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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2:26

1.

冬月初,京城依旧秋雨绵绵。

六扇门里,前往各地的新年调令陆续下放。

裴惊鹊如愿跟着夫君沈倦前往千里之外的豫州,行监察之责。

然而,裴惊鹊接到任令后,便敲开了总捕柳大人的书房门。

“属下想和薛鸣珠互换差事,留任京师。”

柳大人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与诧异:

“上个月是你三次跪到我面前,甚至搬出了你父亲生前的旧情,哭闹着沈倦去豫州,你死也要跟着去,我这才把你换了进去。”

“如今尘埃落定,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裴惊鹊神色真诚、语气恳切:

“大人,薛鸣珠刚进六扇门没多久,不如我熟悉京师情况,倒不如跟着沈倦出门历练,涨涨见识。”

“胡闹!朝廷调令是你说换就换的吗?”

裴惊鹊苦笑。

可不是说换就能换的吗?

前世一向秉公的沈倦发了话,便让盖了红批的公文里加了薛鸣珠的名字。

直到出发豫州那天,裴惊鹊才知道这件事。

为此,她和沈倦大闹一场。

沈倦也没改主意。

薛鸣珠却在羞愤之下留在了京师。

结果却因得罪湘王丢了性命。

消息传到豫州的时候,沈倦当场不顾病体,夺马而出,连夜要回京城给薛鸣珠报仇。

湘王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幼弟。

沈倦无异于自寻死路。

裴惊鹊追去,拼命拦住他,却狠狠吃了他两鞭子。

最后还是用腹中孩子才留下他。

可留住了他的人,却没能留住他的心。

意外小产的那天,她痛得说不出话,抓着沈倦不肯松手。

可沈倦却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留给她一封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人说,他刺杀了湘王,尸骨无存。

临死前,还喊着薛鸣珠的名字,许下了来世不负的誓言。

既如此……

既如此,重活一世,她裴惊鹊自当成全。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与爱,她再不想体验一遍。

裴惊鹊红了眼眶,深深一拜:

“柳伯伯,你帮帮侄女吧。”

柳大人叹了一口气,最终摆了摆手:“过来磨墨。”

“我可得提醒你,年末王公贵族回京,不比平时,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贵人,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裴惊鹊坚定点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我明白,多谢伯伯成全。”

事办成,她行礼退下,转身走进了连绵秋雨中。

迎头便见撑伞走来的两人。

伞下二人靠得那样近——沈倦向来淡漠的眉眼正微垂着,听身侧女子说话。

伞面不着痕迹地向薛鸣珠倾去大半,自己的半幅肩膀却露在雨中。

“师兄!是裴姐姐!”

薛鸣珠像是才发现她,慌忙地拽了拽沈倦的衣袖。

裴惊鹊看见两人亲昵的动作,还是没忍住心中抽痛。

面色微白。

裴惊鹊忽然想起彼时刚成亲,沈倦便出京。

等再见他时也是在此处。

那时她欢喜地跑上去,想要抱他,却不敢。

最后只伸手攥住他一片衣袖。

还不待她说话,沈倦毫不客气地抽出了袖子。

目光像今日的秋雨,砸在人身上冷冰冰的。

“官寮之中,只有上司和下属,裴总旗自重。”

她是他的妻子,他让她自重。

秋雨淅沥,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裴惊鹊拱手行礼,一板一眼。

“见过沈统领。”

“……裴姐姐,我就是遇见师兄,问了两句豫州情形。”

薛鸣珠面上多了几分焦急,仰起脸轻声细语,

“师兄,不如让姐姐到伞下来吧?我站边上些就好。”

她说着,真往伞缘挪了半步。

可下一秒,就被沈倦锢住了手。

“她身子没那么娇弱。你先顾好自己,鞋袜湿了易染风寒。”

“师兄!我哪有那么娇弱啊!”薛鸣珠嗔怪道,“你又不是大夫。”

一对一答,旁若无人。

裴惊鹊一旁听着,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咽了咽喉咙,只觉得如同刀割,但到底开始说出了口。

“沈统领、薛姑娘慢行,我有事先走了。”

她略一点头,头也不回地走进冷寒的雨里。

真好。

她迎着愈加密实的雨丝,模糊地想。

有些错误,还有改正的机会。

2.

