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上,亲手将我送上了死对头首辅的马车。
三年前,首辅谢长晏为保家族清誉,将我当作替罪羊休弃出府。
是大将军顾北辰在流放路上劫下囚车,为我挨了整整三十记军棍。
他替我洗刷冤屈,发誓哪怕拼尽军功也要护我周全。
我以为自己终于逃出了火坑。
直到今日庆功宴上,谢长晏与顾北辰举杯相庆,笑谈当年大计。
原来我长了一张酷似太后幼妹的脸,他们一唱一和,只为用我引诱太后党羽入局。
如今太后倒台,我这张脸再无用处。
顾北辰当众抹去我的军籍,要将我物归原主。
谢长晏却冷笑一声,嫌我在军营里伺候过男人,污了谢氏门楣。
顾北辰便让人送来一套尸傀换颜术的药引,轻抚我的发顶:
“服下此药毁去容貌诈死,我让人送你去岭南给富商做妾。”
“黄金万两已打入你娘家账上,下半生你吃穿不愁。”
半夜,父亲蹒跚着闯入营帐老泪纵横,我以为终究还有血脉亲情可依。
可他从怀里掏出的,却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毁容诈死终究会留活口,你弟弟刚考中状元,绝不能有你这个声名狼藉的姐姐。”
“爹已替你立好贞节牌坊,你便以死明志,全了全家的体面吧。”
我看着镜中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第一任夫君拿我顶罪,第二任夫君拿我做饵,如今又要像货物一样转卖岭南。
三次落子,他们人人都赚的盆满钵满,唯独我是那个必须抹去的污点。
我不愿再顶着这张脸,去伺候第三个男人了。
我拔出毒匕,在服下诈死药前,亲手划破了自己的咽喉。
那万两黄金与贞节牌坊,便留给他们日日供奉吧。
就当是我死后,他们为自己赎罪的香火钱。
1
庆功宴的酒樽摔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到我的鞋尖。
大将军顾北辰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向首辅谢长晏的马车。
“阿宁,这三年委屈你了,如今太后倒台,我该把你还给长晏兄了。”
我紧扒住马车边框,指甲劈裂渗出血珠,回头看向顾北辰。
三年前谢长晏污我通敌,一纸休书将我送进流放囚车。
是顾北辰单骑劫囚,背上挨了三十记军棍,皮开肉绽的把我背回北疆军营。
他说只要他活一日,就没人能动我。
马车帘子被挑开,谢长晏端着酒盏坐在里面,眼皮都没抬一下。
“北辰,你军营里出来的女人,往我首辅府送,不合规矩吧?”
顾北辰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后背。
“长晏兄还讲究这个?当年若非你忍痛休妻做局,把她送到太后党羽眼皮子底下,咱们哪能这么快拿到太后通敌的铁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转瞬冰凉。
原来三年前那场将我逼上绝路的流放,是谢长晏和顾北辰联手演的戏。
我扯住顾北辰的披风下摆,嗓子发紧。
“你说过娶我,你说过等太后伏诛,就请旨封我为将军夫人的!”
旁边顾北辰的副将赵烈嗤笑出声,一脚踹在我的膝弯处。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膝盖撞上碎瓷,血立刻浸透了裙摆。
“沈知宁,你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烈唾了一口。
“要不是你这张脸跟太后早逝的幼妹有八分相似,能引那些老狐狸上钩,将军会多看你一眼?”
“将军背后那三十军棍,是为了给太后党羽看苦肉计!”
我抬起头看着顾北辰,他并未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当着满营将士的面,用朱笔划掉了我的名字。
“沈知宁,你在军中三年,挂的是军妓的档。如今大局已定,这军籍我今日替你抹了。”
满堂哄笑声响起,那些平日里叫我嫂子的将士,此刻眼神全都变了。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谢长晏却从马车上倒下一杯残酒,正好浇在我的头顶。
寒凉的酒液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
谢长晏用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把帕子丢在我脸上。
“北辰,这等在军营里伺候过男人的残花败柳,莫要脏了我的车轮。谢氏门楣清贵,容不下她。”
“我清清白白!在北疆三年我只做医女,从未做过半点苟且之事!”
我仰头冲谢长晏喊道。
当年我在谢府三年,替他照顾瘫痪的老母,试药试的半身寒毒。
他为了攀附太后,拿我顶下私通外敌的罪名。
如今太后倒了,他又嫌我脏。
谢长晏嘴角勾起,从车辕上起身,一脚踩住我撑在地上的右手。
靴底碾磨着我的手骨,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痛的我冷汗直冒。
“清白?流放路上跟十几个囚犯关在一起,进了军营又在男人堆里混了三年,谁信你的清白?”
