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接到了今晚最后一单外卖。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在路边躲了十几分钟,眼看着手机里的倒计时一点点减少,心里正盘算着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家,订单提示音突然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订单来自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距离我不到两公里。
商品不多,三样东西。
避孕套,两盒。
避孕药,两支。
润滑剂,一瓶。
我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东西没送过?别说这些,就是深夜送过卫生巾、尿不湿、药品,我都习以为常。
可当我看见收货人姓名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苏晴。
我老婆。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几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地址是云海国际酒店,十六楼。
电话号码也是苏晴的。
我和苏晴结婚五年,她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主管,我跑外卖。说起来挺没出息的,结婚前我也算有份体面的工作,后来我爸生病,家里欠了不少钱,我辞了工作照顾他,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原来的行业早就换了一批人。
我不想再从头熬,也不愿意让苏晴跟着我吃苦,便开始跑外卖。
这几年,我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钱大部分交给家里。
苏晴以前倒也没嫌弃过我。
可最近一年,她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
她嫌我身上有油烟味,嫌我说话没水平,嫌我穿得不像个体面人,甚至连我在饭桌上多夹一块肉,她都能皱着眉说我没出息。
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没做好。
所以我拼命挣钱。
我想着等攒够钱,给她换辆车,再把家里的房贷提前还一部分,她或许就能重新对我笑一笑。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今晚我接到的最后一单,竟然是送给我老婆的避孕用品。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再拿起来。
订单备注只有一句话。
“麻烦快一点,房间里有人等。”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淌,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我没有取消订单。
我想亲眼看看。
二十分钟后,我骑着电动车停在云海国际酒店门口。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我不认识,但车身擦得锃亮。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见我穿着黄色外卖服,便随手指了指旁边的临时停车区。
我把外卖放进保温箱,拿出手机拨打收货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
“喂?”
是苏晴的声音。
“你好,外卖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在哪儿?”
“酒店大厅。”
“你等着,我下来拿。”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往下跳。
叮。
电梯门打开。
苏晴穿着一件米白色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妆。她看见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陈浩?”
我没说话,只把外卖递过去。
她伸手接的时候,眼神一直躲着我。
“你怎么接到这单了?”
“平台派的。”
“你先回去。”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
就在这时,电梯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名字的表。
周凯。
苏晴公司的副总。
我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苏晴公司年会,我去接她。周凯喝了酒,搂着苏晴的肩膀,笑着说:“弟妹,你老公挺辛苦啊,天天跑外卖。”
第二次是在商场,他开着车,苏晴坐在副驾驶。
当时苏晴解释说是顺路。
周凯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笑。
“哟,这不是苏晴老公吗?这么巧?”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凯瞥了一眼苏晴手里的袋子。
“东西到了?”
“到了。”苏晴回答。
“那就好。”
周凯说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辛苦了。跑外卖不容易,早点回去吧。”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施舍。
我把肩膀往旁边挪了挪。
“应该的。”
苏晴脸色有些难看。
“陈浩,你先走。”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旋转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凯正低头跟苏晴说话,苏晴把袋子交给了他。
我以为自己会冲过去质问他们。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平静了。
五年的婚姻,五年的付出。
我连她为什么买这些东西都不敢问。
我骑上电动车,刚准备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平台弹出的新消息。
刚才那单已经确认送达。
而就在确认送达后的十几秒,系统又给我派来一单。
还是云海国际酒店。
收货人:周凯。
商品:矿泉水、纸巾、一次性毛巾。
备注:送到1608房间。
我盯着订单,忽然笑了一下。
十六楼,1608。
刚才苏晴乘电梯下来的时候,电梯屏幕上显示的就是十六楼。
我没有接。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骑车离开了酒店。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屋里没开灯。
我换了鞋,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烟。
我们家不大,两室一厅,房贷还有二十多年。
墙上挂着结婚照。
照片里的苏晴笑得很好看,我站在她旁边,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像个傻子。
我记得拍照那天,她说过一句话。
“陈浩,以后不管日子多难,我们都要好好过。”
我抽完一根烟,起身把那张结婚照取了下来。
不是想砸。
只是忽然不想看了。
凌晨一点半,苏晴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累了。”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柜子上,准备回卧室。
我问她:“今晚去酒店干什么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
“工作。”
“工作需要买避孕套?”
苏晴转过身,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陈浩,你什么意思?”
“我送的外卖。”
“你送的外卖?”
“对。你下的单。”
她沉默了两秒,随后冷笑。
“你现在连我的订单都要查?”
