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刚上大学,我因为身材瘦弱,室友程屿一直很照顾我。
搬行李、带饭、占座,样样都替我想到。
我一时昏了头,向他告白。
他沉默片刻,语气客气:「我是看你年纪小,才会多照顾了点。」
「要是让你误会了,很抱歉。」
第一次告白难堪收场,我申请换了宿舍。
之后我们在楼道碰见,也只默契地点点头。
直到我进学生会负责查寝,在程屿宿舍里发现了电磁炉。
他淡定举起手,「这电磁炉是我的,你记我名字吧。」
可电磁炉明明是在林昭衣橱里发现的。
1
我攥着记名册推开 307 宿舍门的时候,程屿正坐在床上打游戏。
林昭蹲在阳台收袜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收。
「学生会查寝,违规电器都收一下。」我尽量让声音公事公办。
同行的实践部干事小赵已经眼尖地拉开了一个衣橱。
一眼就发现一个电磁炉,崭新的,连包装膜都没撕干净。
「嚯,这谁的?」小赵把电磁炉拎出来,往桌上一搁。
程屿放下手机,看了电磁炉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袜子,没说话。
程屿举起手:「我的。记我名字吧。」
干脆利落,连停顿都没有。
小赵愣了:「程屿学长,你确定?这要上报学工处的,通报批评……」
「确定。」程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小赵,落在我身上,「齐钰,你记。」
我攥着笔,没动。
电磁炉是在林昭衣橱里发现的。
程屿的衣橱在对面。
我抬头看林昭。
林昭终于把袜子扔进盆里,走过来,站在程屿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电磁炉,又看了一眼程屿,最后看向我。
「你记谁?」他问我,语气平平的。
我低头,在记名册上的记名字。
【程屿。】
程屿笑了笑,低头继续打游戏。
我合上记名册,转身出门。
小赵跟在后面嘟囔:「学长人还怪好的,替室友扛……」
我没说话。
2
我和程屿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生分的。
大一开学那天,我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
保安大叔看了我一眼,主动帮我把箱子扛上了三楼。
程屿是我室友,看我瘦得跟纸片人一样,顺手就把我的另一个箱子拎进去了。
「你这也太瘦了,」他皱着眉把我行李码好,「以后搬东西叫我。」
去食堂路上遇到,会把我餐盘端过去帮我打菜。
我军训中暑,他背我去的医务室。
我感冒发烧,他翻墙出去给我买药。
我期中高数挂科,他每天晚上给我补课,比老师还有耐心。
他那段时间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对我,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十月底,有天晚上我在宿舍刷题,他给我带了杯热奶茶回来。
我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没躲,还笑着弹了一下我脑门。
「好好学,别挂了啊。」
他那一下弹得挺轻的。
我脑子一热,当晚就跟他表白了。
「程屿,我……我喜欢你。」
他愣住,然后把奶茶从我手里拿走,放到桌上。
「齐钰,我是看你年纪小,才会多照顾了点。」
「要是让你误会了,很抱歉。」
我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说完,我腾腾跑爬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第二天我就去辅导员办公室递了换宿舍申请。
一周后我搬到了 305,和 307 隔着两个门。
之后在楼道碰见程屿,他点头,我也点头。
明明曾经那么亲近,现在却生疏得像陌生人。
后来,学生会招新。
我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就进了生活部,负责查寝。
3
查寝事件第二天,林昭在 305 门口堵我。
「齐钰,」他连名带姓叫我,语气像在叫板,「电磁炉记成我的名字,程屿的划掉。」
我靠在门框上打量他。
「记都记了,改不了。」
「你还没上报,怎么改不了?」
我眯眼:「你怎么知道我还没上报?」
他噎了一下,耳尖有点红:「你们生活部周四才统一上交,今天才周二。」
「你对我们生活部流程挺熟啊?」
「……你少管。总之你改了,这事跟程屿没关系。」
我抱着胳膊,故意慢悠悠地说:「电磁炉是在你衣橱里发现的,他替你顶罪你还不领情?」
林昭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憋出一句:「谁让他顶了?他非要顶,我又没让他顶。」
「那你当时怎么不当场说?」
「我……」他又噎住了,抓了抓后脑勺,「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昭瞪我:「笑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回宿舍,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名字不改了,程屿自己认的,程序上只能记他。」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远了。
