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裁的第三天,老板把我的道歉录音发给了我。
我没录过。
录音里的人连换气都跟我一模一样。她停顿了一下,诚恳地说:“此前是我没有看清合同。我愿意将自己的声音永久授权给昼语,给大家带来的困扰,我深表歉意。”
我听了两遍,给江放打电话。
“哪来的?”
“效果不错吧?”他问。
我没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没听清,接着说:“明晚发布会,你照着这个说。现场人多,怕你紧张,用录音稳一点。”
“你让我给自己对口型?”
“是给公司一个交代。岑叶,事情闹到今天,你也有责任。”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通话人,确定不是有人在模仿他。
三天前,他说公司资金紧,录音组整体优化,让我把工牌留下。
一天前,我在公司新产品的宣传片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个能聊天的智能音箱。它会讲故事,会哄睡,会根据人说的话回答。演示者问它:“叫我一句宝贝。”
我的声音便叫了一声。
我把视频转给江放,问他这是什么。
他回:“以前录的素材。”
我说,我没录过这句。
他没再回。
到了晚上,公司官号发了一则说明,说原员工岑叶因个人报酬诉求,对已合法授权的配音素材提出不实质疑。
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想临时加钱。一个同行把截图发过来,末尾只有一句:怎么弄成这样?
我只在自己账号上说过:“这是我的声音,我没有授权做这款产品。”
那条动态有二十三个赞。公司的说明下面有四千多条评论。
现在,他连道歉都替我做好了。
“我不去。”
“六万四还想不想拿?”
他终于提到了钱。
那是工资之外积了四个月的项目计件款,不是赔偿,更不是买我的声音。录完的课件、车站播报、两部纪录片,客户早就验收了。江放每次都说,回款到了就给。
我离职时,财务让我在表格上写“待付”,没给具体日期。
“按你答应的道歉,结清。再加两万,签个补充协议。”他说,“你在这行做了八年,也知道现在什么价。一段声音能卖两万,已经不错了。”
桌上摊着我的房租续约单。下个月要付半年房租。我本来已经看好一间小录音棚,押金还没交。
我把纸推远了一点。
“协议发我。”
江放笑了:“早这样不就行了。”
我说:“发来看看,不是答应。”
挂断后,我又播放了一遍那段道歉。
她说到“永久授权”时,尾音轻轻往下落。那是我录儿童故事时的习惯,怕声音太硬,把孩子吓醒。
我伸手按停。
屋里安静了几秒,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爸。
他问:“网上那个,是不是你?”
2
我爸在县城修电动车,不太会搜东西。那条视频是我表弟发给他的。
他说:“你要是真欠人家钱,跟我说。”
“是公司欠我钱。”
“那你怎么道歉?”
我后背一下绷紧。
“你听到道歉了?”
“没有。我看有人说,你明天会出面解释。”
我点开公司主页。最新海报上已经有我的名字:原声配音师岑叶,现场回应授权争议。
照片是两年前录音室的工作照。我戴着耳机,低头笑,手边放着半杯水。
“爸,明天不管你听到什么,先给我打电话。”
他在那头停了一会儿:“那我怎么知道电话里这个是你?”
我答不上来。
店里有人喊他打气,他没应,还在等。
我说:“你那把蓝柄钳子,我小时候拿去撬过核桃,嘴崩了一块。你一直以为是我哥弄的。”
“我早知道是你。你哥不用左手。”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我的眼泪忽然下来,没敢出声。以前进棚前最怕哭,哭过鼻腔会堵,声音发闷,客户听得出来。
这回不用进棚了。我用袖子擦了眼睛。
“真不是我录的。”
“知道。”他说,“你刚才喘气了。”
我把江放发来的协议打开。
第一页是项目款结清,第二页是声音及衍生模型永久商业使用,第三页是撤回此前陈述,并配合必要的宣传澄清。
六万四和两万写在同一笔里,名称叫“授权补偿及合作结算”。
附件还有一张旧表的扫描件,签名是我的。
我认得那张纸。去年冬天,公司让所有配音员录一批句子,测试降噪和口型对齐。表头叫《语音测试知情确认单》。我记得上面写过内部测试。
新协议把它称作“既有声音许可”。
我在柜子里翻出旧电脑,插上电。等它开机时,先给江放回了一句:我不同意把项目欠款和声音授权合并。
他回得很快:“法务拟的。不是菜市场,别逐条讲价。”
旧电脑的风扇响得像坏掉的抽油烟机。我从邮件里找到了当年的扫描件,一共两页。
第一张是签名和测试内容。第二张写着:素材仅限公司内部算法测试,不用于公开发行产品或对外商业服务;新增用途另行书面确认。
江放只给了第一张。
我把两页并排截图,重新发了动态。
