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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2:14

一

法院的传票是下午送到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用透明胶带贴在防盗门上,横着贴了两道。 陈月华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芥菜。 她先把那袋芥菜放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然后她才去看门上贴的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书读得不多,但人民法院四个字还是认得的。 撕信封的时候她手有点抖,把右上角撕坏了。 撕坏的那一角先露出两个字,是赔偿二字。 她站在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没有进屋。 传票上写着开庭的日子,还有二十三天。 原告叫吴德全,案由是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 这一行她看不懂,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两遍。 她认得吴德全三个字,是502那个人的父亲。 那个人在她这里住了两天,押金收了两百。 登记本上他写过三个字,她一直没记住。 她把那张传票折起来,折成了四折,塞进口袋。 围裙口袋里有一层白灰,是玻璃胶干了的碎屑。 她这才想起那袋芥菜还在门口,出门去提。 芥菜放进水池,没有洗,水龙头也没关紧。 她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手上有一股味道,是玻璃胶的味道,洗不掉。 她去水池边洗了手,打了肥皂,那股味道还在。 她给何志强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 她隔了两分钟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她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只有四个字:出事了。 过了七八分钟,那边回过来三个字:什么事。 她把传票摊在桌上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二

何志强的电话是晚上八点多打回来的。 他开口不问她怎么样,先问传票上写了多少钱。 她说不知道,信封里就只有一张传票,别的没有。 何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钟,才说话。 他说这事情跟他关系不大,因为楼是她的。 陈月华问他,这两栋楼不是你在经营吗。 他说经营是经营,产权是产权,这是两码事。 她问那现在怎么办,他说先看看对方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何志强来了,骑一辆电动车。 他没有上楼,在楼下那棵榕树底下站着。 陈月华拿了两张塑料凳下去,两个人坐着。 他先说的是房租,这个月的房租还是照收。 她愣了一下,问他人都没了还收什么租。 他说合同还在,房子还在,租就是要收的。 她从围裙口袋里把传票拿出来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看到原告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他说吴德全他见过,交押金那天来过一趟。 陈月华说她也见过,个子不高,说话很轻。 何志强说这种事一年到头总有一两起。 她说以前那几起都是喝多了,从楼梯上滚。 他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从六楼下去的。 榕树底下有一点风,塑料凳坐上去有点晃。 她问你打算怎么办,他说那就等法院判。 她又问了一句,判下来以后是你赔还是我赔。 何志强笑了一下,说法院怎么判就怎么赔。 他走的时候把塑料凳叠好,靠在榕树上。 陈月华坐在原地,看着那张凳子靠在树上。

三

合同是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压着棉被。 一式两份,一份在她这里,一份在何志强那里。 合同签的是五年,一年他给她七十八万块钱。 剩下的归他,水电、保洁、维修也都归他管。 她只管收租,还有换灯泡、通下水道这些事。 四十六间房,一个月能收上来十一万多块钱。 一年就是一百三十多万,她拿七十八万。 剩下的五十多万在他手上,她说这是他的本事。 她算过一笔账,一年七十八万,五年三百九十万。 这笔钱她拿去还了当年盖房子欠下的债。 还剩一些,存了三年定期,留给儿子读书用。 她老公在镇上开五金店,一年到头不回来。 儿子在读大专,学的是汽修,说是明年毕业。 这两栋楼是她一砖一砖看着盖起来的。 那年动工的时候,砖是赊的,水泥也是赊的。 盖到三层的时候没钱了,停了半年,又接着盖。 两栋都是六层,一共四十六间,最大的十二平。 改成公寓那年,装了热水器,门也全部换过。 窗户没换,还是当年装的铝合金推拉窗。 她不明白窗户有什么好说的,窗户又不会动。 她把合同重新叠好,放回衣柜最底下的那层。 押合同的那床棉被是她结婚时的,红底子。 被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很多年了。 她坐在衣柜前面,坐着,坐了很久没有起来。 她想起签合同那天,何志强请她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说,阿姨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会说话,就把楼交给了他。

四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五点半就起来烧了一壶水。 她拿了一串钥匙出门,从一楼开始往上走。 一楼是临街的铺面,四间,卷闸门都关着。 二楼到六楼是房,一层八间,中间一条走廊。 走廊一米二宽,铺的是防滑砖,有一块翘起来了。 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看门,看窗,看门锁。 五零二在五楼最里面,门上还贴着一张白纸。 纸是派出所贴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了。 她没有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是往外开的平开窗,两扇。 她伸手推了一下,窗扇一直推到贴着墙。 她这才发现,这扇窗能开到底,开到整个窗洞。 她站在那里,觉得风有点大,把手缩了回来。 她一间一间数窗户,一间一扇,一共四十六扇。 走廊尽头六扇,天台的门一扇,楼道窗六扇。 她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出来的数是五十九。 她不知道这个数有什么用,就是数了一遍。 六楼再上去是天台,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她没有天台的钥匙,那把锁是何志强后来换的。 她一直上不去,也一直没有想过要上那个天台。 那天下午她给何志强打电话,说要看天台。 何志强说钥匙在他电动车的座厢里,明天带过来。 她说不用等明天,你现在就骑车过来一趟。 何志强是下午三点到的,脸色不太好看,没说话。 他上楼的时候走在前面,钥匙在手里晃。 她跟在后面,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上到六楼,她的腿有点酸,站着喘了一会儿。

