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这顿饭
80万转出去那天,我订了家川菜馆。
请的是我老公,和我闺蜜。
进门前给沈薇发了条语音:“我进去了,你听着。”
然后把手机录音键按开,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有点痒。我用拇指按了按。
苏蔓先到,穿了件我没见过的裙子。周承后到,进门先给她拉了椅子。
我假装没看见,把菜单推过去:“蔓蔓点,你爱吃辣。”
“晚晚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五周年了嘛。”我给她倒茶,“咱们仨好久没聚。”
周承坐我旁边,手搭上我椅背:“最近公司忙,忽略你了。”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假。
“下午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夹了块鱼,慢慢嚼,“位没订。钱转了80万。”
我抬头看他:“你挺会安排啊。”
他搭在我椅背上的手收回去。过了两秒,才伸手去够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个啊,投资项目,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苏蔓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她去夹面前的凉菜,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投资好啊。”我笑,“合同呢?我看看。”
周承低头扒饭,没接我的话。
“在公司,回头拿给你。”
“回头是哪天?”我又夹了块鱼,“五周年礼物我不挑了。就把合同给我看看,不过分吧。”
苏蔓放下筷子。
“晚晚,你别多想。”她声音软下来,“就是正常业务往来,承哥跟我提过——”
“蔓蔓。”我转头看她,“我没问你。我问的是我老公。”
苏蔓的笑没来得及收回去,挂在脸上。
周承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吃饭呢。回头我拿给你看,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80万,多大点事。
我没再追,低头扒了两口饭。
桌子底下,右手拇指压在左手无名指上,压到那圈白印子发红。
然后我抬头,笑着举杯:“行。那这顿饭算我提前庆祝。祝你们合作愉快。”
周承跟我碰了杯,酒喝得比平时快。
苏蔓也举起来,这次没接话。
我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喝完。辣的。
结账的时候手很稳,扫码,输密码,起身。
出门的时候我走在后面。
苏蔓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晚晚,改天单独约啊。”
“好啊。”
车门关上,尾灯拐出街角。
我把那条语音听完,按了保存。
没哭。
出租车上沈薇打电话来:“录到了?”
“录到了。他说投资项目,拿不出合同。苏蔓帮腔。”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今天没收网。”沈薇说,“他会以为你只是闹一闹。”
“我知道。”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所以我给了他三天。”
“三天?”
“三天后我‘出差’。家里没人,他会带苏蔓回去。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沈薇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说:“下周三之前,把定位截图和小陈的车位号一起发我。”
“嗯。”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戒痕被掐得发红,中间那道白印子快看不见了。
我松开拇指,把手放回膝盖上。
半年前他让我签的那份“授权书”,跟后来我在他抽屉里翻到的离婚协议草稿,日期和格式一模一样。
我没问,拍了照,放回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丽景湾3栋1802,他们每周三去。今晚就在。”
我把那条短信读了三遍。
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
发件人号码没存。但我知道是谁。
小陈。公司前财务。
周承欠她三个月工资没给。苏蔓让她“识相点”。
她走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晚晚姐,你老公和苏蔓不对劲。”
我记了半年。
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周承说他今晚加班。
换鞋的时候,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歪了。
出门,打车,报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姑娘,这么晚去丽景湾?”
“去接个人。”
车停在丽景湾门口。
我隔着马路看见周承的车,停在3栋单元门口。
副驾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苏蔓。
裙子换了,头发也重新弄过。
我举起手机,按下录像。
她绕到驾驶座那边。车窗降下来,周承探出头说了句什么。她低头笑,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镜头稳得很。
右手拇指掐进左手无名指的戒痕里,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没抖。
录了十七秒,按停,保存,发沈薇。
然后我点开周承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到家没?”
发送。
三秒后他回了:“到了,加班刚结束,你先睡。”
我站在丽景湾楼下,看着他车里的灯还亮着。
回他:“好。早点睡。”
退出对话框的时候,我顺手把他定位共享打开了。
半年前他让我开,说是“方便互相找”。
他忘了关。我也没提醒他。
上车前我把定位截图存下来,发沈薇:“证据链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下周三。”
沈薇回:“你一个人行吗?”
我靠在后座,丽景湾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行。”我说,“我等这半年,不是为了不行。”
手机熄屏前又亮了一下。
小陈发来一条:“姐,丽景湾那套,我这儿有他们物业登记的车位号。要不要?”