4
陆闻正趴在床上打游戏,手机横屏,两个拇指搓得飞快。
他抬了下眼皮看我一眼。
「谁啊?在门口嘀嘀咕咕半天。」
「林昭。」
「林昭谁?」他拇指没停。
「程屿那个……室友。」
「程屿又是谁?」
「前室友。」
陆闻手上顿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Game Over」,他也不管,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
「前室友。」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那这个林昭来找你干嘛?」
「电磁炉的事,今天查寝记了程屿的名字,林昭想让我改记他的。」
「你改了?」
「没改。」
陆闻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翻回去把手机捡起来:「行。吃饭去不去?二楼新开了砂锅窗口。」
「我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他已经开始穿鞋了,「你中午就啃了两口面包,别以为我没看见。」
见我没动,他拿脚踢了踢我椅子腿。
「走了走了,一会儿排队排死你。」
我被他拽着出了门。
砂锅窗口排队的人果然很多。
陆闻让我去找座位,他去排。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站在队伍里,单手插兜,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口上方的菜单牌。
他端回来两份砂锅,一份推到我跟前,一份搁在自己面前。
我低头一看,我这份是番茄牛腩,他那份是麻辣肥牛。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番茄的?」
「你上次在食堂打饭,番茄炒蛋的汤汁都拌饭里吃得干干净净。」
我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
热汤下肚,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5
入冬之后陆闻感冒了。
这人平时壮得跟头牛似的,打篮球能打满全场不带喘,结果一场冷空气下来第一个中招。
早上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鼻子红通通的,还非要爬起来给我占座。
我把他按回床上。
「你歇着,我自己去。」
他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字:「早饭……」
「我给你带回来。」
他这才老实躺回去,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平时那张嘴叭叭叭没个消停的人,这会儿安静得不像话,我站门口看了一眼才走的。
到了食堂,打了两份粥两屉包子,又拐去校医院给他拿了感冒药。
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闻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眼睛亮了一下。
「粥?」
「还有包子,你先把药吃了。」
他伸手接药盒子,低头看说明书。
我坐在他床沿把粥盒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一脸。
「你先吃,吃完再吃药。」
「嗯。」
他喝粥的时候很安静,一勺一勺挖着喝,不像平时吃饭那么风卷残云。
鼻涕流出来就扯张纸擤一下,自己嫌自己烦似的,把纸巾团成一团往垃圾桶里扔。
我把他扔歪的几团捡起来重新丢进去,他看了我一眼,嗓子哑着开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伺候我?」
「你平时不也这么伺候我?」
「我那是顺手。」
「嗯,我是乐于助人。」
他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喝到一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哑。
「齐钰,程屿今天来找过你?」
6
陆闻问完那句话,我手里还攥着粥盒的塑料盖,动作顿了一下。
「上午来的。」我把盖子扣回去,语气尽量放平,「在楼道碰见了,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
「问我在生活部忙不忙,查寝累不累。」
陆闻靠在床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纸巾胡乱擦了嘴:「就这?」
「就这。」
他看了我一会儿,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但眼神一点不含糊:「齐钰,程屿要是真关心你,当初就不会让你换宿舍。」
我手一顿,瞪他:「热粥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伸手把他药盒拆了,扣出两粒胶囊拍在他手心:「吃药,吃完睡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两粒药,乖乖把药吞了,喝水的时候嗓子疼得直皱眉。