五

天台的门是铁皮的,上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原来的挂锁被人撬过,锁鼻子上还留着撬痕。 后来换成了插销,插销在门框上,锈死了。 何志强用脚踢了两下,插销才松开一点。 门只能推开半扇,人就侧着身子挤过去。 陈月华是第一次上天台,站在门口没动。 天台上铺的是水泥,有几道裂缝,长了草。 四周砌了矮墙,只有一米高,墙头上没有护栏。 墙外面就是马路,车声一阵一阵地传到上面来。 她走到墙边,往下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何志强说不要往下看,看了头会晕,会站不稳。 天台上堆着两个旧的太阳能热水器,水箱空的。 还有几张破椅子,一个坏了很久的晾衣架。 她问天台平时有没有人上来,何志强说没有。 她说那这扇门为什么锁,他说怕人上来。 她又问怕什么人上来,他站在墙边没有答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起手拨了两次。 她这才明白,何志强这个人从来不上天台。 门锁着,插销锈着,一年到头谁都不上来。 她问这个插销是谁换的,他说是他自己换的。 她说换插销的时候怎么不换个好一点的。 他说买了新的,一直没空装,就搁在车的座厢里。 她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去看墙角那个排水口。 排水口堵着,积了一小片黑水,水上有蚊子。 她说明天叫人来通一下,何志强说不用管它。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后面,回手把那扇铁门带上了。 门没有关严,插销卡着,留了一指宽的一条缝。

六

从这天起,她开始注意走廊尽头那扇窗。 那窗户是铝合金的,白框,一共两扇,往外推。 玻璃上积着一层灰,站在外面看不进里面去。 她量过窗台的高度,从地面到窗台,九十公分。 她用卷尺量的,卷尺是何志强车上拿的。 九十公分刚好到她的腰,她把手撑在窗台上。 她推开一扇窗,窗扇一直转,转到贴着外墙。 再推另外一扇,也是一样的,能一直推到墙根。 两扇都推开,窗洞就整个空出来,一米二宽。 空出来的地方,一个人侧着身子就能过去。 她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又推开,又关上。 她站在窗边想,这窗户装上到现在十几年了。 装的时候她在场,师傅问要不要装个限位的东西。 她当时问那是什么,师傅说就是限制开多大。 她说不用,窗户开着通风好,晒被子也方便。 师傅没有再说什么,把窗户装好,收了钱就走了。 那时候一间房一个月租三百八,她还欠着账。 限位器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她一直没见着。 这三个字她是后来才听人说的,听了很多次。 第一次听,她不知道是什么,也不好意思问。 她以为是个铁钩子,或者是一根拴住的绳子。 走廊的声控灯这时候灭了,她拍了两下手。 灯没有亮,她又拍了两下,那盏灯还是不亮。 这盏灯坏了三个月,她跟何志强报修过两次。 第一次他说好,第二次他嗯了一声,就没下文。 她摸黑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往下走。 走到四楼,四楼的灯是亮的,她站住看了一会儿。

七

她是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看见律师广告的。 广告上写着免费咨询,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五百起。 她坐了六站公交,在一栋写字楼的九楼找到那家。 前台让她填一张表,写姓名、电话,还有事由。 事由那一栏她想了一会儿,写了三个字:人没了。 律师姓什么她没记住,四十来岁,戴眼镜。 他把材料翻了一遍,问她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她说那个人租她的房子,只住了两天,就出事了。 律师问房子是谁在经营,她说是二房东。 律师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他抬起头说,这个案子的关键在限位器这三个字。 陈月华没有听懂,问他限位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律师说就是装在窗上,限制窗户开多大的一块铁。 她问装在窗上做什么,窗户开着不是很好吗。 律师看了她一眼,说没有它,人就能从窗户出去。 她说窗户那么高,窗台都到腰了,怎么会出去。 律师说,站着出不去,搬个凳子就出去了。 她没有说话,把手在包带上绕了两圈,又解开。 她问这个官司要赔多少钱,律师说要算。 律师拿计算器按了一会儿,说可能一百多万。 她听见一百多万,手从包带上滑下来了。 她说她一年才收七十八万,还要交这交那。 律师说赔是照着责任比例赔的,不是让你全赔。 她问那她占几成,律师说这个要法院定。 咨询费五百,她数了五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律师给她开了一张收据,在上面盖了一个圆章。 下楼的时候她没有坐电梯,一层一层走下去。

八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两点多的时候从床上起来了。 她拿了一支手电,上一层一层走到五楼。 走廊的灯没有亮,手电的光很小,只照见脚下。 她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把那扇窗推开了一扇。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灌进来,吹得她衣服贴在身上。 她把另外一扇也推开,整个窗洞就全空了出来。 手电照出去,光落在对面楼的水泥墙上。 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听声音是在打麻将。 她关了手电,站在窗洞前面,两只手扶着窗框。 从这里往下看,是一楼的雨棚,再往下是水泥地。 雨棚是铁皮搭的,下雨的时候响得整栋楼都听见。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窗开得太大了。 白天看不出来,夜里看,这个洞大得吓人。 她想,一个人要是真想从这儿出去,谁也拦不住。 想到这里她把手缩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层。 她把窗户关上,把插销插好,又伸手推了一下。 插销是好的,推不开,她这才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五零二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开灯。 门上的白纸在夜里是灰的,看不清楚字。 她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灰。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往楼上自己屋里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窗户自己开了。 梦里没有风,窗户就那么慢慢地开到底。 她想走过去把窗关上,脚底下却一步也走不动。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边的手机在响。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看了很久才按了接听。