我写得很短:这份确认单有第二页。我没有同意新用途,也没有录制任何道歉。
发完,手抖得差点把杯子碰倒。
一个小时后,评论从十几条涨到两百多条。有人说支持维权,也有人说第二页谁不会打。
公司的回应紧接着来了:相关员工截取过期文件,现阶段声音模型不存在真人权益争议,后续以正式说明为准。
我收到三条私信,都是问有没有律师。
还有一个原本约我下周试音的制片人,客气地通知,项目调整,暂时不用来了。
我盯着最后那个句号,盯了很久。
门铃响时,我以为是外卖。打开门,站在外面的是小何。
她抱着一只纸箱,说:“叶姐,你的杯子。”
纸箱里除了杯子,还有我落在工位上的护嗓糖和一只掉了皮的鼠标。
她把箱子递给我,没有马上松手。
“他们明天真的要放。”
3
小何是半年前招来的后期,坐在我隔壁。她第一天把客户名字念错,被江放当着八个人的面骂哭。我帮她重录了那句,没算加班。
她进门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谁让你来的?”我问。
“我说顺路送东西。”
她拿出手机,只给我看了一条发给她自己的工作消息。
江放让她把那段道歉做成对谈前播放的声明短片,标题叫《原声的选择》。无论嘉宾是否到场,按排期播放。
我问她:“这条能留给我吗?”
她把手机往回缩了一点。
我看见了,就没再伸手。
她还在试用期,房租按月付。她母亲下周要来做手术,假还没批。
“算了。”我说,“你不要从公司给我拿东西,也别替我删文件。”
她抬头看我,像松了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我去厨房给她倒水,听见她在背后说:“我已经做完了。”
水流出了杯沿。
“江总说你答应了。我看录音那么自然,就没多问。”
她坐在凳子上,手指一遍遍抠手机壳的边。
我把水关掉。
“现在知道了。”
“我可以明天把音轨……”
“不行。”
我把杯子擦干,放到她面前。
“别拿自己去赌。你把我本人反对使用这段录音的消息留好。我会正式发给公司,不用你替我传。”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嘴唇碰着杯沿,半天没咽下去。
我没有告诉她没关系。我很想有个人帮我,但我不能把她推出去做那个人。
送她走后,我拨了两个以前合作过的号码。第一个没接,第二个劝我别把关系弄僵。
“江放手里客户多。你以后还得吃这碗饭。”
“我现在就在吃。”我说。
那人叹气:“我只能劝到这儿。”
第三个电话,我打给了发布会的场地方。
海报下面印着场馆和合作方的名字。场馆负责人听完,说他们只出租场地,不决定内容。但她给了我主办方的公开邮箱,还说,当天播放的每段视频都要有版权确认。
海报上还有一家联合主办,是负责产品销售的渠道公司。我查到他们的商务电话,打过去时已经快六点。
接电话的人姓孟,负责这次渠道签约。她说,场地和媒体问答由他们安排,产品及演示内容由昼语提供。
她没有立刻信我,先问了全名、公司官号上的公开声明,再要原始邮件和附件。
“发整个邮件,不要只发截图。你提出的异议,我会转我们审核的人。”
“明晚就播放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现在不能替你认定谁对谁错。”
我把收到的道歉录音也附上,写明这不是我本人录制,未准许公开播放。
邮件发出去,我才想起来今天只吃过一片面包。
江放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联系合作方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没有笑。
“你先把海报撤了。”
“岑叶,卖不出去,谁给你结六万四?”
我把桌上没签的租约折起来。
“那是你已经欠我的钱。”
“你真以为开个小棚,客户会跟着你走?你这两天丢了几个活,自己心里没数?”
我握着手机,拇指按在租约的折痕上。纸角扎进肉里,我没有挪。
他最后说:“明天来。把人凑齐,说清楚。你现在不上台,别人只会觉得你心虚。”
“我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说:“但我要用自己的话筒,开着说。”
4
第二天下午,江放给我发了流程。
我被排在八点二十分,产品演示之后,合作签约之前。五分钟,对谈。
他还要求我六点前到场,先把协议签了。
我回,协议不签,录音不播,我会到场说明。然后把这句一并发给孟经理。
中午,我去见了朋友介绍的律师。
她没给我写什么必赢的方案,也没说一封函就能让公司关门。她看过材料,先让我把欠款和声音用途分成两件事,各自保存完整记录。
我问,万一他当场放那段录音怎么办。
“你可以明确否认,保留现场记录。不要为了证明他有问题,去说你暂时证明不了的话。”
她把我写的发言里“偷走”和“诈骗”圈掉,旁边写了两行字:你没有录;你没有同意。
我读了一遍,觉得太轻。
她问:“你要现场的人先明白什么?”
