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算命说我能活大结局,前提是反派不能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2:34

谢垣的左小臂内侧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癣,泛着青紫色,边缘长着一圈细小的白色绒毛。

他正贴着那圈绒毛的根部,用一把生锈的小刀慢慢往下割。

刀锋刮过腐肉,没有血流出来,只渗出一点金色的半透明胶状物。他把削下的烂肉挑进面前的火堆里,烧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做完这一切,他面无表情地用一条粗布勒紧小臂,转头看向洞穴深处。

陆渊被四条手臂粗的锁魂钉死死钉在岩壁上,琵琶骨穿透,两条腿软绵绵地垂着,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往外渗着黑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几只岩鼠被血腥味吸引,正围着地上的血迹舔舐。

谢垣走过去,一脚踢飞这几只岩鼠,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个烤地瓜。

地瓜皮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谢垣剥开皮,自己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捏成一团,直接塞进陆渊嘴里。

陆渊的下巴脱臼了,只能被迫吞咽,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垣,眼神如果能杀人,谢垣已经被剁成肉泥了。

“别瞪了。”

谢垣拍了拍手上的渣,从背后的竹篓里抽出一把没有剑刃的破木剑,他拿出一把小锉刀,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磨,“你今天吃了我半个地瓜,算你欠我五块下品灵石。”

陆渊用尽力气把头往岩壁上撞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子身上储物袋里有几百块极品灵石,你倒是解开锁魂钉啊,我全都能给你。”

“不解。”

谢垣头都没抬,锉刀刮过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嘶嘶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渊死死盯着他的手,“你一个给死人化妆的白事先生,费尽心思从诛仙台上把我抢下来然后扔在这破洞里,就为了每天来喂我半个地瓜?”

谢垣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木剑举到半空,眯起眼睛看了看笔直度,语气毫无波澜:“算命的告诉我,只要你死了,我就得给你陪葬。”

洞外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谢垣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把木剑塞回竹篓,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把烂泥抹在陆渊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和嘴。

“三条狗追来了。”谢垣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洞口走。

三道凌厉的剑光几乎是贴着谢垣的头皮擦过去,直接轰碎了洞口半面山壁。碎石崩飞,谢垣顺势往地上一扑,就势滚了两圈,装出极度惊恐的样子。

太虚宗长老周恒带着两个弟子落在洞口,长剑直指谢垣的咽喉。

周恒是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有金丹巅峰的修为。

他身后那个圆脸道士上前一步,一脚踩住谢垣的胸口,剑尖挑起他的下巴:“谢垣,你在诛仙台上救走的魔头在哪?”

“仙长饶命!”谢垣双手抱头,声音颤抖道:“我没救他,是他抓了我,让我给他治伤!我这才没办法了,因为我打不过他啊!”

圆脸道士冷笑着用剑尖拍了拍谢垣的脸颊:“少废话,你身上那股死人味,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这洞里全是魔气,他人肯定就在里面。”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面八卦镜,正对着洞内。

周恒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的火堆,冷笑了一声:“这火生得倒勤快,看来你们在里面过得很滋润。”

就在这时,圆脸道士手里的八卦镜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红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洞内深处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

四根锁魂钉如同碎石般被崩飞出来,深深扎进洞口的石壁里,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陆渊披头散发地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的烂泥已经被魔气蒸发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黑气,他双腿走路有些僵硬,慢慢走了出来,周身的魔气已经凝结成了实质般的黑雾。

“哪来的三只苍蝇?”,陆渊的声音沙哑,“正好拿你们补补身子!”

周恒脸色微变,立刻捏出剑诀,身后的两名弟子同时拔剑,三道剑气交织成一张剑网,直逼陆渊面门。

陆渊狂笑一声,抬起右手,浓郁的魔气化作一柄三丈长的黑刀,直劈而下,轰隆一声,剑网如同薄纸一般碎裂,圆脸道士连人带剑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口吐鲜血。

周恒见势不妙,立刻捏碎一枚玉符,半空中炸开一道红色的求救印记,他拔出腰间的本命飞剑,祭出剑阵,将自己团团护住,勉强挡住了陆渊的进攻。

谢垣缩在角落里,看着陆渊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制住周恒,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倒在树下生死不知的圆脸道士身上。他悄悄摸过去,熟练地摘下道士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摸出两瓶丹药,一瓶塞进自己怀里,另一瓶拧开瓶盖,倒出几颗聚气丹,像吃糖豆一样嚼碎咽了下去。

陆渊毕竟受了重伤,强行提升魔气导致伤口再次崩裂,黑色的毒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周恒抓住机会,一记阴狠的剑芒刺穿了陆渊的左肩。

陆渊发出一声闷哼,正欲拼命,谢垣突然从树后闪了出来,手里提着那把破木剑。

“周长老,小心他的毒血!”谢垣大喊一声,看似是在提醒,实则身形极快地向陆渊背后靠拢。

周恒以为谢垣要帮忙,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立刻调动全身力量向陆渊发起最后的猛攻。陆渊被谢垣的喊声分了神,露出一丝破绽。

谢垣走到陆渊背后,没有帮周恒对付陆渊,而是从袖口摸出四根比牛毛还细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陆渊后背的四处大穴。

陆渊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汹涌的魔气瞬间如同退潮般缩回体内,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谢垣。

谢垣没有理会他,而是从怀里摸出那个沾着金粉的粗布,一把捂住了陆渊胸前的剑伤。陆渊的身体剧烈抽搐,一条青色的、泛着金粉光芒的半透明丝线,被谢垣硬生生从陆渊伤口里抽了出来。

丝线的一端连接着陆渊的心脏,另一端连着谢垣的左小臂。

“你......”陆渊双腿一软,跪倒在泥地里。

谢垣把那根青丝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扯,金粉色的气息顺着丝线疯狂涌入他的体内,左小臂上那块癣以极快的速度干瘪结痂,随后脱落,长出粉嫩的新肉。

“我早就说过了,算命的告诉我,你死了我也得死。”谢垣把丝线盘好塞进怀里,看着近乎虚脱的陆渊,“所以你不能死在别人手里,你这条命,得留着给我续命。”

周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举起剑就要劈下:“魔头受死!”

谢垣猛地转过头,手里那个空了半截的药瓶直接砸向周恒的面门。

药瓶里装的是从陆渊伤口刮下来的混合毒血,在空中炸开,化为一片黑雾。周恒惊骇之下只能收剑防御,趁着这眨眼的功夫,谢垣一把拽起陆渊的胳膊,将他甩到自己背上。

“你干什么!”陆渊虚弱地趴在他背上。

谢垣没有理会,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脚下,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掠去,直接钻进了洞口旁边一条极其狭窄的暗河缝隙里。

周恒驱散毒雾追进去时,里面只剩下一条死胡同。地上掉着谢垣那件被划破的粗布外衣,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长老,他们跑了!”圆脸道士捂着胸口走过来。

周恒死死盯着那件外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咬牙切齿道:“这小子是属泥鳅的,先回去复命,把魔头伤重的消息放出去,自会有人来收拾他。”

水流冲刷着地下暗河的石壁,谢垣背着陆渊在齐腰深的冰水里蹚了半个时辰,直到确定安全了,才找了个稍微干燥的岩洞把陆渊扔在地上。

他自己也脱力般地靠在石头上,把左小臂上新长出的嫩肉用布条缠好。

“你这人比自称正道的那群伪君子还要恶心。”陆渊靠在石壁上,喘息着冷笑。

“谢谢夸奖。”谢垣从怀里摸出那半个已经变成泥一样的地瓜,擦了擦泥,咬了一口,然后递给陆渊,“吃点吧,刚才流了不少血。”

陆渊假装看到那个地瓜,闭上眼睛装死。

谢垣也不在意,自己把地瓜吃完,拍了拍手站起身。

“走吧,这里离太虚宗的地盘太近,得换个地方。”

两人继续在地下暗河里摸索,终于在第二天凌晨,从一个废弃的矿洞里钻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村庄,几间破茅草屋摇摇欲坠。

谢垣找了个看起来还像样的屋子,推门进去。

屋里落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他找了块破木板搭在两张长凳上,让陆渊躺下,自己则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出一个缺了口的砂锅,拿到外面用水井里的水洗了洗。

谢垣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生起火,把几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陈米和干野菜扔进砂锅里煮。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一边用一根树枝搅着锅里的菜粥,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那几枚从圆脸道士身上顺来的聚气丹。他拿起一颗,闻了闻,直接扔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进屋。

陆渊躺在木板上盯着屋顶的茅草,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向来人。

“吃。”谢垣把碗递过去。

陆渊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没有动,谢垣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把碗里的粥灌了进去。

“咳咳......”陆渊被烫得直皱眉,“你到底图什么?就为了抽我的命数?”

谢垣没有回答,他走到屋外,在那口井边坐下。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圆脸道士身上顺来的储物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除了几块灵石和一些干粮,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札。

手札的封皮已经磨损,上面隐约能看到“巡山纪要”几个字,谢垣翻开手札,里面记录着太虚宗弟子在日常巡逻时的见闻。

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手札上用红笔圈出了一处地名,旁边写着几个字:疑有地脉异动,上报长老。

谢垣盯着那个地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合上手札,把它塞回储物袋便站起身,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水幽深,倒映着天空中的月亮。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石头,扔进井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但在水花之下,似乎还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回响。

谢垣蹲在井边,静静地听着。

随后谢垣把井口那块松动的青砖彻底掀开,一股混杂着陈年腐肉味的阴风从深不见底的井口直冲上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没理会身后陆渊的冷哼,单手攥住那根粗糙的麻绳,踩着长满滑腻青苔的石缝,一点点往井底滑去。

井壁极窄,四周的石头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被某种液体反复浸泡过。他双脚落在一层干裂的黑色淤泥上,靴底立刻感受到一种黏腻感。

谢垣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照出的并非普通的井底,而是一条向东侧延伸的、半人高的狭窄洞穴。洞口原本堵着碎石,但切面极其平整,明显是被人为凿开后又刻意封上的。

陆渊跟着滑了下来,他重伤未愈,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谢垣没有理会他,蹲下身,用手里的破木剑将洞口的碎石一块块扒开。

洞穴内部弥漫着土腥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两人顺着通道走了百余步,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圆形石室,地面嵌着一个巨大的生铁罗盘,上面密布着扭曲的符文。罗盘正中央的阴阳鱼眼位置,插着九面已经锈成铁渣的阵旗。