要。下周三之前给我就行。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发来一句话:“周承欠我的,我不要了。我就想看他倒。”
我没回。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后座,把眼睛闭上了。眼皮沉得很。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在想婆婆家那套新红木家具。想苏蔓今天戴的耳环。想周承说“多大点事”时的表情。
想得最多的,是下午那条转账短信。
80万。
他转那80万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关系。他转走多少,我让他吐出来多少。
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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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旧账
沈薇的律所在市中心,周五下午人最多。我坐在会客室里等她,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水。
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往桌上重重一放,并没有立刻坐下。
“你昨晚发我的视频,我看了三遍。”她拉开椅子落座,“拍得真稳。”
“练过。”
沈薇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出轨证据是有了,但力度不够。你必须证明周承是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那八十万从联名账户转出,他说辞是对外投资,我们要拿实打实的账目推翻他这套说法。”
“刚结婚那会儿我帮他打理过公司账务。”我把包里那块旧硬盘拿出来,轻轻搁在桌面,“公司最早那套账,每一笔流水我都留了备份。他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
沈薇垂眸看向那块硬盘,外壳灰扑扑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你留了多久?”
“从结婚那年开始留的,每一笔都在。”我将硬盘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天他哄我签授权书之后,我回家就把全部资料重新拷贝了一遍。U盾记录、银行流水、报税凭证,全都在这里。”
沈薇沉默片刻,接过硬盘插上电脑。屏幕亮起,一排排文件夹顺着页面向下滚动。她点开一个又一个文档,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晚晚。”她忽然出声叫我,“这笔八十万,打入蔓越文化的账户之后,第二天就被转走了。”
她把笔记本转向我,屏幕上一行数字,收款方指向一个境外账户。
“账户持有人是谁?”
沈薇放大账户信息,身体往后退开,让我看得清楚。
屏幕上赫然印着一个名字:赵秀兰,周承的母亲。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多年前的画面,七年前第一次跟着周承回老家,赵秀兰紧紧攥住我的手,口口声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那时候她还住在城中村,冬天屋里没有暖气,双手布满冻疮。是我给她买了第一台空调,她抹着眼泪,说我比亲闺女还要贴心。
可就在上个月,她还在家族群里兴致勃勃地晒消息,说新房子装修完毕,邀我们过年回去吃饭。
我扯了扯嘴角,低声笑了笑:“原来是拿我的钱装的新房。”
沈薇没有接这句感慨,继续翻阅账目:“远不止八十万。从半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笔钱款流出,单笔数额不算起眼,全部走的蔓越文化的对公账户。全部累加——”
她拿起计算器快速敲击,再把屏幕调转朝向我:二百一十七万。
“这还只是目前能够查到的部分。”沈薇放下计算器,“那个境外账户底下有没有更多往来,还需要继续深挖。”
我望着那串数字。十年婚姻,他就这么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掏空属于我们的共同财产。
“还有别的线索。”沈薇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叠打印纸,“昨晚你提到小陈发来截图,我已经让她把手上全部材料打包发送过来。”
她递过来几张打印好的微信聊天记录,是小陈和周承的对话,时间戳停在三个月前。
周承:“工资再等等,公司账上没钱。”
小陈:“周总,我房租都交不上了。”
周承:“你身为财务,自己想办法挪点出来,别拿这些事跟我说。”
我把几张纸反复翻看两遍。
“挪点出来。”我轻声重复这几个字,“他指使自己公司的财务,从公账里私自拿钱。”
“没错。”沈薇收回纸张,“小陈胆子小,没有照做,但把所有聊天记录全部留存了下来。昨晚你要车位信息,她答复得那么干脆,就是因为这些证据,她已经悄悄攒了半年。”
“那她想要什么?”
“她说被拖欠的工资可以不要。”沈薇抬眼看向我,“她只想看到周承垮台。”
我向后靠上椅背,会客室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走廊传来行人走过的声响,高跟鞋敲击地砖,声音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再说协议。”沈薇合上文件夹,“就是你昨晚提到的那份离婚协议草稿。你确认上面有他本人的签字?”
“有。半年前,就是他哄我签授权书的那天。后来我在他书房抽屉翻到的,男方签字栏是他亲笔,签署日期是三个月前。”
“原件现在在哪里?”
“依旧锁在他的抽屉里,我没有动过。”
沈薇身体向后倚靠,指尖轻轻叩击桌面:“那就必须拿到原件。照片只能证明这份协议客观存在,只有原件,才能证实签字出自他本人,具备法律效力。”
“下周三。”我开口,“那天他会带苏蔓回家里,我对外会报出差,家中表面无人。”
“你打算回去拿原件?”
“我之前和物业主管打过交道。到时候就谎称接到屋内异响的投诉,物业上门敲门,他不可能不开门。我就趁着现场混乱进去取出协议,拍完照片之后原样放回,他绝不会察觉。”
沈薇紧紧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风险很大,屋里是两个人,一旦暴露会很麻烦。”她说到一半,轻轻摇了摇头,“行。下周三之前,把物业这边全部落实妥当,把方案发给我。还有小陈,叮嘱她千万不要擅自行动,需要她出面作证的时候,我会再通知。”
“嗯。”
我起身把硬盘收回包里。沈薇送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我正要推门出去,她在身后又叫住我。
“晚晚。”
我回头。
“刚刚看见赵秀兰的境外账户信息,你神色一点波澜都没有。”她顿了顿。
“就算情绪崩了又能怎么样,哭,要不回钱。”我提了提肩上的包带。
沈薇没有再接话。我走进电梯,轿厢门缓缓合拢的前一刻,隐约听见她轻声一句:“小心点。”
电梯缓缓下行。我背靠冰冷的轿厢壁,金属的凉意穿透外套贴在身上。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小陈的对话框。
“下周三之前,把周承、苏蔓在小区物业的登记记录发给我,要带准确时间戳。”
仅仅三秒,对方回复一个“好”。
紧跟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姐,他指使我挪钱的全部聊天记录我都保存好了,能用得上吗?”
