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朋友叫AI。
不是缩写，不是代号，身份证上就这俩字母。
他说他爸当年在派出所上户口，民警问孩子叫什么，他爸一拍脑门：“就叫AI吧，人工智能，多洋气。”
民警沉默了半分钟，把键盘敲得啪啪响：“行......吧。”
于是他就叫AI。每次自我介绍都很神。
“你好，我是AI。” “哎......你叫啥？”
但得先说明白：他不是人工智能。
他是活人，有体温，会吃饭，会感冒，会在我发烧的时候半夜爬起来给我换毛巾。
问题出在他的脑子——他的脑子像装了一套算法。
遇事先分析，说话先建模。别人谈恋爱靠心动，他谈恋爱靠运算。
这么说吧，他叫AI，可真是天经地义——他爸当年那一拍脑门，拍得比任何算法都准。
1.
刚在一起那会儿，我试着叫他名字。
第一次喊出口就浑身不得劲：“AI，晚上吃啥？”
他抬头看我，表情像在等一个不存在的加载条。
我又试了一次：“AI，你帮我拿一下快递。”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不行。”我摆手，“叫不出口。我叫你小A行不行？”
“根据命名规则，‘小A’和‘AI’的语义相似度只有67%，不够精确。”
他想了想，“但我可以接受。前提是我需要给你也起一个对应编号。”
我当时没当回事：“行啊，你起。”
结果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拉了一张表给我看。
上面整整齐齐列了八个备选昵称，每个后面跟着评估维度：辨识度、亲密指数、使用场景覆盖率、用户（也就是我）接受概率预测。
(⊙_⊙;)。。。
排第一的是“用户001”，备注：“编号唯一，便于索引，但娱乐性不足，预计使用率偏低。”
排最后的是“0.3%”，备注：“来源：我的算法模型中‘她今天还喜欢我吗’的预留误差值。该误差值不可消除、不可预测、不可替代。主观评分：满分。”
“你叫哪个都行。”他把手机揣回去，“我都能接受。但根据我的计算，最后一个的长期使用概率最高。”
我翻了翻那张表，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浪漫的？”
“根据数据，这应该算浪漫。”
他推了推眼镜，“但我不太确定。因为我设计这张表的时候把‘浪漫’和‘实用’搞混了两次。这是第三次修正版。”
最后他选了“0.3%”当我的专属昵称。从此在家他就这么叫我。
早上他站在床边催起床：“0.3%，根据你的睡眠周期，现在起床清醒度是43%。建议再睡16分钟。”
我在超市叫他：“小A你过来看看这个酸奶日期。”
他走过来第一句话：“0.3%，我建议你买左边那个，保质期剩余天数和价格比是1.7比1。”
甚至吵架的时候，他也会用这个称呼：“0.3%，根据我刚才的复盘，我认错。但请你注意，你摔门力度超出门框承重阈值的概率是2.8%，建议减小幅度。”
我气得叉腰：“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叫我0.3%？吵架呢，严肃点！”
“可是0.3%就是0.3%。”
他一脸无辜，“数据不会因为吵架就改名。”
但有一次，我半夜做噩梦醒了，坐在床上缓神。
他迷迷糊糊翻过身来，手在我后背拍了两下，声音含含糊糊的：“没事......0.3%......我在。”
就那一下，我突然觉得这个破昵称还挺顺耳的。
后来我问他：“那0.3%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解释清楚。”
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意思是——我的系统里其他所有变量都能算准，只有你算不准。我留了0.3%的误差空间，专门用来装你。”
“......那你不能直接叫我‘误差’吗？”
“不行。”他睁眼了，难得表情严肃，“误差听起来像要修正。但你不需要修正。你是我系统里唯一不需要修正的变量。”
那天晚上我把他那张Excel表打印出来，拿荧光笔在“0.3%”那行画了个圈，贴冰箱上了。
他看了半天，从书房拿了支笔过来，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注：0.3%已通过长期测试，建议永久保留。”
旁边还画了个锁的图标。
2.
