手在缝纫机的台面上摸着,摸过来,摸过去。
“你那年,”她又说了一遍,“要是去了省城……”
“嗯。”
“现在……”
她没说下去。
“现在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我胡说的。”
她站起来,回屋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尿垫。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得很轻,闷在被子里。
我没进去。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哭我爸。
二十、匣
我爸在床上躺了两年。
两年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翻身、擦身子、喂饭,然后去铺子里干活,中午回来一趟,晚上回来一趟。我妈管白天,我管夜里。
他不能说话,可是脑子清楚。我给他喂饭,他就看着我,眼睛里都是东西。有一回我给他剪指甲,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爸?”
他张着嘴,啊啊了两声,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你要说什么?”
他放开我的手,用右手食指在我手心里划。
划了三下。
“三?”
他摇头。
“三点水?”
他点头。
他又划了一下,是一个竖钩。
我没认出来。
他急了,又划,划得很用力,指甲掐进我手心的肉里。
“爸,你别急。”我说,“你慢慢写。”
他划了半天,我认出了一个字:怪。
“怪?”
他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怪谁?”
他张着嘴,啊啊地叫,手指在我手心里戳。
那天他到底想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2016年腊月,他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我守着,他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凑过去,听见他喉咙里有一口气,咕噜一声,就没了。
我妈在堂屋里坐着,听见我喊,进来,站在床边看了看,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走了。”她说。
她没哭。
办丧事那三天,我弟回来了。他在灵前跪着,哭得很响,来吊唁的人扶都扶不起来。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哭。
出殡那天,我弟抱着遗像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上有人小声说:这家的闺女真孝顺,儿子也孝顺。
下葬回来,我妈把我叫进屋。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樟木的,上了锁,锁是铜的,锈了。
“你爸留给你的。”她说。
“给我的?”
“他瘫了以后,让我把这个匣子给你。”她把钥匙递给我,“我一直没给。”
我打开匣子。
里面是两万块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都是旧票子。还有一个信封。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字:
“玉秀,别怪你妈。”
字是我爸的字。他年轻时候练过字,写得方正。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这是他写的?”
“他瘫了以后写的。”我妈说,“右手还能动,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她说,“写了三张,就这一张写成了。”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很淡,铅笔写的,被我爸的手汗洇花了。我凑到灯下看。
背面写着:
“1988年8月19日,夜里,我看见了。她烧的。我没敢说。”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灯。
“妈。”我说,“这行字,是他写的?”
她没说话。
“他看见了。”我说,“他看见了,他没说。你也没说。你们俩看着我跪在那儿,看着我挨那一巴掌。”
“玉秀——”
“两万块。”我把钱推回去,“爸攒了多久?”
“攒了十年。”
“他攒钱干什么?”
“他说,等哪天你知道了,拿这个钱给你赔罪。”
我笑了。
“赔罪。”我说,“两万块,赔我三十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2015年冬天,我爸还能抬右手的时候。有一回我给他擦身子,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往床底下指。我趴下去看,床底下有个铁盒子。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五百的,一千的,用皮筋捆着。
我数了数,一千二。
“爸,这钱哪儿来的?”
他啊啊地叫,手指头戳那个盒子。
“你要用?”
他摇头。
“给诺诺的?”
他摇头。
“给我的?”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把钱放回去,把盒子塞回床底下。
“爸,我不要。”我说,“你留着。”
他急了,抓住我的手腕,啊啊地叫,眼泪流下来。
那天我没要。后来他再没指过那个盒子。
“妈。”我说,“2015年冬天,爸床底下那个铁盒,是你收起来的?”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那时候就给我了。”我说,“一千二。他攒了那么多年,攒了一千二。”
“一千二。”她重复了一遍。
“他给我,我没要。”我说,“我以为他是让我替他收着。”
我站起来,把木匣子里的两万块钱推到她面前。
“妈,你告诉我。”我说,“这两万,是他攒的,还是金林寄的?”
她不说话。
“你说,攒了十年。”我说,“他瘫了两年,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吃药要八百。他攒了十年,攒下两万。”
“是。”
“那他为什么不早给?”
“他说,等你知道了,再给。”
“等我知道了。”我说,“他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
“他说,玉秀心细,早晚知道。”
我笑了。
“他什么都知道。”我说,“他知道不是撕的,他知道你烧的,他知道我早晚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他怕你妈。”她说。
“他怕你。”我说,“你让他怕。”
二十一、证
我爸头七刚过,我弟要回深圳。
走之前,他把我叫到堂屋,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姐,这个你签一下。”
“什么?”
“房子的事。”他说,“爸走了,房子的名字还是爸的。得办个继承。”
“怎么个继承法?”
“过户。”他说,“过到我名下。”
“为啥过到你名下?”
“妈的意思。”他说,“妈说,房子给儿子。”
“妈说了?”
“说了。昨天说的。”
我把那沓文件拿过来,翻了翻。纸上写着“房屋赠与合同”,赠与人是我妈,受赠人是苏金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该房屋系苏德山、周凤兰夫妻共同财产。
“我签什么?”
“你是法定继承人之一。”他说,“你得签个放弃声明,不然过不了户。”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金林。”我说,“这房子,当年是厂里分的。房改的时候买下来,五千八。那笔钱谁出的?”
“爸妈出的。”
“爸妈的钱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了。
“1988年到1998年,我每个月工资交家里。头两年三十二块五,后来涨到四十七,涨到八十,涨到两百。十年,我交了多少,你算过吗?”
“姐——”
“那五千八里,有多少是我的?”
“姐,房子的事,咱们别算这个——”
“我不算。”我说,“你就回答我一句话:这房子给谁,妈定的,还是你定的?”
“妈定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他停了一下,“她说,玉秀有个女儿,我有个儿子。苏家的香火,得有个地方放。”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不签。”
“姐。”他看着我,“其实你签过了。”
“你签的那张,我后来看见了。”
他愣住了。
“你看见了?”
“今年秋天。”我说,“爸第二次住院那阵。你拿了一沓单子给我签,说是医保报销。我在医院走廊上站着,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爸的缴费单,一张一张签。我签了七张。签到最后一张,我问你这是什么,你说是报销。”
“姐——”
“那张就是放弃声明。”我说。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金林。”
“姐,我没办法。”他说,“妈逼我。妈说,房子不能给外姓人。”
“苏诺姓苏。”
“她姓苏,可她是丫头。”他说,“妈说,丫头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他的脸偏过去,嘴角破了,渗出血。
他站着没动。
“姐。”他说,“你打吧。你打死我,这房子也是我的了。”
我看着他。
“金林。”我说,“这房子我不要。”
他愣住了。
“我一分都不要。”我说,“可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你拿你姐签的字,换了一本房产证。你这辈子,别睡太踏实。”
那天下午他走了。走之前在院子里跟我妈说了半天话。我听见我妈哭,也听见他劝。
送走他,我直接去了一趟房产局。
排了一个钟头队,递上身份证,说要查一处房产的档案。办事的是个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这套房,登记的是苏金林。”
“什么时候登记的?”
“2016年12月17日。”
十二月十七。我爸十二月十一走的。头七那天。
“怎么登记的?”