我把他被子往上拽了拽,起身准备走。
他伸手拽住我外套下摆。
「干嘛?」
「明天早上帮我带饭的时候,别带粥了。」他哑着嗓子,眼睛半阖着,「带那个……二楼的重庆小面。」
「你不是嗓子疼?」
「少放点辣。」
我把他的手从我外套上扒下来,塞回被子里:「行,明天给你带小面,睡吧。」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说「程屿那小子最好别再来」。
我假装没听见。
7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了林昭。
他和程屿坐一桌,两人面前摆着两盘菜。
「齐钰!」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回头,是生活部的干事小赵。
「周四上交记名册,别忘了。」他提醒我,「那个电磁炉的,学工处说可能要通报,让程屿学长有个心理准备。」
「嗯,知道了。」
我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程屿那桌。
林昭正低头扒饭,程屿在跟他说什么。
林昭摇了摇头,程屿就笑了一下,把一盘菜推过去。
我找了个背对他们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搁下来一个餐盘。
陆闻端着两碗汤坐下来,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嗓子还有点哑:「你怎么跑这么快,我刷个卡的功夫你人就没影了。」
「你不是在宿舍睡觉?」
「睡到十一点,饿醒了。」他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紫菜蛋花,你多喝点,嘴都起皮了。」
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陆闻看着我的动作,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拿筷子夹走我盘里的西兰花。
「你干嘛?」
「我不爱吃西兰花。」
「那你别夹我的啊。」
「我帮你分担,你还不领情?」
我沉默了几秒,把自己盘里的西兰花又夹回他碗里:「那你继续分担。」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西兰花,嘴角没绷住,弯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8
周四上午,我把记名册交到学工处。
下午通报就出来了。
程屿的名字挂在违规电器那一栏,全楼通报批评,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
消息传得飞快。
傍晚我去开水房打水,碰见程屿他们班的男生,那人看见我就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生活部大忙人,铁面无私啊。」
我没搭理他。
他还不依不饶:「程屿对你多好啊,天天给你带饭打水的,现在你倒好,翻脸不认人,一个电磁炉就把人卖了。」
我把暖瓶塞子一拔,热水灌进去,声音哗哗的。
等灌满了,我才转过身看着他。
「电磁炉是他自己认的。你要替他鸣不平,去找学工处,找我没用。」
「你……那你当时就不能不记?」
「我是生活部查寝的,查违规电器是我的责任。」我把暖瓶提起来,「不是他对我好,我就要包庇他的,这对其他被记名字的人不公平。」
那男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嘟嘟囔囔走了。
回到宿舍,陆闻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看我进门就转过来。
从桌上拿了个东西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杯热奶茶,香芋味的。
「你感冒还没好全,买这个干嘛?」
「给你买的。」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后脑勺对着我,「你不是爱喝香芋味?上次食堂三楼奶茶窗口排队你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我捧着奶茶愣了一会儿。
「陆闻陆闻,你是不是……」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喝你的奶茶。」
「我还没问呢。」
「不管你问什么,答案都是没有。」
我把奶茶捧在手里,吸了一口。
香芋味很浓,甜得刚刚好。
「那我说‘谢谢’总行吧?」
他脸色缓了缓:「这还差不多。」
9
十二月初,学校办冬季长跑比赛。
生活部负责后勤,我推着小车给运动员送热水和毛巾。
陆闻报了名。
这人感冒才好一周就上场,我拦了两回没拦住。
「我篮球都能打全场,跑个三千米怎么了?」他一边系鞋带一边冲我嘚瑟。
「你感冒才刚好,不怕中途晕倒了!」
「所以你这次在场边看着我,要是我晕倒了,你记得第一时间把我送到医务室。」
他冲我眨了眨眼,跑向起跑线。