裴惊鹊和沈倦的第一面,就缘于一场错误。

彼时她十三岁,听丫环说,和她自幼订婚的宋家公子来家中拜访。

她心中好奇。

换了丫环衣裳溜到了前庭,隔着雕花壁窗,踮脚那么一瞧。

就那么一眼。

裴惊鹊的心丢在沈倦的身上。

她哭着闹着退了亲,又哭着闹着要嫁给沈倦。

她父亲不允,锁住了她。

她便砸开了墙,抱着琴溜出去,在沈倦的窗下弹了一夜的《凤求凰》。

后来她知晓了沈倦的身世。

知道是她父亲违背圣命,用一死婴换了沈倦,送去师门。

知道沈倦在师门中有一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师妹。

可世间的爱总是这般没道理,叫一个好姑娘成了最没规矩的姑娘。

于是她挟恩图报,不知进退,自私自利地逼着沈倦娶了自己。

可是爱又让她成了世上最懂事的姑娘。

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为了沈倦,学会了洗手作羹汤;

他为了查案通宵达旦,她便在一旁帮他整理错综复杂的案卷线索直到天明;

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她跟着父亲学验尸查案,从案牍司走到刑名司,她走了整整十年……

终于,沈倦似乎有了回应。

他腰上挂上了裴惊鹊绣制的香囊,剑上系了她编制的剑穗,甚至在那年上元节时,陪她去河边放灯。

灯火映着河光,她看着沈倦的侧脸,满心憧憬地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爱上她。

可下一秒,一声清亮的“师兄”横空出世。

他匆匆起身,一眼就在熙攘人群中找到了那声音的来处。

然后毫不犹豫地要挤过去。

裴惊鹊下意识地去抓他,却被挤开,脚下没站稳,“噗通”一声就落在河里。

“有人落水了!”

“救人啊!”

人群愈发混乱起来。

裴惊鹊在河水里沉沉浮浮,看着沈倦一路逆流而上,走向灯火辉煌下的姑娘。

他没有回头一次。

为了让沈倦回头看到她。

上一世,裴惊鹊不惜利用父亲留下的人脉,处处针对薛鸣珠。

而沈倦,至始至终都没有选择过她。

哪怕是死亡。

直到最后一刻,裴惊鹊才不得不承认——

她才是那个错误选项。

她裴惊鹊穷尽一生所渴望的爱与相守,在沈倦眼里,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刑罚。

签押房里,灯火通明,同僚们正围着公文名单议论纷纷。

可偏偏在裴惊鹊跨进房门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

哪怕裴惊鹊没听见,也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反正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那个挟恩图报,心思卑劣的坏女人。

但没关系,她很快就放沈倦自由。

当务之急,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去是留……

散值后,裴惊鹊本想先去寻一处医馆,却不想沈倦竟然等她。

“有事?”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沈倦淡淡道。

裴惊鹊微怔,没想到柳大人这么快就告知了沈倦。

她正洗耳恭听等沈倦道谢时,听见对方话锋一转,道:

“师门来人,特意来看小师妹,顺便给我们践行。”

“你好好准备,想好怎么交代。”

3.

裴惊鹊没听明白,她都如他们俩所愿了,还要她如何交代?

索性,裴惊鹊没理他,直接去看大夫了。

不过也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大夫说她体质虚寒,心力耗损过甚,无论是流胎还是保胎,对身体都是伤及根本。

她当务之急,是固本培元。

难怪上辈子她会小产,年纪轻轻就去了。

真可惜。

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裴惊鹊想,这辈子她可不能这样短命了。

回到家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笑语。

想必是沈倦的同门宴席。

裴惊鹊没往花厅去,径直走向库房。

上辈子他们去豫州前,沈倦的同门师兄弟也来过他们家。

是专门为他们小师妹来问她罪的。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七嘴八舌地,指责她气量狭小,故意排挤薛鸣珠。

裴惊鹊想反驳,沈倦失望的目光就扫过来:“惊鹊,别闹了。”

等她憋了一肚子气,准备好饭席,回来一看——

他们簇拥着沈倦和薛鸣珠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都是那些在师门里两人亲密无间的往事。

这辈子,裴惊鹊不想再当那个绞尽脑汁找话题的局外人。

她有更重要的事。

她记得清楚,她的嫁妆里有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就收在库房东北角的檀木匣里。

那是父亲生前给她准备的压箱底。

库房内物品井然,唯独那个檀木匣不见了。

裴惊鹊心下一沉,唤来管家:“我那支老山参呢?”