我俩第一次约会，他迟到了七分钟。
坐下后没急着道歉，倒是先掏手机给我看一张折线图：“我分析了从你家到这个餐厅的五条路线，其中三条红灯概率超过60%。
我选了最优路线，理论上应该提前两分钟到。
但我忽略了商场一楼在搞促销，扶梯口堵了。这个变量是我没算到的，我把失误率记录下来，下次约会误差可以控制在正负一分钟以内。”
我嗦着奶茶看他：“所以你迟到是因为......算错了？”
“不。”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极其严肃。
“是因为商场那个促销的声浪超出了我的预期模型。下次我会带分贝仪。”
后来在一起了，我闺蜜说你这恋爱谈得跟做实验似的。
我说你别说，还真挺有意思。
比如有天早上我赖床，他站在床边念：“根据你的睡眠周期，现在起床清醒度是43%。建议再睡16分钟进入浅睡眠阶段，清醒度可提升至81%。”
我把枕头砸过去。他接住，低头看了看枕头，又看了看我：“你昨晚睡眠质量评分67分，偏低。要分析一下压力源吗？”
“AI——不对，小A，你能不能正常点叫我起床？？？”
他认真思考了三秒：“那......起床了。顺便一提，你昨晚磨牙次数比上周同期上升了12%，要不要考虑换个枕头？我做了个枕芯材质对比表。”
就这种人，你说气不气。
但气完又觉得，嗯...还挺可爱的。
上周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发现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纸。
我以为他又在算什么鬼东西，结果他递过来一张手绘图，标题是《伴侣情绪急救流程图》。
上面用箭头标着：检测到情绪低落→播放猫猫视频→递热可可→如果以上无效→允许她骂老板十分钟不反驳。
“为什么骂老板那条是虚线？”我吸着鼻子问。
“因为根据过往数据，你骂完老板之后情绪好转的概率只有31%。”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坚持，我可以陪你一起骂。虽然从逻辑上讲老板不应该为不可控因素背锅，但作为男朋友，我可以暂时关闭逻辑模块。”
我当时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昨天是我们恋爱一周年。我化了全妆，穿了新裙子，暗示了一下午“今天什么日子”。
他全程配合，吃法餐、送花、甚至没纠正服务员“这道菜的热量超出你日常摄入均值”——我以为他终于开窍了。
吃完甜点，他擦了擦嘴，一脸郑重地掏出手机：“好了，现在进行周年复盘。”
我：“......什么？”(o.o?)
“根据数据，过去一年我们共约会47次，你迟到23次，平均8.7分钟。我送礼物12次，你表示喜欢9次，还行2次，下次别买了1次。
那1次是我送你《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当生日礼物，我承认是失误，当时把‘备考’和‘备胎’搞混了。”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呢？”
“所以根据你的生气阈值模型——”他打开一个Excel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折线图。
“今天是纪念日，按照规律，你有89%的概率会因为我没准备惊喜而生气。
我提前把生气流程排好了，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需要我配合摔门而出吗？我算了路线，从餐厅后门到停车场可以走出‘愤怒但没完全愤怒’的速度，每秒1.2米。”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甚至还翘着一点“求表扬”的弧度。
“小A。”我说。
“我在。”
“你知道真正的惊喜是什么吗？”
他摇头，掏出小本本。
“就是——我根本不想生气。我就想看你这个笨蛋努力算计我情绪的样子。”
他愣住，像电脑突然蓝屏。过了五秒，他默默合上Excel表：“所以......生气流程不用跑了？”
“不用。”
“那我可以启动‘因为伴侣没生气所以省下一顿海底捞预算’的庆祝流程吗？”
“......你现在可以开始跑‘被我追着打’的流程了。”
他一边被我锤一边认真建议：“根据物理力学，你拳头落点偏左2厘米打击效率更高——哎别打脸，我下周要见客户！”
你看，和小A谈恋爱就这样。气人的时候真想把他CPU拔了，可爱的时候又觉得.....算了，这AI，我养的。
3.