发令枪响,我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攥着毛巾和热水杯。
选手们绕圈跑,陆闻在第一梯队,跑姿很稳,呼吸节奏控制得不错。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明显有点吃力,速度掉了,被后面两个人超过去。
我站在终点大喊:「陆闻!别冲了!稳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听没听见,咬着牙又提了点速。
冲线的时候他第五个到,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头全是汗。
我冲上去把毛巾糊在他脸上,热水杯塞他手里:「让你别冲你还冲,你感冒才好几天?肺不要了?」
我一把把他拽到边上,拿热水往他嘴里灌。
陆闻呛了一口,弯着腰咳得整张脸通红,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骂我:「齐钰,你谋杀室友?」
「跑这么拼干嘛,第一名也就是个两百的超市卡,你缺这点钱吗?」
「我那不是看你站终点吗,」他喘匀了气,把毛巾从脸上扒下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还嘴硬,「想着跑快点帅一点。」
「帅个屁,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我身上靠。
我下意识架住他胳膊,就听他闷声说:「不行了,真有点晕,你扶我回去。」
我心想你刚才不是挺能冲吗,但手还是老老实实架着他。
这人看着精瘦,靠上来死沉死沉的,我半拖半扛把他往宿舍方向带。
路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这边,嘴巴倒是一刻没停。
「齐钰,你身上什么味儿?洗衣液?」
「你管我什么味儿。」
「好闻。」他鼻子凑过来闻了一下,我差点把他扔地上。
「陆闻你属狗的?」
他闷笑,脚步虚浮地跟着我走。
「走走走,回去我要洗澡。」
「你还有力气?」
我把毛巾往他脑袋上一扣:「想得美!」
他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
「齐钰。」
猛男撒娇,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我帮你洗!」
陆闻立刻咧开了嘴。
10
我把他半拖半扛弄回宿舍之后,他真就杵在浴室门口,歪着头看我,一脸「说好的帮我洗呢」的无赖表情。
毛巾还搭在他脑袋上,头发湿淋淋地往下滴水,脸色确实还是白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嘚瑟劲儿一点没减。
「齐钰,你刚才在操场上答应了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推进浴室,拉上浴帘:
「自己洗,我在外面等你。」
浴帘拉开一条缝,他露出半张脸:「那我要是真晕了呢?」
「你最好别。」
浴帘拉回去,水声响起来。
我靠在洗手台边上刷手机,刷了没两分钟,浴帘后面传来鬼哭狼嚎的歌声,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陆闻你嗓子还没好,别嚎了!」
歌声停了半秒,然后更响了。
我拿脚踢了一下浴室门。
歌声终于变成闷笑,水声哗哗的,他扯着嗓子喊:「齐钰……洗发水……」
我闭了闭眼,从架子上拿了洗发水,拉了一条缝塞进去。
手伸回来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指尖,湿热的手心,攥了一下就松开。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他笑,「帮我拿一下毛巾。」
毛巾递进去,水声停了,他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热气从身上蒸腾出来。我别开眼,把吹风机塞他手里:「自己吹。」
「你帮我吹。」
「你没手?」
「手软。」他甩了甩两只手,跟脱臼了似的。
我看了他三秒,他冲我眨巴眼睛,真跟个大型犬似的。
我认命地接过吹风机,让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穿进他半干的头发里。
热风嗡嗡响,他头发又黑又密,还挺软。
我手指拨弄他头发的时候,他整个人安静下来了,跟刚才在浴室鬼叫的判若两人。
吹到一半,他闷声开口:「齐钰。」
「嗯?」
「你以后只能给我一个人吹头发。」
「凭什么?」
他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头发还半湿着就往我脖子里蹭,「我不管,你不许对别人那么好!」
「陆闻你头发上有水!」
「你先答应我!」
我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但嘴角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好好好,答应你。」
陆闻这才乖乖坐好,看着我傻笑。
11
那天之后,陆闻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占起便宜来理直气壮。
早上我在楼道碰见程屿,点了个头准备走。