“继承加赠与。”她说,“原权利人苏德山去世,配偶周凤兰放弃继承,由儿子苏金林继承。”
“放弃继承?”
“对。周凤兰签了放弃声明。”
我站在窗口前,手撑着台面。
“我能看看那份声明吗?”
“得权利人本人来查。”
“我是他姐姐。”
“姐姐不行。”她说,“得本人。”
我从房产局出来,太阳很大。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金林。”
“姐。”
“我去房产局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查它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我伺候了十年的这个家,到底有没有我的地方。”
“姐,房子的事,你别急。咱们可以商量。”
“我不商量。”我说,“我就要问一句:妈签放弃声明的时候,她知道那个声明是什么意思吗?”
“她知道。”
“她认字吗?”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念过初中,没念完。”我说,“认字,能看报,就是字写得歪。你让她签一份放弃继承的声明,你跟她念过内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念过。”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给儿子吧。”
我把电话挂了。
二十二、钱
2017年3月,我妈查出肝癌。
那段时间她总说肚子胀,吃不下饭,人瘦得脱了形。我带她去医院做 B 超,大夫看完片子,把我叫到走廊上。
“肝上有东西。”他说,“晚期了。”
“能治吗?”
“能拖。”他说,“做介入,一个月一次,一次一万二。做不做?”
“做。”
“老太太七十三了。”他看着我,“做介入遭罪。不做,半年左右。做,可能一年,可能一年半。”
“做。”
从那天起,我开始往医院跑。
化疗、介入、抽腹水、输血、白蛋白。一样一样地上。住院一次,少则七八千,多则两三万。医保报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出。
我弟一个月转两回,一回五千,有时候六千,有时候四千。
第二年三月,我在医院陪床,护士送来一张费用清单。
“苏玉秀家属?这个月费用结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护士。”我叫住她,“这个单子上,怎么有笔押金退回?”
“哦,上个月你交的押金,结余退回来了。退到你弟的卡上了。”
“退到谁的卡?”
“你弟的。登记的联系人是他。”
我站在护士站,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晚上我回家,翻出那个装票据的铁盒。从妈查出病到现在,她住院的票据我全留着,一张没扔。我一张一张翻,翻到半夜,把总数算出来了。
十九万六千。
我弟转来的钱呢?我拿存折对。从2017年3月到2018年3月,他转过十二笔,五万八。
剩下的十三万八,是我出的。
第二天,我给我弟打电话。
“金林。”
“姐。”
“我问你个事。妈住院的钱,你一个月给多少?”
“一个月两回,一回五千。”他说,“有时候多点。”
“你给谁?”
“给妈啊。我转到她卡上。”
“妈的卡在你手里?”
“不在。在她手里。她说她要自己管钱。”
“她一个病人,管什么钱?”
“她说她管了一辈子钱,不习惯别人管。”
我握着电话,站在铺子门口。
“金林。”我说,“这一年多,住院费一共十九万六。你转了五万八。剩下十三万八,是我出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不是跟你要钱。”我说,“我就问一句:你给妈的钱,妈花在哪儿了?”
“姐,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明天回家一趟,翻翻妈的柜子。”
第二天,我回了老屋。
我妈在医院,屋里没人。我打开她那个老柜子,最底层有一摞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我解开蓝布,里面是三个存折、一沓票据、一个信封。
第一个存折,是她的,余额三万二。
第二个存折,是我爸的,余额七千。
第三个存折,是我的名字。
我翻开第三个存折,手抖了一下。
从1998年3月开始,每个月存一百、两百、三百、五百。存了二十年。最新的一笔是2017年8月,存了两千。
余额:十八万六千四百。
存折的户主是苏玉秀。经办人签名:周凤兰。
我坐在柜子前头,把那个存折看了很久。
信封里有一张纸,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
“玉秀,这钱是金林寄的。我没花,都给你存着。你别恨妈。妈没本事,就会攒钱。你哥寄一千,我攒八百。攒了二十年。妈知道你委屈。妈不敢说。”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皱成一团。
二十三、摊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我妈靠在床头,正喝粥。看见我进来,把碗放下。
“来了。”
“嗯。”
我把那个存折放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翻我柜子?”
“翻了。”
“你——”
“妈。”我说,“这钱是金林寄的?”
她别过脸去。
“你说话。”
“是。”她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她转过头,“你知道了,还能把钱给他退回去。”
“那是他的钱。”
“他寄给我的。”她说,“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你存了二十年。”我说,“你给我存了十八万六。可妈,我伺候你这十年,吃喝拉撒、看病吃药,一年少说一万五。这一年多你住院,光我自己掏的,就是十三万八。这十八万六,是你攒的,还是我自己挣的?”
她张了张嘴。
“还有。”我说,“金林一个月给你一万,你存八百。剩下的九千二呢?”
“花了。”
“花在哪儿?”
“吃药,吃饭,水电——”
“你一个月吃药吃九千二?”
她不说话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票据,摔在病床上。
“我算过了。”我说,“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你住院九次,所有票据我都留着。你自己看。”
她没看。
“妈。”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抓着被角。
“我这辈子……”她说,“就攒下这么点东西。”
“什么东西?”
“钱。”她说,“人老了,手里没钱,谁管你?”
“我管你。”
“你管我,是因为你是我闺女。”她说,“金林管我,是因为他是我儿子。你俩谁管我,我都得给钱。我不给钱,你们就不来了。”
我看着她。
“妈。”我说,“你这辈子,就没信过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信过。”她说,“我信我爹。我十八岁那年,他把我卖了。”
那是她头一次跟我说 1963 年的事。
“妈。”我说,“这钱我不要。”
“你——”
“我一分都不要。”我说,“这钱你留着,你自己花。你要治病,就用这个钱治。从下个月起,我不交了。”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从下个月起,药费你自己出。”我把那沓票据收起来,装进包里,“这钱我垫了三十年。今天垫完了。”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被我按住。
“你躺着。”
“玉秀!”
“妈。”我说,“我不是不管你。我是要你看看,你这十八万六,够不够你自己活。”
她坐在床上,眼泪流下来。
“玉秀。”她说,“妈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该攒这个钱。”
“你不是不该攒。”我说,“你是不该拿这个钱拴着我。”
她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走出医院,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路灯亮起来,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微信:
“妈的药费,从下个月起,一人一半。你那一半,直接打医院。我这一半,我打。妈手里有钱,她自己出。”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发了一条:
“房子的事,我不签。你要过户,走法院。”
他没回。
二十四、跪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我不会抽烟。呛得眼泪直流。
抽完最后一根,我回病房,收拾东西。
我妈靠在床头,看着我。
“你干什么?”
“回家。”
“回哪个家?”
“我的铺子。”
“玉秀。”她说,“你别走。”
“妈。”我把包拉上,“我今年四十九了。”
“我知道。”
“我给你交了三十年钱。”我说,“我伺候了你三十年。我今天不干了。”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别动。”我说,“你手上还扎着针。”
她不理,把针头一拔,血珠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妈!”
她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她瘦得两条腿像两根棍子,病号服空荡荡的。
“玉秀。”她说,“我给你跪下了。”
她膝盖一弯。
我一把扶住她。
她整个人往下坠,我没扶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妈!”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走了,我怎么办?”