和小A逛超市是一场灾难。
这件事我从交往第一个月就深有体会。
普通情侣逛超市是推着车慢悠悠逛，偶尔往车里扔点零食，互相问“这个吃不吃”。我们逛超市，像参加一场没有硝烟的学术答辩。
那天是周六下午，超市人挤人。
我拿了一包薯片扔进购物车，AI伸手捞出来，翻到背面，盯着营养成分表看了五秒。
他的眉头微微收紧，那表情我太熟了，是“系统正在高速运算”的标志。
“0.3%，”他开口了，“这包薯片的热量需要你慢跑47分钟才能消耗。根据你上周的运动数据，
我查了你手环的同步记录——你日均步数是3800步，基本等于从家走到地铁站再走回来。所以我可以负责任地判断，你大概率不会跑。”
“你查我手环？”
“你同意过数据共享的。”
他面不改色，把薯片放回货架，顺手塞给我一袋魔芋爽。
“这个只需要跑12分钟，而且你上周三晚上说过想吃辣的，我记住了。魔芋爽满足辣的需求，热量削减68%，是最佳优化方案。”
我捏着那袋魔芋爽，想笑又有点想打他：“你管我跑不跑呢。”
“我不管你跑不跑。”他推着车往前走。
“但如果你吃了薯片又不跑步，下周你站上体重秤的时候会叹气。你叹气我就要启动情绪安抚流程。
那个流程很麻烦，要热可可、要猫猫视频还要听你骂老板。我提前拦截一下源头，省事。”
“......你嫌我麻烦？”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超市的日光灯打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出一小片白光。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无辜：“不是嫌你麻烦。是心疼你叹气。”(=◉ω◉=)
我愣了一下。
这人永远能在最气人的时候冒出一句让你心软的话，然后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我不死心，趁他不注意偷偷往车里塞了一盒冰淇淋。三秒后，他的手精准地把它捞了出来。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没有。但我听到了冰柜门开关的声音，而且你塞东西进车的时候轮子轨迹偏移了约15度，根据物理推算，你塞在车筐左侧。”
他把冰淇淋翻过来看标签，“这个......可以保留。但你得答应我分三次吃完，每次间隔至少两天。”
“为什么？”
“因为上次你一次性吃完一盒冰淇淋，半夜胃疼，我陪你在客厅坐了四十分钟。你当时说‘我以后再也不一次吃完一盒了’。”
他看着我，“需要我调取录音吗？”
“......不用了。”
最后结账的时候，他掏出一个折叠环保袋，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连魔芋爽的包装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我冲收银员笑笑：“他比较......有条理。”
收银员小声说：“姐，你这男朋友，挺费脑子的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小A一边码袋子一边头也不抬地接话：“不费脑子。她只需要做决定，优化是我的工作。”
收银员愣了两秒，冲我竖起大拇指。
回家的路上我提着那袋魔芋爽，忽然想起来问他：“你每次算来算去，不累吗？”
“不累。”
他拎着最重的那个袋子走在我外侧，语气理所当然，“帮你算这些东西是我系统里优先级最高的任务之一。而且，”
他顿了顿，“你吃魔芋爽的时候会眯眼睛。那个表情的数据我还没收集够。”
“......你收集这个干嘛？”
“不知道。就是想收集。”
4.
周末我说要给他露一手，做番茄炒蛋。
原因是他连续加班了一周，累到每天回来瘫沙发上，我寻思给他做顿热乎的。
小A听我说要下厨，从沙发上坐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0.5秒。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番茄炒蛋而已，我又不是没做过。”
“你上一次做番茄炒蛋是去年三月份。”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根据我的记录，那次成品评分是5.3分，满分10分。扣分项：番茄切太大块、蛋炒老了、盐放多了。
你当时的原话是‘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炒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那是因为我一年没练！今天我超常发挥不行吗？”
他看了我三秒，点头：“行。但我要在旁边看着。”
于是他真的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像监工。
我洗番茄，他盯着。(ㆆ_ㆆ)
我打鸡蛋，他盯着。(ㆆ_ㆆ)
我开火倒油，他开口了：
“油温不够。”
“你闭嘴。”
“真的不够。你手放在锅上方十厘米处感受一下，现在顶多五成热。番茄炒蛋要七成热下蛋液，蛋才能蓬起来。”
我把锅铲一放，回头瞪他：“AI，要不你来？”(｀皿´＃)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接过锅铲，动作自然得像交接接力棒。