陆闻从后面蹿出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冲着程屿的背影喊了句:「程屿学长早啊!」
程屿回头看了我俩一眼,目光在陆闻搭我肩上的手停了一瞬,点了下头走了。
陆闻等人走远了,凑到我耳朵边:「他刚才看我了。」
「看你怎么了?」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陆闻得意洋洋,「他嫉妒我。」
我把他搭我肩上的手抖下去:「你戏太多了。」
「你不懂,男人最懂男人。」他摇头晃脑,「他那个眼神,跟我看王潇炫耀他新球鞋一模一样。」
我没理他,但过了几天,我发现陆闻说的好像不全是放屁。
程屿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日常生活的边边角角。
食堂吃饭碰见,他会端着餐盘过来问一句「我能坐这吗」。
陆闻每次都把腿往我旁边的位子上一搁,笑嘻嘻地指着对面那桌:「学长坐那儿吧,宽敞。」程屿脸色僵一下,端着盘子走了。
宿舍楼开水房碰见,程屿会问我「最近忙不忙」。
陆闻就在旁边帮我拎暖瓶,大嗓门地接话:「他忙不忙我最清楚,学长有事跟我说就行!」程屿看他一眼,走人。
我私下踹了陆闻一脚:「你能不能别跟个护食的狗似的。」
「我护什么食了?」他理直气壮,「我这叫防微杜渐。」
「你语文老师没教过你成语别乱用?」
「管他呢,意思对就行。」
可到了十二月中旬,程屿做了一件让我不得不正视的事。
12
那天下午,我在生活部办公室排元旦晚会的值班表。
程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热饮和一个纸袋。
他把东西放在我桌上,「热可可,还有你以前爱吃的那个烤红薯。食堂旁边新开的摊子。」
我盯着桌上那杯热可可和纸袋里的烤红薯,没有立刻接话。
程屿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齐钰,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他顿了一下,「那天你跟我表白,我说的话不合适,是因为你年纪小,我怕你是一时冲动,也怕我自己没想清楚就答应了,回头再伤你。」
他垂了下眼,「后来你搬走,我才反应过来,我那时候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对你有好感,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窗外有几个人打闹着经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把笔搁下来,转了两圈。
「程屿,」我说,「你现在来说这些,是因为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看我跟陆闻走得近,你心里不舒服?」
13
程屿没说话。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饮水机咕噜冒泡的声音。
「齐钰,你这问题问得挺狠。」他苦笑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如果我告诉你,两样都有呢?」
我转笔的手停了。
「看你跟陆闻走得近,我心里确实不舒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我这个人慢热,反应也慢。你表白那天我确实懵了,所以下意识地拒绝了你。」他往前倾了倾身,「但我这三个月想得很清楚,我不想只当你的前室友。」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传球」,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热可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屿。」我抬起头,「你这番话要是搁三个月前,我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现在,」我把那杯热可可推回他面前,「我脑子里全是陆闻知道了会怎么闹。」
程屿的表情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会在办公室踢翻椅子,回宿舍逢人就说程屿是个傻X,然后第二天早上给我带三份早饭逼我吃。」
程屿皱眉:「这跟陆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把记事本合上,「程屿,或许你说得很对,我当时的确没有想清楚。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我不喜欢你了!」
程屿坐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站起来,把那杯热可可和纸袋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齐钰,陆闻那小子……他对你,你确定他是认真的?」
我朝着点了点头。
14
程屿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又坐了十分钟,把值班表排完。