谢长晏俯下身,盯着我的眼睛。
“沈知宁,你这张脸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顾北辰走过来,拉开了谢长晏。
“长晏兄何必动怒。既然你不肯收,留在京城又怕太后余党看出破绽,我替你处理便是。”
顾北辰挥了挥手,亲兵立刻端上来一个黑漆木盘。
木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这是尸傀换颜术的药引。”
顾北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的跟过去三年一模一样。
“喝下去,你的脸会烂掉,脉象也会断绝三个时辰。我会对外宣称你暴毙,然后让人把你装进棺材,送去岭南给王富商做第十八房小妾。”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力拍打着他的手。
“我不喝!顾北辰,我在北疆替你挡过毒箭,为你熬过七天七夜的药,你不能这么对我!”
顾北辰脸色沉了下来,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的要把我的颌骨捏碎。
“沈知宁,别给脸不要脸!一万两黄金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娘家沈府了,你爹娘和弟弟下半生吃穿不愁。”
“你乖乖毁容去岭南,还能留条命!”
他松开手,将我重重甩在地上,对亲兵下令。
“把她押回柴房,子时之前,看着她把药喝下去!”
2
两个亲兵反剪住我的双手,拖死狗一样把我拖进后院柴房。
我的右手指骨被谢长晏踩断了两根,稍微一碰就钻心的疼。
柴房门还没关上,外面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
我抬头看去,本该在三年前就病逝的太后幼妹苏浅浅,正披着件白狐裘,被谢长晏和顾北辰一左一右护在中间走了过来。
我瞳孔骤缩,紧盯着苏浅浅那张脸。
她没死,当年太后到处搜寻幼妹下落,原来人早就被谢长晏和顾北辰藏了起来。
他们推我出去顶替苏浅浅的脸,替苏浅浅挡下了太后党羽所有的明枪暗箭!
苏浅浅走到柴房门口,掩着鼻子退后半步。
“长晏哥哥,北辰哥哥,这就是替我挡灾的那个女人吗?看着怪可怜的。”
谢长晏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替她拢了拢狐裘。
“浅浅,柴房脏臭,你千金之躯,过来做什么?仔细熏坏了身子。”
顾北辰也忙不迭的挡在她身前。
“浅浅放心,子时一过,京城就再也没有这张跟你相似的脸了,往后你可以光明正大的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号活在阳光下。”
我趴在稻草堆里,指甲抠进泥土里。
“你们为了护住她,拿我当了三年的活靶子!”
“北疆那场埋伏,我后背被砍了三刀,顾北辰,那时候你也在场,你眼睁睁看着刺客拿我当苏浅浅砍!”
苏浅浅眼圈一红,往顾北辰怀里缩了缩。
“这位姐姐好凶啊,我是真心想来道谢的。”
“我听说姐姐在军营里学了些粗浅医术,正好我的雪里红最近食欲不振,不如让姐姐替我的爱犬看看吧。”
一个婆子牵着一条半人高的恶犬走了进来。
我认的这条狗,是北疆的猎犬,性子极凶。
“我不看!”
我往角落里缩。
“我已经不是军医了,你们滚出去!”
顾北辰眉头一拧,上前一步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知宁,浅浅心善才来瞧你,你敢甩脸色?来人,把她的右手按到狗嘴里去,既然不肯开方子,就拿她的血给雪里红开开胃!”
“顾北辰你疯了!”
我拼命挣扎,可浑身没有半点力气。
赵烈上前按住我的肩膀,硬生生掰开我已经骨折的右手,塞进了恶犬嘴里。
恶犬獠牙合拢,一口咬穿了我的手掌!
“啊!”我惨叫出声,鲜血顺着狗嘴往下淌,剧痛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谢长晏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恶犬松了口,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叫的这么难听,半点规矩都没有。幸好当年早早把你休了,否则真是谢家的奇耻大辱。”
苏浅浅拍着手笑起来。
“雪里红喜欢她的血呢!对了,姐姐脖子上的玉佩看着挺别致的,送给我给雪里红当项圈坠子好不好?”
我猛的用左手捂住胸口,那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不行!这是我娘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谢长晏冷哼一声,直接走上前,一把扯断了我脖子上的红绳,勒痕在脖颈上火辣辣的疼,玉佩落进了谢长晏手里。
“吃穿用度都是谢家和将军府给你的,你身上哪件东西属于你?”
谢长晏随手把玉佩丢给牵狗的婆子。
“拴狗脖子上,若是脏了,直接砸碎便是。”
婆子笑着应下,当着我的面把玉佩系在了恶犬滴血的脖子下面。
我扑过去想抢,被顾北辰一脚踹在心口,身子撞在柴房的木柱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顾北辰蹲下身,把那碗尸傀换颜药推到我嘴边。
“沈知宁,认命吧。你生来就是块垫脚石,能替浅浅挡灾,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把药喝了,别逼我亲自动手灌你。”
我擦掉嘴角的血,紧盯着他。
“我爹和我弟呢?你把他们叫来,我要见我爹!”