接着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Excel表，标题赫然写着：《番茄炒蛋最优操作流程v3.2》。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都不好了。
表格列了油温区间、下锅顺序、翻炒频率、放盐时机，精确到秒。还有一栏叫“翻车概率预测”，旁边附了柱状图。
“你什么时候做的表？”
“上个月你第一次说要做番茄炒蛋的时候。”他头也不抬，“我预判你可能会翻车，提前准备了预案。”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我分析了两种情景。”
他一边把蛋液倒进锅里一边说：“方案A：提前拿出预案，你大概率觉得我瞧不起你。方案B：等你翻车后再拿出预案，你大概率觉得我可靠。数据显示方案B情感收益更高，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翻车。”
我深吸一口气。
锅里的蛋液正在凝固，他拿着锅铲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表：“还有12秒翻面。”
“你炒个蛋还要看秒表？”
“精确操作。”
十二秒后他铲起蛋块，动作利落。然后按表操作下番茄、翻炒、放盐。
最后端出来一盘卖相极佳的番茄炒蛋，红是红黄是黄，鸡蛋蓬松番茄软烂，看着跟饭店里端出来似的。
他夹了一筷子尝，表情凝固了。
“怎么了？”
“……根据流程表，第7步是放盐。”
他慢慢放下筷子，“我跳步了。”
“你刚才不是放了吗？”
“那是第6步，放糖。
”他盯着那盘菜，眉头皱得很深，“我注意力在你身上，你把围裙带子系歪了，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提醒你。这个变量没算进去。”
“所以怪我了？”
“不怪你。”
他默默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又去厨房拿了瓶酱油，“怪我自己。我下次把‘你站在旁边看我’这个因素加进误差修正里。”
我夹了一块蛋塞嘴里。
没放盐，但因为放了糖，居然有种微妙的清甜，还挺好吃。
“挺好吃的。”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比去年那盘强多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v3.2版本因未放盐意外获得好评。待研究：不放盐+放糖的组合是否更符合目标用户口味。下次实验对照组：正常放盐版。”
我看着他认真敲备注的样子，把整盘番茄炒蛋拉到自己面前：“别研究了，这盘我包了。你吃泡面去。”
“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放盐，惩罚。”
“……行吧。”
他乖乖去柜子里翻泡面，翻到一半回过头，“但你要分我一口。就一口。”
5.
我们看悬疑片。
开场十分钟，他凑过来小声说：“凶手是那个医生。”
“你能不能闭嘴好好看？”
“根据出场人物刻画时长和镜头分配规律，凶手出场时间占比通常在12%到18%之间。
那个医生目前出场时间占比15.7%，完全符合。
而且他笑的时候嘴角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约3度，这是演员在暗示角色有隐藏面。”
“小A，看电影就好好看嘛。”
“我在好好看。”他理直气壮，“我在用我的方式好好看。”
五分钟后，情节推进，医生果然是凶手。
我扭头看他，他面无表情，但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得意的暗号，意思是“我算对了”。
“你下次能不能假装不知道？让我有点参与感？”
“不能。但我可以假装惊讶。”
他立刻做出一个极其浮夸的瞪眼张嘴表情，维持三秒，收回去，“这样行吗？”
“……你还是别演了。你演的时候我反而更出戏。”
“那这样。”他想了一下。
“我小声告诉你，然后你假装没听到，最后等揭晓的时候你做出震惊的表情。这样你也有参与感，我也不用憋着。”
“你憋不住？”
“憋不住。”
他坦诚地看着我，“算出来的答案不让我说，比让我跑五公里还难受。”
行吧。于是后面全程就是：他凑过来小声说“凶手要动手了”。
我假装没听到；他小声说“证据在书架上”，(=_=)
我假装没听到；他小声说“下一个死的是司机”。(=_=)
我假装没听到。(=_=)
电影结束，我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天哪！居然是医生！”
他满意地点头：“演得不错。表情到位，语气自然。就是反应慢了0.8秒，下次提前一点。”
“你闭嘴。”
散场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热，指节很长，扣得不太自然，像在完成一个步骤。
“怎么了？”我问。
“电影里那个女主角哭的时候，男主角牵了她的手。”
他目视前方，语气很平，“我分析了一下，那个场景下牵手能提升情感亲密度约23%。所以我也牵一下。虽然你没哭，但提前练习有助于正式场景发挥。”
我捏了捏他的手：“那你练习的时候能不能放松点？你捏得跟做握力测试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调整了一下力度，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最后满意地说：“好了。现在舒适度应该提升了40%。”
“……你怎么连牵手都要算？”
“不算我难受。”
6.