谢垣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铁罗盘边缘的凹槽,指腹上刮下来一层的暗红色沉积物。

他顺着凹槽往旁边摸索,指尖触碰到几根散落的指骨。

“聚煞阵。”陆渊靠在通道口,看着这处阵法,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太虚宗的人在这儿杀活人填阵眼。那些所谓的巡山弟子,根本不是在巡山,是在抓人。”

谢垣没有回应,他将那些指骨一根根捡起来,整齐地摆在旁边的石台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本从圆脸道士身上顺来的“巡山纪要”,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用朱砂笔写得清清楚楚:万历三年,冬,抓散修七人,填补三号井。

谢垣合上手札,走到铁罗盘中央,用短刀挑开锈死的阵旗残骸。罗盘正中央的阴阳鱼眼早已干涸,下面压着一块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纯黑色玉璧,玉璧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谢垣伸手将玉璧抠了下来,用布包好塞进储物袋,随后指着阴阳鱼眼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看着陆渊。

“下去看看。”

陆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跳了下去。

洞底连着一座废弃的矿脉,温度比上面低了不知多少,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矿道两壁满是杂乱的开凿痕迹,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铁镐和腐烂的竹筐,以及随处可见的残破白骨。

谢垣走在前面,他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用短刀挑起地上一个白色的圆状物,那是一颗人类的牙齿,牙根处还连着干涸的血肉,谢垣把牙齿扔到一边,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前面传来极其微弱的滴水声,伴随着一种类似于巨型风箱被拉动的沉闷呼吸声。借着岩壁缝隙透出的微光,一头体型庞大的生物正趴在矿道尽头。

它的身体完全嵌在岩壁里,浑身长满青灰色的石斑,表面覆盖着粗糙的岩甲,十几根手臂粗的生铁锁链穿透它的四肢和肋骨,将它死死钉在原地。它每一次呼吸,周围的岩壁都会跟着微微震颤。

“地脉兽。”陆渊的声音极其微弱,“太虚宗用活人喂这玩意儿,把它养在地下,吸它的地脉之气来炼丹。”

谢垣盯着那头沉睡的巨兽,左小臂上刚长出的新肉开始隐隐作痛。这片矿脉的地脉与井外的阵法相连,而阵法又与他的命数斑有着某种他还没完全摸透的联系。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陆渊的衣领,眼神变得极其冷厉。

“你的命数之所以能被我抽出来,是因为太虚宗在你身上做了手脚,把你当成了引子,他们想用地脉兽吸干山脉,再把你塞进阵眼当催化剂,你跑了,他们肯定会封死这片矿区。”

话音刚落,矿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金属撞击声和沉闷的脚步声,至少来了二十人以上,且步伐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宗门队伍。

谢垣和陆渊对视一眼,迅速退回石室的暗处。

谢垣拉过碎石堵住通道口,踩灭了火折子。

“你留在这,别动。”谢垣按住陆渊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他们抓到活口,周恒能把你生吞了,我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顺着矿道深处的暗河走。你要是敢丢下我自己跑,我出去就把你的脚筋挑了。”

陆渊在黑暗中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拒绝。

谢垣顺着矿道边缘的阴影摸黑往侧方走去,手里捏着从圆脸道士身上顺来的几颗聚气丹。他每隔一段距离就抛出一颗药丸,砸在远处的碎石堆里,药丸碎裂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追兵果然被引向了另一侧的岔路,七八个太虚宗弟子举着火把快步冲了过去,火光将岩壁照得通红。

谢垣贴在暗处的钟乳石后,等他们走远,迅速往反方向跑去。脚下突然踩到一根废弃的铁链,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肩膀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他咬着牙没出声,顺势滚入旁边的一条暗河,冰水瞬间淹没膝盖。

就在他准备继续前进时,前方的通道深处,火光再次亮起。

一个穿着灰白道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矿道中央。

周恒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引魂灯,脸上的伤疤在灯火下显得极其扭曲。

“谢垣,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骗过我第二次?”周恒的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你以为你抽了那魔头的命数就能活下去?那命数里,有太虚宗的同命咒。你今天就算跑出去,也活不过下个月圆。”

谢垣在齐膝深的冰水里站定,他看着周恒手里那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引魂灯,慢慢把双手从水底抽出来,举到胸前,做出一个极其防备又略显滑稽的投降姿势。

“周长老,咱们有话好说。”谢垣的声音在水流的回声里显得有些发飘,“你刚才说同命咒?这词儿听着就邪门,我读书少,你别拿这种东西诓我。我抽那魔头的命数,纯粹是为了活命,没想跟你们太虚宗结死仇。”

周恒冷笑了一声,引魂灯的光晕在他脚边荡开,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暗河生物逼退。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水里,却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你少在这里装蒜,那魔头身上的同命咒,是宗主亲手种下的。你若老老实实呆在井底,等我们把地脉兽喂熟了,抽干这山里的煞气,把魔头炼成药引子,那同命咒自然就解了。现在你把他带出来,又吸了他的命数,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咒发之时,你会死得比他惨十倍。”

“那感情好。”谢垣叹了口气,把举着的双手放下来,“既然都是死,那我不如拉个垫背的。周长老,你觉得这地下的地脉兽,认不认你们太虚宗的阵法?”

周恒脸色微变,剑尖瞬间指向上方的矿道顶部。

谢垣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他藏在背后的左手猛地从水底抽出来,那把带着缺口的短刀狠狠扎进了旁边一根手臂粗的锁链的缝隙里。

这把短刀是陆渊储物袋里的东西,刀身上刻着极其霸道的破甲符文。短刀刺入锁链的瞬间,谢垣左手小臂上刚长出的新肉突然爆开一道血口,金粉色的气息混着暗河里的冰冷煞气,沿着刀柄疯狂涌入锁链。

这是他从石室里抠下来的那块黑色玉璧教他的法子,玉璧能吸收地煞之气,而他的命数斑能转化这种力量。

锁链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低吼。

那只原本被钉在岩壁上的地脉兽,被这股狂暴的地煞之气强行激活,开始在沉睡中剧烈挣扎。半座矿洞都开始剧烈摇晃,碎石如同雨点般从顶部砸落。

周恒怒喝一声:“你疯了!那东西暴走,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说了,我读书少,算数不好,我只知道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就大家都别活。”

谢垣拔出短刀,顺势在旁边的岩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条泥鳅般滑入暗河侧面的一条极窄的水道里。这是他刚才踩点时就观察好的逃生路线,水流很急但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周恒被头顶落下的巨大钟乳石挡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垣的身影消失在暗处。他身后那几个太虚宗弟子已经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连手中的火把都掉进了水里。

谢垣在水道里憋着一口气,顺着冰冷的激流冲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从另一个地势更低的水潭里冒出头来。

他大口喘息着,爬上水潭边的碎石地,这正是他之前让陆渊藏身的石室后方。

陆渊正靠在石壁上,他虽然重伤,但听到前面的动静,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石。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陆渊看着浑身湿透,像个水鬼一样的谢垣,松开手里的石头。

“少废话,地脉兽醒了,周恒那老狗估计正被追着跑呢。现在不走,等他们把地脉兽镇压下去,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谢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聚气丹塞进嘴里,转身去拉陆渊。

两人顺着石室旁边另一条倾斜向上的裂缝通道拼命攀爬。

陆渊因为被抽了命数,体力极差,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谢垣肩上。谢垣左臂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他咬着牙没吭声,硬是将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魔头扛了上去。

当他们终于从一片悬崖中段的藤蔓里钻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初冬的冷风呼啸着吹过,冻得两人直打哆嗦。在他们脚下几百丈深的地方,整个矿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不断有浓烟从各个裂缝里冒出来。

谢垣找了一块背风的巨石把陆渊放下,自己则靠在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包着黑色玉璧的布包。打开一看,玉璧上的裂纹更多了,里面暗红色的光芒也变得极其不稳定。

“同命咒的事,是真的?”谢垣没有回头,一边用布条重新勒紧自己的小臂,一边问。

陆渊靠在石头上,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是真的,那是太虚宗宗主在我身上下的血咒。我原本以为他们是想用这咒控制我,没想到他们是想把我当成阵眼,一旦我死在别人手里,或者被抽干了命数,这咒就会跟着传给你,然后在你身上彻底引爆。”

谢垣把玉璧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转头看着陆渊,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现在怎么弄?我把命数还给你,这咒是不是就回去了?”

“没用的。”陆渊摇了摇头,“这咒一旦被激活,就拔不出来了,除非我们能找到当初施咒的人,用他的心头血,再把咒引回去。”

谢垣沉默了片刻,把那把破木剑从竹篓里抽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太虚宗宗主在哪?”

陆渊猛地睁开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谢垣,“你要去找太虚宗宗主?他是个化神期巅峰的老怪物。”

“我知道。”谢垣用那把破木剑指了指自己的左小臂,“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别人给我下套。既然他非要给我弄个什么同命咒,那我总得去问问他,这咒发之前,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多活几天。”

陆渊愣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笑到最后甚至扯动了胸口的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谢垣,你他妈真是我见过最疯的白事先生。”

“那你这魔头,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疯一把?”谢垣把木剑收回竹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陆渊强撑着站起来,虽然虚弱,但眼底的狂傲和杀意却重新燃了起来。“去就去,与其被当成药引子炼了,不如去把那老狗的道场掀了。”

两人不再停留,顺着悬崖上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往山下走去。

谢垣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去太虚宗总坛的路线。他知道,这一趟必定是九死一生,但他看了看那条从自己手腕上延伸出去连着陆渊心脏的青色丝线,觉得这买卖还算划算。

走到山脚一处溪流边,谢垣停下来洗了把脸,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递给陆渊一半,陆渊这次没有拒绝,接过去默默地啃着。

“吃完这顿,咱们就得赶路了。”谢垣喝了一口溪水,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连绵的山脉,“太虚宗的总坛在玉清山。咱们现在在落星谷,中间隔着八百里荒原,还得经过三道关隘。没有路引,我们得绕道走黑风林的魔兽区。”

“你的意思是要穿过黑风林?”陆渊皱起眉头。

“怕了?”谢垣看了他一眼。

“我怕那林子里太冷,冻死你这白事先生。”陆渊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撑着膝盖站起来。

谢垣笑了笑,把破木剑背好,带着陆渊钻进了那片密不透风的黑风林。

黑风林的边缘横着一具已经腐败得只剩骨架的鹿尸,尸体上没有齿痕,也没有刀伤,整张鹿皮完好无损,唯独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裂了。谢垣蹲在那具鹿尸旁,用短刀拨开碎裂的肋骨,里面的内脏全空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如同蛛丝般的黑色菌丝缠在骨架上。他捏起一撮菌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极其浓郁的甜腻腥气直冲眉心,他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把这玩意儿甩在地上。