顾北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你爹拿了那一万两黄金,正在前院跟长晏兄的管家交接房契呢。你既然想见,我便让他来送你最后一程。”
说完,他们一行人簇拥着苏浅浅扬长而去,柴房门被重重锁死。
3
我蜷缩在寒凉的地上,右手血肉模糊,混着草屑和尘土,每呼吸一下胸口都痛如刀绞。
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房的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我爹沈怀山佝偻着背,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看到我满身是血的样子,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的抱住我的肩膀。
“我的儿啊!你怎么被人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听到这声熟悉的哭喊,我紧绷的神经当即垮塌,眼泪决堤而出,用仅剩的左手抓住爹的衣袖。
“爹!带我走!谢长晏和顾北辰要害死我,还要把我卖去岭南做妾!爹,咱们不要他们的钱,我们回老家种地去,我能养活你和弟弟!”
我以为这世上哪怕所有人都算计我,生我养我的亲爹总会给我留一条活路。
沈怀山抹了一把眼泪,叹了口气,拍着我的后背。
“阿宁,回不去了。老家的地早就卖了,如今咱们全家都在京城落了户,首辅大人还亲自给你弟弟怀瑾写了荐信。”
我愣住了:“什么荐信?”
就在这时,柴房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我弟弟沈怀瑾穿着一身崭新的云锦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那是京城权贵公子才用的起的料子。
他站在门口,用手帕掩着口鼻,满脸嫌弃的看着我。
“爹,跟这种败坏门风的女人废什么话?赶紧办完正事,明日我还要去参加新科状元的琼林宴呢。”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怀瑾。
“怀瑾,你说什么?”
“当初你读书的束脩,赶考的盘缠,哪一文钱不是我在谢府没日没夜绣花,在北疆军营里替人洗血衣换来的?”
“你手腕上戴的护腕,还是我用自己的头发混着丝线给你织的!”
沈怀瑾一听这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一把扯下手腕上的护腕,用力砸进旁边的尿桶里。
“你闭嘴!谁要你这种军妓织的东西!我在国子监同窗面前,都不敢提我有你这么个姐姐!”
沈怀瑾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先是被首辅休弃,又去军营里混了三年,我的状元名声差点全被你毁了!”
“要不是首辅大人宽宏大量,答应只要你消失就保我进翰林院,我早就被同窗吐沫星子淹死了!”
我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我爹。
“爹,你也这么想?”
沈怀山避开我的视线,脸上刚才的悲痛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把泛着蓝汪汪寒光的匕首,递到我面前。
刀刃上涂着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阿宁,将军给的那碗毁容药,终究只是诈死。”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将来你在岭南被人认出来,你弟弟的前程就全完了,咱们沈家满门都的跟着陪葬。”
沈怀山把毒匕首往我左手里塞,语气平静的骇人。
“爹已经求了首辅大人,替你在城外立了一座贞节牌坊。”
“你今晚就拿这把刀自尽吧,对外就说你不堪受辱,以死明志。”
“这样你弟弟的状元之名保住了,咱们沈家的体面也全了。”
我低头看着那把毒匕首,眼泪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刺痛。
“那一万两黄金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
沈怀瑾冷笑一声。
“那黄金自然是用来给我打点同僚,购置宅院,将来还要迎娶礼部尚书家的千金!难不成留给你带进棺材里?”
“我是你的亲姐姐!我是你的亲生女儿!”
我嘶吼出声,胸口的血又涌了上来。
“你们拿着卖我的万两黄金去享福,连一条去岭南苟延残喘的活路都不给我留?”
沈怀山皱起眉头,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用力往下压。
“阿宁,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你一个已经烂透了的女人,活着也是受罪。”
“用你一条贱命,换你弟弟平步青云,换沈家光宗耀祖,你到了地下见了祖宗也是有功的!”
沈怀瑾上前一步,一脚踢翻了旁边那碗尸傀换颜药。
黑臭的药汁泼在我的裙摆上,滋滋作响,将布料腐蚀出几个大洞。
“爹,我替她把诈死药洒了,省的她心存侥幸!”