护士跑进来,两个人把她架回床上。她不肯松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你走了,我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嘴角有口水。
“妈。”我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不敢想。”
“你现在想了。”
“玉秀,”她说,“妈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别不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说,“你儿子?他在深圳。你孙子?他姓苏,可他认你吗?”
她不说话。
“妈。”我说,“你这一辈子,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你算到我心软,你算到我走不了,你算到金林不敢说。你什么都算到了。”
“玉秀——”
“你就是没算到,”我说,“我会老。”
她愣住了。
“我也会老。”我说,“我今年四十九,我腰不好,我眼睛花,我早上起来手指头是僵的。我再伺候你十年,我就五十九了。我五十九岁的时候,我还能干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
“妈,我不是不孝顺。”我说,“我是没有力气了。”
她松开了我的袖子。
我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
走廊里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走。她经过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她说,“你妈几床?”
“三床。”
“三床那个,天天喊你。”她说,“一晚上喊十几遍。”
我没说话。
“喊得人心烦。”老太太说,“可她要是不喊了,你就该哭了。”
我没回铺子。
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进去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太认人了。她看着我,叫了一声“秀儿”,又闭上眼。
我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妈。”我说,“我没走。”
她没睁眼,可是手指头动了一下。
二十五、认
四月十七号早上,我回到病房。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见我进来,眼珠动了一下。
“秀儿。”
“嗯。”
“你没走。”
“没走。”
她看了我很久。
“你姥爷……”她说。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珠有点浑。
“1963年,”她说,“我十八。省卫生学校。通知书是我自己接的。”
她咽了一口唾沫。
“我爹撕了。”她说,“撕成八块,扔地上,用脚碾。他说,女孩子读什么书。”
“你缝了十七针。”我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我说,“你跟我说过。”
“我说过?”
“你说过。”我说,“我小时候,你给我缝书包,缝了十七针。你说,你十八岁那年,也缝过一张纸,缝了十七针。”
她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我忘了。”她说。
“忘了好。”
“忘不了。”她说,“天天想。”
四月十七号上午,护士来抽腹水。针扎进去,她疼得直哼哼,手抓着床沿。抽完了,她出了一身汗,脸白得像纸。
护士走了,她缓了半天,忽然说:
“两张。”
“什么两张?”
“1988年。”她说,“八月十九号。邮递员送来两封。一封是金林的,一封是你的。”
“你把我的放米缸里了。”
“你知道?”
“你昨天说的。”
“哦。”她说,“我说过了。”
她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你那几天,天天往邮局跑。”她说,“你不进厨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学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四月十七号夜里,她忽然坐起来,抓住我的手。
“玉秀,那个布——”
“什么布?”
“机头上罩的布。”她说,“蓝的。我缝在里子里了。你翻里子。”
“妈,我翻过了。”
“你翻过了?”
“我翻过了。”我说,“里子我也摸了。”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你摸不出来。”她说,“我缝在夹层里。你把里子拆开,从里头找。”
“妈。”我说,“我那张,还有你那张。你缝在一块儿了?”
“一块儿。”她说,“我那张,缝了十七针。你那张,我没敢缝。我就那么搁着。”
“搁在哪儿?”
“搁在你那张通知书上头。”她说,“我把它俩叠在一块儿。你的在上头,我的在下头。”
“为什么你的在下头?”
她没回答。
“妈。”我说,“你先把我那张从米缸里拿出来,搁在哪儿了?”
“柜子里。”她说,“搁了一下午。”
“后来呢?”
“后来……”她的眼睛散了,“我把布……拆开……”
“你把布拆开,把纸塞进去,又缝上。”
“缝上。”她跟着念了一遍,“缝上。”
“你让我自己缝的。”
“你缝的。”她说,“你手巧。”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个孩子。
“你缝的,你就不敢拆。”
我坐在那儿,手攥着床单。
“那金林那张呢?”我问,“你撕了?”
“撕了。”她说,“烧了。”
“什么时候?”
“那天夜里。”她说,“白天他跟我说不想去。我说,你必须去。他说,我死也不去。夜里你们都睡了,我坐在缝纫机前头,把他那张拿出来,撕了,烧了。”
“然后你就烧了。”
“烧了。”她说,“烧完了,我坐在缝纫机前头,把你的那张拿出来。我展开,折上。再展开,再折上。”
“你没烧我的。”
“我没烧。”她说,“我下不去手。”
“可你把它缝起来了。”
“缝起来了。”她说,“缝上了,就当撕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认?”
“因为他不能认。”她说,“他要是一认,他这辈子就完了。他爸能打死他。他十八岁,他还有一辈子。”
“我呢?”
“你……”她看着我,“你也是十八九岁,你也有。”
“那你为什么选我?”
她不说话了。
“因为我是姑娘。”我说。
“因为你是姐姐。”她说。
“什么叫因为我是姐姐?”
“姐姐能扛事。”她说,“弟弟不能。”
“所以这三十年,你一直知道是我替你儿子背了锅。”
“知道。”
“你看着我跪下,看着我挨打,看着我进厂,看着我嫁人,看着我离婚,看着我一个人带着诺诺过——”
“我看着。”她说,“我天天看着。”
“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想……”她说,“我想,等她知道了,她就不管我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妈。”我说,“金林那张,你烧了。我这张,你缝了。”
“撕了一张,缝了一张。”
“你为什么烧他那张?”
“因为他要走。”她说,“他天天说要去省城,要去机械厂,要当工程师。他眼睛里有光。我看着那光,心里发慌。”
“那我呢?”
“你没光。”她说,“你从小就闷。你考了第一,也不说。你得了奖状,贴在墙上,自己不看第二眼。你这个人,心里装着事,可你不说。”
“所以你觉得,我走不走都一样。”
“我觉得你走不了。”她说,“你心软。你舍不得你弟,舍不得我。”
“妈。”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心软,是因为你天天在我耳朵边上说,这个家不容易,你弟不容易。”
她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张纸,念了三年?”
“知道。”
“你知不知道,王老师来家里那天,我站在门口,手都在抖?”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到现在做梦,还梦见我坐在考场里,卷子发下来,一个字都写不出?”
她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
“玉秀。”她说,“妈不是人。”
“你是人。”我说,“你就是自私。”
“我自私。”她认了。
“你不光自私。”我说,“你还狠。你知道我考得比金林高。你知道我要是去了省城,我就能留在省城。你怕我留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给你两百块钱。你把他那张烧了,把我这张缝起来。你把你儿子摁在家里,把我摁在你身边。你这辈子,就没让一个人走成。”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玉秀。”
“我说错了吗?”
“没错。”她说,“你说得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
“我十八岁那年,就死了。”她说,“我爹撕我通知书那天,我就死了。我嫁给你爸,生孩子,踩机器,伺候老的,拉扯小的,我就是个死人。我死人一样地过了五十五年。”
她抬起头。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她说,“我那个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二十六、恨
“妈?”