“别碰林子里的水,也别碰长出来的果子。”谢垣站起身,在鹿皮上把刀擦干净,“这林子里有种东西,不咬人,从肚皮里面长。”

陆渊站在两步开外,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他被抽走大半命数之后,真气运转得极其生涩,走这么一段路,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没搭腔,只是伸手从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摘了片叶子,放在指尖碾碎,嗅了嗅,直接扔了。

两人顺着林间的一条干涸河道往深处走。河道两旁长着密不透风的黑松,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根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都显得极其突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道拐了个弯,前面的地势忽然塌陷下去,露出一片长满杂草的洼地,洼地正中央搭着几间破旧的木屋,外面围了一圈已经歪倒的栅栏。

“守林人的屋子。”谢垣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势,抬脚往洼地走去,“天快黑了,晚上走这林子跟找死没什么区别。歇一晚,明天绕开官道,走西边的兽道。”

陆渊没有反对,他虽然急着赶路,但也清楚自己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真在夜里撞上什么高阶魔兽,只会成为谢垣的拖累。两人进了木屋,屋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靠在墙边,地上还有一个翻倒的火盆。谢垣把火盆扶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床底下翻出半截干透的木柴和几根引火的干草,熟练地把火升了起来。

火光把屋里的阴冷驱散了不少。谢垣坐在火盆旁边,把今天从矿洞里带出来的那块黑色玉璧掏出来,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玉璧表面的裂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里面暗红色的光晕流转得很慢,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陆渊靠在墙边,调息了片刻,睁开眼,目光落在谢垣手里的玉璧上。

“你从阵眼里抠出来的那块东西,是地脉兽的兽核碎片。”陆渊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太虚宗的人把兽核打成碎片,嵌进阵法里当阵眼,再用活人的血去喂。这玩意儿本身就不干净,你天天揣在身上,当心哪天它把你吸干了。”

谢垣把玉璧翻了个面,用拇指蹭了蹭上面一块干涸的血迹。“这东西能吸地煞之气,我那命数斑就是靠这个压下去的。你以为我乐意揣着一块死人骨头到处跑?你身上那同命咒,每个月十五发作一次,现在离月圆还有十二天,你要是再不找到解咒的办法,我就得跟着你一起下去见阎王。”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同命咒的发作规律?”

“周恒告诉我的。”谢垣头也没抬,从竹篓里抽出破木剑,开始削剑柄上一块新裂开的木刺,“他说我活不过下个月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说我活不长,我就越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死。所以你放心,在你把解咒的办法找到之前,我不会让你轻易咽气。”

陆渊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低声笑了一下,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我以前觉得正道那群人虚伪,现在看你这德性,比他们还让人琢磨不透。你到底图什么?真就为了活命?”

谢垣停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有些阴晴不定。“我从小在死人堆里扒食吃,后来学白事,给死人擦身子、穿寿衣、化死人妆,什么惨死相没见过?我比谁都清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怎么着都行。”他把木剑放下来,把玉璧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往火盆里添了根柴,“你不也一样?堂堂魔道魁首,被正道抓了当药引子,换个人早自爆了,你还不是老老实实坐在这儿烤火?”

陆渊没有接话,只是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谢垣绕开了官道,专挑草木茂密、地势低洼的兽道走。一路上果然安静了不少,除了偶尔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没遇到什么太大的麻烦。走到中午时分,谢垣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底下停住脚,从地上捡起几根被折断的树枝,仔细看了看断口。

“有人从这儿过去,不超过半天。”谢垣顺着树干往上看了一眼,发现树皮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至少三个人,带着兵器,走得很急。”

陆渊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太虚宗的人?周恒跑出来了?”

“不一定。”谢垣把树枝扔在地上,往断枝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从泥地里摸出一块被踩进土里的布片。那布片是灰白色的,材质普通,不是太虚宗那种特制的道袍料子,边缘还染着几块干涸的血迹。“是散修。”

谢垣把布片揣进袖子里,“逃难的,被人追杀,伤得不轻。”

他顺着脚印往前追了大概百步,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找到了一个用树枝和落叶临时搭建的掩体。掩体里蜷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十五六岁的样子,左腿上缠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条,伤口还在往外渗黄水,整个人烧得嘴唇干裂,已经神志不清了。掩体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胸口被人一掌拍得塌陷下去,早就凉透了。

谢垣蹲在年轻人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能救?”陆渊站在旁边问。

“外伤加发烧,死不了。”谢垣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味草药,塞进嘴里嚼了嚼,把药糊敷在年轻人的伤口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半壶凉水,灌了几口进他嘴里。年轻人被水呛得咳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看到谢垣和陆渊,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谢垣按住他的肩膀,“你爹?”

年轻人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是我师父。我们是清河镇的散修,太虚宗的人说我们偷了他们的灵石,追了我们三天,我师父为了掩护我被他们打死了。”

谢垣和陆渊对视了一眼。谢垣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聚气丹,掰了一半,递给年轻人。“吃了。吃完了告诉我,太虚宗的人往哪个方向追去了?”

年轻人接过药,犹豫了一瞬,还是塞进了嘴里,咽下去之后,指着林子西边,“他们往西去了,说要抄近路回玉清山。但是他们走之前,在那个水潭边留了几个人守着,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垣把剩下的半颗聚气丹塞回储物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等咱们呢。”他看了陆渊一眼,“周恒那个老东西,估计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前面的路被堵了,得换个走法。”

年轻人叫阿生,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断断续续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清河镇在太虚宗的管辖边界上,镇上一共也就几十户散修,靠替宗门采药、挖矿换些灵石糊口。半个月前,周恒带人路过,说清河镇私藏了一块地脉兽的兽核,要全镇搜查。阿生的师父老赵头不服气,顶撞了几句,当天夜里太虚宗的人就动了手,杀了十几个散修,老赵头带着阿生趁乱跑了出来。

“追我们的人有一个领头的,脸上有道新疤,脾气特别大。”阿生把半颗聚气丹咽下去之后,脸色稍微好了点,说话也利索了些,“他带着人在水潭边转了半天,好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后来留了四个人在那儿,他就带人往玉清山方向回去了。”

“脸上有新疤的,就是周恒。”谢垣对陆渊说了一句,然后转头问阿生,“水潭那边留了四个人,你看到他们穿什么衣裳,带什么兵器?”

“穿灰白道袍,腰上挂着绿色的牌子,带头的那个手里有一面铜镜,能照出人的影子。”阿生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那镜子邪门得很,我师父就是被那镜子照了一下,腿上就使不上劲了。”

谢垣没再问,把手里剩下的草药全塞给阿生,让他敷在伤口上,又让陆渊在掩体里看着这小子,自己提着破木剑往水潭的方向摸了过去。水潭在林子西侧的一片低洼地里,谢垣趴在一棵倒伏的枯树后面,拨开灌木丛的枝叶往那边看。潭边果然坐着四个人,围着一个小火堆在烤干粮,其中一个胖子的屁股上还缠着纱布,正是那天在别院里被谢垣扎了一刀的圆脸道士。另外三个都是生面孔,修为看着都在筑基中期上下,腰间别着绿色木牌,其中一人手边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上搁在石头上。

谢垣在枯树后面蹲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观察他们的换班规律和站位。四个人里,拿铜镜的那个坐在最靠近水面的位置,其余三个呈三角分布,把水潭的东、南、北三面都守住了。西面靠着一片陡峭的岩壁,爬上去难度太大,他们显然没把那边当回事。

谢垣退了回去,把阿生从掩体里扶出来,又看了陆渊一眼。“你现在的状态,能打几个?”

“三个筑基期的废物,一只手就能碾死。”陆渊靠着树站着,语气里的狂劲还在,但脸色骗不了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别吹了,你连阿生都跑不过。”谢垣从储物袋里把那块黑色玉璧掏出来,用短刀在边缘又刮了一小块碎片下来,递给陆渊,“这东西能吸地煞,你把它含在舌头底下,暂时能压住你伤口里的毒。待会儿我从南面摸过去,把那个拿铜镜的引开,你从西面岩壁上绕下来,把他们剩下的三个解决掉。别用魔气,用这个。”他把那把从陆渊储物袋里顺来的匕首扔了过去。

陆渊接住匕首,掂了掂,没再多说,转身往岩壁的方向走了。

谢垣自己则绕到南面的灌木丛里,弄了几根藤蔓编了个简易的绳套,又捡了一把碎石揣在袖子里。他选了一棵距离火堆最近的大树,爬上去蹲在树杈上,等下面的人转过身去添柴的空档,把碎石往远处一撒。碎石砸在灌木丛里发出哗啦一声响,拿铜镜的道士立刻警觉地站起来,端着镜子往声音方向照了一圈。

谢垣屏住呼吸,等他又坐回去之后,换了个角度,又扔了一把碎石,这次砸得更近了一些,就在潭边的水面上。

道士骂了一句,起身提着铜镜往水边走了两步,探头探脑地往对岸看。谢垣从树杈上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借着水边的芦苇丛掩护,摸到了道士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

他猛地探出手,将藤蔓绳套往道士脖子上一套,用力往后一勒。道士拼命挣扎,手里的铜镜脱手掉进了水里,谢垣腾出一只手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藤蔓越收越紧,直到道士的挣扎越来越弱,彻底没了动静。

另外三个人听到水声不对,刚站起来,岩壁上方就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陆渊从七八丈高的岩壁上跳下来,匕首在手里翻了个花,落地时顺势一划,离他最近的那个弟子连刀都没来得及拔,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陆渊已经欺身而上,匕首尖从第二个人手腕上挑过去,削断了手筋,紧跟着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当场昏死。最后一个人吓得转身就跑,被谢垣从后面赶上,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摔了个嘴啃泥,陆渊跟上来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匕首抵住后颈。

“别杀他。”谢垣喘着粗气,蹲下来把这个弟子的脸扳过来看了一眼,“留个活口,问问话。”

陆渊收了匕首,把这人从地上提起来。那人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等谢垣开口,就一骨碌全招了。他是周恒手下的外门弟子,留守水潭的任务就是等信号,只要看到玉清山方向升起红色的焰火,就说明援兵到了,让水潭这边开始搜山。周恒带人回去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说魔头受了重伤,跑不远,只要在林子边缘布好阵,等月圆之夜同命咒发作,他们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月圆之夜?”谢垣听到这个词,眉头挑了一下,“周恒怎么知道我身上的同命咒什么时候发作?”