沈怀瑾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沈知宁,子时三刻将军府的人就来收尸了,你自己动手,别逼我们父子俩亲自动手勒死你,那死相可不好看。”
说完,沈怀瑾拉着沈怀山转身就走,毫不犹豫的将柴房门重新落了锁。
4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北风。
我爬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发丝凌乱,满脸血污,额角还有当年在北疆为顾北辰试毒留下的疤。
就是这么一张脸,因为像极了苏浅浅,让谢长晏娶我做局,让顾北辰劫我做饵。
第一任夫君拿我顶罪,第二任夫君拿我挡刀,最后还要把我转卖给岭南的老头子做妾。
而我的亲生父亲和亲弟弟,拿着卖我的万两黄金,踩着我的骨血,递给我一把毒刀,逼我用性命去给他们的锦绣前程铺路。
三次落子,他们人人都赚的盆满钵满,加官进爵,抱的美人归。
唯独我,成了那个必须被抹去的污点。
我用左手捡起地上那把涂满剧毒的匕首,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半碗尸傀换颜药。
顾北辰以为我会为了活命,乖乖喝下毁容药去岭南伺候第三个男人。
谢长晏以为我贪生怕死,会在岭南烂泥里苟延残喘。
我爹和弟弟以为我死后,他们就能心安理得的享用那万两黄金和贞节牌坊。
我不愿再顶着这张脸,去伺候任何人了。
我伸出血肉模糊的右手,在自己贴身的软甲夹层里摸索着,扯出了一块早已发黄的血字绢布,还有半枚刻着狼头的铜符。
这三年在北疆,我替顾北辰和谢长晏处理过太多见不的光的伤患,他们以为我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医女,却不知道每次他们密谋时,我都用北疆特有的回音蛊,将他们的罪证和太后余党真正的底牌,全部封在了这块绢布和铜符里。
原本我想着,只要顾北辰对我有一分真心,这些东西我就带进棺材里永不见天日。
我用牙齿咬破舌尖,在柴房的木墙上写下最后一行血字。
然后,我将那半枚铜符塞进柴房墙角的老鼠洞里,那是专门通往北疆死士暗桩的通道。
做完这一切,窗外传来了打更人敲响子时的梆子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北辰,谢长晏,还有还没走远的沈怀山父子,全都聚到了柴房门外。
“时辰到了,开门吧,看看她把药喝了没有。”
这是顾北辰的声音。
“若是没喝,直接打晕装进棺材发往岭南,莫要耽误了时辰。”
谢长晏接道。
锁链哗啦一声被抽开,柴房的木门被猛的推开。
火把的光亮照进来的那一刻,我握紧那把剧毒匕首,对着门口那四张冷漠的脸,划破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门槛上。
由于刀刃上的鹤顶红毒性极烈,我的伤口迅速发黑,连半点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砸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前,我看见门口的顾北辰脸上的从容转瞬碎裂,他疯了一样冲进来,却只接住了一具迅速变冷的尸体。
而我怀里那块写着真相的血绢,正随着我的倒下,滑落在了谢长晏的靴子旁边。
5
我的魂魄飘起来的时候,正看见顾北辰跪在血泊里,用双手捂住我脖子上黑紫色的伤口。
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往外冒,染红了他引以为傲的战袍。
“军医!传军医!”
顾北辰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谁准她用刀的!那碗诈死药呢?她为什么不喝诈死药!”
赵烈吓的脸色惨白,指着地上被踢翻的药碗。
“将军,药碗碎了,她根本没喝诈死药!这刀上有鹤顶红,沈氏她……她是真死了!”
顾北辰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他伸手探向我的鼻息,那里早就没了半点热气。
三年来,无论他在战场上受多重的伤,只要一回营帐,我总会端着热汤等他。
他习惯了我像影子一样围着他转,习惯了我无论被怎么折辱都会为了活命忍气吞声。
他算准了我贪生怕死,算准了我会喝下毁容药去岭南苟活,唯独没算到,我会直接选一条死路。
“不可能!沈知宁最怕疼了,当年挨了一箭都哭了半宿,她怎么敢抹脖子!”
顾北辰猛的转头,赤红着眼睛看向门口的沈怀山父子,“这把刀是哪来的?柴房里怎么会有涂了鹤顶红的匕首!”
沈怀山吓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怀瑾却梗着脖子,强装镇定的拱了拱手。
“大将军何必动怒?我这姐姐生性刚烈,定是觉得自己被首辅休弃,又在军营里坏了名节,无颜苟活于世,这才自尽全了名节。”
“如此一来,倒省了将军往岭南送人的麻烦,不是皆大欢喜吗?”
“欢喜?”
顾北辰猛的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在沈怀瑾耳边的门框上,崩飞的碎木削断了沈怀瑾一缕头发!
沈怀瑾尖叫一声,直接尿了裤子,连滚带爬的躲到谢长晏身后。
“首辅大人救命!是您说的,只要沈知宁消失,就保我入翰林院的!那把刀是我爹给她的,可也是为了全您的体面啊!”
谢长晏低头看着掉在自己靴子旁边的那块发黄绢布,眉头皱了皱,弯腰将其捡了起来。
当他展开绢布,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时,原本淡漠的脸色转瞬变的惨白。
绢布上面,不仅记录了这三年我替他母亲试药解毒的二十七张药方,还清清楚楚写着当年太后党羽买通谢府管家的经过。
当年根本不是我通敌,是苏浅浅为了自保,偷偷将谢家的布防图卖给了太后!
我为了保住谢老夫人的命,被谢长晏逼着按下了认罪画押的手印!
而绢布的背面,是一行刚刚用舌尖血写下的字:
“谢老夫人之寒毒,唯我心头热血可压。每月初一十五,我皆托人送血丸入谢府。今我死,药绝。”
谢长晏的手剧烈的抖了起来,他猛的抬头看向地上的我。
“沈知宁!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三年给我娘送药的明明是浅浅!”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府的老管家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大人!不好了!”
“老夫人今夜十五寒毒发作,小的去取苏姑娘平日里给的雪莲丸,结果太医来看了,说那雪莲丸里最关键的一味药引断了!”
“太医说那药引是常年浸泡百草的活人血,如今全京城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能配出来!”