“娘。”她叫了一声。
“妈,我在这儿。”
“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不去念了,我听话。”
护士进来,看了看,说:“肝性脑病,开始糊涂了。”
那天夜里她一直在说胡话。说“米缸”,说“红线”,说“秀儿别哭”,说“金林你走”。有一回她忽然喊:“我不去!我不去!”喊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护士来打了一针,她才睡过去。
四月十八号早上,她清醒了一阵。
那阵子她很安静,眼睛看着窗外,忽然说:
“玉秀,妈对不起你。”
“你昨天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你说吧。”
“对不起。”
“嗯。”
她看着我。
“你恨不恨我?”
“恨。”
“恨就恨吧。”她说,“恨着,你还来。不恨了,你就不来了。”
我没说话。
“玉秀。”
“嗯。”
“那块布。”她说,“你拆的时候,别用剪子剪。”
“为什么?”
“剪子快。”她说,“你用手拆。慢慢地拆。”
“妈。”
“拆完了,你要是想哭,就哭一场。”她说,“别憋着。妈憋了一辈子,憋出病来了。”
“妈。”我说,“我不走了。”
“你走得动。”她说,“你心里一直走得动。”
那是她这辈子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后来她又糊涂了。
四月十八号傍晚,我弟从深圳赶回来。
他进病房,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妈”。
我妈睁开眼,看了他半天。
“金林。”
“哎。”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了好。”她说,“吃了好。”
她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我弟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头看我。
“姐,妈怎么成这样了?”
“肝性脑病。”我说,“糊涂了。”
他点点头,从包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病房,塞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走廊上坐着。
“姐。”他说,“妈要是走了,后事我来办。”
“嗯。”
“钱我出。”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姐。”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句话。”
“说。”
“2016年那个字……”
“签完第三天,我就知道了。”我说。
他愣住了。
“你走了以后,我把那沓单子翻了一遍。”我说,“最后一张不是报销单,是放弃声明。”
“你知道了,怎么不去告我?”
“因为我告不赢。”我说,“字是我自己签的,手印是我自己按的。我要是去告,人家问我,你看不懂?我说我看懂了。人家就问,那你怎么还签?”
他不说话了。
“金林。”我说,“我不是傻。我是信你。”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
“姐。”
“你别叫我姐。”我说,“你骗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姐吗?”
“我想过。”他说,“我天天想。”
“你想了,你还是签了。”
“我没办法。”他说,“妈逼我。孙梅也逼我。她说,房子不给儿子,她就带浩然回深圳,不回来了。”
“所以你就拿你姐的签字,换了你老婆不跑。”
他不说话了。
“金林。”我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为了这套房子,骗我签字。”我说,“可这套房子,我从来就没想要过。”
他抬起头。
“我要是想要,1988年我就争了。”我说,“我争的是那口气。那口气,你给不了我。”
走廊尽头有人在推车,轮子吱吱地响。
“姐。”他说,“我把房子给你。”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妈说一句真话。”我说,“她说了。”
他看着我。
“她说什么了?”
“她说,通知书是她毁的。”
他愣住了。
“她说的?”
“她说的。”我说,“她还说,你看见了。”
他的脸白了。
“你——”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说,“你回去吧。妈还没走,你多陪她两天。”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甲盖发青,指头上那道顶针的勒痕还在。
“妈。”我说,“那块布,我回去就拆。”
她没睁眼。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在里头。”
“什么在里头?”
她没再说话。
二十七、走
我妈是2018年4月19号凌晨走的。
十八号夜里,医院打来电话,说她拔了胃管,谁喂都不张嘴。
我赶到医院。我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手抱着头。看见我,站起来。
“姐。”
“进去看了没有?”
“看了。”他说,“她叫我名字了。”
我进了病房,坐在床边。
“妈。”
她闭着眼,不理我。
“妈。”我说,“我回去看过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看过了。”我说,“抽屉我拆了,布我也翻了。”
她慢慢睁开眼。
“你找着了?”
“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口气。
“没找着。”她说。
“妈,你到底缝哪儿了?”
她不说话。
“你说在布里。”我说,“我把里子翻过来了,也摸了。”
“你摸不出来。”她说,“缝在夹层里。你得把里子拆开。”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拆。”她说,“你拆了,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玉秀。”
“嗯。”
“你那年,考了多少分?”
“四百八十七。”
“四百八十七。”她念了一遍,“比金林高二十五。”
“嗯。”
“你要是去了,现在该是个老师了。”她说,“教语文。你小时候作文写得好,老师念给全班听。”
“嗯。”
“你要是不去,也挺好。”她说,“你要是不去,妈就有人陪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妈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她说,“就是把你留下了。”
“妈。”
“其实也不是一件。”她说,“是两件。第一件,是没让你走。第二件,是没敢说。”
她闭上眼睛。
“玉秀。”
“嗯。”
“妈走了以后,你别跟金林闹。”她说,“他不容易。”
“他知道。”我说。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是你烧的。”我说,“他早就知道。”
她不说话了。
“他为什么不说?”我问。
“他不敢。”她说。
“他不敢,还是他不想?”
她沉默了很久。
“都有。”她说。
她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玉秀。”她说,“妈这一辈子,把你们两个都毁了。”
“你没毁他。”我说,“你只是没让他走。”
“一个意思。”她说,“走不了的人,跟毁了有什么两样。”
她停了一会儿。
“金林那边,你替我说一句。”她说,“妈对不住他。”
“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不动了。”她说,“你替我说。”
“玉秀。”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比他聪明。”
“我要是聪明,”我说,“我十九岁那年就走了。”
她笑了。
“你十九岁那年,舍不得走。”她说,“你舍不得你弟,舍不得我。”
“我舍不得你?”
“你舍不得。”她说,“你恨我,可你舍不得我。你跟你爸一样,心软。”
她伸出手,摸我的脸。
“心软的人,一辈子吃亏。”
那是她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后面两天她一直在睡,偶尔醒,说几句胡话。她叫“德山”,叫“金林”,叫“玉秀”,叫“娘”。
十八号夜里,她叫了一声“娘”,声音很清楚,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
四点二十分,她的胸口不动了。
我没哭。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护士进来。
护士看了看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轻声问:“阿姨,家里还有人吗?”