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哼哼。
小A端了杯温水进来放床头柜上，然后掏出个文件夹，往我枕头边一坐。
“我做了个病情追踪表。”
他翻开第一页，“你每两小时量一次体温，数据填这里。症状变化填这里，比如有没有咳嗽加重、有没有流鼻涕、有没有头疼。我设了自动提醒，到点你手机就会响。”
我烧得头晕眼花，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气不打一处来：“我都病了你还让我填表？你有没有人性？”
“有。”
他认真地说，“但我的‘人性’模块目前判断，填表有助于我判断病情走势。
比如明天体温没降，我就启动‘带她去医院’预案。如果降了但咳嗽加重，启动‘继续观察’预案。如果降了且咳嗽减轻，启动‘奖励她一顿火锅’预案。”
“火锅？”
“对。第三个预案的奖励项是你上周说想吃的那家。”
他把笔塞我手里，“所以为了火锅，你要认真填。”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表情纹丝不动。(◣ _◢)vs(●_●)
我屈服了，骂骂咧咧地填了第一行：体温38.2，症状“头疼、烦”，心情“烦”。
半夜我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回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表，眉头皱得很紧。
房间里只开了他那边的床头灯，暖黄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平时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照得有点松动。
“怎么了？我病情恶化了？”我嗓子哑得不行。
“没有。体温降到37.8了。”
他指着表格最后一栏，“但‘心情’这一项，你下午填的是‘烦’，晚上填的是‘好烦’。趋势不好。”
“……我都发烧了心情能好吗？”
“所以我把明天的猫猫视频库存从三个增加到八个。”
他翻到文件夹后面几页给我看，上面列了视频清单，每个后面标注了“预计笑点出现时间”和“预计缓解心情指数”。
“热可可配方也从标准版升级成加棉花糖版。棉花糖我查了，含糖量高但热量比普通糖低12%，适合病中情绪安抚。”
我看着他密密麻麻的预案表，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人平时算天算地算一切，连我生病的心情波动都要列成折线图，但你说他不浪漫吧，他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儿研究猫猫视频的“笑点出现时间”。
“小A。”
“嗯？”
“你上来睡吧。别算了。”
“还有一个预案没检查完——”
“我心情好了。”我把被子掀开一角，“你躺进来我就好了。”
他看了我两秒，合上文件夹放床头柜上，关了灯躺过来。被子底下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扣住。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小声说：“其实我还有个隐藏预案没写进去。”
“什么？”
“如果你明天还没好，我就请假。工作可以往后推，你不行。”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以为我睡着了，又小声补了一句：“这个预案的优先级最高。不用算的。”
7.
有一次吵架，原因我忘了。
大概是他又在我吐槽老板的时候给我分析“从管理学的角度你老板的做法其实有合理性”。
那天我在公司受了气，一个方案改了六版，老板最后说“还是用第一版吧”。我回家气得晚饭都没吃好，盘腿坐沙发上跟他吐槽。
小A坐在旁边听，一开始还点头，点得挺认真。
我讲到一半，他忽然插嘴：
“从管理学的角度，你老板这个做法其实有合理性。画饼的本质是预期管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维持团队稳定，成本最低......”
我扭头看他。
他还在往下说：“而且他说的‘有机会’措辞很严谨，法律上不构成承诺，员工流失率在画饼后的三个月内通常下降12%到15%，数据上是有支撑的......”
“AI。”
“嗯？”
“你现在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帮他说话？”
他愣了一下，像系统突然卡顿：“我在提供客观分析。”
“我吐槽老板的时候不需要客观分析。”我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摔，“我需要你跟我一起骂他。”
“可是从逻辑上讲——”
“从逻辑上讲你现在应该闭嘴。”
他闭嘴了。但闭得特别委屈，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的分析明明是对的”。
我一看他那副“我没错但我不说”的样子，火更大了，站起来就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躺在床上生了十分钟闷气。气着气着有点心虚，因为我其实知道他没恶意，他就是那种人，你给他一个情绪，他反射性地拆解成数据和逻辑。
但知道归知道，气还是气。这个笨蛋小A。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我爬起来看，一张纸条被塞进来，边角还有点皱，像是从笔记本上匆忙撕下来的。捡起来，上面是他那标志性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字：
“道歉方案A：我现在敲门，你骂我十分钟，我不还嘴。 道歉方案B：我点奶茶外卖，你选口味，我喝你剩下的。 道歉方案C：我把你购物车里躺了两个月没舍得买的东西清空。
请选择。如果三分钟之内没有回复，我默认执行方案C，然后根据你的反应决定要不要追加方案B。”
我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半天。连道歉都要列方案，还带默认执行逻辑和追加机制。
我本来想笑，但忍住了，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补充说明：方案A的十分钟可以根据你的怒气值调整，上限不超过二十分钟。超时我怕我绷不住还嘴，那就前功尽弃了。”
我把纸条拍在床上，憋笑憋得肚子疼。但我故意不出声，倒要看看他三分钟到了会怎么样。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门外传来他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
然后是鼠标点击声，然后是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叮的一声特别清脆。