那弟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长老提过,说宗主在魔头身上种咒的时候,用的是月华之力做引子,所以每个月十五最厉害。长老说只要等到十五,魔头自己就会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谢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走到水潭边,把那面掉在水里的铜镜捞出来,在水里晃了两下,镜面上的泥污被冲干净,露出背面刻着的几行极细的符文。他对着光看了一眼,认出了这符文的走向,跟他自己在矿洞里见过的那种阵法符文是同一路货色。

“现在离十五还有十一天。”谢垣把铜镜揣进怀里,看着陆渊,“十一天之内,我们得赶到玉清山,找到那个施咒的宗主,把这事儿了了。不然一到月圆,你往地上一躺,我也得跟着趴下。”

陆渊把那个吓破胆的弟子敲晕绑在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谢垣,“十一天,八百里路,中间还隔着三道关隘。你确定你能走到?”

“不确定。”谢垣把阿生从掩体里扶出来,背到自己背上,“但总比你躺在地上等人来抓强。走吧,换条路,不往西了,绕北边的枯骨岭。那边常年有魔兽出没,太虚宗的人嫌麻烦,很少往那边设卡。”

北边的枯骨岭其实是一座死火山的余脉,山体大多是黑色的玄武岩,山上长不出什么高大的树,只有贴地生长的带刺灌木和厚厚一层枯黄的苔藓。这里常年刮着从北面荒原吹过来的干冷风,风里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谢垣背着阿生走在前面,陆渊跟在后面,三个人顺着一条干涸的冲沟往山脊上爬。

阿生趴在谢垣背上,烧还没完全退,额头抵着谢垣的后脖子,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他迷迷糊糊地跟谢垣说着清河镇的事,说他师父老赵头以前是太虚宗的外门弟子,后来因为跟管事的闹翻了,被赶出来,在清河镇落了脚。说老赵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太虚宗那些破事攒成证据送出去,不然也不至于被追杀得这么窝囊。

“你师父以前在太虚宗管什么的?”谢垣一边爬坡一边问。

“管库房的。”阿生咳了两声,“他说太虚宗每年从地脉里抽出来的煞气,七成都被宗主拿去炼了一门邪功,剩下三成才分给底下弟子。门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但没一个敢往外说。”

谢垣脚步没停,心里却把这条信息记下了。陆渊在后面听得真切,冷笑着插了一句:“我就说那老东西不是什么好鸟。正道魁首,背地里干的全是魔道都不敢干的勾当。”

“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走路。”谢垣回头瞥了他一眼。

陆渊这几天虽然勉强能跟上,但每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歇口气。同命咒抽走的不只是命数,还有他大半的真气根基,若换成普通修士,早该瘫在床上动不了了,他还能撑着走这么多路,全靠底子厚。谢垣没打算在这种时候跟他客气,但也清楚,陆渊要是真倒下了,他一个人背着阿生可拖不动两个人。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冲沟突然断了,一道三丈多高的断崖横在面前。谢垣把阿生放下来,探头往崖壁下面看了一眼,底下是一片乱石滩,石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他从竹篓里抽出那根麻绳,找了个结实的石柱把绳子系好,先把阿生放下去,又冲陆渊抬了抬下巴。

“你先下,我在上面拉着绳子,你要是半路没劲了,就喊一声。”

陆渊抓着绳子往下滑,滑到一半果然手上没了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谢垣在上面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一圈,硬生生把他悬住了。陆渊咬着牙重新抓住绳子,好歹落了地,抬头骂了一句:“你他妈不能早点拉?”

“我拉了,是你自己手滑。”谢垣把绳子收上来,自己拽着绳头三两下跳了下去。

过了断崖之后,路好走了不少,山脊上有一条隐约能辨认出来的兽道,顺着道走能绕开太虚宗设在官道上的两道关隘。天快黑的时候,谢垣在一块大岩石底下找了个背风的凹坑,三个人挤在里面歇脚。他从储物袋里把最后一把干粮掏出来,分了三份,阿生那份多给了一半。

陆渊靠在石头上,嚼了两口硬邦邦的干饼,忽然问:“你之前在那个什么巡山纪要上看到的,万历三年太虚宗抓散修填阵眼,那本手札还在你身上吗?”

谢垣从怀里把那个薄薄的本子摸出来,扔给他。陆渊翻到那一页,借着快灭的火折子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扔了回来。

“这上面记录的事情,不止清河镇。太虚宗底下有十几个这样的据点,每个据点每年都要抓人填阵。这些散修被抓之后,宗门内部记成‘失踪’或者‘叛逃’,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陆渊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沉,“我当年带着魔道跟太虚宗打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假仁假义,没想到背地里干的事比我手底下那些人都脏。”

谢垣把本子收好,从身边捡了几根枯枝扔进火里。“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先把命保住再说。”陆渊闭上眼睛,“死了什么都是屁。”

第二天上午,三人翻过了枯骨岭的主脊,往东侧下山。山脚底下是一片开阔的荒滩,荒滩尽头是一条浅水河,过了河就是玉清山的外围。谢垣站在半山腰往远处望,发现河对岸的渡口上设了卡,几个人影在渡口周围来回走动,旁边还搭了个棚子,应该就是太虚宗的人。

“渡口被堵了。”谢垣把阿生放下来,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片刻,“看守的人不多,但河面太宽,游过去动静太大。得想个法子混过去。”

陆渊也探出头看了一眼,忽然指了指渡口上游大概半里地远的位置,“那边有片芦苇荡,水浅,能蹚过去。但问题是渡口那帮人视野开阔,一旦发现我们,顺水放个信号符,咱们就白跑了。”

谢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阿生:“你师父以前在太虚宗管库房,那你知不知道太虚宗的人怎么认自己人?有什么口令或者信物吗?”

阿生想了想,说:“口令我不知道,但我师父说过,太虚宗的外门弟子每个月领灵石的时候要在手背上盖个印,用特制的印泥,拿火一烤才显出来。那印泥是库房调的,我师父以前管的就是那个。”

谢垣从怀里把那面从水潭边捞上来的铜镜掏出来,又看了看阿生的手背。他忽然想起一个事,转头问陆渊:“你被关在诛仙台的时候,他们有没有给你手背上盖过什么东西?”

陆渊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他正要摇头,忽然顿住了,把袖子撸起来,翻过手腕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皮肤底下隐约有一条极细的红色纹路。

“这是那天他们拷问我的时候,拿印章按的。”陆渊皱起眉头,“当时没什么感觉,后来就忘了。”

谢垣把他手腕抓过来看了一眼,又拿火折子烤了烤,那条红色纹路变得清晰起来,是一个“太”字的变形。他把陆渊的手放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虽然没盖过印,但他那命数斑刚好长在差不多相同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

“盖了印的都是宗门内部的人,渡口的人不会细查。”谢垣把铜镜收好,拍了拍陆渊的肩膀,“你走前面,把手腕露出来给他们看,就说你是巡山回来的内门弟子。我在后面装成你抓的散修,他们不会拦。”

陆渊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谢垣,“你这办法,要是被认出来了呢?”

“那就跑呗。”谢垣把破木剑从竹篓里抽出来,又塞了回去,“你跑不过我,我肯定能活。”陆渊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那条带着红色“太”字印痕的手腕,又把阿生身上的破布绳子紧了紧,扯得阿生直咧嘴。谢垣在他身后低着头,把竹篓背带往下放了放,手里攥着那根麻绳的一头,活脱脱一副押送犯人的狗腿子做派。

渡口的风很大,吹得水边的芦苇东倒西歪。棚子底下那几个太虚宗弟子正围着火炉子烤手,见他们走过来,一个左脸颊长着黑痣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干什么的?”

陆渊没说话,只是把手腕往前一伸,下巴微微扬着,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河面。谢垣在旁边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谄媚的殷勤:“这位仙长是北边巡山回来的,路上碰上了硬茬子,受了点伤,急着回总坛复命。我是他雇的脚夫,帮着挑点东西。”

黑痣中年人盯着陆渊手腕上的红印看了看,又瞟了一眼被绑着的阿生,脸上的警惕消了大半,但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都往回赶?上面出什么事了?”

陆渊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跟这河边的风一样:“周长老在北边折了面子,正找人手回去填窟窿。你要是闲得慌,我回去跟周长老说一声,让你也去北边喂魔兽。”

黑痣中年人脸色一僵,立马摆了摆手:“别别别,仙长您请过。”他转身朝棚子里的人吆喝了一嗓子,“放行!自己人!”

过了渡口之后,三人加快脚步往玉清山方向赶。谢垣把阿生背了起来,阿生的腿伤虽然敷了药,但根本走不了远路,小跑几步就疼得直抽冷气。陆渊走在前面,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好歹不用人扶了。他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喘几口,然后接着走。

走到玉清山外围那片松林时,谢垣忽然停住了脚。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地面的泥土,又伸手摸了摸旁边树干上的一处刮痕。

“有人比我们先到。”谢垣站起来,目光顺着林子深处那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里探,“而且人不少。”

陆渊靠在一棵松树上,用树枝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下面几个凌乱的脚印:“至少十个人以上,鞋底是宗门特制的那种防滑纹。周恒这老东西果然没打算一个人扛,他叫了帮手。”

谢垣沉默了片刻,把阿生放下来交给陆渊,自己顺着那些脚印往林子深处走了十几步。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露出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兽道,往东延伸了不到百步,就是玉清山的后山断崖。那道断崖他之前踩点的时候看过,崖壁陡峭,上面挂着几条年久失修的锁链,是以前运货用的。

谢垣退回来说明了情况,陆渊听完皱了皱眉:“从崖壁上去?”