管家眼神躲闪:“这……今日午后,薛姑娘拿着钥匙来库房取走了。”

薛鸣珠的钥匙只会是沈倦给的。

裴惊鹊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随即松开。

“清点我的嫁妆,锁到西库房去。”

管家额角冒汗:“夫人,这……是否需禀报统领?”

“我会和他说的。”裴惊鹊平静道。

不过今晚的沈倦没有给她机会。

他和同门的宴饮半夜才结束,裴惊鹊已经睡了。

裴惊鹊是翌日清晨,在丫鬟们压低的议论声里拼凑出全貌的。

“……薛姑娘真是醉了,哭着闹着还要喝呢……统领守了半宿……”

“……可不是,亲自给擦了脸,连鞋都……”

裴惊鹊手上的梳子顿了一瞬。

沈倦从来没有这样待过她。

哪怕是上辈子,他得知她有孕后。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尚为平坦的小腹。

心中酸涩是有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整个上午,裴惊鹊都忙着熟悉手里的案子。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她正在忙城南失踪人口的案子。

经过她日夜不辍的调查,总算是有些眉目。

门口光线一暗。

沈倦走了进来。

“裴总旗。”沈倦开口,“有事需与你商议。”

裴惊鹊放下笔,抬眼:“统领请讲。”

“城南的人口失踪案,考虑薛鸣珠需留守京师历练,故将此案转交她负责,你从旁协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经验丰富,此案对她而言是个机会。你……多担待些。”

果然。

前世也是如此。

彼时裴惊鹊用不算光彩的手段,让薛鸣珠留在京师,心中颇为过意不去,便应下了沈倦的要求。

让薛鸣珠当了主办,自己从旁协助。

可薛鸣珠只给她不相干的杂务。

到最后也不知这案子如何了。

今生她既然留在京师,那这个案子她肯定要查得水落石出的。

裴鸣珠正想说留守京师的人是自己。

薛鸣珠忽然红着眼冲进来。

“裴姐姐,你把家里库房都搬空了,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昨日取山参,是因为那老婆婆只剩下一口气,急需百年老参救命。”

她抬眼,泪光盈盈,

“若是姐姐不信,我可以带裴姐姐去看……”

“不必。”裴惊鹊微微一笑,“我搬走的是我的嫁妆私产,与薛姑娘,与那支参,都无关系。”

话音一落,几个本在佯装忙碌的同僚,手上的动作更慢了。

薛鸣珠面上一噎,神情微僵。

门外已有隐约的议论声飘进来。

“嫁妆私产……薛姑娘这手伸得是长了点……”

沈倦眸色沉了沉:“好了,鸣珠也是一片好心。”

“统领说得是。”

沈倦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丝烦躁又起。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惊鹊,你……”

“统领若是要我让出案子,便拿公文来。若无其他公务吩咐,属下还需核验证物。”

竟是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沈倦下颌线绷紧。

“这件案子我亲自来接手。”

“你去案牍司帮忙整理卷宗。”

4.

裴惊鹊愣住了。

既是上级接手,自然不用公文交接。

可明明当初……

当初她刚进刑名司,第一桩案子就是连环命案。

她前前后后跑了三天,战战兢兢梳理线索,可总觉得害怕。

害怕冤枉了好人,更害怕放过坏人。

她想让沈倦帮帮她,他却说他是她的上峰,帮她就是在作弊。

“早点看清自己的能力,免得辜负更多人。”

当时沈倦是这样说的。

好在她有天赋也够努力,顺利结案的那天,所有人都在和她说恭喜。

除了沈倦。

他埋头案牍,连她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可他原来是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的。

可以舍下脸面,帮心上人去抢下属的案子。

爱的人绞尽脑汁,不如被爱的人简单出场。

薛鸣珠甚至不需要做什么。

她只需要存在。

只需要轻轻一笑,便能拿走沈倦的所有偏袒与温柔。

裴惊鹊看着携手离开的两人,不由自嘲一笑。

润开墨色,她提笔,开始写和离书。

和离书写得极简,只两句。

“立书人裴氏惊鹊,与沈氏郎君倦,缘尽于此,各还本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停笔,看着未干的墨迹。

想起那时候她还是裴家小姑娘,他是客居裴府的沈郎君。

她为靠近他假扮成小厮,给他研墨。

却因紧张小动作不断,脸上沾了两抹黑。

他瞧见了,难得地笑了笑,说:“我竟不知,府上还养了狸奴。”