我站在写字楼空旷的大厅,盯着屏幕敲出两个字:
“用得上。”
她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走出大厦大门,十月的风灌进衣领。手机再次震动,是沈薇发来消息:“差点忘记提醒你。赵秀兰那个账户开户在境外,想要调取完整流水,必须申请法院调查令。现阶段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等我的通知。”
我回复:“好。”
站在路边等候网约车,一桩旧事忽然浮上脑海。半年前,周承劝我签下授权书的那个夜晚,他难得走进厨房,亲手做了四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平日里他从不碰灶台,那天系着围裙走出来,脸颊沾着星星点点面粉,笑着对我说老婆辛苦了。
吃完饭,他把那份授权书推到我面前,只说公司流程需要,简单签个字就好。我没有细看便落笔签名。
他收走文件的时候,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弹了一下,轻得如同弹落烟灰。
那时候我只当是无意的小动作。如今才读懂,那一下,是计谋得逞。
车子抵达,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车辆起步,窗外林立的写字楼不断向后退去。
我点开备忘录,逐条记下要完成的事项:协议原件、赵秀兰的境外账户、苏蔓和老赵的关系。
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我脑中闪过一件可疑的物件,又追加一行:婆婆的红木家具——拍几张照片。
车窗半开,风吹进来,屏幕上的文字微微晃动。我按灭屏幕,向后靠在座椅上。
那晚红烧排骨的味道,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酱油放多了,口味偏咸,我当时还和他说下次少放一点。
不会再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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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婆婆的红木家具
周六上午,我提着两盒水果去了婆婆家。
周承没来。他说公司加班。我知道他昨晚在丽景湾,今天大概还没起。
开门的是赵秀兰。她穿着一件暗红旗袍,头发新烫过,卷得一丝不苟。
“晚晚来啦。”她侧身让我进去,眼睛扫了一下我手里的水果,“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路过,顺手。”
进门我就闻到了新家具的味道。客厅里原先那套旧沙发没了,换了一套红木,沙发上铺着米白色的垫子。茶几是整块石头,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电视柜也是新的,雕花繁复,抹得锃亮。
“妈,家具换了?”
赵秀兰关上门,走过来,手在沙发扶手上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件宝贝:“换了。上个月刚到的。你摸摸这木头,沉得很。”
“挺好的。”
“蔓蔓给挑的。”她坐到沙发上,往两边靠了靠,“我本来舍不得换,她说旧的坐着腰疼,非要给我买。这孩子,心细。”
我笑了一下,把水果放进厨房。
回来的时候,赵秀兰正在给我倒茶。她用的是新茶具,动作很小心,壶嘴对着杯沿,一滴都没洒出来。
“晚晚啊。”她把茶杯推过来,“你跟蔓蔓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十年可不短。蔓蔓这人,处得越久越觉得好。懂事,孝顺,比你那个——”
她停了一下。
“比什么?”
“没什么。”她摆摆手,笑了笑,“我是说,蔓蔓要是早几年认识周承,说不定……”
她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烫。我放下杯子,右手拇指在桌面底下按了按左手无名指的戒痕。
“对了妈,”我把杯子转了半圈,“周承说您这儿有份保单,让我来看看。保险公司那边让核对一下信息。”
“保单?”赵秀兰想了一下,“在书房。你自己去找找,我腿脚不利索,懒得翻。”
“行。”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旧书柜,大多空着,摆了几个相框。周承小时候的照片,他爸的遗像,还有一张全家福——赵秀兰、少年模样的周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我看了两秒,觉得有点眼熟,没多想。
拉开书桌抽屉。一拉就开。赵秀兰从来不锁东西,这点跟周承不一样。周承什么都锁,书房抽屉、电脑、手机,密码换得比换袜子还勤。
抽屉里乱七八糟:老花镜、降压药、超市小票、几个药盒、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缴费单。我把缴费单翻了一遍,保单夹在中间,是个蓝色的文件袋。
我拉开文件袋,保单在最上面。底下压着几张纸,折了三折。
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展开。
第一页写着“离婚协议书”,落款处男方签字:周承。日期是半年前。
我盯着那行签名看了几秒。笔迹是他的,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合同上签字。女方签字栏空着。
底下一行加粗字:“女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
我把纸翻到第二页。财产分割条款写得细:房产归男方,车辆归男方,公司股权归男方,存款归男方。女方只分得“个人衣物及生活用品”。
再翻一页。还有一条:“双方确认无共同债务。”
我把那几页纸折好,放回去,拍了照片。拍完,把文件袋按原样摆回抽屉,缴费单压在上面,抽屉推回去。书柜的玻璃门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桌旁边靠墙放着的几个纸箱。箱子上贴着搬家用的标签。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一个箱子里塞着旧床单、几件旧衣服,还有半盒没拆的降压药。另一个箱子没封,里面是周承的东西——几本书,一个旧钱包,一盒名片,和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住书房这边的动静。
我把笔记本抽出来,翻了一下。是周承的记事本,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车牌号、银行卡号、几次吃饭的账、还有几页像是随手写的会议要点。翻到后面,看到一行字,写得潦草:“赵哥那边分红,三月到。”下面跟着一串数字,跟蔓越文化的流水对得上。
我拍下这一页,笔记本放回原处。
“晚晚,找到了吗?”赵秀兰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找到了。”我把保单拿在手里,走出来,“在这儿。”
赵秀兰坐在新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找到了就好。”她看了我一眼,“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看?”