“正门肯定走不通了。”谢垣把竹篓里的麻绳重新理了理,“崖壁上那条锁链虽然锈了,但承重还在。我从那边上去,摸进半山腰的库房,看能不能找到解咒需要的东西。你带着阿生留在下面。”

陆渊立刻摇头:“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我不是去打架的。”谢垣从怀里掏出那本巡山纪要,翻到最后几页,“太虚宗每年都要从散修身上抽命数,那些命数都储存在库房的镇魂匣里。我要找的是镇魂匣,不是周恒。”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跟我一起上去,你那同命咒的气息很容易被玄机子察觉到。我一个人去,反倒不容易暴露。”

陆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把阿生往旁边的树洞里塞了塞,自己靠在洞口坐下:“两个时辰。你要是两个时辰没回来,我就上去把你那点命数吸干净,省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谢垣没理他这句烂话,把竹篓卸下来放在地上,只带了短刀、火折子和那面从水潭边捞来的铜镜,抓着崖壁上的锁链开始往上爬。那条锁链锈得厉害,每一节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爬到一半的时候有几节断裂了,谢垣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底下是十几丈高的乱石滩。他咬着牙没松手,把身体的重量移到另一条稍微粗一点的锁链上,费了大半个时辰才翻进半山腰的库房后窗。

库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灵材和法器,角落里摞着十几口贴着封条的黑色铁匣。谢垣蹲在一排货架后面,等外面巡逻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摸到那堆铁匣旁边。封条上的符文他认不全,但匣子侧面刻着编号,和他手里那本巡山纪要上的记录一一对应。他翻到标注“清河镇”的那几页,找到对应编号的铁匣,从绑腿里抽出短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封条。

匣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十几个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琉璃珠,每一颗里面都封着一缕金粉色的气息。谢垣拿起一颗放在掌心掂了掂,琉璃珠里封着的命数气息立刻开始躁动,隔着珠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他快速把琉璃珠往怀里揣,揣到第七颗的时候,库房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像刚才那种巡逻的懒散步子,而是走得极快、极稳,直奔库房而来。谢垣来不及把铁匣复原,直接闪身躲进了货架后面那堆备用帆布底下。

库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道袍的人走进来,脚步在铁匣前面停住了。谢垣透过帆布的缝隙往外看,那人弯下腰,把被挑开封条的铁匣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即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谢垣那小子不会老实呆在林子里等着。”

是周恒的声音。

谢垣在帆布底下攥紧了短刀,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周恒把铁匣放下,在库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谢垣后背发凉的话:“出来吧,你身上那股死人味,隔着这堆帆布我也闻得见。再说了,你怀里揣了七个镇魂珠,那玩意儿是会发热的,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谢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七颗琉璃珠果然在微微发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暗骂了一声,从帆布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短刀,背靠着货架。

周恒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提着那把引魂灯,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笑意:“你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把镇魂珠放下,我可以当今天没见过你。”

谢垣把短刀横在身前,没松手。他快速扫了一眼库房里的陈设,注意到左后方的墙壁上钉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整座库房的禁制核心。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从后窗看到过,库房外墙的禁制阵法都连在这块铁板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颗琉璃珠举在手里:“周长老,你要这东西是吧?”

周恒的目光跟着那颗珠子动了动,谢垣猛地一扬手,把那颗琉璃珠朝左后方的铁板狠狠砸了过去。琉璃珠撞在铁板上,碎裂的瞬间释放出一股金粉色的命数气息,那股气息冲进禁制符文里,原本流转自如的禁制光芒立刻变得狂乱起来,铁板上噼里啪啦地爆出一串火花。

周恒脸色一变:“你疯了!这库房禁制一破,整个玉清山的警报都会响!”

“那你还不跑?”谢垣把剩下六颗琉璃珠一股脑全砸了出去,趁着周恒撑开护体真气抵挡禁制反噬的空档,一脚踹开后窗,抓着锁链就往崖壁下面滑。身后传来整座玉清山上空炸响的警钟声,无数道剑光从山腰各处冲天而起。

谢垣滑到崖底的时候,陆渊已经扶着阿生站了起来。陆渊看了一眼山上乱成一团的剑光,又看了一眼谢垣空荡荡的怀里,脸都绿了:“珠子呢?”

“砸了。”谢垣拽起阿生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拼命往枯骨岭方向跑,“七个全砸了,一个没留。”

陆渊气得差点当场晕过去,但身后玉清山方向已经追来了十几道剑光,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咬着牙跟着跑。三个人顺着枯骨岭的碎石坡往下狂奔,身后的剑光越来越近,剑气擦着岩壁飞过,带起一道道刺目的火星。阿生跑得跌跌撞撞,脚底下一块松动的玄武岩直接让他摔了个前趴,谢垣一把将他拎起来,直接甩到了背上。陆渊虽然真气枯竭,但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身体的底子还是发挥了作用,他踩着碎石如履平地,甚至在拐弯的时候还能顺手抄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往后砸。

“别往开阔地跑!去冲沟!”谢垣背着阿生,大声吼道。

他之前走过一次枯骨岭,记得半山腰有一条极深的冲沟,沟底常年被山洪冲刷,两侧全是陡峭的悬崖,只要钻进去,天上那些御剑的家伙视野就会受限,没法直接俯冲。三人连滚带爬地扎进冲沟里,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往深处钻。身后的剑光果然在冲沟上方盘旋了两圈,没敢直接降下来。

领头追来的是一个穿玄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枯瘦,手里托着一枚罗盘,看了一眼沟底的地形,冷哼一声:“想在地底下捉迷藏?把震天雷扔下去,我看他们能躲到哪去!”

几个太虚宗弟子立刻从储物袋里掏出黑漆漆的雷丸,往沟底砸去。轰隆隆的闷响在狭窄的冲沟里回荡,震得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掉。谢垣护着阿生躲在一块向外突出的岩檐底下,石屑溅在脸上生疼。陆渊靠在岩壁上,看着上面那些耀武扬威的追兵,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你带阿生先走,顺着沟底往东摸,那边有个废弃的矿洞,进去之后往左拐,有一条水道能通到山外。”陆渊伸手把谢垣推开,把那把匕首横在身前。

“你现在这状态,下去就是送死。”谢垣盯着他。

“谁说我送死?”陆渊抬起头,看了一眼沟口上方的天空,“你不是把镇魂珠砸了吗?那里面封的命数气息一散,这周围的魔兽很快就会闻着味儿过来。那帮人用震天雷,动静这么大,等于是给魔兽指路。”他用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挤出一滴黑血,直接抹在身后的岩壁上。黑血里的魔气瞬间挥发开来,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甜味。

谢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太虚宗的人用震天雷把魔兽引过来,陆渊就再给他们加把火,用魔血的味道把事闹大。

“你自己小心。”谢垣没有犹豫,背起阿生顺着沟底继续往东跑。

陆渊靠在岩壁拐角处,听着上面太虚宗弟子的动静。等到那几个人再次探头往下看的时候,他猛地一扬手,袖子里剩下的半截迷药粉直接撒了出去。风一吹,药粉直扑沟口,几个探头的弟子捂着眼睛惨叫起来。

趁着上面阵脚大乱,陆渊转身就往沟底更深处钻。他没用魔气,纯粹靠肉体的力量在碎石堆里闪转腾挪。没过多久,冲沟上方果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兽吼声,紧接着是太虚宗弟子惊恐的惨叫声。一条体型巨大的岩蟒从山脊上冲下来,把那个手持罗盘的玄衣道士一口吞了半截。太虚宗的人顿时顾不上追谢垣他们,纷纷拔出剑去对付那条暴走的岩蟒。

谢垣背着阿生狂奔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终于找到了陆渊说的那个废弃矿洞。洞口被藤蔓挡得严严实实,他钻进去之后往左一拐,果然有一条齐膝深的水道。沿着水道往外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透出光亮,是一个隐蔽在山脚下的小水潭。爬出水潭,外面已经是枯骨岭的边缘地带,再往南走不远,就是远离太虚宗势力的无主荒原。

他把阿生放在水潭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水潭里水花一翻,陆渊从水里钻了出来。他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胸口,血水把衣服全浸透了,但人还活着。

“那老狗呢?”谢垣问。

“喂蛇了。”陆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靠在石头上,“剩下几个逃了,估计会回玉清山报信。”

谢垣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两片疗伤的药,塞了一片进陆渊嘴里,另一片嚼碎了敷在他新添的伤口上。陆渊疼得直皱眉,但没吭声。谢垣又把阿生安顿好,这才坐下来,把怀里那件被水浸透的衣服脱了。左小臂上的命数斑颜色已经变成了深黑色,鳞片比之前更大,边缘开始往外渗那种金粉色的黏液。他面无表情地用短刀把渗出的黏液刮掉,重新缠上布条。

“镇魂珠毁了,解咒的事得另外想办法。”谢垣把布条扎紧,站起身来。

“不用另想办法。”陆渊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昨天在玉清山上,我趁着玄机子运功的时候,从他储物袋里顺了一卷手札。这老东西每天练功吃了什么药、用了什么引子,全记在上面。手札里写着,同命咒的根,在他后山的祭坛底下。那祭坛是用他的本命精血养着的,只要把祭坛毁了,咒就断了。”

谢垣盯着他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顺的?”

“你砸珠子的时候。”陆渊睁开一只眼,“你以为我光顾着跑?”

谢垣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重新插回靴子里。“那祭坛底下肯定有人守着。”

“废话。”陆渊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所以得好好合计合计,不能像今天这样硬闯了。”

谢垣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干饼,掰了三份,自己拿了一份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那就先找个地方把伤养好。阿生得养腿,你那些伤口也得重新处理。等摸清了祭坛的守卫换班规律,再动手。”

陆渊没反对,接过干饼啃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了一句:“你那命数斑,蔓延到哪了?”

谢垣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背上的鳞片。“还死不了。”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用不着你收尸。”谢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阿生重新背到背上,“走吧,再往前走走,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这地方离玉清山还是太近了。”

三人顺着荒原的边缘一路往南,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处被废弃的猎户小屋。小屋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岩洞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谢垣检查了一遍屋子周围的兽夹和陷阱,确认安全后,才把阿生放下。

他刚直起身,目光忽然扫过岩洞深处的一块石壁。石壁上的纹理不太对劲,有一条细微的裂缝,裂缝边缘被人用泥土和碎石草草地掩盖过。谢垣走过去,扒开泥土,发现那是一个人工凿出来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只生了锈的铁匣子。

谢垣回头看了一眼陆渊,陆渊也皱起了眉。谢垣蹲下去,用小刀撬开铁匣,里面躺着一卷用羊皮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张极其古老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些山脉和阵法的位置,其中有一处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同命阵,玄机子,万历元年立。

“这地方……”谢垣把地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文字,“是他当年立阵的旧址,就在这附近。”

陆渊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看来,咱们误打误撞,摸到他老窝的后门了。”

谢垣把羊皮地图平铺在地上,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夕阳余晖,用指甲沿着那些山脉的走势划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旧阵址就在他们所在洞穴的西北方向,按比例估算,直线距离不到三十里。地图边缘还画着一个极小的八卦符号,旁边用蝇头小楷批注了一行:留三才阵,护阵兽两只。

“这老东西还挺谨慎。”谢垣把地图翻了个面,背面是一段更细密的小字,记录了当年立阵时用过的材料清单,其中包括十二块极品灵石、七斤地脉兽血、以及他自己的三滴本命精血。

陆渊靠在石壁上,把地图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忽然指着左下角一处被涂黑的痕迹:“这里。原来的地图上标过一条暗河,被人用墨涂掉了。太虚宗这帮人连自己的地图都改,说明这条暗河底下肯定有东西。”