九

电话是法院打来的,让她去领一份材料。 她说能不能寄,那边说最好本人来一趟。 她第二天上午去的,带了身份证和传票。 立案庭在二楼,走廊里坐着一排人,都低着头。 她等了四十多分钟,才有人从窗口叫她的名字。 起诉状副本一共七页,订书机订着,边角很齐。 她一页一页翻,很多字不认识,就跳过去。 翻到第二页,她看见一个数字,一百九十万。 她数了三遍后面的零,才确定是一百九十万。 下面列着几项,死亡赔偿金一百二十四万。 丧葬费六万六,精神损害抚慰金要十万元。 被扶养人生活费四十五万,是给他父亲的。 还有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加起来四万四。 她算了半天,这五项加起来正好一百九十万。 她不明白,一个人没了,怎么能算成这么多钱。 她更不明白,这些钱为什么要她一个房东来出。 她问窗口那个女孩,女孩说上面写着,你回去看。 她把七页纸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很大,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台阶下面有人在卖矿泉水,两块钱一瓶。 她买了一瓶,拧开盖子,但是没有喝,捏在手里。 她想到五零二那间房,一个月租六百五。 一百九十万,要收两百九十多个月的租。 她在心里算,算到两百九十的时候算不下去了。 公交车来了一辆,她没有上,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 第二辆来的时候她才上去,坐到最后一排。 车上有空调,她的后背全是汗,坐了一会儿才干。

十

方律师是第三天打电话来的,说是法律援助。 她说她代理吴德全,问陈月华什么时候方便。 陈月华问法律援助是不是不要钱,方律师说是。 她说那她也想请,方律师说不能,有利益冲突。 两个人约在楼下榕树底下见面,下午四点。 方律师骑共享单车来的,穿一件灰色衬衫。 她把身份证给陈月华看,陈月华没接,只看了两眼。 方律师问她,这两栋楼的公共区域是谁在管。 陈月华说电梯没有,公共区域就是走廊和天台。 方律师问走廊谁扫,她说何志强请了个人。 一个星期扫两次,一次三十块,从房租里扣。 方律师在本子上记,记完抬头看了看那扇窗。 她说她想上去看看,陈月华说天台的门锁着。 方律师说那就先看走廊,走廊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上到五楼,方律师在走廊尽头站住了。 她伸手推窗,推到底,然后拿出手机拍照。 她从包里拿出一卷软尺,量了窗台的高度。 她说窗台九十公分,这个高度其实不算高。 陈月华说那不就得了,是她自己一直在多心。 方律师没有接这句话,把窗推到最大,退后两步看。 她说这个窗户没有限位器,这就是问题。 陈月华问什么是限位器,这是第二次听。 方律师用手指比了一下,说就是让窗只开一条缝。 她说开一条缝,人出不去,事情就不会发生。 陈月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推到墙根的窗。 她第一次觉得,那扇窗像一个张开的口子。 方律师走的时候说,她还会再来,要看监控。

十一

监控的主机在一楼楼梯下面,一个铁柜子里。 柜子没有上锁,门一拉就开,里面落满了灰。 主机是黑色的,上面有八个小灯,四个亮着。 何志强把显示器搬下来,插上电,屏幕亮了。 屏幕上分成八格,五格有画面,三格是蓝的。 她说怎么有三个是蓝的,何志强说坏了两个。 她问那一个呢,他说那一路本来就没装。 她说坏了多久,他说去年就坏了,报修过。 她说报修了怎么不修,他说修一下要两千多。 她说两千多你也舍不得,他说一年才收多少。 方律师问能不能调出事发那几天的录像。 何志强点了几下鼠标,说存不了那么久。 硬盘只有两个T,八路一起录,只能存十几天。 她说那事发那天的就没了,他说早就覆盖了。 陈月华站在旁边,看着那三格蓝屏,说不出话。 她记得那两路,一路对着楼梯口,一路对着走廊。 走廊那一路,正对着五零八门口和尽头那扇窗。 她问这个能不能修,何志强说修了也没用。 她问怎么就没用,他说反正也没有人天天看。 方律师把主机和屏幕都拍了照,拍了三张。 她问拍这个做什么,方律师说这个是证据。 陈月华说监控坏了也不是她的错,是何志强的事。 方律师说法院不问是谁的错,问该谁管。 这句话她当时没有听懂,后来过了很久才慢慢懂。 何志强把显示器搬回柜子里,用脚把柜门踢上。 他说这些东西你看了也没有用,白操心一场。 她说她不是操心,她是想晓得那天到底怎么了。

十二

巡查记录簿是她自己在文具店买的,蓝皮。 何志强嫌麻烦,说不用记,她说记了好看。 簿子挂在一楼楼梯口的钉子上,笔用绳子拴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是十月十八号。 那一行写着,晚上十点,一切正常,签了一个字。 后面全是空白,一页接着一页,白得有点发亮。 她算了算,从十月十八号到事发,空了二十多天。 事发是十一月七号,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家。 她把簿子拿回屋里,坐在桌子前面翻来覆去看。 她知道这个东西要是给法院看见,不好看。 她给何志强打电话,问这个簿子怎么办。 何志强说补上就行了,反正平时也没有人来查。 她问补哪几天,他说从十九号补到七号。 她说那么多天怎么写,他说每一格都写一切正常。 她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笔拿起来又放下。 桌上有一本日历,她翻回去一格一格对日期。 十一月七号那天,日历上她画了一个圈。 圈是她自己画的,那天她本来要去交水费。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咬了一会儿,牙印很深。 她想,反正那些天楼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念头一起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理了。 她翻到十月十九号那一页,写下第一行。 写的是晚上九点半,巡查一遍,一切无异常。 写完她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像那么回事。 那天她补到半夜,补了三页,手都写酸了。 三页纸的字,越往后越潦草,日期也有点歪。 她合上簿子,用袖子把蓝色封面擦了一遍,挂回去。