“我没查,是平台派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取消?”
我看着她。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像是被我这句话激怒了,抬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陈浩,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每天在公司忙得要死,回家还要面对你这些无聊的猜疑。”
“我问你,东西是谁用的?”
“跟你有关系吗?”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公司最近在谈多大的项目吗?你知道我每天要面对多少人吗?你除了送外卖,还知道什么?”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句接一句。
我没有反驳。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不知道她每天在忙什么。
也不知道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可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老婆为什么会在酒店买那种东西。
“苏晴,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能互相查岗吗?”
“我没有查岗。”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把手机交给你?把每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全都汇报一遍?”
她拿起手机,转身进了卧室。
“陈浩,我警告你,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带到我工作里。我要升职了,不想因为你惹出麻烦。”
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手机震动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
“东西已经拿到了。”
“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我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愿意解释。
她是不想让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站点。
站长王强看见我,拿着豆浆凑过来。
“浩子,昨晚怎么回事?你那单怎么跑到云海国际去了?我听人说你在酒店门口碰见熟人了?”
“碰见我老婆了。”
王强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强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有些事情别急着下结论。”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先弄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周凯那个人不简单。”
我看着他。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们公司之前有个财务,莫名其妙被开除了,还背了一身债。后来有人说,是周凯做的局。”
王强把声音压低。
“你老婆在他手底下工作,最好小心点。”
我没接话。
中午,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陈浩,你老婆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但周凯也不是你看到的那种人。”
我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无法接通。
我想了想,把短信截图保存下来。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单送往苏晴公司的外卖。
我本来想拒绝,可看见收货地址后,还是接了。
到了公司前台,前台小姑娘认出了我。
“陈先生,又来给苏主管送饭啊?”
“嗯。”
“苏主管今天不在。”
“她去哪儿了?”
“好像跟周总出去谈事情了。”
我把外卖放在前台,正准备离开,旁边两个员工忽然聊了起来。
“你听说了吗?财务部最近要出事了。”
“什么事?”
“周总说苏主管账目有问题,可能要让她背锅。”
“真的假的?苏主管不是周总最信任的人吗?”
“就是因为信任,才好下手啊。”
我停下脚步。
那两个人看见我,立刻不说话了。
我没有追问,拿起手机走出公司。
刚走到门口,苏晴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是不是去公司了?”
“送外卖。”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到我公司来吗?”
“我没找你。”
“陈浩,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她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玻璃窗。
忽然觉得,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好像已经没有我认识的人了。
晚上七点,我接到了一单特殊订单。
还是计生用品。
还是云海国际酒店。
收货人却变成了林薇。
我不认识这个人。
订单备注写着:
“不要打电话,送到前台,有人来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到了酒店,我把东西交给前台。
刚准备离开,一个女人从大厅另一边走了过来。
她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很差。
“外卖是你送的?”
“对。”
她看了一眼袋子上的订单信息,忽然问我:
“你认识苏晴吗?”
我心里一动。
“认识。”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女人脸色微微变了。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原来你就是陈浩。”
“你认识我?”
“听苏晴提过。”
她伸出手。
“我叫林薇,周凯的妻子。”
我握手的动作停在半空。
周凯的妻子?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
“你昨晚是不是也给苏晴送过东西?”
我没有回答。
林薇却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是不是以为她背叛你了?”
我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
林薇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检查报告,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报告上写着几个字。
妊娠检测阴性。
检查日期是昨天。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做的检查。”
林薇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周凯在外面有人。我怀疑他不仅背叛我,还在利用公司资金给那些女人花钱。我想拿到证据,但他防着我。”
“那苏晴呢?”
“她在帮我。”
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酒店里的一幕。
苏晴把袋子交给周凯。
周凯拿着袋子上了楼。
林薇却说,苏晴是在帮她。
“那些计生用品……”
林薇苦笑了一下。
“其中有一样东西,是我让苏晴买的。验孕棒是为了确认我自己的身体情况,另外两样是为了让周凯放松警惕。”
我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周凯最近一直怀疑我调查他。他以为我还想跟他生孩子,所以只要我主动提出买这些东西,他就不会怀疑。”
我沉默了。
“那苏晴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薇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她说过,暂时不能让你知道。”
“为什么?”
林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文件袋重新收好。
“陈浩,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我希望你相信一件事,苏晴没有跟周凯在一起。”
她转身准备离开。
我忽然叫住她。
“林薇。”
她回头。
“你为什么知道我名字?”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周凯曾经调查过你。”
“调查我什么?”