“有。”我说,“我弟在楼下抽烟。”
我掏出手机,翻到“金林”,按下去。
电话通了。
“姐。”
“妈走了。”
那头静了一下。
“我在楼下。”他说,“我抽根烟。”
“你上来吧。”
“嗯。”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
过了七八分钟,病房门开了。我弟站在门口,头发乱的,身上一股烟味。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妈,又看了一眼我。
“姐。”
“嗯。”
他走过来,在床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坐在地上,没起来。
“妈。”他说,“我回来了。”
我没说话。
窗外天亮了。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我站起来,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的手指头上,那道顶针的勒痕还在。
二十八、线
我妈走后的第二天,我回了老屋。
我要把缝纫机搬走。
老屋的钥匙我有一把,1988年配的,铜的,磨得发亮。开门进去,一股霉味。堂屋的八仙桌上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灰。
缝纫机还在北墙根下,机头罩着那块蓝布。
我在它前头站了很久。
这块布,我揭了三十年,盖了三十年。我只翻过一次里子。那年她住院,我回来找,摸到一块硬,剪子都拿起来了,医院一个电话把我叫走。后来我就忘了。
我把布揭下来,铺在八仙桌上,里子朝外。
里子是用旧布拼的,一块一块,针脚很密。我摸着,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正中间,手指头停住了。
有一块硬。
不是纸的硬,是布叠了太多层的硬。我把那一片对着窗户举起来,日头透过来,里子底下有一道暗影,横着,约莫一拃长。
我本来想用剪子。想起她说的"别用剪子剪",我就把剪子放下了。
红线。我妈缝东西用红线,缝被面、缝棉袄、缝我的书包,都用红线。她说过,红线结实。
我用手指头抠那道线,一根一根地抠。线缝得密,指甲缝里全是红颜色。
抠开一道口,里子张开,里面是两层布夹着的一个纸包。塑料纸包着,包了三层,用线捆着。
我把纸包拆开。
两张纸。
上面那张,1988年的,省师范专科学校录取通知书。收件人:苏玉秀。考生号:880317。分数:487。
下面那张,更黄,更脆,边缘发黑,撕成四块,用红线缝在一块白布上。
省卫生学校。1963年。收件人:周凤兰。
我把两张纸摊在缝纫机的台面上。
外面的日头照进来,落在纸上,红章已经淡了。那张1963年的,缝了十七针,针脚歪歪扭扭,有一针缝偏了,把“兰”字的一横缝断了。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缝纫机的机头在我旁边,黑漆,金线掉了大半。那块蓝布摊在桌上,里子朝外,像一张翻开的皮。
我没哭。
我把手放在那块布上,摸了很久。布上有一层油,是三十年的手汗蹭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1988年8月19号下午,我妈让我给缝纫机做一块新罩布。她把旧的揭下来,说旧的破了,做一个新的。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拼里子,七块旧布,一块一块拼。拼到最后一道口,她递给我一根红线,说,缝上。
我缝上了。
那天晚上,通知书不见了。全家找到半夜。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她等我们都睡了,把缝好的那条口子拆开一道缝,把两张纸塞进去,又用红线缝上。
我那时候十九岁。第二天早上,她把布罩上去,四个角抻平,跟我说:
“这块布,你别翻里子。翻乱了不好看。”
我说,知道了。
我听了她的话,听了三十年。
二十九、葬
我妈的丧事,是我弟办的。
他在深圳待了二十年,办这种事比我在行。他打了个电话,灵堂、酒席、吹鼓手、孝服,两天之内全定好了。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厂里的老同事、街坊邻居、我弟在县里的几个朋友。灵棚搭在巷子里,白布黑字,摆了三十桌。
我弟跪在灵前,来一个人哭一场。哭得撕心裂肺,跪下去要人扶。孙梅在旁边陪着,眼泪没断过。
我站在旁边,穿着孝服,没哭。
有人小声说:这闺女心真硬。
我听见了。
下葬回来,我弟把我叫到堂屋。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姐,房子的事。”
“你说。”
“这房子,我打算卖了。”他说,“卖了的钱,咱们一人一半。”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姐——”
“2016年,你骗我签了放弃声明。”我说,“现在妈走了,你说一人一半。”
他的脸僵了一下。
“姐。”他说,“那时候是妈逼我。”
“妈逼你,孙梅逼你,全世界都逼你。”我说,“就我不逼你。所以你就骗我。”
他不说话。
我从包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两张纸。
一张是1988年的录取通知书,一张是1963年的,撕成四块,用红线缝在白布上。
我弟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这是什么?”
“妈缝在缝纫机罩布里头的。”我说,“缝了三十年。”
他伸手去拿。
我把纸收回来。
“你先别碰。”
他缩回手。
“金林。”我说,“妈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
他愣住了。
“对不住我?”
“她说,她把你摁在家里,摁了三十年。”我说,“她说,你本来能当工程师。”
他不说话。
“可她也跟我说了另一句话。”我说,“她说,你知道。”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
“你知道是她烧的。”我说,“你那天晚上看见了。你站在灶膛门口,问她烧什么。她说烧旧报纸。”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说了。”我说,“她说,你没问第二遍。”
他把头低下去。
“姐。”
“你别叫我姐。”我说,“我先问你一句话。”
“你问。”
“这三十年,你每年回来,坐在我面前吃饭。”我说,“你看见我给你妈端屎端尿,看见我离婚,看见诺诺没有爸。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等妈走了,我补偿你。”
“补偿。”我说,“怎么补偿?给我一半房钱?”
“姐——”
“你知道我这三十年值多少钱吗?”我说,“我十九岁进厂,一个月三十二块五。我要是没顶这个罪,我去省城念书,毕业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十七。我干到五十岁退休,三十一年,你自己算。”
他不说话。
“可我不要钱。”我说,“我要钱干什么?我都五十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办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我说,“明天,当着来帮忙的这些人,你把妈临走前说的话说一遍。你说,通知书不是我姐撕的,是妈烧的。你说,你看见了,你三十年没说。”
他的脸白了。
“姐,这——”
“你怕丢人?”我说,“你骗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姐,那些人都是街坊邻居,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我说,“传出去,我苏玉秀就不是那个撕弟弟通知书的人了。你丢的是人,我丢的是三十年。”
他低下头。
“第二件。”我说,“你把2016年那份放弃声明拿出来。”
“那都过户了——”
“我知道过户了。”我说,“你把原件给我。你骗我签的那张。”
“姐,那都两年了——”
“两年怎么了?”我说,“伪造签名,骗人放弃继承,这事往大了说,是诈骗。我要是拿着那张纸去报案,你说警察管不管?”
他抬起头,看着我。
“姐,你要告我?”
“我不告你。”我说,“我要你写一张条子。就写:2016年,我苏金林骗苏玉秀签了放弃继承声明,房子归苏金林,苏玉秀没要一分钱。你签字,按手印。”
“写这个干什么?”
“留个凭证。”我说,“哪天你良心过不去了,拿出来看看。”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姐,我要是不写呢?”
“你不写,我明天就去报案。”我说,“你自己掂量。”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姐,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我没跟你较真。”
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拿起笔。
他写得很慢。写完了,签了名,我让他按了手印。
我把那张条子折起来,揣进兜里。
“还有第一件。”我说,“明天。”
第二天,来帮忙的人都在院子里吃饭。我弟站起来,端着酒杯,站了很久。
“各位叔伯婶子。”他说,“我有句话,得说。”
院子里静下来。
“1988年,我那张录取通知书,不是我姐撕的。”他说,“是我妈烧的。我看见了。”
有人放下筷子。
“我姐替我背了三十年。”他说,“我今天把这话说清楚。以后谁再提这事,别往我姐身上泼。”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喝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师傅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金林,你早该说。”
我弟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我没看他。
我站起来,回屋,把那个账本拿出来。
账本是1988年腊月二十三买的,硬壳,封面印着两只仙鹤。第一页写着:欠金林一个前程。
后面每一页,都是还债。
我把它放在八仙桌上,当着我弟的面,翻开。
“这是什么?”他问。
“账。”我说,“我记了三十年。”
他伸手要翻。
“别翻了。”我把本子合上,“这里头记的,都是我给你做的衣裳、给妈交的钱、给这个家出的力。我记的时候,想着有一天要跟你们算。现在我不要了。”
我把本子拿到院子里,塞进烧纸钱的盆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来,纸页卷曲、发黑,一页一页翻过去。
三十年的账,烧了十分钟。
烧到最后,剩下一个硬壳封面,两只仙鹤,烧掉了一半。
我用火钳把它夹出来,扔进垃圾桶。
“金林。”我说,“从今天起,我不欠苏家任何东西。苏家也不欠我。”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出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存折,放在八仙桌上。
“这是妈拿我的名字存的。”我说,“十八万六。”
他看了一眼。
“后来妈治病的钱,是我一笔一笔掏的。”我说,“这存折里的钱,我一分没动。”
“那后来……”
“妈走后,我把这钱取出来,先还了我垫的十三万八,又结了她最后那笔一万八千六的欠费。”我说,“剩两万九。”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她的钱。”我说,“我是要把这笔账了了。她欠我的,我还给她;我垫的,我拿回来。两清。”
“剩下的呢?”