十三

村口有一家五金店,招牌红底白字,掉了漆。 老板姓李,跟她老公认识,早年一起做过工。 她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缠生料带,没有抬头。 她问有没有限位器,老板抬头问什么限位器。 她说就是装在窗户上,让窗不要开那么大的。 老板说哦,窗限位器,有货,十八块一个。 他从货架最下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塑料袋。 拿出一副,是铁片,两头有孔,中间一个卡扣。 老板说这种是推拉窗用的,平开窗用另一种。 他又翻了翻,翻出一种带链条的,也是十八。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跟一片铁皮差不多。 她问这么薄的一片铁,真能拦住一个人吗。 老板说拦不住真想跳的,拦得住失手的。 她问失手是什么意思,老板说就是不小心。 老板说这玩意儿一年卖不了几副,出租房才装。 她说她那两栋楼六层,一共四十六间房。 老板说那你这四十六间,就得装四十六副。 她心里算,十八乘四十六,是八百二十八。 八百二十八块钱,她又算了一遍,没有错。 这个数字让她愣了一下,比她想的少很多。 她以为要几千块,一直以为这东西很金贵。 老板说便宜的东西没人装,贵的才有人问价。 她问那为什么便宜,他说便宜就没人当回事。 她问装的人多不多,老板说这两年多了一点。 她说先拿一副,老板说一盒十副,不零卖。 她数了一百八十块钱,把那一盒抱在怀里。 出门时老板问她装哪栋,她说先拿回去看看。

十四

回到楼下,她坐在榕树底下的石凳上,打开盒子。 一盒十副,每副用塑料袋装着,还附一张纸。 说明纸上画着图,标了几个螺丝孔的位置。 她看不懂那张图,但看懂了配的几颗螺丝。 说明纸她折起来,夹在盒盖里,怕弄丢了。 她算了第二遍,四十六间房,八百二十八。 八百多块,还不到何志强半个月收的房租。 她想,这么一点钱,当初为什么就没有装。 她想不起来,那几年她忙着还账,忙着盖楼。 第二栋盖到四层,钢筋一天一个价,涨得凶。 她把钢筋的钱挪去买了水泥,拖了半年。 窗户是最后装的,那时她已经欠了三十多万。 师傅问要不要限位器,她说不要,能省一点。 一副十八块,四十六副八百多,那时候是钱。 现在也是钱,只是没有那时候那么是钱了。 她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有住户下楼,问她盒子里是什么,她说是零件。 那个人说阿姨你脸色不好,她说没睡好。 她抱着盒子上五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面。 她把盒子放在窗台上,比了比,正好放下。 她拿起衣服,对着窗框上的螺丝孔比了一下。 孔对不上,差了差不多两个指头那么宽。 她这才晓得,装这个还要在窗框上重新打孔。 打孔要用冲击钻,她家里没有,她也不会用。 她把那副限位器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抱起来。 她抱着盒子下楼,放回自己屋里的柜子上。 柜子上还放着一卷生料带,一把旧螺丝刀。

十五

那天晚上她找出一张纸,想把楼里的毛病记下来。 她用儿子以前剩下的作业本,撕了两页下来。 第一行写天台的门,插销锈死,只能半开。 第二行写窗,走廊尽头六扇,都没有限位器。 写完限位器三个字,她停了停,又看了看。 第三行写监控,八路里面坏了两路,没修。 第四行写巡查记录,十月十八号以后是空白。 写到这里她想起自己补的那三页,笔停住了。 她把那一行划掉,又照着原来的样子写回去。 第五行写声控灯,五楼东头那盏,坏了三个月。 第六行写天台没有护栏,墙只有一米高。 她把单子看了三遍,觉得还漏了一条。 写到第六行她停了,因为再往下不知道写什么。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张纸上的东西,起诉状上一条一条都写着。 她想,人家是来看过的,看得比她还仔细。 这楼她住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遍。 她看的是房租,是水电表,是谁家又堵了厕所。 人家看的是门,是窗,是锁,是灯,还有记录。 她把纸折起来,夹在作业本里,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沓收据,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她抽出最上面那张,是去年换热水器的。 一台一千二,她换了六台,都是自己扛上楼的。 她想起扛热水器那天,腰疼了一个星期。 这些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事没有人看见。 她把收据塞回去,把抽屉关上,关得很轻。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响。

十六

吴德全是开庭前三天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屋檐上还在滴水,滴在蛇皮袋上。 方律师带他来的,两个人站在楼下,没有上楼。 她从窗户里看见的,楼下有个背蛇皮袋的人。 蛇皮袋是红白条纹的,鼓鼓囊囊,捆了两道绳。 那个人很瘦,穿一件深蓝夹克,头发白了一半。 他仰头看这栋楼,从一楼看到六楼,看得很慢。 陈月华下楼去,站在离他们三四步的地方。 方律师说这是吴师傅,是那个人的父亲。 吴德全没有说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陈月华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站着。 后来吴德全问,五楼那个窗户,能不能看看。 方律师看了陈月华一眼,陈月华说可以。 三个人上楼,吴德全走在最后,扶着栏杆。 上到五楼,他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住了。 他伸手推窗,只推了一下,窗户就开到了底。 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窗框上,很久没有动。 陈月华站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吴德全把窗拉回来,拉到一半,又推出去。 他来回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慢,最后停住。 他转过身,问这个窗户上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方律师说少了一个限位器,别处的窗户都有的。 吴德全点点头,说他孙子的窗户上也有一个。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把蛇皮袋往上提了提。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脚抬得高。 陈月华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个蛇皮袋走远。