她看着我,缓缓说道:
“你父亲。”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爸已经去世两年。
他生前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家。
周凯为什么要调查他?
林薇没有继续说,只留下一句:
“你最好问问苏晴,你父亲去世前,究竟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她。”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外面坐到凌晨。
手机里有苏晴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去,工作忙。”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明明就在帮别人调查周凯,却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肯告诉。
而她和周凯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苏晴公司。
前台看见我,脸色有些尴尬。
“陈先生,苏主管在开会。”
“我等她。”
我坐在大厅的休息区。
等了半个小时,苏晴终于出来。
她看见我,脸色立刻变了。
“你来干什么?”
“有事问你。”
“回家说。”
“就在这里说。”
苏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陈浩,你能不能别闹?”
“我没闹。”
我盯着她。
“你是不是在调查周凯?”
她眼神一变。
“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
“你不该知道这些。”
“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因为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我忽然笑了。
“他调查我爸,也跟我没关系?”
苏晴脸色瞬间变白。
她看着我,半天没有说出话。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
周凯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陈浩,你怎么又来了?”
我转头看着他。
“我来找我老婆。”
周凯笑了。
“苏晴现在是公司重要员工,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她是我老婆。”
“那又怎么样?”
周凯走到我面前,故意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知道她现在负责多大的项目吗?你知道她每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吗?你一个送外卖的,能给她什么?”
我没有说话。
周凯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随手放在旁边桌子上。
“拿着,别在这里影响她工作。”
周围已经有员工围了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
有人拿手机拍照。
苏晴脸色很难看。
“周总,别这样。”
周凯却摆摆手。
“没事,我跟他聊两句。”
他转过头,凑近我耳边。
“陈浩,识相一点。你老婆跟着你,只会受苦。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们好聚好散。”
我看着桌上的钱。
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能被钱买通?”
周凯笑了。
“不然呢?”
“那你最好把钱收好。”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段录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离婚协议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陈浩签字,他名下那部分财产就能直接处理。到时候公司那笔账,也可以说成是他拿走的……”
周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录音继续。
“一个送外卖的,谁会相信他?只要把苏晴摘出去,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周围一片安静。
苏晴猛地看向我。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没有回答。
周凯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往后一退。
“别急,还有。”
我点开第二段录音。
这一次,是周凯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
“那个老东西留下的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有。”
“苏晴手里肯定有。她要是不交,就把陈浩拖进来。只要他签了字,后面的事就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录音结束。
周凯脸色铁青。
“你偷录我?”
“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保存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我看着他。
“你公司。”
周凯气得笑了。
“你一个送外卖的,拿两段录音就想吓唬我?”
“我没想吓唬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只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把我爸的东西还回来?”
周凯眼神微微一变。
这一瞬间,我终于确定了。
我爸的死,或许真的和他有关。
苏晴忽然走到我面前。
“陈浩,我们回家。”
她抓住我的胳膊。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没有回答。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
“陈浩,你给我等着!”
我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站长王强的电话。
“浩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怎么了?”
“有人打电话投诉你,说你恶意骚扰客户,还威胁商家。平台那边已经把你的账号暂时限制了。”
我沉默了一下。
“知道是谁吗?”
“还能是谁?你自己小心点。”
挂断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看着手机上的提示。
账号限制。
我今天少跑了几个小时的单,损失不大。
可我知道,周凯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律师,要求我去签署一份文件。
我问是什么文件。
他说是苏晴委托处理的离婚协议。
我笑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离婚了?”
对方说:“苏女士希望尽快解决,你们双方最好体面一点。”
我说:“让她自己联系我。”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里保存的照片。
那是周凯递给我的协议。
协议上写着,我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并承认曾经对苏晴实施家庭暴力。
我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苏晴绝不可能签这种东西。
至少,我认识的那个苏晴不会。
我忽然想起林薇说的话。
周凯调查过我爸。
他想拿走的,究竟是什么?
我回到老家,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旧箱子。
箱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本相册,还有一只已经坏掉的录音笔。
我记得父亲去世前几个月,曾经把这只录音笔交给我。
他说: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东西,你就说没见过。”
我当时以为他是怕我弄丢,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表情很不对劲。
我把录音笔拿去修理店。
老板拆开后盖,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张很小的存储卡。
我把存储卡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
“旧账。”
我点开文件。
第一份文件是一段录音。
声音很杂,像是在办公室里录下来的。
一个男人说:
“这笔钱不能直接转,账面上必须做成采购款。”
另一个声音回答:
“周总,采购公司是空壳,迟早会查出来。”
“那就把责任放到财务身上。”
“谁来签字?”