谢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被涂黑的位置正好在旧阵址正下方,如果暗河还在,他们就能从地下摸过去,绕开外面的守卫。他把地图卷起来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阿生旁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腿伤。草药还算管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口,烧也退了大半,只是暂时不能剧烈跑动。

“你留在这儿。”谢垣对阿生说,“这地方有兽夹和陷阱,你自己别乱跑,饿了就吃储物袋里剩下的干饼。最多两天,我们回来接你。”

阿生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自己现在这腿脚跟上去就是个累赘,只能点头。谢垣把储物袋里剩下的几颗聚气丹全留给了他,又嘱咐了一遍哪些草药可以敷伤口,这才带着陆渊出了洞穴。

两人顺着地图的指引往西北方向摸去。荒原上的夜风刮得又急又冷,好在一路上再没遇到太虚宗的追兵。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地势忽然抬升,露出一道断裂的悬崖。悬崖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河谷,河谷两侧长满了黑色的荆棘丛。谢垣蹲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河谷尽头有一个被乱石堵住的半圆洞口,石缝里隐约透出微弱的水声。

“暗河。”谢垣把破木剑从竹篓里抽出来,顺着崖壁上的藤蔓往下滑。陆渊跟在后面,动作虽然还是不太利索,但比前两天强了不少。

两人蹚开乱石,钻进了那个半圆形的洞口。里面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水流量不大,刚没过脚踝。顺着暗河往里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河道突然急转直下,水流汇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中心有一块突出的石台,石台上刻着一座和井底石室里那个聚煞阵几乎一模一样的生铁罗盘,只是规模小了一圈。

“这就是旧阵。”谢垣蹲在湖边,借着从石缝里漏下来的月光看了看,“阵眼上那块玉璧还在。”

石台中央的阴阳鱼眼上果然压着一块黑色的玉璧,跟他在井底拿的那块是同一种材质,但体积更大,裂纹也更密。玉璧下方的石台边缘,有两道极其隐蔽的凹槽,顺着凹槽往两侧延伸,在湖岸边形成了两个对称的天然石穴。石穴里各趴着一只体型巨大的地行蜥,皮糙肉厚,正随着呼吸喷出一阵阵带着硫磺味的热气。

谢垣看了一眼那两只护阵兽,又看了看脚下的暗河水,回头对陆渊说:“地图上说的护阵兽就是这两只东西。硬打肯定不行,但这暗河的水是冰的,地行蜥喜热,把它们引到冷水里,动作就会变慢。”

陆渊把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湖心石台:“你下去摘玉璧,我负责引开它们。”

“你引个屁。”谢垣按住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那面从水潭边捞来的铜镜,“这铜镜能反光,待会儿我把它扔到湖对面的石壁上,反光照到左边的石穴,把那只引出来。右边的石穴离得远,反应会慢半拍。你趁那个空档跳进水里,把右边那只的尾巴拉住,往暗河里拖。地行蜥在水里使不上劲,挣扎起来动静小。我趁乱下去摘玉璧,摘完咱们就撤。”

陆渊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两人分头行动。

谢垣把铜镜对准月光,调整好角度,猛地扔向湖对面的石壁。镜面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反射出的月光正好打在左边石穴的地行蜥脸上。那东西被强光一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石穴里爬出来,笨重地朝光源方向挪去。陆渊趁机从右侧潜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游到右边石穴旁边,一把抓住那只还没完全醒透的地行蜥尾巴,用力往暗河里拽。

地行蜥被拖进冷水里,果然开始剧烈挣扎,但河水太深,它的爪子抓不住底下的石头,动作越来越笨拙。谢垣趁着水花四溅的动静,从石台侧面爬上去,用短刀撬开玉璧边缘的封蜡,将那大块玉璧从凹槽里抠了出来。玉璧刚一离位,整座石台就开始发出剧烈的震颤,湖水翻涌,湖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炸了!快跑!”谢垣把玉璧往怀里一塞,跳进水里就往暗河方向游。陆渊松开地行蜥的尾巴,跟在他后面拼命往洞口方向跑。身后的石台轰然塌陷,湖水倒灌,两只地行蜥在水里翻腾着发出刺耳的嘶吼声。

两人冲出洞口的时候,整条河谷都在震动。他们沿着崖壁上的藤蔓往上爬,刚爬到顶,底下的洞口就被塌方的碎石彻底埋住了。

谢垣趴在悬崖边上,大口喘着气,把怀里那块玉璧掏出来看了一眼。玉璧表面的暗红色光芒正在逐渐消退,裂纹里渗出一缕缕极淡的青烟。

“这东西只要毁了,旧阵就算彻底废了。”谢垣把玉璧递给陆渊,“接下来,得去新阵那边看看。旧阵是根基,新阵才是玄机子现在用来维持同命咒的核心。”

陆渊接过玉璧,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脸色一变,把玉璧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这玉璧上面的血味不对。”

谢垣一愣:“什么不对?”

“这不是玄机子的血。”陆渊把玉璧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处极细的刻痕,“这是我的血。当年他施咒的时候,用的引子就是从我身上抽的。他把我的血封在玉璧里,跟他的精血混在一起,布了这座阵。”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阴沉,“也就是说,毁掉旧阵,只能断掉一半的咒。另一半在新阵那边,如果新阵不毁,那咒还是会发作,只是时间会往后拖几天。”

谢垣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璧重新包好塞进怀里。“那新阵在哪?”

陆渊看了一眼谢垣,缓缓吐出三个字:“玉清山。”

谢垣把玉璧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玉清山那地方他们刚从里面逃出来,周恒虽然折了,但玄机子还在,山上的禁制和守卫只会比之前更密。带着阿生那个伤员想从正面摸上去,跟送人头没什么区别。

“你那个旧部,黑风林里的那些魔修,离这儿多远?”谢垣问。

陆渊靠在崖壁上算了一下:“快马一天半。但我现在这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没等跑出荒原,就得先失血死在路上。”

谢垣没接话,蹲下来把那块旧阵的玉璧拿出来,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玉璧背面的刻痕虽然浅,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符文,跟他在井底石室里见过的那些聚煞阵符文是同一套。新阵的布置逻辑应该跟旧阵大差不差,只是规模更大,且核心区域肯定嵌在玉清山主峰的地基底下。

“你之前说,玄机子每个月十五会发作一次同命咒的引子,靠月华之力把咒压下去。”谢垣把玉璧收好,“他现在没了周恒这个跑腿的,手下人心浮动。这种老狐狸最怕的就是内忧外患一起冒头。只要我们在十五那天夜里摸上山,把新阵搅个底朝天,他就算不炸,自己也得乱。”

“说得轻巧。”陆渊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你拿什么搅?就凭你那把木头剑和几包迷药?”

谢垣没理他,转头往阿生藏身的猎户小屋走。回到小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阿生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守夜,听到脚步声吓得差点跳起来,看清是谢垣才松了口气。谢垣检查了一下他的腿伤,伤口收口收得不错,但还不能跑。

“计划变了。”谢垣一边给阿生换药一边说,“我们得回玉清山一趟,这次走地下。”

阿生一听回玉清山,脸又白了:“还回去?那帮人现在肯定搜山呢。”

“搜的是山上,没搜地底。”谢垣把换下来的旧绷带扔进火堆里烧了,“那本巡山纪要里记过一条旧矿道,是太虚宗早年挖灵石用的,早就废弃了,入口在玉清山西北角的一处断崖下面。那条矿道直通主峰地基,虽然塌了不少地方,但勉强能爬过去。”

陆渊靠在洞口听完,点了点头:“矿道出口在哪?”

“纪事上写的是‘直抵主峰阵基’。”谢垣把地图拿出来,在火光下指着主峰下方那片阴影区域,“新阵八成是建在主峰地底的旧址上。我从矿道摸进去,你带阿生从外围找个地方等着接应。”

“你一个人去?”阿生急了,“那里面肯定有守卫。”

“所以我不硬闯。”谢垣把破木剑从竹篓里抽出来,用小锉刀修了修剑尖那块新崩的口子,“太虚宗的人不认识我这号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办白事的穷酸。这矿道废弃这么多年,里面的机关早就烂透了,我进去最多碰上几个巡逻的。到时候混一混,能混过去就混,混不过去就跑。”

陆渊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谢垣。“这是化骨水,我身上最后一点存货。碰到实在甩不开的追兵,把这玩意儿洒出去,能化掉方圆一丈内的石头。矿道里最怕塌方,这东西能给你争取点时间。”

谢垣接过瓷瓶掂了掂,塞进怀里。

三人当天傍晚出发。阿生腿脚虽然还没好利索,但短距离跑动已经没问题了,谢垣让陆渊在边上护着点,自己走在前面开路。绕到玉清山西北角断崖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谢垣在崖壁底下摸了半天,果然找到一块被碎石半掩着的生锈铁栅栏。他把铁栅栏掰开,一股夹杂着铁锈和霉烂气息的阴风从里面灌出来。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矿道,墙壁上的油灯早就干了底,但铁支架还勉强能用。

“我进去之后,你们在外面等我。最多两个时辰。”谢垣把短刀和瓷瓶都检查了一遍,又回头看了陆渊一眼,“要是两个时辰我还没出来,你就带阿生往南走,别回头。”

陆渊没说话,只是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崖壁上刻了个记号:“两个时辰,多一刻你就不用出来了,我自己进去找你。”

谢垣没再废话,猫腰钻进了矿道。

矿道比他预想的还要窄,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去。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果然出现了塌方区,碎石堆得只剩一个勉强能钻人的缝隙。谢垣小心翼翼地扒开碎石,从缝隙里挤过去之后,矿道忽然宽敞起来。两边的石壁上出现了人工凿刻的通风口,空气中那股沉闷的霉味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地底特有的湿热和一丝极淡的符纸燃烧后的气味。

他顺着矿道继续往前走,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前面的石壁突然断了,露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谢垣贴着石壁边缘蹲下来,探头往下看,底下是一个天然溶洞,被太虚宗改造成了祭坛。溶洞正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的石台,石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跟旧阵的罗盘是同一种布置。石台正上方悬挂着一盏青铜灯,灯芯里烧的正是青绿色的月华之力,周围盘坐着四个穿灰白道袍的守阵长老,闭目入定。

石台外围,沿着溶洞壁还站着十几个巡逻弟子,来回走动。谢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巡逻路线的间隙,正准备往下摸,余光忽然瞥见石台底座的角落里卡着个东西。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只缺了口的旧铜钵,钵底沾着几滴干涸的黑色血迹。那血的颜色和干涸纹路,跟他之前在聚煞阵边缘捡到的那些指骨上残留的一模一样。

谢垣盯着那只铜钵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座新阵,不仅是玄机子用来维持同命咒的核心,也是他每个月十五吸取月华之力、修炼那门邪功的地方。而那些被填进阵眼的散修,临死前流下的血,全顺着石台底下的凹槽汇集到了那只铜钵里,成了他修炼的辅料。

谢垣把目光收回来,从怀里摸出那瓶化骨水,拧开瓶盖,把里面的液体沿着石壁边缘倒了一小半下去。那液体顺着岩壁渗进石缝里,无声无息地腐蚀着底下的承重结构。他又掏出一张符纸,折成一只纸鹤,对着纸鹤吹了一口气,纸鹤扑棱了两下翅膀,顺着气流滑向溶洞另一侧,在巡逻弟子的视线死角里“啪”地一声轻响,自己炸成了一小团烟雾。

几个巡逻弟子果然被吸引过去查看,谢垣趁这个空档,从藏身的位置滑下来,贴着石台底座摸到了铜钵旁边。他伸手把铜钵拿起来,把里面的干血块倒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又用短刀把石台底座的凹槽重新划了一遍,让那些残存的血迹顺着新划的纹路往另一个方向流去。做完这些,他掏出一颗聚气丹塞进嘴里,重新爬上石壁边缘的矿道,头也不回地往外撤。

从矿道里钻出来的时候,陆渊正靠在崖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成了?”