那笑很浅,却让她记了许多年。

裴惊鹊当日下午便将和离书封好,放在了沈倦书房最显眼的镇纸下。

不过一日,所有属于“裴惊鹊”的物件,从嫁妆到院角那几盆自己养的山茶,都被妥帖运回了裴家老宅。

她父亲去世后,老宅只留了几个看门老仆。

如今旧主归来,尘封的门窗次第打开,阳光涌入,竟无半分萧条陌生感。

每日吃好喝好睡好,上值有人送,下值有人接。

不过六七日,镜中人眼底常年积着的青黑便淡了,面色竟透出些久违的红润。

隔座的女捕头忍不住问她:“惊鹊,你好像有点变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女捕头也凑过来,“这几日,沈统领带着薛鸣珠见不着人影,你竟然还坐着住?要是以前,你早就闹翻天了。”

此话一出,迎来一阵附和笑声。

裴惊鹊忍不住红了脸。

正想解释,门外猛然炸开沸反盈天的怒吼——

“裴惊鹊!滚出来偿命!”

“还婆婆命来!”

裴惊鹊不明所以,起身就要出去,却被冲进来的年轻捕快死死拦住。

“裴总旗!不能出去!”

小捕快脸色煞白:“是城南的百姓,抬着长命婆婆的尸身堵在衙门口!说、说让您偿命!”

“外头几十号人,红了眼了!薛、薛姑娘已经拿了统领的手令,调走了大半兄弟去抓捕嫌犯,眼下衙门里就剩我们几个……您先避一避!”

裴惊鹊脑中“嗡”的一声。

长命婆婆,城南无人不知的大善人,收养照顾过无数弃儿孤老,去年圣上还亲口赞过“仁心可风”。

裴惊鹊之前办案时,还曾受过这位善良妇人的帮助。

可近来裴惊鹊忙着整理库房文书,和长命婆婆沾不到半分干系。

怎会有这么多人让她来偿命?

“怎么回事?”

“他们说您的参有毒,害死了长命婆婆?”

“什么参?”

裴惊鹊没反应过来,大门已经被踹开了。

人群挤了进来。

一张张愤怒扭曲的面孔如同恶鬼一般扑过来。

裴惊鹊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声,蒲扇般的巴掌扇了过来。

她想闪开,却被狠狠拽住了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

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带着风声,狠狠抡向她的后背。

她踉跄向前扑倒,下意识蜷身护住腹部。

然而另一根木棍,已从侧面横扫而来,不偏不倚,重重击在她的小腹上。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

时间放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加速。

裴惊鹊眼前一黑,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在每一丝骨头缝跳动的坠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迫剥离。

是她的孩子。

她还没下定决心是留是舍的孩子。

剧烈的惶恐痛苦湮没了她。

“救……”

裴惊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泪,滚过她苍白的脸颊。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红。

5.

裴惊鹊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摸向肚子。

守在一旁的女同僚看着她的动作,面色复杂。

“……惊鹊,你和统领还年轻,会有的。”

裴惊鹊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瞪瞪地看着床顶。

“不会了。”

她眨了眨眼,泪水消失在鬓角。

前世今生,她注定会失去这个孩子。

天意如此。

裴惊鹊慢慢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问:“长命婆婆的事有说法了吗?”

“……真相查清楚了。不久前,长命婆婆因邻里孩童失踪来报官,是薛鸣珠接待了她。”

“参也是她给的,她说看老人身体不好,可怜。”

“那老山参没什么问题,只是药性太足,长命婆婆虚不受补,这才……闹出了人命。”

“……当时薛鸣珠去送参,是以你的名义。所以,那些人才会来找你。”

裴惊鹊听着,眼底一片沉寂的黑。

“还有呢?”

女同僚不忍看她神情,侧首低声道:

“百姓冲撞衙门,殴打无辜朝廷命官,天子震怒,亲自过问此案。柳大人本已查明真相,递交奏条……”

“今早朝会,沈统领他……当众承认是你吩咐薛鸣珠送的参。”

“他还说,你是他的妻子,他愿意为你承担一切罪责。”

“他……知道孩子的事吗?”

“知道。他说让你好好休息,身子为重。”

室内死寂。

裴惊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果然如此。

前世分明没有发生这事,可她心中只觉得意料之中。

她的名声尊严乃至性命,还有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对沈倦而言,都没有薛鸣珠的一根发丝儿重要。

恍惚里,裴惊鹊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前世一般。

在小产血崩后的那段时光,她也如这般躺在床上。

浑身冰冷,气息一点点散掉。

只是那时心里还揣着一点卑微的期盼。

盼着传信的鸟儿能再飞快一点,盼着他能回心转意,赶回看她最后一眼。

可如今,连这点期盼都没了。

只剩下一股火气。

裴惊鹊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一口气力,掷地有声。

“我要告御状!”