回宿舍推开门,陆闻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吃泡面,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
看见我进来,他把火腿肠吸溜进去,含含糊糊地问:「咋样,程屿找你啥事?」
「你怎么知道他找我?」
「小赵说的。他路过办公室看见程屿拎着东西进去。」陆闻放下叉子,转过椅子面对我,「他送你啥了?」
「热可可和烤红薯。」
「你收了?」
「没有。」
陆闻眼睛刷地亮了,跟通了电的灯泡似的。
他站起来,泡面碗往桌上一搁,汤差点晃出来,「他为啥送你东西?求和?表白?他是不是说当初拒绝你是因为眼瞎?」
「你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表白。」
他整个人像充了气一样弹起来,椅子都往后滑了半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程屿那小子不安好心!他以为他是谁啊……」
「陆闻。」
「他还拎东西来,热可可?烤红薯?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烤红薯,他怎么不拎两串糖葫芦来……」
「陆闻。」
他停下来,胸口起伏着,脸都涨红了。
「我拒绝他了。」
陆闻张着嘴,刚才还叭叭个没完的人突然没词了。
「我说我们不合适,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陆闻慢慢把嘴合上,又慢慢坐下来,屁股挪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看泡面碗,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泡面碗。
「那……你为什么解决他啊?」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问你呢!」
「陆闻,你过来。」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蹿到我面前,站得特别近,低头看着我。
这人高我一个头还多,这会儿微微弯着腰,眼神里全是那种大型犬等着被摸头的急切。
我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跟当初程屿弹我一样。
「你干嘛!」他捂着脑门。
我收回手,「我拒绝程屿,是因为我现在的脑子只装得下一个人。这个人又吵又黏人,感冒了嗓子都哑了还非要占座,跑完三千米差点晕倒还要我帮他洗澡,洗完澡还要我吹头发……」
「齐钰。」陆闻的嗓子突然比感冒那会儿还哑。
「你让我把话说完。这个人还特别容易吃醋……」
「齐钰齐钰齐钰。」
「干嘛?」
他抓住我的手腕,手心有点湿,估计是刚才吃泡面吃的。
「那个又吵又黏人还容易吃醋的人,是我吗?」
「你说呢?」
「我要你亲口说。」
「陆闻,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跟王潇炫耀新球鞋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陆闻哈哈大笑,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了,手也没松,攥着我手腕晃来晃去:
「齐钰你完蛋了,你拿我跟王潇比。王潇那小子买双鞋恨不得供起来,你拿我跟他比……你承认了,你喜欢我!」
他越说越兴奋,最后直接把我从椅子上薅起来,拦腰抱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来,手忙脚乱地在我衣服上拍了拍。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勒太紧了?」
「你手松开。」
「哦。」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
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陆闻坐在对面也嘿嘿笑,笑着笑着又蹦出一句:
「那我明天能以男朋友的身份给你带早饭吗?」
15
和陆闻在一起之后,我很快发现一件事。
这人谈恋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早上从宿舍楼出来,他搂着我肩膀,逢人就打招呼:「早啊!这是我男朋友!」
王潇专门跑来 305 核实情况,盘问了半天:「你们真在一起了?你不是程屿吗,不是合起伙来气他的吧?」
陆闻把胳膊搭我肩上:「你看我像是会帮人演戏的?」
王潇看了看他搭我肩上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最后朝陆闻抱了个拳:「行,你牛。程屿那傻子当初有人不要,现在后悔去吧。」
程屿本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之后我在楼道碰见他,他不再点头就走,会停下来叫住我,问问生活部期末忙不忙。
陆闻一开始每回都在旁边杵着,跟安检似的。
有一回程屿说完事转身走了,陆闻凑过来小声说:「他今天看都没看我。」
「失落了?」