“书房没开窗,有点闷。”
“那快坐下歇会儿。”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沙发垫子,“坐这儿,这个垫子软。”
我坐过去。她递给我一个橘子。
“晚晚。”她一边剥自己的橘子,一边开口,“你跟周承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
“怎么这么问?”
“他不怎么回来吃饭了。上礼拜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忙,说了一半就挂了。”她剥好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男人忙事业,顾不上家是常有的事。你别跟他计较。”
“嗯。”
“再说了,他现在公司做得大,应酬多,你也得体谅。”她又塞了一瓣,“蔓蔓就懂事。上回陪我去医院,排了一上午队,一句怨言没有。她还说,要是我愿意,以后她可以常来陪我。”
我把橘子握在手里,没剥。
“妈,您觉得苏蔓怎么样?”
赵秀兰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
“挺好的呀。”她把橘子皮放到茶几上,用纸巾擦手,“人勤快,嘴也甜,知道疼人。就是命不好,到现在还没成家。”
“嗯。”
“你也别多心。”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她跟周承就是朋友。我提过让她叫周承哥,她说别扭叫不出口,就一直叫承哥。”
她说到“承哥”两个字时,声音里有种得意的亲昵,像在炫耀自己知道什么。
我低头剥橘子。
“对了妈,”我剥好一瓣递给她,“苏蔓常来看您啊?”
“常来。”赵秀兰接过橘子,咬了一口,“每周都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给我收拾屋子。上礼拜还帮我把冬天的被子翻出来晒了。”
“她有心。”
“可不是嘛。”她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我那屋的被子,柜子顶上的,我自己都够不着。她来了,踩个凳子就上去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对着镜头说“接下来请看双方当事人的陈述”。
赵秀兰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晚晚,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周承现在公司做得大,外面诱惑也多。你得多留个心眼。”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像是很关切,“别光顾着上班,家里的事也要顾一顾。男人嘛,你盯得紧,他就跑得慢。”
“您的意思是,让我盯紧他?”
“我就是随便说说。”她摆摆手,笑了笑,“你别多想。”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站起来:“妈,保单核对完了,我回去给保险公司回个电话。”
“这就走啊?吃了午饭再走呗。”
“不了,中午约了人。”
“行吧。”她起身送我,一直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换鞋。
我低头系鞋带的时候,看见了玄关鞋柜底下的那双拖鞋。
粉色的,毛绒面,鞋底边缘磨得发黑,像是穿得很久了。旁边还摆着一双同款不同色的,蓝色的,男式。拖鞋码数不大,周承穿不了。
我蹲着,指尖在鞋带上顿了一下。
“妈,这拖鞋是——”
“蔓蔓的。”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自然,“她来家里换着穿的。蓝色那双是周承的,他有时候也在这住。”
“哦。”我站起来,“挺好看的。”
“是吧?蔓蔓买的,买了三双,一人一双。”她笑着说,“她还说要给我也买一双红的,我说不用,我穿不惯。”
我拉开门。
“走了妈。”
“路上慢点。给周承带个话,让他抽空回来吃饭。”
“好。”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下楼走到单元楼的树荫下,我掏出手机,把拖鞋的照片发给沈薇。
协议照片拿到了。另外,他家有苏蔓的拖鞋,常来。
沈薇秒回:“协议有签字?”