女同僚脸色一变。

“胡闹!”门口传来沈倦的斥责声。

“这桩案子已经结了。”

裴惊鹊冷冷地顶回去:“我是当事人,我要求翻案!”

女同僚已经识趣地离开,只留下这对夫妻。

“是陛下的决定!朱笔红批!裴惊鹊,你是想滚钉板吗?!”

沈倦一脸疲惫,

“而且处罚已经下来了,我被罚俸三个月,你停职三月,正好在家养身子。”

“豫州之行,鸣珠随我去便是。”

裴惊鹊看着他,黑黑的眼珠像两片死水。

“沈倦,你真是好算计啊。”

“用我的孩子,换她的前程。用我的冤屈,全你的情深。”

沈倦心头一紧,看着裴惊鹊,心里隐隐不安。

于是他又解释道:“鸣珠跟你不一样,你有一个曾在朝为官的父亲。你受罚,会有故交叔伯帮你说话。”

“可是鸣珠什么都没有,她孤零零地到京城来,能依靠的只有你和我。”

这还是沈倦第一次和裴惊鹊说这么长的话。

可是裴惊鹊不想再听。

她打断沈倦,问:“沈倦,你还记得你当初的誓言吗?”

“案无偏私,真必求索。”

“这八个字,如今在你心里只剩下偏私了吧。”

沈倦身形陡然一僵。

心里好像被狠狠扎进了一根见血封喉的毒针,搅动着他的血肉灵魂。

他这个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可他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他的师妹不就是她的师妹,又何来偏私?

眼前裴惊鹊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让他多了几分烦躁。

算了。

她刚失了孩子,悲痛过度,言行偏激些,也属常情。

“惊鹊,”

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恳求,

“你如今……需静养,等身体养好了,孩子总会再有的,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想要碰她的手。

裴惊鹊冷笑一声:“沈倦,你做梦。”

沈倦的手,骤然僵在空中。

6.

御史台前,登闻鼓重达千斤。

若想敲响此鼓,越级告御状,先滚三丈钉板。

那是大显律例立下的铁则,为防刁民妄告,先去半条命。

秋风凛冽如刀。

裴惊鹊一身素白单衣,小腹的坠痛和下身未干的恶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刚刚失去了什么。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上那布满两寸长铁钉的厚木板。

“裴总旗,当真要滚?”

守鼓的禁卫面露不忍,

“你小产未愈,这三丈滚过去,神仙也难救。”

“滚。” 裴惊鹊闭了闭眼,干裂的唇只吐出一个字。

没有犹豫,纤瘦的身躯悍然扑倒在锋锐森寒的铁钉之上。

“噗嗤——”

铁钉瞬间贯穿单薄的粗布,刺入皮肉。

剧痛如烈火般从四肢百骸炸开,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

裴惊鹊死死咬住下唇,血水混着冷汗从嘴角淌落,她连一声痛呼都不曾溢出,只是机械地、决绝地翻滚。

一圈,两圈。

白衣被猩红尽数浸透,在粗糙的铁钉板上拖曳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住手!裴惊鹊你疯了!”

一声暴怒的厉喝破空而来。

沈倦飞身跃上高台,内力轰然震开,一把将血泊中的裴惊鹊捞入怀中。

他的手在抖,向来沉稳无波的眼眸底全是失控的猩红。

“你就这么容不下鸣珠?!为了翻案,你连命都不要了?!”

裴惊鹊满身是血,气若游丝,可望向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腐烂的死尸。

“放手……我要告……”

沈倦死死按住她还在往鼓架挣扎的手,俯下身,在她耳边用极低极冷的声音逼落一句: “你若敲响这面鼓,我便当堂揭发当年裴老大人违抗圣命,用死婴换我出逃的真相。”

裴惊鹊浑身猛地一僵。

沈倦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狠戾:“裴惊鹊,你想让你父亲死后被掘坟鞭尸,裴氏九族尽诛吗?”

满腔滚烫的血,在这一瞬彻彻底底冻成了冰渣。

裴惊鹊看着眼前这张曾让她痴恋了十年的脸。

这具身子,是她父亲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从阎王殿抢回来的。

如今,他却拿她父亲的遗骨和全族的性命,来逼她咽下杀子之仇,去成全另一个女人的清白与前程。

多可笑啊。

裴惊鹊喉头泛上一阵腥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沈倦雪白的中衣领口。

“沈倦……”

她轻声唤他,声若蚊蝇,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

“你赢了。”

她合上眼,彻底昏死过去。

7.

