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重生后,主角团不让她继续苟
第一章 一把火烧烬今生恩怨
姜婉棠死的那一夜,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先是一层薄白,后来被火烤化了,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往下淌,像有人在屋檐上哭。
五年前入王府为侧妃,晋王与王妃琴瑟和鸣,她不过是角落不起眼的隐形人。
不是配角,连配角都算不上——话本里管这种人叫路人:站在廊下,低眉顺眼,主角团恩爱情仇与她无关,却能顺手被写死,连一句像样的台词都轮不上。
父亲姜承业是六品官,商贾出身,捐了个官身,一辈子在账房和官场之间陪笑脸。母亲沈氏是江南商户的女儿,嫁妆丰厚,性子却软。姜婉棠十六岁抬进晋王府,嫁妆六十四抬。晋王裴执看过一眼嫁妆单子,微微点头,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不争不抢,五年里,裴执鲜少在她院里过夜。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影子是不会被情节找上的。她一直这么以为。
好在晋王妃崔令仪对她不坏。冬天会送来银霜炭,生病会日日来探望。
有一年宫中设宴,有人当众笑她“商贾之女,连酒盏都端不稳”,是崔令仪托住她的手,淡淡接了一句:“酒盏端不稳可以练,好过于有人人品端不正。”
所以姜婉棠记她的好。
在崔家的扶持下,裴执被立为太子。
然,短短三个月,天翻地覆。
崔家被搜出“私藏甲胄、交通边将”的证据,满门三百七十一口流放三千里。崔令仪从太子妃贬为侍妾,关进东宫最偏的听雪院。
裴执上书,请封废太子的良娣元望舒为太子妃。
满朝哗然。
民间甚至有传言——裴执之所以让前太子倒台,正是因为元望舒。
不过这一切,都与路人姜婉棠,如今已是太子良娣的姜婉棠无关。元望舒住进东宫后,裴执再没看过她一眼。
姜婉棠第一次去看崔令仪,屋里没有炭。崔令仪坐在床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十个指甲全被拔了,指头上包着布,布上渗着黄水。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居然还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姜婉棠把手炉塞进她被子里,又提起食盒,倒出一碗梨汤。汤焐在怀里,还冒着热气。
崔令仪捧着碗,喝了半碗,说:“甜的。”
姜婉棠眼圈一红,说不出话。
崔令仪说:“别哭。眼泪在这座府里,比雪还贱。”
最后一次去,她提着一食盒栗子糕,走到听雪院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她把食盒放在廊下,退到屏风后头。那扇屏风缺了一角,正好能看见屋里。
裴执穿着玄色常服,元望舒挽着他的手臂。崔令仪靠在床头,正在咳。
元望舒笑着说:“姐姐这手,怎么抖成这样?那年簪花宴上,可不是这样的。”
崔令仪没说话。
裴执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不相干的公文。
“那年簪花宴,你落了水。满京城的人都看见孤抱你上来。母妃要借崔家的势,孤不得不娶。”他顿了一下,“可本王心里的人,从来不是你。是你害我不能娶望舒。”
崔令仪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孩子……”她的声音很轻。
元望舒接过去,笑得像在说一件趣事:“孩子当然是我和阿执的。你抱了两年,喂他吃饭,给他缝虎头鞋,夜里他哭,你抱着他在廊下走。你当他叫你一声娘,就是你的了?”
姜婉棠在屏风后头,捂住了嘴。那孩子她知道,崔令仪不能生养,裴执从宗族过继的。
两年前,元望舒还是前太子的侍妾,没想到那时就和裴执搞到一起了。
裴执接着说:“入府就让你喝了绝子汤,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崔家的女儿若生下本王的嫡子,崔家就有理由把持东宫。”
崔令仪很久没出声。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抖,抖得整床被子都在动。
“我崔家……三百七十一口……”
“谋反的证据,”裴执说,“是孤的幕僚一封一封写出来的。崔家休想凭借从龙之功拿捏孤。”
崔令仪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支破了的笛子。
姜婉棠的食盒撞在廊柱上,“哐”一声。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裴执的目光落在屏风后,像刀背贴上了人的脖子。他说:“谁?”