谢长晏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紧抓着那块血绢。
“活人血……这三年,每个月都是沈知宁在北疆放血做药丸送回京城的?”
老管家哭着点头。
“送药的北疆驿卒刚刚招了,说每次都是沈夫人割破手腕,把血滴在药丸里烘干送来的!”
“驿卒说,沈夫人昨日托他送了最后一颗,还留话说她要出远门,往后再也没有药了!”
谢长晏转头看向我血肉模糊的右手,还有手腕上那一道道交错叠加的旧疤。
刚才在马车前,他亲脚踩断了这只为他母亲续命的手。
“去请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我绑过来!”
谢长晏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推开顾北辰,想要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把她的血抽出来!趁着还没凉透,快取血救我娘!”
顾北辰反手一拳砸在谢长晏的脸上,将这位当朝首辅直接打翻在地!
“谢长晏你敢动她尸首一下试试!”
顾北辰双目赤红,将我紧护在怀里。
“她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且中了鹤顶红,浑身血液皆是剧毒,你拿去给你娘吃,是想让你娘现在就归西吗!”
6
谢长晏抹去嘴角的血迹,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阴鸷。
就在这时,苏浅浅披着狐裘,慢悠悠的带着丫鬟走了过来。
“长晏哥哥,北辰哥哥,你们在吵什么呀?这么晚了,那个女人还没送走吗?”
谢长晏猛的转身,几步冲到苏浅浅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
“苏浅浅!这三年给我娘送药的人根本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冒领沈知宁的功劳?还有当年布防图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苏浅浅被掐的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拍打着谢长晏的手臂。
“咳咳……长晏哥哥,你弄疼我了!北辰哥哥救我!”
顾北辰刚要上前,柴房的木墙上,突然被火光映出了一行血字。
那是我在自刎前,用舌尖血写在墙上的:
“顾北辰,三年前苍狼谷之围,你中尸毒双目失明三日。”
“为你吸出毒血,割下大腿肉做药引之人,是我。我腿上留有月牙疤,苏浅浅绝无此痕。”
“你们拿万两黄金与牌坊买我的命,我便留给你们日日供奉,当你们赎罪的香火钱!”
顾北辰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行血字。
当年苍狼谷一战,他身中剧毒,醒来时苏浅浅守在他床边,哭着说自己为了救他,不仅吸了毒血,还割了肉。
就因为这份救命之恩,他才发誓哪怕拼尽一切也要护住苏浅浅,甚至不惜拿我当替身去引诱太后党羽。
“不可能……”
顾北辰喃喃自语,突然转头看向我的尸体。
他颤抖着手,掀开了我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裙摆。
在我左腿内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月牙形旧疤,那是当年没有麻药,我生生用匕首剜下一块肉留下的痕迹。
顾北辰的呼吸乱了,他猛的起身,一步步走向苏浅浅。
“浅浅,当初你说你腿上的疤,被太医用祛疤膏抹平了。可太医说过,尸毒侵蚀过的伤口,终生不可能消退!”
苏浅浅吓的脸色惨白,拼命往后缩。
“北辰哥哥,你听我解释!当初我是太后幼妹,身份敏感,我也是为了活命才……”
“为了活命,你就冒领她的救命之恩,看着我把她当军妓一样踩在脚底下三年?!”
顾北辰一把撕开苏浅浅的狐裘,将她重重摔在满是碎瓷的雪地里。
“昨日你还纵容恶犬咬烂她的手!那是替我吸毒割肉的手!”
就在这时,牵狗的婆子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将军,姑娘!不好了!那条雪里红刚才舔了沈夫人留在狗嘴里的血,现在口吐黑血倒在院子里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苏浅浅顾不上身上的伤,尖叫道。
“我的雪里红!沈知宁这个毒妇,她竟然敢毒死我的狗!她在北疆三年吃了我的血人参才调养好身子,她的血怎么会有毒!”
“血人参?”顾北辰冷笑一声,目光冷厉的落在苏浅浅身上。
“那株血人参是我赏给你的,你说你炖给沈知宁补身子了,可沈知宁刚才吐出来的血里全是陈年寒毒!”
“她这三年在北疆,吃的全是发霉的糙米!”
就在院子里乱作一团时,沈怀山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往后院门口溜去。
“站住!”
谢长晏厉喝一声,手下的护卫立刻拔刀拦住了他们父子的去路。
沈怀山噗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首辅大人,大将军!沈知宁已经死了,这都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们父子无关啊!”
“那一万两黄金是将军府赏的,贞节牌坊也是您点头立的,我们这就回老家,再也不在京城碍眼了!”
谢长晏走到沈怀山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这老头踹的吐出一口血。
“回老家?沈知宁断了给我娘续命的药,你们父子俩逼死了唯一能救我娘的人,还想拿着黄金全身而退?”
“来人,去沈家把那一万两黄金全给我抄回来!”
沈怀瑾一听要抄走黄金,顿时急红了眼,也不怕了,直接从地上爬起来喊道。
“谢长晏!你身为当朝首辅,怎可出尔反尔!是你们嫌沈知宁脏,不肯要她!是顾大将军给我们黄金买她的命!”