再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梁木。

是沈府。

沈倦坐在床榻边,眼底布满血丝,正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见她睁眼,语气难得放得极轻:“大夫说你失血过多,这是固元补血的方子。先把药喝了,我们回府去……”

裴惊鹊侧过头,避开了他递过来的汤匙。

“我要回家,回裴府。”

沈倦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你何必非要住在那破败老宅里?这里有下人照料,你也能好得快些。”

裴惊鹊声线沙哑空洞,“沈府门楣太高,我这待罪之身,住不起。”

沈倦被她生硬的称呼刺得心口一沉,正欲开口,院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啜泣声。

薛鸣珠一身粉白襦裙,怯生生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眼眶通红。

“师兄……裴姐姐……”

她跨进门槛,扑通一声跪在脚踏前,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裴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害得姐姐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鸣珠给姐姐赔罪,姐姐要打要骂,鸣珠绝无怨言!”

说着,她作势便要磕头,身子摇摇欲坠。

裴惊鹊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倦终究是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虚扶了薛鸣珠一把,沉声道:“你身子弱,起来说话。”

薛鸣珠顺势拉住沈倦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师兄,豫州我不去了……我留在京城,任凭姐姐差遣赎罪……”

“沈统领。”

裴惊鹊淡淡吐出三个字。

她甚至没看薛鸣珠一眼,只是平静地对沈倦道:“劳烦你派人去裴府通知一声,来接我回家。”

“裴惊鹊!”

沈倦心头火起,可触及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和身上厚厚的白布,那股邪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哭哭啼啼的薛鸣珠,眉宇间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烦躁:“鸣珠,你先回去。这里不需要你照料,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别再过来。”

薛鸣珠脸色微白,咬了咬唇,委屈地应了一声,掩面跑了出去。

屋内重归死寂。

沈倦站在床前,看着始终闭目不语的裴惊鹊,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生铁。

“你好好歇着,公文我已压下,豫州那边……”

“统领请自便。”

裴惊鹊打断他。

沈倦最终拂袖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柳大人便提着两包药材进了偏院。

看着床上面无人色却眼神冰冷的裴惊鹊,老捕头长长叹了口气:“傻丫头,何苦来哉。”

裴惊鹊撑着身子想要行礼,被柳大人一把按住。

“豫州的调令,沈倦拿去重新盖印了。”

柳大人看着她,

“你若不想让那薛鸣珠去,我拼着这张老脸,去刑部尚书跟前将她的名额抹了,绝不让她踏出京城半步。”

“不必了,柳伯伯。”裴惊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让她去。”

柳大人一愣:“你……”

“山高水远,路途艰险。他们天作之合,正该同去。”

裴惊鹊抬起眼,眸底清明无澜,

“伯伯,成全他们吧。离我越远越好。”

柳大人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看懂了她眼底彻骨的死寂与决绝。 “好,伯伯依你。”

8.

三日后,豫州调令终审下发。

沈倦为主,薛鸣珠为副,即刻启程赶赴豫州,行巡按监察之权。

出发那日,秋雨骤歇,天际泛着惨淡的灰白。

城门外,薛鸣珠骑在马上,笑靥如花地向送行的同僚挥手。

沈倦却频频回头望向长街的尽头,直到队伍开拔,那一袭素衣也始终未曾出现。

是了,她病了。

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

怎么能来送他呢?

可他心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出京当晚,队伍在驿站宿下。

沈倦伏在案前看卷宗,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梦里火光冲天。

那是豫州的一座荒庙,薛鸣珠的尸身冰冷地躺在地上。

他发了疯一样要冲回京城找湘王报仇,一个纤弱的影子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马腿,哭着喊:“沈倦,不能去!你去了是送死!想想我,想想我们的孩子!”

他不耐地扬起马鞭,两鞭狠狠抽在那人身上。 皮开肉肉绽。

紧接着,画面一转。

冰冷潮湿的内室里,女子面色灰败地躺在血泊中,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袍:“沈倦……救救孩子……别走……”

他却满心满眼只有死去的师妹,一根一根,冰冷残忍地掰开了她的手指,甩下一纸和离书,决绝策马而去。

女子在他身后绝望地咽了气,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至死未瞑目。

“惊鹊——!”