姜婉棠走出来,跪下去。她想说“妾来送汤”,可喉咙里只有气。
裴执往前走了一步。崔令仪忽然开口:“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个摆设。留着她,还能帮你们遮下丑。”崔令仪说。
元望舒看了姜婉棠一眼,像看一只不小心跑进屋的猫。她挽着裴执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崔令仪看着姜婉棠,说:“你都听见了。”
姜婉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哭得说不出话。
“起来。”崔令仪说,“别跪我。我这辈子跪得够多了。”
她抬起那只包着布的手,替姜婉棠擦脸,布上立刻洇开一片黄。
她说:“以后别来了。”
第二夜,姜婉棠是睡到半夜被吵醒的。
外头火光冲天。
风很大,火跑得比人快。宫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抱着箱子,有人光着脚,有人跑到一半又折回去。
她想跑,可周围全是火,往哪里跑?
崔令仪站在火中,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她手里举着一支烛台,头发散着,脸却很干净。
火吞了她的大红嫁衣。
那场火,烧烬了整个东宫。
包括路人姜婉棠。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三月的风,带着花的甜味,扑面而来。她睁开眼,站在沁芳池边。
池子里,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正在水里挣扎,一只手举出水面,又沉下去。
岸上,十八岁的裴执负手站着,一动不动。
第二章 这一次,换我救你
箫贵妃设把簪花宴设在沁芳池畔。三月三,柳色新,满园的桃花开得不要钱似的。
京中大部分府上都来了人,男客在东边投壶,女眷在西边簪花,两处隔着一条曲水,笑声能飘过来。
姜婉棠就站在西岸的桃树下。
她花了整整半炷香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的手是十六岁的手,指甲圆润,掌心没有茧。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衫子——这是她及笄那年母亲给做的,后来搬进晋王府,再没穿过。
“婉棠,你发什么呆?”旁边有个姑娘推她,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上辈子跟她点头之交。
姜婉棠没有回答,她在找一个人。
崔令仪站在水边,穿一件水红的衫裙,鬓边簪一朵白芍药。她身边站着另一个穿水红的姑娘——元望舒。两个人身形相似,撞了衣裳,远远看去,分不清谁是谁。
上辈子,就是从这一眼开始的。
裴执远远看见一个水红衣裳的姑娘,落了水,他记得元望舒今天穿的就是水红色,毫不犹豫跳下去救人。
可抱上来的是崔令仪。肌肤相亲,当天参加簪花宴的人看见了。萧贵妃顺水推舟,让皇上给两人赐婚。三个人的爱恨纠葛从此上演。
姜婉棠庆幸这一世一切尚未开始。
烈火啃噬皮肉,每一寸肌理都在焦裂,浓烟锁进肺腑的感觉已经刻进骨肉,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临死前,连呼吸都成了撕心蚀骨的酷刑,她不想再受一次。
这一次,她要阻止悲剧重演。
她向着崔令仪的方向快步走去,想要让她远离水池。
可是,晚了一步。
“扑通”一声。
姜婉棠没有看清怎么回事,崔令仪便掉入水中。
水花溅起来,尖叫声传来:“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满园子的人都涌到岸边。有人喊“谁会水”,有人喊“去找竹竿”,有人只是站着看。
三月的池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气,没有人下水救人。
裴执站在人群外。如今十八岁,身量已经长成,穿一件月白锦袍,手负在身后。
他没有动。
姜婉棠只一眼便看得清楚——他只是看着,眼里的沉静不该是少年的模样。
姜婉棠的手抖了一下——他也重生了。看来,这次他不会救崔令仪了。
然后她脱了绣鞋,喊了一声:“我会水!”