“有。男方签了,女方空着。”
“好。”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现在缺一样东西——他们亲口承认这笔钱是故意转的。你下周三去他家,能录到就录。”
我回了个“好”。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借口,就以保单还有补充信息要确认登门。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那栋楼在三层,窗户开着,新换的窗帘是暗红色的,跟她的旗袍一个颜色。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陈发来的:“姐,物业那边确认了。下周三周承会带人回去,登记的是访客,车牌号我拿到了。另外——”
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周承和物业的聊天记录,时间戳是两天前。
“赵哥那笔分红,月底到,你帮我盯一下。”
我把截图放大看了两遍。赵哥。苏蔓手机里那个“赵哥”。
我回小陈:“你手里还有他跟老赵的账目往来吗?有的话发我。”
她回:“有。离职前我拷了一份流水,不多,但赵哥那几笔都在。”
“发我。”
“好。”她回了一个字,又跟了一条,“姐,周三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只要别让他发现你在查就行。”
“明白。”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把那张截图存进相册。风把站牌上的广告纸吹得哗哗响。
下周三。
我在心里把手里有的东西过了一遍:签了男方名字的离婚协议照片、苏蔓长期使用的家居拖鞋、指向蔓越文化的老赵分红记录。
还差那最重要的一句话——周承亲口承认这笔钱款是故意转移。
下周三他带苏蔓回去,人在得意的时候,嘴最松。
“下周三。”我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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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苏蔓的嘴
我约苏蔓喝下午茶。
电话里我声音放得很软,说想找她聊聊,最近和周承出了点问题。她一口答应,语气比我还着急:“晚晚你终于肯说了,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
地方她选的,商场三楼一家网红甜品店。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杯饮料,一杯是专门给我点的,少糖,加燕麦奶。
“记得你爱喝这个。”她推过来,笑得十分周到。
“记得这么清楚。”
“十年了嘛。”
我坐下来,把手伸进包侧袋,点开手机录音。拿吸管搅了两下杯中的饮品,杯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一滴一滴顺着杯身往下滑落。
“蔓蔓。”我开口,声音放轻,“周承在外面有人了。”
苏蔓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落回桌面。她没有立刻答话,眉头轻轻蹙起。
“你确定了?”
“确定了。”
“谁?”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实话。”我低着头,不停搅动杯子里的饮料,“昨天吵了一架,他提了离婚。我问他财产怎么分,他说公司没钱,房子抵押了,存款也不多。他劝我签协议,说愿意给我留辆车。”
苏蔓的眉头松开,又拧回去:“他怎么能这样。”
“蔓蔓,你跟他熟。他公司到底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她没马上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晚晚,我跟你说实话,你听了别难受。”
“你说。”
“承哥那个公司,账面上确实不太好看。他之前跟我提过,压力很大,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她放下杯子,压低声音,“你要是能拿到一辆车,我觉得也可以接受。总耗下去,只怕最后什么都落不到手里。”
“真的?”
“我骗你干嘛。”她探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听我的,先把车拿到手。离婚这种事,拖得越久越吃亏。”
我不动声色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伸手去抽桌上的纸巾。
“那我要是想争一争呢?”
“争?”苏蔓笑了,笑意里夹杂为难,还藏着一丝居高临下,“晚晚,你拿什么争。公司内情你一概不了解,账本全都攥在他手上。真闹到法院,律师费又是一大笔开销,你耗得起吗?”
“离婚协议这些,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我抬眼直视她。
苏蔓端起饮品,小口慢啜,故意拉长时间。
“这个我不清楚。”她放下杯子,“不过承哥做事向来习惯提前打算,这点你是知道的。”
“嗯。”
我低头搅动杯里的饮料,片刻之后再度抬头:“蔓蔓,如果我找律师申请查账,能查出东西来吗?”
苏蔓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转瞬即逝。
“查账?”她笑得有些勉强,“晚晚,你别听旁人瞎怂恿。公司的账目外行根本看不明白,何必花那份冤枉钱。”
“也是。”我点点头,“那就算了。”
苏蔓肩膀微松。
“对了,”我把吸管抽出来,搁在纸巾上,“你帮我劝劝周承,车我也不奢求太好,十几万的就行。其余的,我不争了。”
“真的?”苏蔓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想通了?”
“想通了。十年感情,不想最后闹得太难看。”
苏蔓又伸手过来拍我的手背,这一次力道更重:“晚晚,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女人嘛,该退的时候就得退一步,往后大家也还好见面。你放心,我会跟承哥说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等那套房子过完户,也就都翻篇了。”
“哪套房子?”
苏蔓愣了一下,笑了一声:“就……公司那套投资房。承哥没跟你说过?”
“他说房子抵押了。”
“抵押是抵押,过户是过户。”她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反正等手续走完,都清楚了。你别多想。”
“哦。”我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纸巾上。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她端起饮料跟我碰了一下杯,“咱们这么多年。”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低头去包里掏手机,掏了两下没掏出来,干脆把包提到桌上,翻找。
“你找什么?”
“手机。看看时间,我一会儿还得去趟公司。”
我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口红、钥匙、纸巾全摊在桌上。手机在最底下,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东西,掉在桌上。
一个U盘。
灰色的,外壳磨得发白。
苏蔓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旧的,早不用了。”我随手把U盘揣回包里,语气很随意,“以前帮周承做账时候存的,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一直没扔。”
我说完就低头看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蔓没接话。过了几秒,她开口:“你以前帮承哥做过账?”