「放屁,我高兴得很。」他翻了个白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也挺惨的,大冬天一个人拎热水瓶,都没有男朋友陪。」
「你同情他?」
「我同情个鬼。我是觉得他应该谢谢你,要不是你,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迟钝。」
我笑出声:「陆闻,你一天不阴阳怪气是不是浑身难受。」
「我高兴嘛,我男朋友这么抢手,我嘚瑟一下怎么了。」
元旦晚会那天,生活部负责布置场地和维持秩序。
我忙得脚不沾地,搬桌子搬椅子发节目单。
陆闻作为「家属」被拉来当壮丁。
这人干活倒是实在,搬东西一趟一趟不带偷懒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溜到后台找我,神神秘秘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什么?」
「姜枣茶。」他把杯子塞我手里,「你不是说去年查寝冻得手都僵了?今天晚会结束得晚,你先喝口热的。」
我拧开盖子,热气糊了一脸。喝了一口,齁甜。
「你放了多少糖?」
「半罐吧。」他理直气壮,「甜得好喝。」
「齁死我了。」
「那你别喝,还我。」他伸手来抢,我把杯子举高不给他够。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
「那你喝完,必须喝完,我熬了半小时。」
「行行行,我喝完。」
他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凑过来在我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左右张望:「没人看见吧?」
「后台就咱俩。」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了拍胸口,又咧嘴笑了,「那再亲一下?」
「你……」
16
寒假我没回家,找了个勤工助学的活在学校图书馆值班。
陆闻本来买了回家的票,临出发前一天晚上在宿舍走来走去走了八百遍,最后把票退了。
「你退了干嘛?你妈不是让你回去过年?」
「我跟我妈说了,我在这边找了个兼职。」他坐在床上盘着腿,语气特别坦荡,「我妈说行,让我注意身体。」
「你找什么兼职了?」
「陪你值班算兼职吗?」
「不算。」
「那我现找。」他掏出手机当场开始翻兼职群,翻了五分钟抬头,「食堂寒假招帮工,一天八十,管两顿饭。我明天去面试。」
「你为了留在学校去食堂端盘子?」
陆闻放下手机,认真地看了我两秒:「齐钰,我过年回家就是吃吃喝喝打游戏,在这边好歹能跟你一块儿吃饭。你觉得哪个划算?」
我被他看得有点扛不住,别过头去:「那你面试过了再说。」
他第二天真去面试了,当场录用。
于是寒假期间,陆闻每天在食堂窗口给人打菜,中午溜到图书馆跟我一块儿吃饭,顺便把食堂卖剩的菜带给我。
有一回他拎了满满一饭盒红烧肉来,往我面前一搁:「今天烧多了,阿姨让我打包。」
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这是烧多了?这肉量够三个人吃。」
「阿姨说我长得帅,多给的。」
「陆闻你脸皮是不是又厚了。」
「脸皮不厚能追到你?」
寒假学校里没什么人,图书馆一天也没几个学生。
我值班的时候陆闻就趴在旁边桌子上打游戏,偶尔起来帮我整书架。
整着整着他就不好好整了,从书架这头绕到那头,隔着书缝看我。
「陆闻,你书摆歪了。」
「没歪,角度问题。」
「你把这排书全摆成斜的了。」
「这叫艺术感。」
我绕过书架去收拾他摆歪的书,他顺手把我堵在书架角落里,低头看着我笑。
「齐钰。」
「干嘛。」
「过年那天咱俩包饺子吧。食堂阿姨说可以借厨房。」
「你会包?」
「不会,但我会吃。」
「那你负责擀皮。」
「行,我擀皮,你包。」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擀坏了你也得包。」
「你擀坏了我不包,你自己煮面片汤去。」
「那不行,大过年的你让我吃面片汤?」他拿脑门抵着我的肩膀蹭了两下,「齐钰,你到时候肯定舍不得。」
我推了他脑袋一把:「起来,监控照着呢。」
他噌地弹开,下意识抬头找监控。
找了半天没找着,回头瞪我:「你骗我!」
「值班室有监控,又不是这个角落。你自己心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齐钰,你学坏了,你跟谁学的!」
「跟我男朋友学的。」
陆闻从地上爬起来,脸都笑红了,指着自己鼻尖:「我?我教的?」
「你教的。」
「那我再多教点。」
「你敢……」
他当然没敢在图书馆干什么。
但那天下午,他趴在桌上睡午觉,我在旁边翻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他睡得无知无觉,手机从手里滑到桌上,屏幕还亮着,是跟他妈聊天的界面。
最新一条他妈发的消息写着:
【儿子,那孩子挺好的,过年别让人家一个人,多陪陪。】
下面他回了个表情包,配字是【收到!】。
我看了看那条消息,又看了看他后脑勺,把滑到桌沿的手机轻轻往里推了推。
他嘟囔了一句梦话,好像是「齐钰别闹」。
我翻开书,继续值班。
窗外有人放了个窜天猴,嗖地一声钻上天,啪地炸开。
我心里也和烟花绽放一样,缤纷灿烂地开了一朵又一朵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