她跳了下去。
水比想象中还要冷。冷得她一口气没上来,鼻腔里灌进腥甜的水。她浮上去,看见崔令仪就在三尺外,头发散在水面上,人已经往下沉。
她游过去,从背后托住她的下巴。
崔令仪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反手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下沉。姜婉棠呛了一口水,心里骂了一声:上辈子你烧死我,这辈子还要拉我垫背。
她腾出一只手,在崔令仪脸上拍了一巴掌。
“想活就别抓我!”她喊。
崔令仪的眼睛睁开了一瞬,瞳孔里全是惊惧,可她的手松了一点。
姜婉棠拖着人往岸边游。池边的青石滑,她一只手扒住石缝,指甲缝里立刻渗出血。有人递来竹竿,有人伸手拉。她先把崔令仪推上去,自己才爬上岸。
岸上一片混乱。崔家的婆子哭喊着把崔令仪裹进披风,太医匆匆赶来。姜婉棠跪在地上咳水,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她抬起头,隔着人群,看见裴执。
他还在原地。月白锦袍的下摆干干净净,谁看了不赞一句谦谦君子、仙人之姿。
“呸!”姜婉棠在心里啐了一口。
裴执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
姜婉棠心里一沉。她认得这个眼神。上辈子,他在屏风后看她的那一眼,就是这个眼神。
他怀疑自己了。
不行,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也重生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翠柳挤进来,用披风裹住她,声音都变了调。
姜婉棠摇摇头。她的目光越过翠柳的肩,落在崔令仪身上。
崔令仪被婆子扶着,正低头吐水。吐完了,她抬起头,也越过人群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崔令仪推开婆子,踉跄着走过来。她的嘴唇冻得发白,声音很低:“谢谢你救我。”
姜婉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看见有人推你。”
崔令仪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盯着姜婉棠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得像铁。
“不该说的别说。”
那天之后,京城里传了三天的闲话。
姜婉棠情绪低落:她下水的时候没想别的,可救完她才明白,她打乱了别人的计划,别人就会顺着这只手,来改她的命。
不过她不后悔,她不救,崔令仪可能就要沉入池底。
崔令仪的父亲给姜家送了一副匾,姜承业高兴得三天没合嘴,逢人便说“我女儿有胆识”。
崔家查了推人的人。查了一半就不查了,不敢查。
姜婉棠当然知道推人的婆子是谁宫里的,但崔令仪让她不说,她便烂到肚子里。
毕竟,这辈子她还想当个路人,苟到老。宫里的事,晋王府的人,都不要来沾边。
裴执没救崔令仪,肌肤之亲的算计落了空,被萧贵妃骂了一顿。再想借崔家的势,也没了由头。
半个月后,宫里传出旨意:崔氏女崔令仪,性资敏慧,着入宫册为贤妃。
崔家把女儿送进了宫。
姜婉棠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看书。她手一松,一本《列女传》掉在地上。
上辈子,崔令仪嫁进晋王府,被裴执骗了五年,最后连累全族。
这一世,她进宫了,有了更大的依仗,上辈子那些事应该就能避开了。
姜婉棠蹲下去捡书,捡到一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在书页上。
她以为,这一世就这样错开了。
没多久,裴执求娶元望舒。萧贵妃嫌她出身低,只肯给侧妃的位份。元望舒哭了两场,还是进了晋王府。
姜婉棠听说时,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她甚至开始盘算,让母亲在江南给她说一门亲,不求富贵,只求安稳。离晋王府越远越好。
没想到的是,晋王府的长史登了姜家的门。
姜婉棠正在后院。她听见前院一阵喧哗,接着是父亲的笑声,笑得比过年还响。
她走到前厅的屏风后头。
长史捧着一卷红绸,展开来,念:“晋王殿下仰慕姜氏女婉棠,性行温良,堪配侧位,择吉日纳彩……”
姜承业的手在抖,抖得接不住那卷红绸。他说:“这、这是天大的福分啊!小女何德何能……”
姜婉棠在屏风后头,浑身发冷。
她退回后院,抓着母亲的手问:“娘,晋王为何要娶我?”
沈氏也慌:“我怎么知道。你爹说,王爷亲自点的名,说你‘温婉柔顺,宜室宜家’……”
温婉柔顺。
姜婉棠笑了。上辈子,他就是看中她这一点——不争、不抢、不闹,摆在那儿好看,也不碍事。还有她六十四台嫁妆,给他的夺嫡之路提供了不小助力。
她转身冲回前厅,跪在父亲面前:“爹,女儿不嫁。”
姜承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她一眼,把红绸卷起来,放进长史手里,赔着笑送人出门。门一关上,他回身就是一巴掌。
“你不嫁?”他压着嗓子,“晋王点名要你,你不嫁,是想连累姜家满门?”
“女儿死也不嫁!”