我把稿纸翻回第一页。
那段假的道歉有四十九秒。我的真话,没必要更长。
从律所出来,我去银行看余额,再给房东打电话,问能不能从半年付改成季付。
房东想了想,同意了,但涨两百。
我说好。
录音棚的房东不肯再留。他已经等我一周了,说晚上有人来看,能定就定。
我跟他说,不留了。
挂断前,他问我要不要再想想,那里的窗装过两层,省不少隔音钱。
我站在路边,看着一辆清运车把废纸压成方块。
“不留了。”我又说了一遍。
下午五点半,我到了发布会现场。
海报还在。我的照片被放大到半个人高,站在入口,笑得很轻松。
签到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嘉宾证。我没接,先请她通知负责人:撤下我的肖像,我今天不是产品代言人。
江放从厅里出来,手搭上我的肩,好像我们只是有两天没见。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的手停在空中,随即指向后台。
“别在门口闹,进来说。”
休息室里坐着财务和一个西装男人,桌上放着协议。三份,每份都贴好签字条。
财务把付款页面给我看,说签完当场转。
八万四。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纸翻到第二页。
永久,全球,可转授权。声音模型和衍生内容,无须逐次确认。
江放给我倒了杯水。
“你想清楚。你不签,我换个音色也能做。但你以后每录一句,人家都能问,你是不是那位跟老东家闹事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八万四。
够付房租,够租下那个小棚,剩下一点可以买二手话放。银行卡里的数字很实在,律师说的维权周期却只是“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我的手已经碰到了笔。
江放把签字页往前推了推。
“以后你还是我们的合作老师,别把路走死。”
我问:“我签完,你还会让我录东西吗?”
“当然,有合适的。”
“还是让它录?”
他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门开了。小何探进头来,说设备联调好了,问那段声明短片还用不用。
江放看着我,笑了笑。
“用。岑老师正在签。”
我把笔放回了纸上。
“我没签。”
5
江放的笑收了。
我把三份协议推回去,拿出自己打印的异议通知,放在桌上。
上面只有一页,列了两件事:停止播放那段非本人录制的道歉,不得把我到场解释当成新的声音授权。
“收不收都行,我已经发到公司邮箱。”
西装男人第一次开口:“你这个措辞……”
“你可以书面回。”
我站起来,椅腿刮了一声地板。
走到门口时,财务叫住我。
她说:“叶子,钱可以先结一部分。你看,两万,今天能不能先过去?”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一起在茶水间热过三年的剩饭。她从来不参加团建,因为要回去接孩子。
她垂下眼睛,手还放在手机上。
我说:“欠款你愿意转,我收。不换授权。”
江放接过话:“那就等法务走流程。”
我没再停。
走廊尽头,孟经理刚到。我叫住她,把刚才那张通知递了过去。
她说他们收到了原始邮件,旧确认单确实有两页。江放给他们的材料里只有一张签名页。具体授权关系还要继续核查。
“今晚的签约?”我问。
“现在还没到宣布结果的时候。”
她没有给我一句痛快话。
我心里发虚,忍不住问:“假如他给我换掉,你们还会做吗?”
孟经理看着我。
“有可能。我们买的是产品,不是来替任何人打官司的。”
她停了一下:“但他不能把你的名字,拿来当我们已经核清的东西。”
我点点头,退到一旁让她过去。
后台有一排饮水机。我接了半杯温水,拿在手里,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喝。
小何从设备间出来,见到我就站住。
“叶姐,你别怪我。江总说流程不变。”
我问她:“我的麦,还是七号?”
以前公司做小活动,话筒编号都是我贴。七号是手持式,电池盖松,用一圈黑胶带固定。那只用着顺手,他们常留给我。
“是。但江总说,你那段用回放,调音台不推现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没拿稿,连手指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很快走了,像怕再多站一会儿,就要作出什么选择。
六点四十,江放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说我情绪激动,不参加对谈,改播录好的声明。
我已经被踢出群。消息是他单独转给我的。
接着,他发来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回会场。
6
厅里已经有媒体和经销商入座。直播画面在侧面的屏幕上,主持人站在灯下试麦。
我没有往台上冲。
我走到主持人旁边,报了名字,把江放发来的道歉点开。音量只够我们两个听见。
她听了十秒,抬头看看我。
“这个不是您录的?”