“苏晴。”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脏猛地一跳。
录音继续。
“她不肯怎么办?”
“她父亲那笔医疗费还没结清吧?让她自己想清楚。”
我一下坐直了身体。
苏晴的父亲?
我和苏晴结婚前,她父亲就已经去世了。
那这段录音里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一张扫描合同。
合同上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建国。
我爸。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合同显示,父亲曾经以个人名义替一家供应商担保,而那家供应商,正是周凯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我爸根本不懂什么金融合同。
他怎么会替周凯担保?
我继续查看文件。
最后一份,是一段录音。
录音开始时,父亲的声音很清楚。
“我签过的东西,我认。但这笔钱不是我拿的。”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说道:
“陈师傅,你年纪大了,别把事情闹大。你儿子还年轻,苏晴也在我们公司上班。大家都不容易。”
我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是周凯。
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你们要是敢动我儿子,我就把所有东西交出去。”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
原来父亲生前就已经发现了周凯的问题。
他不是替周凯担保。
他是被人利用了。
而苏晴,可能也一直知道这件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凯会调查我。
他不是想让我离婚。
他是想把父亲留下的证据找出来。
更准确地说,他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拿到这些东西。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
苏晴正在客厅等我。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协议。
另一份,是一份公司内部调查材料。
她看见我进门,站了起来。
“你找到录音笔了?”
我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爸会把东西留给你。”
“你早就知道?”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晴坐了下来。
“因为你爸临走前让我答应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爸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周凯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她。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苏晴眼眶有些发红。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她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
五年前,我爸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
那家公司表面上经营正常,实际上却和周凯控制的几家空壳企业有资金往来。
父亲偶然发现账目不对,拒绝在一份虚假担保合同上签字。
周凯便找人威胁他。
后来父亲生病,治疗费用很高。
有人借着帮忙的名义,拿来一份文件,让父亲签字。
父亲当时意识不清,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等他发现问题时,已经晚了。
那笔钱被转走,合同上却留下了父亲的名字。
父亲临终前,把证据交给了苏晴。
他不希望我知道。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为了照顾他放弃了工作,家里欠了不少债。
他不想让我再卷进这些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问。
苏晴苦笑。
“我试过。”
“结果呢?”
“证据不够,周凯又提前发现了。他警告我,如果我继续查,就会把你爸的担保合同拿出来,让你承担债务。”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在帮他?”
“不是。”
苏晴摇头。
“我是在等机会。”
她告诉我,周凯最近准备把公司的一笔资金转到境外。
他打算利用财务流程,把责任推给她,再利用那份伪造的离婚协议,把我也拖进去。
只要我签字,周凯就能把父亲留下的担保合同和公司账目串在一起。
到时候,我会成为那个替他背债的人。
我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
苏晴脸色微微发红。
“林薇怀疑周凯在外面有人,她想让周凯以为自己已经怀孕,所以让我帮她买验孕棒和其他东西,制造一个假象。”
“她真的怀孕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晴低下头。
“因为周凯一直盯着你。”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
我看着她。
“什么?”
苏晴抬起头,眼里有些愧疚。
“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爸最后那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瞒着我,就是保护我?”
“我只是……”
“苏晴。”
我打断她。
“我爸已经死了两年。你让我连他为什么死、最后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是保护我?”
她没有说话。
我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
“还有这个。”
苏晴立刻解释:“这不是我准备的,是周凯让律师送来的。我没有签。”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冲动。”
我笑了一下。
“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冲动。”
苏晴眼眶红了。
“陈浩,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没本事。”
她终于低下了头。
这句话,她没有反驳。
我知道答案了。
结婚五年,我以为自己是在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可在她眼里,我早就成了一个只能送外卖、帮不上忙的人。
我把存储卡收起来。
“证据我会处理。”
苏晴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
“陈浩!”
我停下脚步。
“你爸把东西交给我,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扛。”
我没有回头。
“可我爸也没说,让你替我做决定。”
接下来两天,我没有再联系苏晴。
我把录音、合同、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好,交给了一个以前认识的律师。
那位律师叫许明,曾经和我一起做过企业风控项目。
他听完录音后,脸色越来越严肃。
“陈浩,这件事比你想的严重。”
“能不能处理?”