十七

殡仪馆在城西,坐公交要转一趟,走一个钟头。 她是听方律师说的日子,那天上午没有事。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是儿子不要的。 她在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束菊花,三十块。 到了殡仪馆,她在大门口站住了,没有再走。 门口的台阶很高,她上去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里面有人在哭,声音一阵一阵,隔得很远。 她把花抱在怀里,看着那道门,看了十分钟。 门里有人出来,又有人进去,都穿黑衣服。 她数了一下,进去的人里有三个背蛇皮袋的。 她想,那条蛇皮袋今天是不是也要跟着进去。 她把那束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摆得很正。 有一个工作人员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说不算。 那个人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来看看,站一会儿。 她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台阶上那束花被太阳一照,黄得有点刺眼。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公交站,车刚好来了。 车上人不多,她坐着,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上什么也没有,花送出去了,也没送出去。 她想起那个人登记的时候,字写得很好看。 登记本上他写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身份证号。 她当时还夸了一句,说你的字比我的好看。 那个人笑了一下,说以前做过几年木工。 这是她跟那个人说过的唯一一句闲话。 车到站了,她跟着人下车,忘了刷卡。 司机在后面喊了一声,她这才回去补刷。 她走回家,一路上没有再看那栋楼一眼。

十八

何志强在村里跟人说,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话传到陈月华耳朵里,是隔壁的王姐说的。 王姐在一楼开小卖部,楼里的事她都听得见。 王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陈月华说,他自己想不开,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难听,端着碗不说话。 王姐说,这话可不敢在外面说,人家要记恨。 她说记恨就记恨,我又没有伸手去推他一把。 王姐叹了口气,把一包盐推给她,说不要钱。 她把盐拿回去,放在灶台上,一直没有拆。 那包盐在灶台上放了很久,塑料袋上落了油。 楼里的人开始躲着她,交租的时候不说话。 有人在背后说这栋楼不干净,住着不舒服。 那个月走了三家,都是住了一年以上的。 她一间一间地贴招租的红纸,一共贴了六张。 红纸上写着拎包入住,下面留的是她的手机号。 有人打电话来问,第一句都问是不是出过事。 她说没有,说完自己先愣住了,把电话挂了。 她把招租的红纸撕下来两张,剩下四张。 那四张在墙上贴了一个洞天,边角卷起来了。 过完年的时候,四十六间房空了整整九间。 她把租金从六百五降到五百八,还是没人来。 何志强来找她,说这么降下去不划算。 她说空着更不划算,一个月空九间是多少。 何志强算了算,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提那七十八万,她也没有提。 合同还有一年,她开始想,到期就不租给他了。

十九

开庭那天她穿了深色外套,早到了半个小时。 法庭在三楼,门口一块牌子写着第三审判庭。 她进去的时候,原告那边已经坐了三个人。 吴德全坐在中间,蛇皮袋放在脚边,袋口扎着。 他旁边是方律师,还有一个小伙子,不知是谁。 何志强坐在另一头,穿白衬衫,头发梳得很齐。 书记员念了纪律,让他们把手机关了。 江法官进来,大家都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 江法官四十五岁,短头发,说话很慢。 她先问原告席上,那位是不是吴德全本人。 吴德全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江法官让他坐下,说今天慢慢说,不着急。 方律师先念起诉状,念了二十多分钟。 念到一百九十万的时候,旁听席有人说话。 江法官敲了一下,说不要说话,听原告念完。 陈月华坐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把传票和身份证放在桌上,摆得很整齐。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了好几次,觉得陌生。 方律师念完,把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 江法官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翻页很轻。 看完她抬头问,被告对事实有没有异议。 陈月华说,人是从窗户出去的,这个她认。 她说但是她没有推,她那天根本不在楼里。 江法官说,这个不用你说,我们知道。 江法官说,今天只问三件事,窗,门,人。 陈月华没有听懂,抬起头问她指的是哪三件。 江法官说,窗能开多大,门能不能锁,人在不在。

二十

方律师先念法条,念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怕人听不清。 念完她抬头说,这一条讲的是安全保障义务。 她说经营场所的经营者,没尽到义务就要担责。 陈月华在下面小声说,她不是经营者。 江法官听见了,说这个等会儿再说。 方律师拿出第一组照片,是走廊尽头那扇窗。 照片上窗户推到了底,两个窗户贴着外墙。 她说这扇窗没有限位器,可以开到一米二宽。 她说窗台只有九十公分高,刚到成年人的腰。 她说这个高度不用攀爬,跨一下就能出去。 江法官问,有没有测量的记录,是谁量的。 方律师说有,是她自己量的,有照片有日期。 她把照片递上去,江法官看了很久。 江法官问被告,这个窗户是不是没有限位器。 陈月华说,没有,装了十几年都没有。 江法官问,那为什么不装一个,是不知道吗。 陈月华说,不知道要装,也没有人跟她说过。 她说窗户装好就是这样,她一直觉得很好。 方律师又拿出一张照片,是隔壁楼的一扇窗。 照片上那扇窗只开了一条缝,装了限位器。 她说同一条街,别人家的窗户都是这样的。 陈月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五金店老板说的,便宜的东西没人装。 江法官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 她说明白,就是不知道这个东西这么要紧。 她问,一副限位器要多少钱,是在哪里买的。