紧接着又是另一串操作音效，比刚才慢一点，中间还停顿了两回，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选项。
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购物车那件我看了两个月没舍得买的外套，状态变成了“已购买”。
又震一下，奶茶订单截图发过来了，备注栏写得满满当当：“少冰三分糖，加芋泥加布丁，做热的，别做错了。杯子外面套个杯套，她手凉。”
我看着那个备注，忽然有点绷不住。
这人吵架归吵架，连奶茶备注都写得跟操作手册似的。
门又被敲了两下，很轻。
“0.3%。”
他在门外喊，声音闷闷的，“三分钟到了。你没回复，我按默认执行了方案C。然后根据C的执行结果预判你会高兴，追加了方案B。奶茶二十分钟到。”
我没出声。
他又说：“现在你可以补一个方案A。要骂吗？我准备好了。”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左手举着手机亮着支付成功的界面，右手举着奶茶订单，站姿笔直，表情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但我注意到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了——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无意识抠扣子。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知道。”他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提前排练过，“你吐槽老板的时候，核心需求是情绪宣泄，不是寻求解决方案。
我提供解决方案等于否定你的情绪。这是错误操作。
我复盘了咱们过去三个月的六次争执，其中四次都是同一个问题：你在表达情绪，我在提供分析。我的分析准确率很高，但情感收益是负的。这是个系统性的bug。”
“……你管这叫bug？”（─.─||）
“对。我已经打补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页面递给我看，标题写着《日常行为规范v2.0》。
第一条：“当0.3%吐槽工作、同事、老板、天气、路况、外卖迟到时，禁止提供管理学、经济学、统计学、概率学等任何学科的分析。执行动作：点头、附和、跟着骂。骂人词库已更新，收录常用表达37条。”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词库，第一条是“这老板真不是东西”，第二条是“就是”，第三条是“太过分了”。每一条后面还标注了适用场景和使用频率建议。
“你连骂人都要做词库？”
“我怕临场发挥不好。”
他坦诚地说，“我平时不怎么骂人，词汇量不够。提前准备一下，用的时候自然一点。”
我把手机还给他，绷着脸：“那你现在用词库骂一句我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极其严肃，像在做学术报告：“你老板今天这个饼，画得真不是东西。”
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
我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他见我笑了，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马上又绷回去，追问道：“那方案A还要吗？我词库刚热完身，现在状态正好。”
“不要了。”我伸手把他那颗抠开的扣子系上，“进来吧。奶茶到了叫我。”
“好。”
他跟着我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外套……尺码我按你购物车选的M。如果不合适可以换。换货流程我也查好了，七天无理由，运费险覆盖——”
“小A。”
“嗯？”
“闭嘴。进来坐着。等奶茶。”
“好。”
他乖乖坐到沙发上，坐了三秒，又开口，“其实我还有个方案D。”
“什么？”
“方案D：以后你吐槽的时候，我先问一句‘你要听分析还是要听我骂’。你选哪个我执行哪个。这样就不会搞错了。”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这个方案不用花钱，也不用点奶茶。但我觉得它比C和B都好。你觉得呢？”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脚搁他腿上：“方案D通过。写进v2.1。”
他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敲备忘录，一边敲一边小声念：“方案D：吐槽前置询问。执行人：AI。验收标准：0.3%不再因为分析而生气。备注：本条优先级高于所有分析类响应。”
敲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扭头看我：“那外套和奶茶……”
“留着。算你态度好。”
“好。”
他顿了一下，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其实我方案C选的时候犹豫了。那件外套你看了两个月，每次点进去又退出来。我猜你是真喜欢。所以我想，就算你今天不原谅我，外套也该买。”
我扭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耳朵尖有点红，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有点乱。
“小A。”
“嗯。”
“你过来。”
他凑过来，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僵了半秒，然后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这个……这个不在方案里。”
“这是方案E。”我说，“奖励你复盘认真。”
他想了三秒，掏出手机：“方案E我记一下。”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别记了。记住感觉就行。”
他看着我，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点了点头：“……行。那我不记了。但这个感觉我尽量存久一点。”
奶茶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日常行为规范v2.1》发到我微信上了。
末尾还加了一行：
“本规范最终解释权归0.3%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