“不是。我也没有签新的协议。请不要说‘本人声明’。”
她翻开流程本。那一项明明白白印着:播放岑叶老师提前录制的澄清视频。
她拿笔划了一条线,叫来执行导演。
导演过来时,江放也到了。
“她对口型就行,我们沟通过了。”他说。
主持人看向我。
“没有。”我说。
江放把我拉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现场就是来拆台的?”
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开。
“我昨天就告诉过你,我来说明,不是来道歉。”
“你以为有个客户听你两句,就能管公司的事?”
他朝门口的工作人员招手,说嘉宾休息室在后面,先请岑老师过去。
工作人员走过来,没有碰我,只伸手指路。
我知道再争下去,他们完全可以不让我留在这里。我既不是这个场地的主人,也没有本事把每只话筒抢过来。
我转向执行导演。
“你们可以请我出去。请在流程里记一下,本人到场否认了这份录音的真实性。别在我离开后,说我是提前录好了。”
导演拿着对讲机,没有马上说话。
孟经理从第一排站起来。
她没看我,直接问江放:“我们核对材料时,你说岑女士今晚会亲自确认授权。现在还确认吗?”
江放扯了下嘴角。
“她跟公司有一点项目款纠纷。”
“那把项目款纠纷留在外面。授权呢?”
江放往休息室方向看了一眼。
“补充协议在签。”
“我没有签。”我说。
三个人同时说话,主持人把麦克风放低了。旁边一个摄像大哥停下调焦,抬头看过来。
孟经理说:“江总,我们之前写进合作条件的,是声音来源和商业使用许可齐备。你先把材料给我们,签约环节往后放。”
她并没有宣布取消整场活动。产品演示照常,展台照常,台下的人仍在交换名片。
只有那两把摆在签约桌上的椅子,被工作人员往边上挪了挪。
江放盯着那两把椅子,脸色变了。
我转向孟经理:“海报说我本人会解释。我已经来了,能不能让我把这件事讲清楚?不用你们替我判断合同。”
孟经理和执行导演低声商量了几句,叫来主持人。
“五分钟保留,你来问事实。录音先撤,不能再标成本人声明。”
江放说:“那她今天的活动取消。你们要承担她乱说的后果?”
孟经理把流程本合上。
“媒体问答由我们负责。她本人已经否认了,我还让主持人照原稿念,算谁乱说?”
江放回头看向会场。旁边两个经销商停了交谈,正看着这里。
他没再要求请我出去。
“我也上去。”他说,“不能只让她说一面。”
主持人点头,要求双方只说能够核对的事实。她把两个名字重新写进流程里。
我问执行导演:“现场开麦?”
“现场声。”他说,“上台前给你试。”
江放拿过自己那份流程本,把其中一页扯下来,揉成一团。
我看见纸里露出“永久”两个字,被他塞进了西装口袋。
7
八点十二分,演示结束。
台上的音箱用我的声音说:“很高兴与你相遇。”
我坐在侧幕边,听见下面有人鼓掌。
那句话我也没录过。
我在这家公司录过六千多条音频。最多的一天,连续录到晚上十一点,出门买面,说话像砂纸刮墙。江放给我买过一盒润喉片,说等公司起来了,绝不亏待老员工。
现在那只小箱子说起话来,比我今天轻松。
工作人员把七号麦克风递过来,黑胶带换了新的。导演当着我的面,让调音师试现场声。
我说:“一二。”
会场的扩声音箱里传来我的声音,有点哑。
小何站在调音台后,没有看我,朝导演点了点头。
主持人请我上台。
江放也上来了,先伸手要帮我拉椅子。我自己拉开,坐下。
主持人没照原来的稿问。她说:“关于这款产品使用的声音,岑老师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我举起麦克风。
第一句竟然没出来。
台下有一排手机,镜头对着我。江放坐在左边,身体朝观众倾,维持着笑。我能闻见他衬衫上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像这几年无数次通宵赶工,事情还没有变坏时一样。
他轻声提醒:“岑老师?”
我咽了一下。
“大家刚才听见的产品声音,是依据我的录音制作的。但我没有同意把我的声音用于这款产品。”
江放马上接话:“相关合同我们已经提供过……”
主持人看向他:“先让岑老师说完。”
我从兜里拿出手机,没有展示聊天记录,也没把厚厚一沓材料摊开。
“昨天,江总发来一段录音,希望我今天配合播放。我放一句,让大家知道我否认的是什么。”
主持人先问是不是涉及私人内容。我说,就是原定今天公开的声明。江放伸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靠回椅背。
我把手机靠近话筒。
另一个我说:“我愿意将自己的声音永久授权给昼语。”
只放到这里,我就按停了。
会场比刚才安静。
我对着麦克风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今天我本人在这里,也不会这样说。”
江放笑了一声,很短。
“这本来就是技术展示。岑老师可能对行业变化比较焦虑,我们理解。”
“那为什么流程本上写的是,我提前录制的澄清?”