谢垣把那只铜钵扔到地上,又把装着干血块的布袋塞进储物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阵法暂时还动不了。但我找到了这玩意儿。”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缺了口的铜钵,又看了看谢垣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带着杀意的冷笑:“玄机子每个月十五靠这个练功?”

“对。”谢垣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地图铺在地上,“我们不用毁了阵。只要等到十五那天晚上,他运功运到一半,我把这钵里的血块重新炼一遍,加点东西进去,让他吸个够。”

谢垣带着陆渊和阿生折返回了枯骨岭的那间猎户小屋。这里地势偏,周围布满了谢垣之前重新布置的捕兽夹和迷阵,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被太虚宗的人摸上来。回到小屋后,谢垣把阿生安顿在里侧,自己在洞口架起一口破铁锅,生了堆火,开始鼓捣从祭坛底下顺来的那只铜钵。

陆渊靠在旁边的石壁上,看着谢垣把铜钵里的干血块一块块挑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

“玄机子那老东西,当年是靠吸食散修的血来炼邪功起家的。”谢垣把其中一块干血块扔进锅里,拿木棍搅了搅,“这东西混了地脉兽的血,再加上他那点本命精血,就成了维持同命咒的根。只要咱们在十五那天把这锅里的东西换掉,让他吸进去点别的,他就得当场反噬。”

陆渊微微挑眉:“换什么?”

“我还没想好。”谢垣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味随身带的草药,又捡了几块地上散落的黑松树皮,扔进锅里,“我师父以前教过我一种专治尸变和邪煞的药粉,是用死人指甲、硫磺,再加上晒干的蛇毒草磨出来的。这东西吃进活人肚子里,能让人经脉逆转,真气乱窜。玄机子吸进去之后,估计连他自己那点化神期的修为都压不住。”

陆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师父是谁?”

谢垣用木棍搅锅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搅:“一个在城里专办白事的老头,姓谢,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说我这人天生适合干这行,因为我不怕死人,也不怕活人。”

接下来的几天,谢垣白天进山采药,晚上就躲在小屋外面支个小炉子熬制那锅药。山里能找到的草药毕竟有限,他还把陆渊储物袋里剩下几瓶没来得及用的废丹全砸了,挑出里面的杂质,硬生生凑出了大半碗灰绿色的粉末。

到了第七天,谢垣把熬好的粉末混进铜钵的干血块里,重新密封好。他左臂上的命数斑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边缘的鳞片也越来越硬,但他照旧用刀削掉长出来的部分,仿佛那只是一块碍事的冻疮。

“差不多了。”谢垣把铜钵塞进竹篓里,回头看了一眼陆渊,“你的伤怎么样了?”

陆渊这几天一直没闲着,虽然真气还没恢复多少,但身体的底子确实硬。他昨天甚至进山猎了两只野兔回来,把皮剥了,肉烤了,给阿生补身子。听到谢垣问,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死不了。十五那天晚上,我跟你一块去。”

“你在上面接应就行。”谢垣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我得一个人摸进祭坛,把铜钵里的东西换进去。你要是跟着去,万一打起来,你那点真气根本撑不了多久。”

陆渊脸色不太好看,但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没法跟谢垣争。他把匕首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再说话。

十五这天,天还没黑,谢垣就带着陆渊和阿生重新摸回了玉清山西北角那条废弃矿道。这次他们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矿道外面不远处的崖壁下面找了个隐蔽的岩缝待着,等天黑透。

入夜之后,玉清山主峰方向的天空中果然开始汇聚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那是月华之力被阵法牵引的征兆。谢垣趴在岩缝边上观察了一会儿,回头对陆渊说:“到时候了。我进去之后,你听到祭坛那边有动静,就把这个东西点着扔到前山的树林里。”

他递给陆渊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药粉。这是他用剩下的迷药和易燃的硫磺混在一起做的,一点着就能冒出大量浓烟,足够让前山那帮巡逻弟子手忙脚乱一阵。

陆渊接过药包揣进怀里,看着谢垣钻进矿道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垣,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出去就把那小子卖了换灵石。”

谢垣头也没回,只是举起左手晃了晃,消失在了黑暗里。

矿道里的路他已经走熟了,摸到祭坛上方的溶洞边缘时,底下已经开始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吟诵声。玄机子坐在石台正中央,身上那件紫金道袍在月华之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双手结印,随着吟诵声越来越快,石台上的符文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顺着凹槽汇集到中央的铜钵位置。

谢垣从竹篓里把那口自己带来的铜钵取出来,等底下的月华之力达到最盛的那一刻,他猛地将铜钵从石壁上扔了下去。那铜钵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不偏不倚地砸进了石台中央原本放着旧铜钵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玄机子还闭着眼在运功,没反应过来。直到那股掺了毒药的月华气息顺着经脉倒灌进他体内,他才猛地睁开眼,脸上闪过一阵极其难看的青黑色。

“什么东西!”玄机子低头去看石台中央,谢垣趁机从溶洞边缘跳下来,手里攥着那把破木剑,落地时顺势把最后半瓶化骨水全洒在了石台外围的承重柱上。

轰的一声闷响,石台边缘开始崩塌。那些盘坐在四周的守阵长老纷纷被震醒,还没来得及摆出架势,溶洞顶部就开始往下掉巨石。谢垣趁乱转身就跑,顺着矿道往外冲。

身后传来玄机子的暴怒声,以及祭坛彻底崩塌的轰鸣声。谢垣钻出矿道的时候,前山方向已经冒起了冲天的黑烟,陆渊点的药包起效了。

“跑!”谢垣一把捞起阿生,连头都没回。

三人连夜狂奔出了枯骨岭,直到天色微亮才敢停下来。谢垣把阿生放下,自己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回头看陆渊。

陆渊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经脉,忽然睁开眼,露出一丝有些古怪的表情。

“咒断了。”他说,“我能感觉到,那根线没了。”

谢垣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低头继续洗脸,一边洗一边嘟囔了一句:“那就好。你欠我的那五块下品灵石,什么时候还?”

谢垣在溪边把脸上的水甩干,站起身,走到陆渊面前,伸出一只手。陆渊瞥了他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五块下品灵石,拍在他掌心里。谢垣把灵石收好,转头去看阿生,那小子虽然累得够呛,但精神头还算不错,正靠着树干啃干饼。

“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谢垣对陆渊说,“黑风林那边的旧部还等着你回去主持大局。太虚宗这回栽了大跟头,玄机子就算没死,那邪功也废了大半,短时间没工夫来找你麻烦。”

陆渊把匕首插回腰间,理了理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你呢?”

“我回镇上,把白事铺子的门板重新支起来。”谢垣拍了拍竹篓里的破木剑,“这几天为了你的事,铺子关了快一个月,再不开张,镇上的人该以为我死在外头了。”

陆渊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不算重,但对谢垣这种毫无修为底子的人来说,也够他龇牙咧嘴一阵了。

“你那个命数斑,虽然同命咒断了,但斑没完全退干净。”陆渊收回手,语气里少了之前那种冷嘲热讽,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正色,“要是以后碰上什么麻烦,去黑风林找我。我陆渊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欠了别人的,一定还。”

谢垣把竹篓背好,牵着阿生往南边的岔路走,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少来这套,把你自己的命看好了,别哪天又被人抓去当药引子,我还得费劲去捞你。”

陆渊嗤笑了一声,转身朝北边的荒原走去。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背影在晨曦的薄雾里越来越远。

谢垣带着阿生走了两天的路,终于回到了那座位于中原腹地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东头连着官道,街西头是一片坟地。谢垣的白事铺子就开在街西头,门面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面布幡,上面写着“白事专办”四个大字,风一吹,布幡就哗啦啦地响。

推开铺子的木门,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谢垣把阿生安置在后院的空房里,挽起袖子,从井里打了水,花了大半天功夫把铺子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柜台上的纸钱、香烛、寿衣料子重新码整齐,灵堂里的桌椅板凳也归了位。

第二天一早,铺子重新开张。镇东头王屠户家的老母亲刚好过世,听说谢掌柜回来了,连忙派人来请。谢垣带着工具箱去了王家,给老太太擦身换衣、整容入殓,忙活了一整天。王家的人很满意,不仅结清了工钱,还多给了半吊子钱做赏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十几天。谢垣每天在铺子里接点白事活,阿生在后院养伤,偶尔帮着打扫铺面。谢垣左臂上的命数斑虽然在一点点缩,但边缘还是偶尔会渗出那种金粉色的黏液,他每天晚上用短刀削掉长出来的鳞片,再缠上布条,第二天照常开门做生意。

这天傍晚,谢垣正坐在铺子门口削木剑上的毛刺,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道士从街东头走过来。道士手里托着一只缺了角的罗盘,腰间别着一柄桃木剑,看着像是哪个小观里出来的游方道士。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面布幡,又看了看谢垣,迈步走了进来。

“掌柜的,打听个事。”道士把罗盘往柜台上一搁,“半个月前,你是不是去了一趟枯骨岭?”