“你死了清净,可你娘、你弟弟、你外祖父在江南那几家铺子,一个也保不住。”
姜婉棠跪在地上,半边脸火烧一样疼。她看着父亲的鞋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她慢慢抬起头,说:“好。我嫁。”
她不想进这座府,可她也知道,在这盘棋里,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说,“嫁妆,我自己做主。”
姜承业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姜婉棠抬起眼,半边脸还肿着。
“我想活着。”
第三章 嫁妆不要太多
姜婉棠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
上辈子进了王府就郁郁寡欢,这辈子裴执已经娶到自己的心上人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
她开门,把母亲拉进屋里,关上门,第一句话是:“娘,把那三家铺子卖了。”
沈氏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三家?”
“城南的绸缎庄、翠玉斋,还有那间香粉铺。”姜婉棠说,“都卖了,价钱可以低一点,只有一个条件——铺子里的老伙计、老主顾,一个不许动。”
“那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嫁妆!”沈氏急了,“女儿,嫁妆是女人的底气。你进了王府,没有银子,怎么活?”
“娘,”姜婉棠握住她的手,“怀璧其罪。”
“姜家护不住这三家铺子。挂在姜家的名下,就是三块肥肉。上辈子……”她顿住,改了口,“我听说,王府里那位元侧妃,最会挂账。铺子若还在我名下,她今日拿一匹锦,明日取一支钗,账都记在我头上,我拿什么填?”
沈氏怔怔地看着女儿。她发现女儿从簪花宴回来,眼睛就不一样了。以前是温和天真的,现在像淬了火。
“另外,嫁妆也要减,”
“那……减到多少?”
“元侧妃的嫁妆是三十二抬。”姜婉棠说,“我比着她来。东西我自己准备。”
沈氏倒抽一口气:“你爹不会答应的。姜家嫁女,半堂嫁妆,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他会的。”姜婉棠说,“你就告诉他,晋王殿下要的是‘温良’的女儿,。嫁妆太多,压过先入府的元侧妃,是在打元侧妃的脸,给王爷添乱。”
沈氏看着她,半天,点了点头。
婚事定在六月十六。
六月十五那天,沈氏把一个小匣子塞进女儿手里。匣子里是十万两银票。
“铺子卖了六万两,你外祖父又添了四万。”沈氏红着眼睛说,“收好。有银两傍身才有底气。”
姜婉棠把匣子贴身藏好。她抱住母亲,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眼泪便止不住。不管是前世,还是当下,唯有母亲一心待她。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被抬进王府的。
六十四抬嫁妆,十里红妆,满城都说姜家攀了高枝。五年后她死在大火里,那些嫁妆,一箱都没带出来。
六月十六,她进了晋王府。
元望舒比她早入府一个多月,已经掌了中馈。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站在二门内接她,笑得温温柔柔:“妹妹可算来了。王爷念叨好几回了。”
姜婉棠垂着眼行礼:“元侧妃安。”
裴执看着缩了水的嫁妆箱子,微微皱眉。
姜婉棠赶紧解释:“臣妾的嫁妆不敢越了元姐姐。”
裴执没说话,似乎认同了这个理由,她还是如上辈子那般,会替人着想。
姜婉棠抬眼看这座王府。上辈子她住了四年多,闭着眼都能走。
可这一世,院子换了。
玉竹轩。
在王府最西边,墙外是一条死巷,院里两株枯竹,一口老井。屋子只有三间,窗纸糊得薄,风一吹就响。
上辈子,她住的“倚云轩”虽比不上正妃的院子,也有五间正房、一个小花厅。
翠柳放下箱子,眼圈就红了:“姑娘,这院子……比咱们家的下人房还偏僻。”
“挺好的。”姜婉棠推开窗,看见墙外的死巷,“清静。”
她是真觉得好。
离裴执越远越好,离元望舒越远越好。
入府当晚,红烛点起来。裴执来了。
他坐在床沿,看她。烛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他忽然说:“你和前世一样,一点也不闹。”
姜婉棠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装作不懂:“王爷说什么?”
裴执看着她,慢慢地笑了:“我说,你倒是安静。”
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领口。姜婉棠想躲开又不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元望舒的贴身丫鬟在门外喊:“王爷!我家娘娘心口疼得厉害,请您过去看看!”