“如今人死了,你们倒装起深情来了?”
“我可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你们敢动我,明日早朝我就参你们一个强抢民女,欺君罔上的大罪!”
7
沈怀瑾自以为抓住了谢长晏和顾北辰的把柄,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顾北辰缓缓转过身,手里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天子门生?”顾北辰一步步走向沈怀瑾。
“你以为你这个状元是怎么来的?”
“若非沈知宁在北疆替我挡下三刀,我每次写信回京让礼部关照你,就凭你那点狗屁不通的文章,连乡试都过不了!”
沈怀瑾脸色一僵,随即大喊道。
“那是我自己寒窗苦读考出来的!跟沈知宁那个贱人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在军营里伺候男人的婊子,她死了干净!”
顾北辰反手一剑背抽在沈怀瑾的脸上,直接打掉了他三颗牙齿,半边脸转瞬高高肿起。
“再敢侮辱她半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顾北辰一脚踩在沈怀瑾的背上,对赵烈下令。
“去把那一万两黄金搬过来!既然阿宁说那是给她的香火钱,就把那些金砖全给我烧红了,一块一块烙在这对父子的身上!”
沈怀山吓的魂飞魄散,爬过来抱住顾北辰的腿。
“将军饶命啊!这都是沈怀瑾的主意!那把涂了鹤顶红的刀也是他去药铺买的,是他逼我去给阿宁送刀的啊!”
沈怀瑾吐出一口血沫子,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亲爹。
“爹!明明是你嫌去岭南留活口不保险,是你说的死人最安全!”
父子俩当场在雪地里扭打撕咬起来,为了活命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对方身上泼。
谢长晏烦躁的捏着眉心,正要让人把这两个蠢货拖下去,前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铁甲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御林军统领带着上百名弓箭手,将整个将军府围的水泄不通。
九千岁督公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以及一枚沾着泥土的半截狼头铜符,缓步走进了后院。
看到那半截狼头铜符,顾北辰和谢长晏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顾大将军,谢首辅,好大的威风啊。”
督公捏着嗓子,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那行血字上。
“北疆暗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铜符和回音蛊,陛下已经听的清清楚楚了。”
督公一挥手,身后的太监立刻捧出一个瓦罐,揭开封印。
里面传出了顾北辰和谢长晏白天在庆功宴上的声音:
“太后虽然倒了,但陛下生性多疑,咱们手里握着太后旧部的把柄,将来无论谁坐那个位置,都的看咱们兄弟的脸色……”
“那个沈知宁知道的太多,借着换颜术弄去岭南处理掉,神不知鬼不觉……”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谢长晏和顾北辰当即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督公明鉴!这声音是伪造的!”
谢长晏急声辩解。
督公冷笑一声,将圣旨砸在谢长晏的脸上。
“伪造?这回音蛊是北疆军医独门秘术,非心头血不能喂养!”
“沈氏以死明志,用性命为引激活了母蛊,陛下已经查到了你们私吞太后党羽八百万两饷银的暗库!”
“你们拿朝廷命官之女当替身做局,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真当陛下是瞎子不成!”
苏浅浅吓的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后门跑。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是太后的妹妹,我什么都不知道!”
督公眼神一厉。
“太后幼妹苏浅浅,三年前私通外敌,泄露谢家布防图,证据确凿!来人,将苏氏拿下,即刻押入天牢,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两个御林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苏浅浅按在地上。
苏浅浅慌乱中抓住顾北辰的衣袖:“北辰哥哥救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顾北辰厌恶的一剑斩断了自己的衣袖,看着苏浅浅那张脸,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滚!若不是为了你这张脸,阿宁怎么会被我逼死!你去地下给阿宁赔罪吧!”
8
御林军铁桶般围住后院,弓弦拉满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督公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陛下有旨,大将军顾北辰革去一切军职,收回兵符,首辅谢长晏革职查办,谢氏一族即刻抄家!”
“至于新科状元沈怀瑾,逼死亲姐,德行败坏,革除功名,与沈怀山一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
一连串的旨意砸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沈怀瑾瘫在泥水里,发狂似的抓挠着地面。
“不!我是状元!我还没去琼林宴,我还没娶尚书千金!沈知宁那个贱人,她死了还要拉我垫背!”
谢府的老管家此时又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哭喊道。
“老爷!太医院院判刚才去看了老夫人,说老夫人寒毒攻心,已经……已经咽气了!”
“御林军现在正在查封咱们府邸,连老夫人的棺材板都被扣下了!”
谢长晏浑身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颓然委顿在地。
他算计了一辈子,为了谢氏门楣的清誉,休了发妻,害死恩人,最后却落的个家破人亡,亲娘暴毙的下场。
顾北辰跪在我的尸体旁,连兵符被收走都没有半点反应。
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一遍遍擦拭着我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
“阿宁,我错了……我不该抹你的军籍,不该让人送那碗药……”
顾北辰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哽咽。
“你起来打我骂我好不好?我把将军夫人的诰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北疆老军医。
老军医是当年在北疆唯一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也是教我医术的师父。
他看到地上的我,老泪纵横,冲上来一脚将顾北辰踹翻在地。
“滚开!你这个畜生,别碰我徒儿的身子!”