二十一

方律师说完了窗,又说门,说天台那道门。 她说天台门上的插销锈死了,只能推开半扇。 她说门是锁着的,钥匙在经营方手上。 何志强在那边说了一句,那个门平时没人上。 江法官问他,没人上,为什么还要锁。 何志强说,主要是怕小孩跑上去,怕出事情。 江法官说,怕出事就把门锁上,是这个意思吗。 何志强说,是,但是锁坏了,他也没有办法。 方律师接着念监控,说八路坏了两路。 她说报修过,一直没有修,有微信记录。 她把记录递上去,上面是去年八月的对话。 江法官看了,问被告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月华说知道,她催过,何志强说没钱。 何志强说,修一下两千多,一年才收多少。 江法官问他,一年收多少,两千块拿不出来吗。 何志强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律师又念巡查记录,说十月十八号以后空白。 她说记录簿是经营方管的,签的是何。 江法官问,那为什么一空就是二十多天。 何志强说,那段时间事情多,就忘了写上去。 方律师说,后面那三页是后来补的,笔迹同前。 陈月华的脸一下子热了,手在膝盖上抓紧。 江法官问她,这三页是不是你补的。 她说是,是她补的,那几天确实没有出事。 江法官没有说话,把那三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书记员把三页纸装进袋子,在上面写了日期。 她说这个东西她记下了,等庭后再说一遍。

二十二

轮到她说话,她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说她先说一句,这个楼是她盖的。 她说二十三年,她换过每一根下水管。 她说这些年楼里没有出过这种事。 江法官说,你慢慢说,说你想说的。 她说那个人是自己要出去的,她拦不住。 她说她那天不在楼里,她在镇上。 她说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有点哽。 她说窗户装了十几年,一直好好的。 她说租客晒被子要在窗户上搭竹竿。 她说要是只能开一条缝,被子怎么晒。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又静下来。 江法官说,晒被子和人命,哪个要紧。 陈月华没有答,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她没有往那想。 她说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哪里懂这些。 她说她要是懂,八百块钱她不会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她说完抬起头,看见江法官在低头记东西。 江法官放下笔问她,那你现在算是懂了没有。 她说懂了,是那个窗户开得太大了。 江法官说,你先坐下,还没有问完。 她坐下,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下面。 何志强在旁边说了一句,说她也不容易。 江法官看了他一眼,说现在没有问题。 何志强就不说了,把身子往椅背上靠。

二十三

江法官把照片摊开,摊了一桌子。 她问陈月华,那扇窗到底能开多大,量过没有。 陈月华说,能开到底,两扇都能开到底。 江法官问,到底有多大,是一米还是一米二。 陈月华说不清楚,她没有量过窗洞。 江法官说,你回去量一下,下次开庭再说。 她说好,回去就量,她屋里正好有一把卷尺。 江法官又问,窗户推开的时候,有没有响声。 陈月华说没有响声,就是风灌进来,很大。 江法官问,风大的时候,窗会不会自己开。 陈月华说会,风一吹就晃,要用东西顶住。 江法官把这个记下来,让书记员念了一遍。 书记员念得很慢,念完抬头看了江法官一眼。 念完她问何志强,这个窗你知不知道。 何志强说知道,但是房子不是他的。 江法官问,房子不是你的,窗户是谁的。 何志强说,窗户是房子的,房子是她的。 江法官说,那装在窗户上的东西,是谁的。 何志强没有答,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江法官说,这个问题你可以想一想。 她转过来对陈月华说,你也想一想。 她说这个案子不难,就是要把话说清楚。 她说窗户能开多大,跟人命有没有关系。 她说这个关系,要一条一条摆出来。 陈月华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不只是钱的事。 她想起夜里站在窗前那一次,风灌进来。 她想,那个洞确实是太大了,一跨就出去。

二十四

第二次开庭在半个月以后,那天下着雨。 何志强这次带了一个人,说是他的表哥。 那个人坐在旁听席上,不说话,只记笔记。 江法官先让何志强说,他就站起来了。 他说他跟陈月华是承包关系,不是雇佣。 他说楼是她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他说他只管收租、打扫、修修补补。 他说房屋本身的安全,是房东的事情。 他说窗户是盖楼的时候装的,他没有动过。 江法官问他,走廊是不是公共区域。 他说是,走廊是大家走的,也算公共的。 江法官问,公共区域的巡查是谁在做。 何志强说,是他请的人,一个星期扫两次。 江法官问,巡查记录上签的是谁的名。 何志强说,签的是他,因为他管这一块。 江法官问,那你关不关走廊尽头的窗户。 何志强说,窗户归房子,房子归房东。 江法官说,窗户是房子的一部分,走廊呢。 何志强不说话了,看了他表哥一眼。 他表哥在旁听席上轻轻摇了一下头。 散庭的时候雨停了,地上积了一层水。 江法官说,你们两个把责任推来推去。 她说推不是办法,法律上要分清谁该管。 她说谁该管的地方出了事,谁就要担。 何志强说,那他就担他那一份,不推了。 陈月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看他。 她想,这个人当年请她吃饭时,不是这样的。