我问完,就停了。
主持人没有接他的玩笑。她把自己刚划掉的那页翻开,低头看了一眼。
台下有人说:“所以到底授权没有?”
江放拿起麦克风,讲起训练素材、劳动成果、技术投入。他讲得很快,中间提了三次行业发展。
以前做路演,他负责讲这些,我负责把录音做得好听。我总觉得他比我懂,涉及大事,让他来。
这一次,我等他讲完,只问了一句:“新增商业用途,需要我另行确认的那一页,你给合作方了吗?”
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文件版本很多,这个可以下来核对。”
“可以。”
我把麦克风握稳。
“那就在核对之前,撤掉我已经同意的宣传。不要再放那段道歉,也不要让任何人以为,我今天到场是来给产品授权。”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皱眉,还有人在拍产品。
江放把麦克风放在膝上,看着我,像是要等我把话说软一点。
我想起那笔八万四,想起留不住的那间小棚。我的嘴唇动了动。
“你欠我的项目款,我会另行追。”
说完,我起身,把麦克风交给主持人。
她下意识说:“岑老师,请留步,我们还有……”
我停下,看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改得一团乱的流程,最后把那页合上。
“谢谢您的说明。”
我走下台时,背后的产品又响了一声。
大概是有人误触了演示。
它仍然用我的声音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没有回头。
8
直播没过多久就切回产品宣传片。公司的评论区开了精选,偷拍视频也有不同剪法。我下台那一段,有人配字说配音师失控离场。
但完整的声明,我托朋友从公开直播里录了下来。那一晚,我第一次在自己的账号上出镜,坐在餐桌前,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附上材料和现场对应的位置。
没有开美颜,也没调音。
第二天,合作方给我邮件,确认暂缓渠道合作签约,该音色暂不进入他们的销售渠道,并要求昼语补全授权链。我只能确认这一家做了这个决定,别的客户有没有买,我并不知道。
公司删了“岑叶现场回应”的海报,撤下那段提前剪好的声明。
三天后,小何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我的旧工位,已经堆了两箱赠品。
她说她请到假了,明天接妈妈。
我回了句,路上慢点。
她又发来:那天现场推麦,是导演让开的。我没有帮上什么。
我想了想,回她:你告诉我话筒不会开,我才能提前去说。谢谢。
我们没有再谈江放。
那笔六万四,没在我下台以后立刻到账。
我和律师逐个整理项目、验收、结算记录,追了两个多月。最后公司分两次付清,没有额外给我那两万。我拿到账款那天,先把欠朋友的生活费转回去。
关于声音的争议,经过几轮交涉,公司给出书面处理:停用这一音色,下架现有公开演示,不再用我的姓名和肖像宣传。已经传播出去的音频,没有谁能拍胸脯保证一份不剩。律师提醒我保留原始文件,之后发现继续使用,再继续追究。
我照做了。
江放后来发过一次消息,说我让一个熬了五年的团队错过最好的机会。
我没有跟他争谁熬得更久。把消息归档后,我去赴一个试音。
不是大项目,是给地方博物馆录一组儿童讲解。制片人在电话里先说明,预算不高,还得现场试,不能保证选上。
我说可以。
小录音棚已经换了租客。我找的这一间在培训学校后面,上午隔壁练架子鼓,只能约下午。门缝漏声,空调一开就嗡嗡响,我脱了外套,把它塞在门下。
制片人给了我一页稿,第一段讲一只缺口的陶碗。
我照着标好的重音录完,他在玻璃外按住通话键。
“太标准了。能不能像真的带一个小朋友看?”
我把稿纸放低一点,想了想。
又录一遍时,我指着图片上的豁口,说:“你看这里,可能是它的主人没拿稳。”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下。
制片人也笑,问这句能不能留。
我说能。这一次,我知道留在哪里,给谁听,什么时候到期。合同就在手边,写得很清楚。
收工后,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店里的充气泵响了很久,他大概以为已经关掉,讲到一半又过去拔插头。声音忽大忽小,像人站在街对面。
他说,那把蓝柄钳子昨天彻底断了,换了新的。核桃还剩一袋,过年回来,别再乱找工具。
我听完,按住回复键。
刚说了一个“爸”,走廊里有人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我本能地停下,想撤回重录。
手指移到删除上,又挪开。
我接着说:“知道了。今年我自己带夹子。”
然后,把那条有杂音的语音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