“一万给诺诺念书,一万捐了,九千添在铺子里。”
“捐了?”
“捐给县里那个女童助学。”我说,“挂妈的名字。”
他愣住了。
“姐——”
“你别多想。”我说,“我不是替她赎罪。我是替我自己。这钱在我手里,我天天想起她。捐出去,我就想不起来了。”
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缝纫机搬上了三轮车,那块蓝布罩子叠好,放在机头上。
我弟追出来。
“姐。”
“嗯。”
“房子,我还是给你一半。”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妈那台缝纫机。”我说,“还有那块布。”
“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你留着房子吧。你为了它,连姐都骗。你好好住着。”
三轮车开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院门口,手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转过头,没再看他。
三十、裁
2018年秋天,我把裁缝铺重新开起来了。
铺子关了四年。我爸瘫的那年关的,再没开过。门板上落了一层灰,锁头锈死了,我拿机油泡了半宿才拧开。
铺子在城南老街,一间门面,前面是柜台,后面是住的地方。我把墙刷白了,换了一扇玻璃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四个字:
“玉秀裁缝”。
牌子是我自己刻的。字不好看,可是深。
开业那天,来了七八个人。街坊邻居,还有厂里的老姐妹。刘师傅也来了,八十岁了,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玉秀。”他说,“你这手艺,比你妈强。”
“我妈手艺好。”
“她手艺好,可她不敢。”刘师傅说,“她一辈子,就敢在屋里踩机器。你敢把牌子挂出去。”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那天下午,我接了第一单活。隔壁开粮油店的老周,拿了一条裤子来改裤脚。
“玉秀,多少钱?”
“五块。”
“这么便宜?”
“开张。”
我坐在缝纫机前,把裤腿翻过来,量了尺寸,画了线,剪了,锁边,踩踏板。
咔嗒,咔嗒,咔嗒。
三十年没变的声音。
我踩了两下,停住。
机头下面,那根针是新换的。线是白的。
我把裤脚缝好,翻过来,熨平,叠好。
老周穿上试了试,对着镜子照。
“好。”他说,“跟买的一样。”
他给了五块钱。我把钱放进抽屉里。
抽屉是新的。
那天晚上,苏诺从省城打电话回来。
“妈,铺子开了?”
“开了。”
“生意怎么样?”
“今天挣了五块。”
她笑了。
“妈,我明年毕业,想去上海。”
“去上海干什么?”
“找工作。”她说,“一家出版社在招人,我想投简历。”
“去。”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妈。”她说,“姥姥走了。”
“嗯。”
“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
“难过。”我说,“也不难过。”
“什么意思?”
“她是我妈。”我说,“她走了,我心里缺一块。可她要是还在,我心里也缺一块。”
苏诺没说话。
“诺诺。”我说,“你在上海好好干。别回来。”
“妈——”
“别回来。”我说,“咱们家三代人,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能走的。你走远点。”
她在那头哭了。
“妈,你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挺好。”我说,“我有铺子,有机器,有活干。我今年五十,还能再踩二十年。”
三十一、哥
2019 年清明,我弟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孙梅,没带浩然。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铺子门口,下了车,站在那块木牌子底下,看了半天。
我正在给一件旗袍锁边。
他进来,站在柜台外面。
“姐。”
“嗯。”
“我回来上坟。”
“嗯。”
他站着,没走。我把旗袍翻过来,继续锁边。
“姐。”他说,“房子我卖了。”
“卖了好。”
“卖了八十二万。”
“嗯。”
“我给你四十万。”他说,“卡带来了。”
他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我没接。
“金林。”我说,“你坐。”
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坐下了。
“姐,这钱你拿着。”他说,“你伺候妈这么多年,这钱该你的。”
“该我的?”我把旗袍放下,“你拿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该我的?”
他不说话了。
“金林。”我说,“你今年四十九了。你告诉我,这三十年,你有没有一天,是睡得踏实的?”
他低着头。
“有。”他说。
“哪天?”
“我儿子出生那年。”他说,“浩然生下来,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上站着。我想,我有儿子了。我想,苏家有后了。”
“后来呢?”
“后来浩然考上高中,有一回问我,爸爸,你当年为什么没上大学。”他说,“我说,家里穷,供不起。”
他抬起头。
“我没敢说通知书的事。”他说,“我连撒谎都不敢撒那个谎。他要是知道他那套房子是他姑拿一辈子换的,他住得踏实吗?”
我没说话。
“姐。”他说,“我知道这钱补不了什么。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想过。”
“你想过。”我说,“你想过,你还是没说。”
“我不敢。”
“你不是不敢。”我说,“你是舍不得。你舍不得那套房,舍不得你那个‘受害者’的名声。你要是说了,你就不是那个被人毁了一辈子的弟弟了。你就成了那个看着姐姐顶罪、自己一声不吭的弟弟。”
他不说话了。
“金林。”我说,“这钱你拿回去。”
“姐——”
“你听我说完。”我说,“妈走的那天,我在她床边坐了一夜。我想了一夜,想我这三十年,到底恨谁。”
“你恨我。”
“我恨过你。”我说,“后来我不恨了。”
他抬起头。
“我不恨你,是因为我明白了。”我说,“你跟我一样,都是妈手里的线。她把你摁在家里,把我摁在她身边。你不敢说,我不敢走。咱们俩,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县城,隔着两千里,过的是同一种日子。”
“姐。”
“可有一件事,我不原谅你。”我说,“你骗我签字。”
他低下头。
“你骗我签字的时候,你明知道那是什么。”我说,“你不是被妈逼的。你是自己选的。”
“我……”
“你选了房子。”我说,“你选了你老婆孩子。你没选我。这我不怪你。人都是先顾自己的。可你不能一边选房子,一边跟人说你心里有姐。”
他不说话了。
“钱拿回去。”我说,“你留着给浩然。他将来结婚、买房,用得上。”
“姐,那你……”
“我有铺子。”我说,“我一个月挣三千,够吃够喝。我去年还攒了两万。”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姐。”他说,“我以后还能来吗?”