二十五

一审判决书下来是六月,天气已经很热了。 书记员打电话让她去拿,她说能不能寄。 那边说可以寄,她就等,等了四天。 判决书是快递送来的,一个白色的纸袋子。 她拆开,一共十一页,前面几页她看不懂。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数字,五十七万。 五十七万,正好是一百九十万的三成。 她坐在床沿上算了半天,算出这个三成。 她不知道这个数是多还是少,坐着发呆。 判决书上写着,她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 写着窗户没有限位器,写着天台门锁锈死。 写着巡查记录缺失,写着监控坏了没有修。 也写着,死者自身存在重大过错。 写到这一条,用的是减轻责任这四个字。 她看了三遍,才明白这四个字是帮她的。 她拿着判决书去找江法官,问了一下午。 江法官在办公室里,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说她想不通,一个房东怎么就要担责。 江法官说,你的楼,你的窗,你没装那个。 她说她不知道要装,江法官说现在知道了。 她问那为什么不全赔,江法官说那人也有错。 她说那个人是自己要出去的,江法官不想。 过了很久江法官说,法律不问人想不想活。 要紧的只有一句,那扇窗该不该开那么大。 陈月华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回去的路上她把这句话抄在纸上,抄了两遍。 她走的时候,江法官说,不服还可以上诉。

二十六

她上诉了,何志强也上诉了,两边都递了状。 她的理由是,楼交给别人经营,不该她担。 何志强的理由是,三成太高,他只管扫地。 两份上诉状前后交到了中院,合并审理。 她这次请了律师,是方律师介绍的熟人。 律师费一万二,她讲到八千,先付了一半。 律师看了判决书,说这个案子有得打。 他说关键在公共区域归谁管,要掰清楚。 他说一审的事实没有问题,是比例的问题。 她问比例还能改吗,他说能,二审可以改。 她问改高还是改低,他说这个说不准。 她说她想改低,他说那就往经营方身上推。 她问怎么推,他说把合同拿出来,一条条看。 那天晚上她把合同翻出来,用放大镜看。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维修那一条停住。 合同上写,日常维修归乙方,含公共部分。 她拿着这一条看了很久,心里有点发凉。 她想起签合同那天,她没有看这么细。 她想起何志强说,阿姨你放心,我有分寸。 她把合同拍下来发给律师,问这条算不算。 律师回了一句话,说这一条对你不利。 律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她问那怎么办,律师说只能咬住所有权。 她说所有权是她的,这不更是她的责任吗。 律师说不是,所有权是权利,管理是义务。 她看不懂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她一夜没有睡,天亮的时候想通一半。

二十七

二审在九月,中院在城东,楼很高,玻璃墙。 她坐电梯上去,耳朵闷,咽了两下口水。 法庭比一审大,桌子深色,椅子带轮子。 审判长是个男的,五十来岁,头发很少。 两边各坐两个人,她带律师,他带表哥。 吴德全也来了,坐在后面,还是那个袋子。 他穿了新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审判长先让双方说上诉理由,各十分钟。 她的律师先说,说所有权和经营权要分开。 他说房东负的是房屋本身的安全义务。 他说公共区域的巡查维护,是经营方的事。 他说这个区分在法条和判例里都是清楚的。 何志强的表哥说话了,原来他是懂法的。 他说承包不等于委托,管理权还在房东。 他说何志强只管收租,没有改造房屋的权。 他说窗户是房屋本体,房东没有委托他动。 审判长问他,那走廊的窗户,是谁在擦。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是何志强请人擦的。 审判长问,谁擦谁就管,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答,何志强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审判长又问,监控坏了,是谁报修的。 何志强的表哥说,是房东让他报的。 审判长问,那是谁去修的,修了没有。 那边不说话了,法庭里静了有半分钟。 陈月华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小事一件件都有分量。

二十八

审判长问陈月华,那扇窗你亮了没有。 她说量了,一米一八,两扇推开是一米二。 审判长问,这个宽度,一个人能不能出去。 她说能,她自己试过,侧着身子就出去了。 审判长问,那你为什么不装那个东西。 她说不知道,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审判长说,不知道不是理由,这是常识。 他说公共场所的窗户,本来就不该开到底。 他说这个道理,不读法律的人也应该懂。 他说经营方管着走廊,就该看见那扇窗。 他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都能看见。 他说看见了不管,就是没有尽到义务。 他说房东也有责任,房子是她的,窗也是。 他说所有一审的三成,不是没有道理。 他说但是三成偏低,公共区域在他手上。 他说巡查、维护、警示,这三件事都在他那。 他说监控坏了不修,记录空了不补,门锈了。 他说这些事,不是房东能够替他做的。 他说所以这一部分责任,应该由他来担。 陈月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何志强一眼。 何志强低着头,手在桌子下面搓。 审判长说,本院酌定,两人合计承担四成。 他说经营方担主要部分,房东负次要部分。 他说两个人对外连带,内部可以追偿。 陈月华没有听懂,问律师,四成是多少。 律师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给她看。

二十九

判决书十月送到,比一审厚,一共十七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七十六万这个数。 七十六万,正好是一百九十万的四成。 判决书里把每一项都重新算了一遍。 死亡赔偿金,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一年六万二,乘二十年,是一百二十四万。 丧葬费,按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算。 一个月一万一,乘六个月,是六万六。 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一次酌定十万。 被扶养人生活费,按人均消费支出算。 四万五乘二十年,除以二,是四十五万。 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一共四万四。 六项加起来,一百九十万,一分不差。 四成就是七十六万,判决书上写得清楚。 判决书还写着,两被告承担连带责任。 连带她不懂,律师说就是谁有钱谁先给。 她说那也该找何志强,律师说对,可以要。 她说那她不给呢,律师说可以强制执行。 她把判决书放在桌上,坐了一个下午。 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发胀。 她算她一年收七十八万,刚好够赔。 她算五年合同三百九十万,赔掉五分之一。 她算这二十三年,一年攒下来三万三。 算到这里她不算了,把判决书合上。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 她想,这个夏天怎么这么长,长得没个头。