“可以,但还需要一份关键材料。”
“什么材料?”
“原始财务凭证,以及周凯签字的资金转移授权。”
我想起父亲留下的文件。
“我手里只有录音和扫描件。”
许明想了一会儿。
“周凯一定还有原件。你要想办法让他自己拿出来。”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主动给周凯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哟,陈浩,想通了?”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爸留下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周凯笑了。
“你终于开窍了。”
“你想要什么?”
“见面再说。”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周凯来得很准时,身后还跟着一个律师。
他坐下后,直接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它。”
我低头看了一眼。
内容和之前差不多。
放弃夫妻共同财产,承认曾经对苏晴实施家庭暴力,并确认父亲留下的债务由我个人承担。
我抬头问:
“我签了,你就把原件给我?”
周凯靠在椅背上。
“你爸留下的那些破东西,我可以考虑交给你。”
“那笔钱呢?”
“什么钱?”
“公司转出去的那笔钱。”
周凯的脸色变了。
我笑了笑。
“看来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陈浩,你真以为自己拿着几段录音,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这么想。”
“你爸当年都没能扳倒我,你觉得你能?”
我没有说话。
周凯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给你十万。你签字,拿钱,离开苏晴。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十万?”
“嫌少?”
“我爸的名声就值十万?”
周凯把杯子放下。
“你爸自己签的字,怪得了谁?”
我看着他。
“那份合同是伪造的。”
周凯笑了。
“你有证据吗?”
我拿出手机。
“有。”
周凯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想怎么样?”
“把原始凭证交出来。”
“做梦。”
我站起身。
“那就法庭见。”
周凯也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陈浩,我劝你想清楚。你现在就是个送外卖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斗?”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我点了点头。
“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周凯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天喝的水、吃的饭、用的东西,有多少是别人送到你手里的?你看不起送外卖的,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拿起桌上的协议,撕成两半。
“但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承认。”
周凯脸色铁青。
“你给我等着。”
我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王强的电话。
“浩子,平台那边说你的账号可以恢复了。”
“怎么回事?”
“有人撤销投诉了。”
我愣了一下。
王强继续说道:
“还有,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今天下午有个律师来站点,说你之前被投诉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我没想到许明的动作这么快。
可真正让我意外的是,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陈先生,我是林薇。”
“有事?”
“周凯今天要召开董事会。”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准备把所有责任推给苏晴。”
我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
林薇说:
“因为他昨天晚上找过我。”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我愿意出面证明苏晴挪用公司资金,就会给我一笔钱。”
我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挺会安排。”
林薇沉默了一下。
“陈先生,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周凯亲自签字的资金转移授权书。”
我握紧手机。
“原件?”
“对。”
“你为什么愿意给我?”
林薇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我受够了。”
她告诉我,周凯这些年不仅在外面乱来,还一直利用她名下的账户转移资金。
她曾经为了家庭忍耐,直到发现自己也被他当成了工具。
“我不想再帮他了。”
我问她在哪里见面。
她说:“董事会现场。”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联系了许明。
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起去了公司。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凯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苏晴坐在另一侧,脸色苍白。
看见我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
周凯却笑了。
“陈浩,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公司,不是你送外卖的地方。”
我没有理他。
许明把律师证放在桌上。
“我们是来提交证据的。”
周凯脸色一沉。
“你们有什么资格参加董事会?”
就在这时,林薇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有资格。”
周凯猛地站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林薇没有看他。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让我保管的东西。”
周凯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薇打开文件袋,拿出一份原始资金转移授权书。
上面有周凯的亲笔签名。
除此之外,还有几份转账凭证。
许明接过材料,逐一核对。
“这些材料可以证明,相关资金转移并非苏晴个人操作,而是由周凯本人授权。”
会议室里顿时乱了起来。
周凯脸色铁青。
“这些东西是假的!”
林薇看着他。
“签字是你自己的,账户也是你自己的,你还想说什么?”
周凯指着她。
“你疯了?”
“是,我疯了。”
林薇笑了。
“我以前为了你,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周凯转头看向苏晴。
“苏晴,你是不是早就和他们串通好了?”
苏晴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全部账目。”
“你……”
“周总,我已经向监管部门提交了相关情况说明。”
周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已经彻底失控。
他转头看向我。
“陈浩,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我爸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周凯冷笑。
“你爸就是个仓库管理员,他能做什么?”