沈倦猛地惊醒,冷汗湿透重衣。

那梦境真实得可怕,皮肉撕裂的痛感和女子掌心的冰凉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心跳剧烈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悔恨潮水般将他吞没。

那不是梦……

那是他曾经历的一切!

是他负了她!是他亲手杀了她的期盼,逼死了她和他们的孩子!

沈倦夺门而出,嘶吼着要牵马回京:“备马!回京城!回京城!”

“师兄!你疯了?!”

薛鸣珠从隔壁房间惊慌跑出,一把抱住他的腰,

“圣旨已下,私自回京是要杀头的!师兄,你清醒一点啊!”

“放开!”

沈倦一把推开她,眼底赤红一片,“惊鹊……我要回去找惊鹊!”

“师兄!你现在回去她也不会原谅你!”

薛鸣珠尖叫道,

“你忘了她怎么看你的?她恨你!她根本不想见你!我们奉旨查办豫州大案,等结了案,你立了大功回去求娶她,她才会回心转意啊!”

薛鸣珠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沈倦的狂乱。

立功……回京求她原谅。

沈倦踉跄着倒退两步,颓然跌坐在回廊下,死死捂住了脸。

9.

可到了豫州,一切全变了。

前世这一趟,沈倦走得极顺。

每至一处,案卷早已被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暗桩暗访的线索清晰明了,他只需提剑抓人、升堂审案。

那时他以为,这是地方官吏得力。

直到如今,这一切杂务全落在了薛鸣珠头上。

“师兄,这卷宗字迹太草,我看不懂……”

“师兄,地牢里好臭,我害怕,能不能让下面的捕快去提审?”

“师兄,那些账本密密麻麻的,我算得头疼……”

薛鸣珠在京城时看似机灵可爱,到了错综复杂的案情面前,却漏洞百出。

不仅核对证物屡屡出错,甚至在一次突击查抄时,因嫌弃泥泞弄脏了裙摆,惊动了犯人,致使关键人证当场被灭口。

沈倦看着一团乱麻的公堂,脑海中疯狂翻涌的,全是前世那个伏在案头通宵达旦、替他熬红了双眼的素衣女子。

那不是什么水到渠成。

是裴惊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磨平了所有的荆棘,生生将功劳捧到了他的手上。

“啪!”

沈倦将卷宗重重掼在桌上,脸色阴沉得骇人:“薛捕快,若你连基本的口供都理不清,明日起便不必升堂了。”

薛鸣珠眼眶一红,委屈地咬住唇:“师兄,你以前从不这么凶我的……是不是因为裴惊鹊?她有什么好,不过是仗着她爹的势……”

“住口!”沈倦厉喝出声,“她的刑名之术,是你一辈子都赶不上的!”

直到京城六扇门的密信跨越千里送抵豫州。

当年长命婆婆一案,水落石出——

并非什么好心送参。

当年薛鸣珠在京中暗中结识了湘王府的管事,得知长命婆婆曾收养照顾过离家出走的湘王一段时间。

薛鸣珠急于攀附权贵,又怕惹祸上身,便借着裴惊鹊的名义送去老参,不想诱发旧疾致死封口,讨好湘王不成反而结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大,惹出民愤,推诿到裴惊鹊身上。

密信自沈倦颤抖的手中滑落。

“原来……是你。”

沈倦一步一步走向脸色惨白的薛鸣珠,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是你害死了长命婆婆,是你挑唆百姓围攻六扇门,是你……害死了我和惊鹊的孩子!”

薛鸣珠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师兄!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你啊!我想为你铺路,搭上湘王这条线……”

“滚!”

沈倦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踉跄着撞翻了公案。

他为了护住这个所谓的“单纯小师妹”,逼得发妻滚了钉板,亲手扼杀了裴惊鹊最后的心软。

悔恨如万蚁噬心,沈倦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翻滚,几乎疯魔。

10.