顾北辰并未还手,只是红着眼看着老军医。
“林老,你医术通神,你快救救阿宁!她才刚断气不到半个时辰,求你救救她!”
老军医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撒在我的伤口上。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我脖子上原本乌黑的血液,遇到药粉后竟然迅速变成了鲜红色。
而我那张满是伤痕,酷似苏浅浅的脸皮,竟然在药粉的作用下,一点点剥落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督公也往前走了两步,紧盯着我的脸。
顾北辰瞳孔地震,爬过来想要去捡那些脱落的皮肉。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宁的脸怎么了!”
老军医一把拍开他的手,悲愤的喊道。
“什么怎么了!当年沈知宁嫁入谢家时,本是鹅蛋脸,眉心有一颗红痣!”
“是谢长晏为了拿她当替身引诱太后,在她每日喝的安神汤里下了软骨易容散,硬生生把她的脸骨揉碎重塑,变成了苏浅浅的模样!”
我飘在半空,摸了摸自己如今恢复原貌的魂魄。
是的,当年在谢府,我每天夜里都觉的脸骨剧痛无比,谢长晏骗我说那是帮我调理寒毒的反应。
直到今日我死前用刀划破咽喉,体内毒素与当年残留的易容散相冲,才让这层戴了三年的假面剥落。
谢长晏瘫在地上,看着我露出来的本来面目,眼神空洞。
“我以为……我以为她本来就长那样……原来当初在破庙里救我,眉心有红痣的姑娘,一直是她……”
老军医指着他们骂道。
“你们毁了她的容貌,断了她的生路,如今连她的全尸都保不住!”
“她死前喝下了我当年给她的绝命散,半个时辰一到,尸身便会化为血水。”
“她这是宁可魂飞魄散,也绝不肯再留在你们这群豺狼身边,连块骨头都不想留给你们!”
话音刚落,我尸体上的皮肤开始迅速溃烂化水,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要从这世上消失了。
顾北辰疯了,他扑上去想要用衣服兜住我的身体,却只能抓到一手寒凉的血水。
所有的退路,连同他们最后一点赎罪的念想,在这一刻被斩断。
9
“不!阿宁你不能连尸首都算计的这么绝!”
顾北辰跪在血水里,双手拼命在地上拢着,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
“林老!停下!快拿解药把她的尸首保住!只要能留住她的尸身,我把命给你!”
老军医冷眼看着他。
“绝命散无药可解。”
“阿宁三天前托驿卒给我送绝笔信时就说了,她这一生,名字是假的,脸是假的,婚姻是假的,唯有这一身骨血是爹娘给的。”
“如今她把骨血化水还给沈怀山,把那张脸皮留给谢长晏和顾北辰,从此两不相欠!”
听到这话,旁边的沈怀山突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原来刚才飞溅出去的血水,正好落在了沈怀山和沈怀瑾的脸上。
那血水里混着鹤顶红,尸傀换颜药以及绝命散三种剧毒,一沾到皮肤,立刻腐蚀下去!
“我的脸!我的眼睛!”
沈怀瑾在地上打滚,双手抓挠着自己的脸皮,不一会儿就抓下大块腐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爹!救我!沈知宁化成鬼都不放过我!”
沈怀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右手被血水溅到,整条手臂迅速发黑肿胀。
老军医冷冷道。
“这就是报应!你们递给她的毒刀,踢翻在她身上的换颜药,如今全数还到了你们自己身上!”
“督公,这两人中了尸傀换颜毒,死是死不了,但浑身皮肉会日夜溃烂,正好留着活受罪!”
督公厌恶的用帕子捂住鼻子,挥手道。
“把这父子俩和那万两黄金一起锁进铁笼,游街示众!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卖女求荣,逼姐自尽的新科状元是个什么烂模样!”
御林军立刻上前,用铁钩钩住沈怀山和沈怀瑾的琵琶骨,像拖两块烂肉一样往外拖。
路过那座还没来得及运出城的贞节牌坊石料时,沈怀瑾被铁链绊倒,满是腐肉的脸重重撞在石碑上,磕的头破血流。
那上面原本刻着沈门烈女四个大字,此刻全被他们父子俩的恶臭黑血染透。
解决了沈家父子,督公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发呆的谢长晏和顾北辰。
“两位大人,沈氏尸骨已化,这出戏也看完了,该跟杂家回天牢领死了。”
顾北辰猛的抬起头,眼神空洞。
他突然抓起地上那把涂着剧毒的匕首,并未刺向御林军,反倒扎进了自己的左腿内侧!
噗嗤一声,他硬生生从自己腿上剜下一大块肉,鲜血当即染红了地面。
“阿宁,我把肉还给你……”
顾北辰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还有背后那三十军棍,你说我是演苦肉计骗你,那我现在就真真正正挨一次!”