“能来。”我说,“你是客人。”
他站起来,把银行卡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姐。”他说,“妈那坟,我修了。立了块碑。”
“嗯。”
“碑上刻了咱俩的名字。”
“刻就刻吧。”我说,“反正我不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姐。”他说,“你比妈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累了。”
他走了。
车开出巷子,我听见喇叭响了一声。
我低下头,继续锁那件旗袍的边。
三十二、纸
2020年春天,苏诺从上海回来。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铺子门口,笑着看我。
“妈。”
“回来了。”
“嗯。”
她这次回来,是带我去省城的。她说省城的医院有个眼科专家,我的眼睛该看看了。这两年我踩机器,线老是穿不进针眼。
“我不去。”
“为什么?”
“铺子没人看。”
“关三天。”
“三天,人家拿来的活就耽误了。”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我。
“妈。”她说,“我小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姥姥这辈子,最怕的是死的时候床边没人。”她说,“你说,你不想变成她那样。”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我说过?”
“说过。2006年,你带我从那个家搬出来那天。”她说,“你抱着缝纫机,坐在三轮车上,跟我说:诺诺,妈这辈子,不靠任何人。”
我看着她。
“你现在靠谁?”她问。
我没说话。
“妈。”她说,“你靠我。”
那天下午,我把铺子关了,跟她去了省城。
医院在城西,新盖的大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我坐在候诊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苏诺去挂号,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上海一所中学的。”她说,“招语文老师。我考上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不是在出版社?”
“出版社干了一年,没意思。”她说,“我还是想当老师。”
“当老师好。”我说,“当老师稳。”
“妈。”她说,“我不是图稳。”
“那你图什么?”
“我图……”她想了一下,“我图我站在讲台上,底下一屋子孩子,我告诉他们,读书能让人走出去。”
我看着她。
“诺诺。”
“嗯。”
“你姥姥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省卫生学校。”我说,“通知书被我姥爷撕了。她把它捡起来,用红线缝上,缝了十七针。”
苏诺看着我。
“后来她也毁了我的。”我说,“她把我那张缝进缝纫机的罩布里,缝了三十年。”
“我知道。”她说,“你跟我说过。”
“我没跟你说过。”
“你说了。”她说,“你喝了两杯那次。2018年,姥姥走了以后。”
我想不起来。
“妈。”苏诺说,“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姥姥那台缝纫机,搬到上海去。”
我愣了一下。
“搬到上海干什么?”
“放我屋里。”她说,“我不踩。我就放着。”
“那玩意儿沉。”
“我知道。”
“上海的房子小。”
“我租的房子有阳台。”她说,“放得下。”
我看着她。
“诺诺。”我说,“你为什么要那个?”
她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放在我手里。
“因为那台机器上,有咱们家三代人的手印。”她说,“姥姥的,你的。我不想让它留在那个屋子里。”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省城的旅馆里。两张床,一人一张。
我睡不着,起来坐在窗边。
苏诺翻了个身。
“妈,你没睡?”
“嗯。”
“想什么呢?”
“想你姥姥。”我说,“想她 1963 年缝那张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十八岁。”
“嗯。十八岁。”
“跟你那年一样大。”
我没说话。
“妈。”苏诺说,“你恨姥姥吗?”
“恨过。”
“现在呢?”
我想了很久。
“现在……”我说,“我有时候想,她要是活到现在,看见你考上老师,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我笑了一下,“然后她会偷偷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苏诺也笑了。
“妈。”她说,“你把姥姥那台机器搬去上海,我教你用。”
“我会用。”
“我是说,教你用它做点新东西。”她说,“不做裤子,不做棉袄。做裙子。”
“我做了一辈子衣裳,不会做裙子?”
“你做的裙子,都是给别人做的。”她说,“你给自己做过吗?”
我愣住了。
三十年,我没给自己做过一件衣裳。
三十三、针
2020年5月,我去了省城那所师范专科学校。
学校在城北,老校区,门口两排梧桐树。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牌子换过了,以前叫“省师范专科学校”,现在叫“省师范学院”。
门口有个保安,五十来岁,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我走过去。
“师傅。”
“哎。”
“我想进去看看。”
“找谁?”
“不找谁。”我说,“我1988年考上这儿,没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没来?”
“没来。”
他把报纸放下。
“进去吧。”他说,“登记一下。”
我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年月日。写完,笔停在纸上。
我又添了一行:
“1988级 中文系 苏玉秀”
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
“补个到。”我说。
“1988年。”保安念了一遍,“三十多年了。”
“嗯。”
“进去看看。”他说,“学校变样了。”
我走进校门。
校园不大,一条主路,两边是教学楼,红砖的,三层。路上有学生,抱着书,三三两两地走。操场上有体育课,哨子吹得响。
我走到教学楼前,站在台阶上。
三十二年前,我本该从这道台阶上走上去。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那张通知书。1988年的,黄了,折痕处有一层白毛,背面缝着一行红线。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张纸展开,念了一遍。
“苏玉秀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请于1988年9月10日至12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我念完,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包里。
坐了大概一个钟头。
有个女学生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掏出面包啃。
“阿姨,你找人?”
“不找。”我说,“我以前考过这个学校。”
“考上了吗?”
“考上了。”
“那你怎么没来?”
我看着她。她二十岁左右,扎着马尾,脸上有青春痘。
“家里有事。”我说。
“哦。”她咬了一口面包,“那你现在来,是补上?”
“补不上。”我说,“就是来看看。”
她点点头,把面包吃完,站起来。
“阿姨,我上课去了。”
“去吧。”
她跑上台阶,跑了两步,回过头。
“阿姨。”
“嗯。”
“你要是当年来了,现在就是我们的老师了。”
她笑着跑进去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三十四、衣
2021年春天,我给苏诺做了一条裙子。
料子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藏青色的,垂,有点光泽。她说这叫铜氨丝。
“做连衣裙。”她说,“到膝盖。”
“现在的小姑娘都穿这么短?”
“这不叫短。”她说,“这叫时髦。”
我量了她的尺寸。胸围、腰围、臀围、肩宽、袖长、裙长。记在一张纸上。
“妈。”她站着,两只手平举,“你多少年没给人量过尺寸了?”
“天天量。”
“你给自己量过吗?”
我没说话。
“你也做一条。”她说,“一模一样的。”
“我穿这个干什么。”
“穿。”她说,“我带你出去照相。”
我把尺寸记好,把布铺在裁床上。画粉、剪子、尺子,一样一样摆开。
剪子下去的时候,我想起我妈。
她剪布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眼睛盯着画粉线,剪子沿线下刀,一口气剪到底。她教我:剪布要一口气,中间不能停,停了就歪。
我剪完前片,剪后片,剪袖子,剪领子。
缝的时候,我用的是红线。
“妈。”苏诺在旁边看着,“你怎么用红线?”