我拿出手机,播放了最后一段录音。
那是父亲去世前录下的。
录音里,父亲的声音很虚弱。
“我知道你们想把账推到我头上。可我告诉你们,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是敢找他,我就把所有东西交出去。”
随后,是周凯的声音。
“你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周凯。
“你听清楚了吗?”
周凯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道:
“我爸不是为了钱才留下这些东西。他只是想让我以后能堂堂正正做人。”
许明把证据交给了在场的公司负责人。
随后,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周凯被要求配合调查,原本准备召开的董事会也被迫中止。
他离开会议室时,还想回头说什么。
但已经没人愿意听他解释。
那个曾经在酒店门口拿钱羞辱我的人,那个当着众人面说我不配拥有婚姻的人,最后连自己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事情并没有当天就结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周凯名下的公司被调查,相关人员陆续接受询问。
林薇提供的材料成为重要证据。
苏晴也洗清了责任。
公司领导找到她,表示愿意让她继续担任财务主管,甚至准备给她升职。
她没有马上答应。
而我,也没有回到她身边。
半个月后,苏晴约我在一家餐厅见面。
她穿着我们刚结婚时买的那件米色外套,头发扎起来,看上去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财产清单。”
我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她低着头。
“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知道。”
我没有说话。
她又拿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钱,房子的贷款我会继续承担。你爸留下的债务,也会由我负责处理。”
我看着她。
“你不用这样。”
“陈浩,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
她眼眶红了。
“我只是想补偿你。”
我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补偿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她。
脑海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
夏天没有空调,我们把电风扇放在床边。
冬天屋里漏风,她总是把被子往我身上盖。
那时候她会在我下班后煮一碗面,坐在旁边等我吃完。
她说:“陈浩,以后我们有钱了,就买个大房子。”
我说:“好。”
她又说:“不管以后怎么样,都不能嫌弃对方。”
我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这些话都忘了。
我看着她。
“苏晴,你有没有想过,我最难受的不是你瞒着我调查周凯,也不是你买了那些东西。”
她抬起头。
“那是什么?”
“是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有资格知道真相。”
她哭了。
我继续说道:
“你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帮不上你,所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觉得这是保护,可在我看来,你只是不再需要我了。”
苏晴摇头。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想不想知道?”
她说不出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离婚协议。
苏晴看见那份协议,脸色一下变了。
“你已经准备好了?”
“嗯。”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其实从你开始嫌弃我穿外卖服,嫌弃我身上有油烟味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
“我知道。”
我点点头。
“可你想要的更好,已经不包括我了。”
苏晴捂住脸,哭得肩膀发抖。
我没有再劝她。
离婚手续办得很平静。
没有争吵,也没有互相指责。
房子按照协议处理,父亲留下的债务和相关纠纷也有了明确结果。
我重新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和许明一起做企业风险咨询。
刚开始业务不多,我依然会在晚上接几单外卖。
不是因为缺钱。
只是有些习惯,一时改不了。
王强知道后,笑话我。
“你现在好歹也是个老板了,还骑电动车送外卖?”
我说:“老板也得吃饭。”
他拍着我的肩膀。
“那以后我叫你陈总?”
“别,叫浩子就行。”
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最后一份让我印象深刻的外卖订单。
晚上九点。
一家便利店。
商品还是那三样。
避孕套。
验孕棒。
润滑剂。
我看着订单,忍不住笑了。
这次的收货地址不是酒店,而是我以前住的小区。
收货人:苏晴。
备注:
“麻烦送到楼下,我在门口等你。有些话,我想亲自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订单倒计时还在走。
王强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这单有问题?”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咂了咂嘴。
“你前妻?”
我点头。
“接不接?”
我看着订单上的名字。
过了几秒,我按下了拒绝接单。
王强愣了一下。
“真不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接。”
他笑了。
“为什么?”
我戴上头盔,推着电动车往外走。
“因为有些订单,送到门口就够了。”
雨又下了起来。
我骑着车穿过街道,手机里不断跳出新的订单提示。
其中一单是送往一家医院的。
商品是一束鲜花和一份热粥。
备注只有一句话:
“麻烦送快一点,我老婆刚生完孩子。”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曾经幻想过,等生活好一点,等有钱了,等我们不再为柴米油盐发愁,就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可后来我才明白。
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吃苦,不代表他愿意永远和你一起吃苦。
一个人曾经爱过你,也不代表他会一直爱你。
我拧动油门,朝医院的方向骑去。
风吹过头盔,雨水打在挡风镜上。
手机又响了一声。
新订单。
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接单。
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