三十

律师问她,这两栋楼有没有买公众责任险。 她问那是什么,律师说就是出了事保险赔。 她说没有买,律师问为什么没有买。 她说有人来推销过,一年三千八百块。 她说那时候觉得贵,一间房一年摊八十多。 律师说八十多万,你现在赔七十六万。 她没有说话,手在桌子上按着,按得发白。 她说那个人来过两次,第二次她躲着没见。 她说那个人留了一张名片,她夹在账本里。 她回家翻账本,翻了半个钟头,翻出来了。 名片上印着保险公司,还有一个姓霍的。 她打过去,那边说小霍早就调走了。 她问现在还能不能补,那边说补不了。 那边说保险只管以后,不管以前的事。 她把名片放回账本,账本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那沓收据还在,橡皮筋已经断了。 她想起三千八那年,她刚还完盖楼的债。 她想起那年儿子要交学费,一万二。 她想,三千八和七十六万,账算错了。 她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肉疼,说不出话。 她给何志强打电话,问他那边卖没卖。 何志强说买那个做什么,几千块白扔。 她说现在要赔七十六万,他说那是你的事。 她说法院判的是连带,他说他没签过字。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那里,手一直在抖。 她想,三千八百块,她当时怎么会觉得贵。

三十一

钱要在十一月十号以前交到法院的账户上。 她找出定期存单,三十二万,还没有到期。 提前取出来,利息按活期算,少了七千多。 她拿着存单在银行坐了一个上午,才签字。 柜员问她想清楚没有,她说想清楚了。 三十二万转到卡上,卡里第一次这么多钱。 还差四十四万,她把一楼的铺面挂了出去。 铺面四十平,带卷闸门,租给人卖水果。 一个月两千八,她本来想留着收养老钱。 中介来看了两次,压价压到四十二万。 她讲了两万,最后四十三万成交。 买家是隔壁村的,做建材,给的是现金。 签合同那天她手抖,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好。 中介说阿姨你不要急,她说她不急。 钱到账那天,她去银行转了七十六万。 转账的时候柜员问她,转这么多做什么。 她说赔钱,柜员看了她一眼,就没有再问。 回单她收在布袋里,布袋放在围裙口袋里。 回家路上她买了一斤猪肉,晚上煮了面。 面煮好她没吃几口,剩下的倒给了楼下的狗。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 定期三十二万,铺面四十三万,七十五万。 还差一万,是从儿子的学费卡里取的。 她没跟儿子说,儿子打电话问钱怎么少了。 她说过年补上,儿子说不用,他自己打工。 挂了电话她坐了很久,眼睛有点涩。

三十二

法院的收据十一月十二号寄来,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赔偿款七十六万,已经收到。 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布袋。 布袋里有判决书、回单、收据,鼓鼓的。 她给何志强打电话,想问那一分怎么算。 电话通了,没有人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她又打,还是没有人接,她一共打了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那边直接关机了。 她发短信,说判的是连带,你该给我一半。 短信发出去,没有回,一天都没有回。 她去他住的地方找,房东说他一个月前搬走。 她问搬到哪里,房东说不知道,还欠着房租。 她去他表哥的公司找,前台说人不在。 她在门口等了一个下午,没有等到。 她这才明白,这个人是不打算给了。 她回家,把合同翻出来,看了很久。 合同上写着他的身份证号,是外省的。 她想过起诉,律师说可以,但要先找到人。 律师说这种案子,赢了也不一定拿得到钱。 她说那就算了,律师说你再想一想。 她没有再想,把合同放回衣柜最底下。 那天下午她上了六楼天台,带了一把新锁。 插销她还是拧不动,就用锁把门锁上了。 锁是五金店买的,十八块,跟限位器同价。 她锁好,用力拉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关得很严。

三十三

装限位器那天是周六,楼里上班的上班。 她一个人,一把十字螺丝刀,一个塑料盒。 盒子里四十六副,还有一包螺丝和一张纸。 她从六楼开始,一层八间,从上往下装。 第一副装了很久,孔对不上,她重打了一个。 冲击钻是跟五金店老板借的,押了一百块。 钻的时候手抖,钻头打滑,窗框上划了一道。 她停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接着钻。 第二副就快了,第三副更快,一服一刻钟。 装好一副,她推两下,推不动,才装下一副。 中午她没下楼,坐在楼梯上吃了两个包子。 楼道里有风,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下午三点装完六楼最后一间,她站起来伸腰。 六楼装完二十四副,她数了一遍,没有错。 五楼装到第七间的时候,天有点暗了。 五零二的门开着,里面空了,墙上有钉眼。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里面地上一张废纸,窗户开着一条缝。 她走进去,把窗推开,量了一下。 一米一八,跟楼下那几间一模一样。 她把限位器放上去,对准孔,拧紧。 螺丝有点涩,她吐了点口水,才拧进去。 装好她推了一下,窗户只能开十厘米。 她又伸手推了两下,推不动。 楼下的马路很吵。 她把螺丝刀收进盒子,关上了那扇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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