他抓起旁边亲兵手里的铁杖,反手就往自己的脊背上猛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顾北辰每砸一下,嘴里就吐出一大口鲜血,但他手上的力道却未有半分减弱。
谢长晏看着疯魔的顾北辰,眼神闪烁了一下。
突然抓起地上那张剥落下来的假脸皮,塞进怀里,然后抓起旁边碎裂的瓷片,对准自己的脸颊用力划了下去!
一道,两道,三道!
谢长晏将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俊美脸庞,割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是我毁了你的脸,是我认错了人……”
谢长晏跪在血泊里,用那只刚踩断我手指的右脚,撞向旁边的石柱,咔嚓一声,他自己将右脚踝撞的粉碎。
“沈知宁,我把这只脚赔给你,把这张脸也赔给你!”
督公看着这两个自残的疯子,眉头紧皱。
“来人!别让他们死了!陛下说了,他们贪墨饷银,害死忠良,的留着活口去菜市口受千刀万剐之刑!给他们止血,套上枷锁押走!”
10
御林军一拥而上,按住还在自残的顾北辰和谢长晏,将沉重的百斤铁枷套在他们脖子上。
就在押解的队伍走出柴房,经过前院的马车时,老军医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马车辕上挂着的一盏八角琉璃宫灯,眉头猛的拧紧,快步走上前,一把将那宫灯扯了下来,摔碎在地上!
宫灯底座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以及一块刻着太后凤印的玉牌。
督公眼神一凛,立刻让人捡起来呈上去。
拆开信件一看,督公的脸色当即变了。
“好哇!原来三年前提议用沈知宁做替身的人,根本不是你们两个!这是太后写给谢老夫人的密信!”
老军医接过信看了一眼,声音发抖。
“当年谢老夫人为了保住谢家的爵位,暗中与太后勾结!”
“她们看中了阿宁的八字能替谢家挡灾,又发现阿宁的骨相稍加改动就能像苏浅浅。”
“所以谢老夫人故意装作寒毒发作,逼着谢长晏娶阿宁过门!”
跪在地上的谢长晏猛的抬起头,满脸是血的喊道。
“不可能!我娘怎么会跟太后勾结?我娘最疼我了,她怎么会瞒着我做这种事!”
督公将那封信甩在谢长晏脸上。
“你自己看!上面有你娘亲手按的血手印!”
“你娘吃的根本不是什么寒毒解药,那是太后赐给她的驻颜长寿丹,必须要用沈氏这种纯阴体质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才能炼化!”
“你娘为了自己长命百岁,联合太后把你和你好友全都当成了棋子,逼着沈氏当了三年的血牛!”
谢长晏紧盯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那是他母亲亲笔写下的:
“沈氏女命贱血纯,留之可做吾儿仕途之垫脚石,其血亦可延吾寿数。”
“待太后事成,可将此女赐予北辰军中取乐,死活不论。”
谢长晏仰天喷出一口黑血,当场崩溃了。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为了孝道和家族荣誉,不惜休妻做局。
到头来,他不过是他母亲和太后手里的提线木偶,他亲手逼死了那个唯一真心救过他,还被他全家吸干了血的救命恩人!
“哈哈哈哈!报应!全都是报应!”
谢长晏在雪地里放声大笑,眼角流出两行血泪,突然一头撞向旁边的马车车轮,当场撞碎了半边额骨,昏死过去。
顾北辰趴在地上,听着这个真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哀鸣。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为国除奸的大计,只有一群恶鬼,围着一个无辜的女子。
分食了她的皮肉,喝干了她的鲜血,最后还要踩碎她的尊严。
三日后,京城菜市口人山人海。
苏浅浅被绑在木桩上,凌迟三千刀,直到断气前还在哭喊着求饶,却没有一个人替她求情。
沈怀山和沈怀瑾父子被关在铁笼里,浑身溃烂发臭。
守卫将烧红的万两黄金一块块丢进笼子里,烫的他们哀嚎不止,最后活活痛死在黄金堆上。
谢长晏与顾北辰被判斩立决。
行刑前,顾北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北疆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在断头台上磕的血肉模糊。
而谢长晏早就疯了,怀里揣着那张假脸皮,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我的名字。
午时三刻,刀起头落。
就在他们人头落地的刹那,京城百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
我坐在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那颗红痣,右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在师父的接骨术下渐渐愈合。
师父老军医从船舱里钻出来,递给我一碗热茶。
“阿宁,京城那边的消息传来了,那群豺狼全都下了地狱。”
“当年我用一具死囚的尸体配合绝命散,替你演了那出化尸的金蝉脱壳之计,如今世上再无沈知宁,你可以安心了。”
我接过热茶,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轻轻吹散了茶沫。
船家在岸边吆喝着卖新采的莲蓬,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我体内积攒了三年的寒气。
过去种种,皆已随那具假死囚化作尘土。
往后余生,天高海阔,我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