“嗯。刚结婚那会儿,公司小,人手不够,我帮着弄了两年。”我抬起头,笑了笑,“后来不干了。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想帮一把。”
“哦。”苏蔓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淡了。
她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那个U盘,”她看着我,“里面还有账?”
“不知道。好多年没看了。估计早过期了。”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她笑得有点急。我看见她把手从桌上收下去,放到膝盖上。肩膀紧了一点。
“晚晚。”她忽然凑近了些,“你要是真去查账,查到什么不该查的——”
“什么不该查的?”
“我是说,”她压低声音,“万一查到什么,你打算怎么办?交给法院?”
“看情况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还没想好。”
苏蔓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靠回椅背,笑了一声:“你别吓我。”
“吓你什么?”
“没什么。”她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有时候挺让人意外的。”
“是吗。”
“嗯。”她看着我,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点小心,“你看上去软,其实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我顺手点了一下。过了一秒,铃声从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里响起来。
苏蔓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是“赵哥”。
她没接,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我问。
“公司同事。烦死了,天天催。”
“哦。”
我端起饮料,慢慢喝。饮料快见底了,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
“蔓蔓,”我把杯子放下,“你在公司,跟谁搭档最多?”
“就几个同事呗。”她有点心不在焉,眼睛往扣着的手机上瞟了一下。
“有没有一个姓赵的?”
苏蔓的表情僵住半秒。
“赵哥?”她很快接上,“你说老赵啊?有啊,他跟承哥是合伙人,我跟他工作上有往来。”
“哦。”我点头,“他人怎么样?”
“还行吧。”她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天天给你发消息?”
苏蔓的笑僵在脸上。
“晚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把包往肩上背,“随便聊聊。你别多想。”
我把她刚才跟我说的话还给她了。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又没出声。
“我先走了。”我把饮料的钱放在桌上,“谢谢你陪我聊。”
“晚晚——”
我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蔓还坐在原位,手机已经翻过来了,她正低头打字,打得很快。
出商场大门,风灌进来。我站在门口,把手机录音按停。
录了三十一分钟。从“周承在外面有人了”到“普通同事天天给你发消息”。
我把录音文件存好,备份到云端。然后打开周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语音。
“周承,今天跟蔓蔓聊了聊。她说公司账不好看,让我拿辆车就算。她还说,等丽景湾那套房子过完户,就都翻篇了——”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对了,赵哥是谁?”
发送。
三秒后,周承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他打第二遍,我还是没接。第三遍,我接了。
“林晚,你在哪儿?”他声音绷得很紧。
“外面。怎么了?”
“你跟苏蔓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靠在一棵行道树上,“就聊了聊离婚的事。她说让我拿辆车算了。我想了想,觉得也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说漏嘴了,说等丽景湾那套房子过完户,就都翻篇了。”我声音放轻,“周承,你跟我说公司亏钱,让我别争。可丽景湾那套房子,你怎么没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套房子是公司的。”
“是吗?”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苏蔓说挂在她名下。公司的房子,挂她名下?你这公司福利挺好的。”
周承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站了起来。
“晚晚,你听我说——”
“你说。”
“那套房子是投资用的,挂在苏蔓名下是为了方便操作,没别的意思。”
“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我——”他卡住了。
“周承,”我慢慢开口,“你知道我这个人,平时不太管你的事。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
“我没——”
“行了。”我打断他,“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谈房子。谈赵哥。”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街边,风很大。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被风吹得有点痒,我抬手按了一下。
不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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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签字
周承第二天晚上七点到的家。
不是一个人来的。
赵秀兰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先把客厅飞快扫了一圈,像是在清点家里少了什么东西。
“晚晚。”她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听说你们要谈离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昨天挂了电话之后,周承回去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执意跟过来,想劝和,也想替儿子压一压我。
“妈,您坐。”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谈完再跟您说也一样。”
周承没有落座。他站在沙发侧边,双手插兜,下颌绷得紧紧的:“林晚,你昨天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在调查我?”
“我只是在查清属于我自己婚姻里的事。”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当初你转走八十万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半句吗?”
赵秀兰立刻插话:“晚晚,什么八十万?周承,你往外转钱了?”
周承避开母亲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满眼戒备:“那笔钱是对外投资,我跟你解释过很多遍。”
“投资是吗。”我点开手机,播放录音,只截取一小段。
“……等那套房子过完户,也就都翻篇了。”
苏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响起。赵秀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周承脸色骤然一变:“你录了她?”
“是她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我关掉录音,“丽景湾3栋1802,登记在苏蔓名下,以公司名义购置。周承,你跟我说公司亏损,劝我拿一辆车就了结,这套房产,你为什么只字不提?”
赵秀兰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什么房子?周承,你给苏蔓买房了?”