谢垣手里的锉刀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去过。那边有个村子死了人,我去帮忙办的白事。”

“那有没有见过几个穿灰白道袍的人?”道士的目光在谢垣脸上转了一圈,“太虚宗的弟子,半个月前在枯骨岭那边折了不少人,宗门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听说周恒长老死在了那边,玄机子宗主闭关不出,连带着好几个分坛都停了摆。”

谢垣皱了皱眉:“我一个办白事的,哪敢招惹修仙宗门的人。那天我就是去收了个尸,办完事就走了,其他什么都没看见。”

道士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在柜台上展开。画上的人正是陆渊,旁边还画了个小像,是谢垣自己。画像底下的文字写着:太虚宗叛逃要犯,若有线索,赏上品灵石五百。

“这画像上的小伙子,跟你有点像。”道士指着谢垣的小像。

谢垣把手里的破木剑往柜台上一拍,站起身来:“仙长,您这什么意思?我一个老老实实办白事的,您拿张通缉令来我铺子里,是成心让我做不成生意?”

道士摆了摆手:“别急别急,我就是问问。”他把画像收起来,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铺子,目光落在后门帘子上,“你后院还有别人住着?”

“我徒弟,腿有伤,在屋里躺着呢。”谢垣往柜台上一靠,语气不太客气,“您要是没什么正经事,我这还赶着去给镇西头的李老汉扎纸人,耽误了时辰,人家可是要砸我招牌的。”

道士笑了笑,没再多问,提溜着罗盘出了铺子,沿着街往东走了。谢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关上门板,走到后院去。

阿生正趴在门缝后面偷听,见谢垣进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道士打听枯骨岭的事,还拿着陆渊的画像。”谢垣把门关好,低声说,“太虚宗的人已经摸到这边来了,他们肯定不会只派一个人来查。这镇子待不长了。”

阿生慌了:“那咱们去哪?”

谢垣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把银钱和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往南走,南边有个叫平阳的小城,离太虚宗的势力范围远。我有个远房师叔在那边开棺材铺,咱们先去避避风头。”

阿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那陆大哥那边呢?要不要给他送个信?”

谢垣想了想,从柜台上扯下一张黄纸,用炭笔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里,走到门口,塞给了街角那个常年在要饭的乞儿。“把这封信送去北边的枯骨岭驿站,交给一个叫陆渊的人,剩下的钱归你。”

乞儿接过信和铜板,连声应是,一溜烟跑了。

当天夜里,谢垣带着阿生,背着一个包袱,锁上铺子的门板,趁着夜色从镇子的南边小路悄悄出了镇。走到官道岔口的时候,谢垣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西头那片黑黢黢的坟地,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被修了无数遍的破木剑。

“这回换了个地方开张。”他把木剑重新背好,带着阿生踏上了往南去的小路。月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平阳城比之前的镇子大了一圈,临着一条水路,商贾云集,码头上的苦力多,生老病死的事儿也多。谢垣带着阿生在南城根底下租了一间带院子的铺面,门脸不大,但胜在清净,离城里的义庄只隔了一条街。

重新支起“白事专办”的布幡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谢垣花了几块灵石,从城东的木匠铺里定做了一批上好的柳木棺材,又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专门用来停放那些等着入殓的尸体。阿生的腿脚彻底好利索了,每天跟在谢垣屁股后面打下手,帮忙给死人擦洗换衣,胆子也练大了不少,至少见着那肠穿肚烂的也不再吐了。

铺子的生意不算红火,但也饿不死。平阳城这地方,黑白两道错综复杂,最大的势力是一个叫“黑虎帮”的地头蛇,帮主是个横练功夫出身的武夫,据说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连城主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谢垣没打算去拜码头,他一个办白事的,跟地痞流氓犯不上交集。

这天下午,铺子里刚送走一个病死的花子,谢垣正端着碗面在柜台后面吃,阿生在院子里刷洗停尸的木板。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叫骂声。紧接着,门板被一脚踹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左脸有块青记的光头。

光头把手里的一把短斧往柜台上一劈,震得谢垣碗里的面汤都洒了出来。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谢掌柜?”光头拿眼角斜着看人,“黑虎帮的规矩,在这条街上开铺子,每个月按例交五两银子的利钱。今天已经是月底了,兄弟几个来收账。”

谢垣把筷子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面汤,脸上堆起一抹极其和善的笑。“几位大哥,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也接不了几单活,五两银子是不是太多了点?”

“少废话!”光头一瞪眼,伸手就要去抓谢垣的领子,“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垣叹了口气,没躲,任由他抓着。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阿生从里面走出来,肩膀上扛着一具刚从义庄拉回来的男尸,那尸体少了一条胳膊,半张脸被水泡得发白,眼球还挂着。

“掌柜的,这具尸体放哪?”阿生憨声憨气地问了一句,仿佛没看见前面的三个大活人,直接把肩膀上那具散发着恶臭的烂尸“砰”地一声,怼在了光头汉子的面前。

那股混合着尸水、腐败内脏和劣质防腐药水的味道,直冲光头的鼻腔。一滴尸水顺着尸体的下巴滴落,刚好落在光头抓着谢垣的那只手背上。

光头猛地缩回手,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干呕了一声,连退了三步。另外两个汉子更是脸色煞白,捂着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里屋那口二号棺材里,这个得赶紧换衣服,不然肉要烂脱骨了。”谢垣极其自然地吩咐了一句,随后转头看向光头,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几位,我这活儿比较特殊,死人味儿重,熏着几位大哥了。对了,你们刚才说交多少银子来着?”

光头咽了口唾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看看那具烂尸,又看看满脸堆笑的谢垣,只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间味。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短斧,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你等着!明天老子再来,要是没看到钱,就把你这铺子烧了!”说完,带着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生把那具尸体放下,有些担忧地问:“掌柜的,明天他们真来了怎么办?”

谢垣低头继续吃面,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再说。今天晚上把那具尸体处理了,别真放臭了。”

第二天一早,谢垣没等来黑虎帮的短斧,却等来了一辆挂着黑布的马车。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赶车的是个神色焦急的中年管家,说是黑虎帮帮主的老母亲昨夜突然暴毙,死相极其骇人,听说南城根底下的谢掌柜手艺好,特意来请。

谢垣背起工具箱,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到了黑虎帮的大宅,院子里站着十几个打手,腰间都别着兵器。昨天那个光头也在,看见谢垣进来,想发作又不敢,只能用眼睛死瞪着。

谢垣跟着管家进了内堂,刚跨进门槛,就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和煞气。帮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眼眶通红,正暴躁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谢垣没理他,径直走到停放老太太的床前,看了一眼。

这一看,谢垣心里顿时敞亮了。老太太根本不是正常死亡,她的七窍里隐隐渗出黑气,眼底泛着幽绿的光,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指甲挠门板的声音。这是尸变的先兆。而且看她胸口微微起伏的规律,八成是这黑虎帮平素作恶多端,冲撞了什么阴煞的地脉,把怨气引到了老太太身上。

“谢掌柜,我娘她……”帮主凑过来,声音嘶哑。

谢垣转过头,看着帮主,脸上没有了昨天面对光头的和善,只剩下极其专业的冷漠:“帮主,老太太这不是病死的。她是在外面冲了煞,现在肚子里憋着一口怨气。要是再晚半天,她就能自己站起来咬断你们的脖子。”

堂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那些打手们吓得集体后退了一步。

“那、那怎么办?”帮主声音都哆嗦了。

谢垣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出几根粗长的定魂针,又拿出一小瓶用朱砂和草药混合的防腐液。“帮主,这活儿不好干,价码得翻倍。另外,昨天你们那个光头大哥说要收我五两银子的利钱,你看这账怎么抵?”

帮主脸色一僵,反手一巴掌抽在光头脸上,清脆响亮。“瞎了你的狗眼!谢掌柜是咱们黑虎帮的贵客,以后谁敢去南城收谢掌柜的利钱,老子剁了他的手!”

谢垣点了点头,满意地拿出短刀和针线,开始干活。他把那些防腐液涂抹在老太太的七窍和关节处,又用定魂针刺入几处大穴,把那股即将成型的煞气一点点放掉。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老太太脸上的黑气终于退去,恢复了正常的死灰色,喉咙里的异响也没了。

等谢垣收拾好工具箱准备走的时候,帮主不仅免了所有的利钱,还额外包了五十两银子塞进谢垣手里,亲自把他送出了大门。

这事在平阳城里传得比风还快。连黑虎帮的帮主都得对谢垣客客气气的,城里的地痞流氓再没一个敢去南城根底下找晦气。谢垣的铺子不仅立住了脚,生意反而越来越红火。那些大户人家遇上什么邪门的事儿,或者家里老人过世,全点名要请谢垣去操办。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谢垣正准备关门,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从雨幕里走了进来。汉子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进门后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极其寻常的脸。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盒,放在柜台上。

“谢掌柜,这是陆当家让我送来的。”汉子低声说。

谢垣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根干枯的草根,颜色泛着一种奇异的紫色。木盒旁边还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龙飞凤舞:拔毒之用。

谢垣盯着那根草根看了几秒,他知道这东西叫“紫阳根”,专解地煞之毒。陆渊回了黑风林之后,显然没忘了谢垣手臂上的命数斑,特意派人送来了这东西。

谢垣把木盒盖上,收进柜台里,转头对汉子说:“替我谢谢你们陆当家。顺便带句话,让他少造点杀孽,当心哪天又被人钉在墙上,还得老子去捞他。”

汉子咧嘴笑了笑,重新戴上斗笠,转身走进了大雨里。

当晚,谢垣把阿生打发去睡觉,自己关好门,坐在油灯底下,把左臂上的布条一层层拆开。命数斑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边缘的鳞片又硬又厚。他把那根紫阳根洗净,切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嚼碎。草根入口极苦,苦得他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他没有咽下去,而是把嚼碎的草药吐在手里,直接敷在命数斑的边缘。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顺着手臂直冲脑门,谢垣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片刻后,那股灼痛感逐渐转为冰凉,边缘那些青紫色的鳞片开始干瘪、脱落,露出底下正常颜色的皮肤。

虽然是暂时的压制,但至少,他又能多活很长一段时间了。

第二天一早,平阳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阿生早早起来把铺子门板卸了,把昨天下雨积的泥水扫干净。

谢垣坐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破木剑,用锉刀一点点把新长出来的毛刺磨平。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早市已经开了,卖包子的热气腾腾,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刚把木剑塞回竹篓,镇西头的李老汉急匆匆地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谢掌柜!我家那头老母猪死了,死在窝里了,你能去帮忙看看不?”

谢垣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李大爷,我是办白事的,给人办,不办猪。”

“哎呀,你手艺好,顺便去帮我把它抬出来嘛!我多给你两文钱!”李老汉急得直搓手。

谢垣叹了口气,背起竹篓,冲后院喊了一声:“阿生,带上抬尸板,出门干活了。”

阿生应了一声,扛着木板跑出来。谢垣顺着街往西走,太阳照在街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那些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老百姓的影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