“红线结实。”
“可它是藏青色的布。”
“藏在里头。”我说,“看不出来。”
我把裙子做好,让她试。她穿上,转了一圈。
“好看。”
“腰有点松。”我说,“我再收一收。”
“不用,正好。”
“松了。”
“妈。”她站住,“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我拉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穿一条新裙子。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妈。”她说,“你也做一条。”
“我不做。”
“做。”
我看着她。
“诺诺。”
“嗯。”
“妈这辈子,没穿过新衣裳。”我说,“我穿的都是你姥姥做的,改的,别人的。”
“那你就做一件。”她说,“用你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我把那块剩下的布裁了。
我给自己量了尺寸。
量到腰的时候,我发现我瘦了。这一辈子,我从来没这么瘦过。
三十五、门
2022年,苏诺在上海结了婚。
男孩姓程,是中学的体育老师,上海本地人,个子高,话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拎了两瓶酒、一盒点心,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
“叫妈。”苏诺说。
“妈。”
我应了一声。
婚礼在上海办的,小,二十桌。我穿了那条藏青色的裙子。
上台的时候,司仪让我说两句。
我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底下那么多人,我看着苏诺。
“我闺女。”我说,“从小没让我操过心。”
底下有人笑。
“她三岁那年,我在缝纫机前头干活,她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碎布头给布娃娃做衣裳。”我说,“她做的第一件衣裳,袖子一长一短。我说,重做。她说,妈,娃娃只有一只手。”
底下笑得更响了。
“我这一辈子,就会踩机器。”我说,“我没念成书,没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是省城。我十九岁那年,本来能走,没走成。”
台下静下来。
“我不后悔。”我说,“我要是走了,就没有诺诺。”
我看着苏诺。
“可我今天站在这儿,想跟她说一句,我从来没跟她说过的话。”
苏诺看着我。
“诺诺。”我说,“你别学我。”
她的眼泪下来了。
“你别为了谁,把自己留下。”我说,“妈这辈子,就明白这一个理,明白得太晚了。”
她哭了。
“妈。”她走过来,抱住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我说,“妆花了。”
婚礼结束,我一个人回了县城。
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外头的田、树、房子,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我想起 1988 年 9 月,我本来该坐这趟车,往相反的方向去。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通知书。
三十四年了。
三十六、铺
2023年,我把铺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墙刷成米白色,装了灯,换了玻璃门。门口那块木牌子换成了新的,还是四个字:“玉秀裁缝”。
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改衣、定做、旧衣翻新。
来活儿了。老街坊、厂里的老姐妹、附近学校的学生。有拿裤脚来的,有拿婚纱来的,有拿祖上传下来的旗袍来的,说领子坏了,能不能照原样做一个。
我接。
有一天下午,来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拄着拐,手里拎一个布袋。
“师傅,做衣裳吗?”
“做。您想做什么?”
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块布。藏青色的,粗布,洗得发白,摸上去很软。
“这布,我存了四十年。”她说,“我老伴的衬衫料子。他没穿上,人就走了。”
“您想做什么?”
“做个小褂。”她说,“我穿。”
我把布拿起来,看了看。布幅不宽,够做一件小褂。
“这布有年头了。”我说,“有的地方薄了,得加衬。”
“加。”
“加衬要加钱。”
“加。”
我量了她的尺寸。
她走的时候,回过头。
“师傅,你贵姓?”
“姓苏。”
“苏师傅。”她说,“我下个月来取。”
“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块布铺在裁床上。
布上有股樟木味,是老箱子里的味道。
我摸着那块布,想起我妈。
她做了一辈子衣裳,给别人做,给家里人做。她没给自己做过一件。
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褂子,是我给她做的。
一个月后,老太太来取小褂。
她穿上,在镜子前头转了一圈,抻了抻衣角。
“合身。”她说。
“腰这里,我给您放了半寸。”我说,“您这个岁数,穿松快点儿好。”
她低头看,摸着衣襟。
“我老伴那件衬衫,是结婚那年买的。”她说,“买了布,一直没做。他说等有了孩子,做了穿去照相。后来孩子有了,布还在箱子里。”
“他走那年,我把布拿出来,想给他做一件。”她说,“做了一半,他走了。我就把布叠起来,放回箱子里。”
“这四十年,我搬了三回家。”她说,“什么都能扔,这块布没扔。”
她抬起头,看着我。
“苏师傅。”她说,“你说我这是图什么?”
“图个念想。”
“念想。”她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念想这东西,压人。”
我没说话。
“我闺女说,妈,你把布做了吧,做了穿上,别老搁在箱子里。”她说,“我想了三年,才来的。”
“做出来,您穿上,好看。”
“好看。”她对着镜子看,“我老伴要是看见,得说,你这老太太,还穿这么鲜亮的。”
她笑了。
我把她送出门。
她拄着拐,走了两步,回过头。
“苏师傅。”
“哎。”
“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我说,“中间关了几年,又开了。”
“好啊。”她说,“有个铺子,有个手艺,人就不慌。”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
那天下午,我把她给的布钱和手工钱数了一遍,记在账本上。
账本是新的,硬壳,封面印着一枝梅花。
我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第二行写:
“2023年,接张婶小褂一件,布钱她给的,手工钱六十。”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抽屉里放着一把剪子,张小泉的,剪柄上缠着胶布。
我把剪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三十七、线头
2024年春天,苏诺生了个女儿。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哑的。
“妈,生了。六斤四两。”
“好。”
“你来不来?”
“来。”
我关了铺子,坐高铁去上海。
医院在浦东,病房在十二楼。苏诺躺在床上,脸白,头发湿。孩子在她旁边的小床里,闭着眼,脸红红的。
“妈。”她把孩子抱起来,递给我,“你抱抱。”
我接过来。
孩子很轻。我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像二十九年前抱苏诺那样。
“像你。”我说。
“像你。”她说,“你看她的鼻子。”
我低头看。
孩子的鼻子很小,鼻梁塌塌的。
“取名了吗?”
“取了。”她说,“叫程念。”
“念?”
“念旧的念。”她说,“也是念书的念。”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边。
窗外是黄浦江,江上有船,慢慢地走。
“妈。”苏诺在背后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你。”
“问。”
“你把那两张通知书缝起来的时候,”她说,“你恨姥姥吗?”
我抱着孩子,看着窗外。
“恨。”我说,“恨了很多年。”
“后来呢?”
“后来……”我想了想,“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她看明白了。”我说,“她不是恨我。她是怕。她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死。她怕了一辈子,怕到最后,把我也按在她的怕里头。”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里,给她掖了掖被角。
“诺诺。”我说,“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人得先把自己当个人。”我说,“别为了谁,把自己留下来。”
苏诺看着我。
“妈。”
“嗯。”
“你现在一个人吗?”
“我一个人。”我说,“可我不怕了。”
那天晚上,我从上海回县城。
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外头的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包里有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张通知书。一张是我的,黄了,折了,被我缝过。一张是我妈的,1963年的,撕成四块,缝了十七针。
我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打开。
回到家,我把当年拆下来的那块旧罩布从箱底翻出来。
那块蓝布,我用了三十年,边角磨破了,里子也起了毛。拆开的那道口子还在,线头一根一根支着。我把它铺在裁床上。
我拿起剪子,想起她说过的话:别用剪子剪。
我把剪子放下了。
我用手,顺着布边,一道一道地撕。旧布脆,一撕就开,纤维一根一根断,声音很轻。
撕到那道口子,我停了一下。
我撕下去了。
里子摊平。
我从中裁出一块,够做一件小袄的里子。
我外孙女满月那天,我要给她做一件小袄。面子是新的,里子是这块布。
我把那块布叠好,压在箱底。
窗外的天亮了。街上有卖早点的在吆喝。
我坐回缝纫机前,穿针,引线,踩下踏板。
咔嗒,咔嗒,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