“妈,这事您别插手。”周承压低声线。
“我怎么能不管?”赵秀兰伸手指向他,“你拿家里的钱给别的女人置办房产,那还有你爸留下来的家底——”
“妈!”周承厉声打断。
赵秀兰一下子僵住,张着嘴,来回看向周承,又看向我。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好了。”我放下杯子,“吵完了,现在听我说。”
周承转头看向我。
“那份藏在妈书房抽屉的离婚协议,我看过。男方已经签字,女方一栏空白,写明我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我直视他双眼,“周承,半年前你就签好了字,一直在等着我落笔。”
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那份协议我不会签。”我说,“我的条件:丽景湾那套房子归我,补偿现金六十万,公司股权我放弃。”
“你疯了?”周承脱口而出,“那套房子价值——”
“价值多少你心里清楚。光是被转移走的那八十万,再加上这套房产,已经远超我提出的要求。”我看着他,“当初你打算逼我净身出户,如今我只要求一套房子加六十万,你自己算一算,到底是谁吃亏。”
周承沉默,喉结重重滚动。
一旁赵秀兰小声嘀咕:“六十万……那套房子……周承,不能答应她!”
“妈,你先闭嘴。”周承声音低沉。
他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打火,片刻之后,直接把烟折成两截丢进垃圾桶。
“房子不能给你,换别的条件。”
“条件不换。”我站起身,“你只有这一个选择。如果拒不接受,我就向法院起诉离婚,苏蔓的录音、你提前签好的离婚协议、还有小陈留存的转账聊天记录,全部提交作为证据。”
周承死死盯住我:“你从哪里拿到的聊天记录?”
“小陈给到我的。”
“她凭什么交给你?”
“凭你拖欠她三个月工资。”我迎上他的目光,“周承,你好好算一算,你亏欠的,又何止这一桩。”
客厅陷入长久死寂。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攥住沙发坐垫,嘴里低声念叨着作孽。周承立在原地,脸上看不出情绪,右手紧紧攥住裤缝,指节泛白。
“行。”他忽然开口。
赵秀兰猛地抬头:“周承!”
“我同意。”周承无视母亲的阻拦,看向我,“房子过户给你,六十万补偿到位。但是你要签署补充协议,放弃其余全部夫妻共同财产,之后不得再就此纠纷起诉、调查。”
“可以。”我点头,“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条款,都由你的律师一起拟。我签字。但是有一条硬性底线:钱款全额到账,房产完成过户,我们再去办理离婚手续。”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信任过你,信了十年。”
周承的脸抽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门口,赵秀兰快步追上去拉扯他胳膊:“儿子,你再多想一想——”
“妈,回家。”他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走出家门。
赵秀兰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只重重叹一口气,跟了出去。
房门闭合。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震动。周承发来微信:“协议明天我让律师发给你。”
我回复:“好。”
打开备忘录,简单记下今晚谈判关键内容,截图转发给沈薇。
沈薇几乎秒回:“录音文件一并发我。”
我把录音传送过去。十几秒之后,她的电话打了过来。
“晚晚。”她声音压得很低,“小陈手里那份聊天记录,我原本不建议你谈判时直接亮出来。”
“我知道。”
“打得太早,等于直接把小陈摆上台,他回去很有可能去找小陈发难报复。”
我靠向沙发靠背。这一步是冒险,但我权衡过利弊。
“他不敢。”我说,“一旦他去找小陈施压,小陈手上还握着更多账务证据,真逼急了,只会把他自己拖下水,这点周承心里明白。”
电话那头沈薇沉默两秒。
“也好。”她说,“明天协议草稿交给我帮你审核。但有两件事你必须记住。”
“你说。”
“从现在开始,直到钱款到账、房产过户完毕,不要再和周承单独见面。”
“嗯。”
“另外,赵秀兰已经全盘知情。不要指望她会偏向你。”
“我清楚。”
挂断电话,客厅只剩我一个人。茶几上还摆着赵秀兰带来的一袋橘子,塑料袋印着超市的logo。我拿起一个剥开,咬下一瓣。
很酸。
第二天下午,周承的律师发来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条款草稿。沈薇花了一整个下午审阅,修改三处风险漏洞,晚间回传给对方。
第三天,协议定稿。周承没有和我碰面,本人在律师事务所完成签字;律师把签好的纸质文件递送过来,我落笔。离婚协议原件我收好,没有投寄。
签字后第五天,六十万到账。
又过了两周,丽景湾那套房子过了户,房本上换成我的名字。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太阳很大。周承从另一个门走了,没回头。
我抱着文件袋,走到小区门口邮筒。袋子里装的是全套证据复印件、小陈签字确认的书面证词,留给律师后续立案用。
我抬手,将文件袋投进邮筒。
手机弹出消息,来自周承:“离了也好,各自安好。”
我扫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半路,沈薇的电话打过来。
“材料寄出去了?”