初春的微风拂过柳梢,带走了一冬的严寒。

裴惊鹊在裴家老宅将养了整整三个月,身子终于大好。

在沈倦离京不久,有人便悄悄送来了一封和离书,上面赫然盖着沈倦的私印与签名。

裴惊鹊甚至没有去深究这字迹是否仿造,利落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收好文书,随后便向柳大人递交了辞呈。

六扇门神捕裴惊鹊,自此成了过去。

她一身青衣,背着简单的行囊,回到了祖籍清河县,祭拜父母。

路过县衙时,正逢县里发生了一桩密室连环杀人案,凶手手段极其残忍,线索全断。

清河县年轻的新任知县谢知安焦头烂额,当街悬赏求贤。

裴惊鹊不过驻足看了一眼停在义庄的尸体,便凭着敏锐的直觉指出了致命伤口的异样。

不过三日,她顺藤摸瓜,勘破密室诡计,亲手将潜伏多年的凶手绳之以法。

公堂之上,裴惊鹊条理分明,英姿飒爽,一如当年那个名动京华的女捕头。

案结那日,谢知安在县衙后堂备了清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裴姑娘之才,谢某惊为天人。清河县初定,正缺一位能执掌刑狱的总捕头。不知姑娘可愿屈就,留在此处,与谢某一同还这方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谢知安生得温润如玉,眼中没有半分偏见与权衡,只有毫无保留的敬佩与真诚。

裴惊鹊垂眸看着杯中茶汤,正欲答话,县衙虚掩的大门却被“砰”地一声猛力撞开!

风尘仆仆的男人踉跄冲了进来。

沈倦身上的官袍已被泥水浸透,面容枯槁憔悴,眼眶凹陷,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裴惊鹊身上。

在豫州查清真相后,他拼死破了案,连受封的恩旨都未等,快马加鞭跑死了三匹快马,一路追到了这里。

“惊鹊……”

沈倦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快步上前想要去抓她的手:“我查清了!长命婆婆是薛鸣珠害的,前世今生……都是我错了!你跟我回京,我用命补偿你……”

谢知安面色一沉,一步跨出,牢牢挡在裴惊鹊身前:“阁下何人?胆敢擅闯县衙后堂!”

沈倦拔刀斩在桌案上,杀气凛冽:“我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滚开!”

“夫君?”

裴惊鹊淡淡地开了口。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轻轻放在案上,推到沈倦面前。

正是那张和离书。

“沈大人,早在你离京之时,这和离书便送到了我手上。按律,男女各还本道,你我早已毫无瓜葛。”

沈倦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抓起那张纸,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目眦欲裂:“这不是我写的!这是薛鸣珠伪造的!我从未想过与你和离!惊鹊,这是假的,不作数!”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个绝望的疯子。

“是不是假的,沈大人心里不清楚吗?”

裴惊鹊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字是假的,可印是你的,纵容她胡作非为的是你,偏袒她至此的也是你。”

“沈大人,伪造这张纸的是薛鸣珠,但真正写下和离二字的,是你自己。”

沈倦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惊鹊……求你……”

他高大的身躯颓然弯了下去,眼泪终于决堤,

“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裴惊鹊后退半步,对着他客客气气、疏离至极地行了一个捕快礼: “沈统领,请自重。”

随后,她转过身,对谢知安微微一笑:“谢大人,清河县总捕一职,民女接了。”

11.

大显朝元和三年,清河县出了位断案如神的女总捕。

凡经裴惊鹊之手的案子,无一冤假错案,百姓称颂,威名远播江南诸道。

她身侧常有一温润知县相伴,一文一刑,肃清一方吏治。

而京城那边,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薛鸣珠伪造文书、勾结外臣、构陷人命之事彻底败露,因证据确凿,被刑部彻底褫夺官身,革除六扇门公职,打入死牢。

行刑流放那日,城南百姓围堵长街,漫天的烂菜叶、臭鸡蛋和碎石子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将她砸得头破血流、狼狈如狗。

她哭喊着师兄救命,可那个曾经视她如珠如宝的男人,自始至终未曾出现。

沈倦没去送她。

他自请调往了北疆最凶险的边境司。

那里是前线,生死难料。

一年后,北疆传来邸报。 边境司统领沈倦,为护边民撤退,单枪匹马杀入重围,身中数十刀,因公殉职。

弥留之际,军医在他怀中搜出了一物。

那是一个被鲜血浸透、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旧香囊,针脚粗拙,里面紧紧裹着一张泛黄的带血和离书。

有人说,沈统领闭眼前,眼睛一直望着江南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翻来覆去只念着一个名字。

消息传到江南的那天,清河县正落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裴惊鹊坐在廊下,正提笔写着一份公文。

谢知安收了伞走过来,轻声将京中的消息告诉了她。

裴惊鹊笔尖微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晕开。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换了一张干净的白纸,重新蘸了墨,神色坦然而平静: “知道了。”

春风拂过,吹散了墨香。

前世的恩怨纠缠,连同那段荒唐撕裂的年少痴妄,终于随着这一场春雨,彻底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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