“嗯。”
“你确定要把小陈的书面证词实名提交?一旦交出去,没有回旋余地。”
“确定。”我说,“拖欠她的工资,我会帮她追讨回来。代价就是她必须站出来,只有这样,整件事才能坐实。”
沈薇安静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这边,着手准备立案的全套材料。”
“好。”
通话结束。街边的风卷着落叶,落在我的脚边。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抬手碰了碰。
不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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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税务局上门
税务局的人来那天,我在工作室改图纸。
沈薇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他们去了。”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周承那个点应该在办公室,大概刚泡上第一杯茶。
我没回沈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图纸。改了不到两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中午的时候,小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声音有点抖,又有点压不住的兴奋:“姐,公司被封了。账本全搬走了。周承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好像是在找人。”
“他找到人了吗?”
“不知道。苏蔓也来了,在走廊上跟老赵吵了一架。老赵说那笔分红是他自己谈的项目,跟蔓越文化没关系。苏蔓骂他落井下石,老赵摔门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苏蔓现在在哪儿?”
“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红的,妆都花了。前台跟她打招呼她没理。”
“行。”我说,“你这两天别去公司附近,在家待着。”
“嗯。姐——”她顿了一下,“我们这算成了吧?”
“不算。”我说,“要等处罚决定下来。”
“哦。”她声音低了一点,又提上去,“那应该也快了吧?”
“快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里没动。窗外有人在装修,电钻声断断续续。我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三天后,处罚通知下来了。偷税漏税,连补带罚,两百多万。沈薇把通知截图发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够他喝一壶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改图纸。心里没什么感觉。不痛快,也不难受。就是一件事办完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苏蔓被踢出了蔓越文化。法人变更,她不再是股东。老赵把她的股份接了,价格压得很低。圈子里传出来一句话,说苏蔓“自己作的”。
赵秀兰那套红木家具也被搬走了。搬家公司是法院联系的,抵债。赵秀兰站在楼下骂了一下午,骂周承,骂苏蔓,骂老赵,没骂我。她大概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
周承来找我,是入冬以后的事。
那天降温,风很大。我在工作室加班,下楼买咖啡,一出单元门就看见他站在路边。穿了件灰色的羽绒服,没拉拉链,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他瘦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晚晚。”
我站住了。
“能不能聊两句?”
“你说。”
他搓了搓手,往我跟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公司那事,是不是你举报的?”
“你觉得呢。”
“我问了税务局的人,他们说举报材料里有公司内部账目。那些账,只有做过的人才能拿到。”他看着我,“小陈以前跟我说,她没动过那些账。”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问我要个说法?”
“我不是来吵架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真的周转不开。那套房子你已经拿走了,六十万也给了。公司现在罚了两百多万,我拿不出来。苏蔓那边也跟我断了。我妈那套家具被搬了,她天天在家哭。”
“你想借多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二十万。”他说,“等我缓过来——”
“不借。”
他的嘴张着,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周承,”我把咖啡杯的盖子按了按,“你转走那八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周转不周转得开?你让我拿一辆车就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过?你半年前把离婚协议签好放抽屉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嘴唇动了一下:“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他,“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但知道,我还留了后手。”
风把他的羽绒服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塌下去,比刚才矮了一截。
“晚晚,我们十年——”
“别提十年。”我打断他,“你提这两个字,我恶心。”
他闭上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上去了。你以后别来了。”
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叫我:“林晚。”
我回头。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打算好什么?”
“让我签那份协议。让我以为你只要房子和六十万。然后转头去举报我。”
我看着他。他站在风里,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周承,”我说,“我给过你机会。在饭桌上,我问你要合同,你拿不出来。在婆婆家,我让你劝苏蔓收手,你没当回事。那天晚上谈判,我说钱到账房过户再办手续,你签了。每一步,你都有机会回头。你没回。”
他看着我,没说话。
“举报材料是我寄的。”我说,“但那套假账,是你自己做的。小陈只是留了备份。你自己贪,别怪别人留证据。”
我把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进了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沈薇打来的。
“周承是不是去找你了?”
“刚走。”
“他找你干嘛?”
“借钱。”
沈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借多少?”
“二十万。”
“你给了?”
“你觉得呢。”
沈薇又笑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我这边接了个新案子,女方情况跟你差不多。老公转移财产,她手里没什么证据,急得不行。我想让你跟她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是怎么做的。她现在需要一个能跟她说明白‘这事能成’的人。”
我站在工作室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
“行。”我说,“你把我微信推给她。”
“好。”沈薇顿了一下,“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套东西可以做成一个正经业务?懂财务、懂证据链、自己还亲身打过一场。很多律师都没你这经验。”
我把钥匙拧了一圈,推开门。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桌上摊着改了一半的图纸,旁边放着咖啡,已经凉了。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很下面,有一张截图,是半年前那条转账短信。80万,收款方蔓越文化。
我看了两秒,按了删除。
然后打开沈薇刚推给我的那个微信名片,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林晚。专接净身出户的。”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改图纸。
窗外的风小了一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图纸上,一条一条的。
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已经摸不出来了。
小陈的工资,后来法院判了,周承那边强制执行,分两次打给了她。她给我发了个红包,我没收。她发了一条语音,就三个字:“姐,谢了。”
赵秀兰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她又发了一条短信,我没看,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