裴执的手停住。他看了姜婉棠一眼,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王爷快去吧。姐姐身子要紧。”
他走了。
姜婉棠紧绷的双肩终于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呼了口气,吹灭了红烛。
黑暗里,她靠着床柱,笑了。
他走了,她求之不得。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来了个嬷嬷,端着一盅汤。
“王爷体恤姜娘娘,特意让厨房炖的补汤。娘娘趁热喝。”
姜婉棠看着那盅汤。汤色浓白,浮着几粒红杞,闻着有当归的味。
上辈子,她入府第二天,也喝过这样一盅汤。喝了半个月。
后来一直没有身孕,她以为是裴执不来她院里的缘故。直到死前一天才知道真相。
“汤太烫了。”她端着汤,尝了一点,笑着说,“我晾一晾再喝。嬷嬷跑这一趟辛苦,这点银子拿着买茶吃。”
她给了一小块银子。嬷嬷推辞两下,收了,走了。
门一关,姜婉棠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把汤倒进一只密封的罐子,用盖子盖好,叫翠柳:“从后门出去,到济仁堂找陈老大夫,让他看看这汤里有什么。”
翠柳看她脸色,没敢多问,裹了件旧披风就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翠柳回来,脸白得像纸。
“姑娘……”她把一张药方递过来,手抖,“陈老大夫说,这汤里是‘四物汤’做底,加了三味东西——水银、麝香、还有一味叫‘雪蚕’的。他说,这是绝嗣药。连喝半月,终身不孕。”
姜婉棠坐在凳子上,很久没动。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一年一年等不来的身孕,想起裴执对崔令仪说的那句“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原来这府里,从来没有什么“摆设”。摆设也要被拔掉根。
“姑娘,咱们去告诉王爷?”翠柳问。
“告诉他?”姜婉棠冷笑,“你以为这事他不知道?”
她命翠柳把碗里的汤倒进院子的竹子下。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此。半个月后,那两株竹子,都黄了。
裴执很少来玉竹轩。偶尔来一次,坐不到半盏茶,元望舒的丫鬟就会准时出现在门口,理由实在牵强,可裴执愿意信:头疼、梦魇、摔了一跤、养的猫不见了。
姜婉棠巴不得他永远别来。
这辈子,向往的自由是不可能了。那就苟着吧,至少比被烧死强。
她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可元望舒似乎仍然不放心。
克扣用度,她不闹;冷言冷语,她不接;院里缺衣少食,她自己掏银子让翠柳去外头买。
第十五天,送汤的嬷嬷照例来收碗。
姜婉棠把空碗递出去。嬷嬷接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姜婉棠从窗缝里看见,那嬷嬷左右看了看,把碗底剩下的残渣倒在一块帕子上,包好,塞进袖子里。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盯着她的人,不止元望舒一个。
当夜,她翻出后窗,蹲到那两株枯竹下,想看看药渣有没有露出去。土被药汁蚀出一圈黑,她用树枝拨了拨,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
她挖出来,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口用蜡封着,埋在竹根底下——不是她埋的。
瓶身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朵极小的白芍药。
姜婉棠握着那只瓶子,蹲在黑夜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墙外敲门。
她不知道这是谁埋的。
她只知道,这府里,有人比她先来了一步。
第四章 宫墙下,她递给我一包药
中秋宫宴,是姜婉棠入府后第一次进宫。
她跟在裴执身后,低着头,把自己站成一根柱子。元望舒本也要来,临出门说心口疼,留下了。
姜婉棠心里明白,萧贵妃似乎很不待见她。裴执带她进过几次宫,每次回来都要大闹一场,东西被砸了不少。
被偏爱的才能有恃无恐。上辈子的崔令仪,可从来不曾如此撒泼过。
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碧亭。席间丝竹不断,宫灯一盏一盏挂到水面上。姜婉棠吃了一轮觉得闷,借口透气,走到外面。
月亮很好。她靠着假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
“如今宫墙高深,要见妹妹一面,真不容易。”
姜婉棠浑身一僵。她转过身,跪下去:“贤妃娘娘。”
崔令仪站在月光里,穿一身月白的宫装,头上只簪一朵白芍药。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站得很远。
“起来。”她说,“这宫里,不用跪我。”
姜婉棠站起来,垂着眼。
崔令仪看着她,忽然说:“簪花晏上,为何救我?”
姜婉棠的手指蜷了一下。
“娘娘……”
“你也记得。”崔令仪说,不是问句。
假山后的风,一下子凉了。
姜婉棠抬起头。
崔令仪的眼睛很静。那种静,不是没经过事的静,是千帆历过后的静。
“别怕。”她说,“这宫里,我谁都防,就是不防你。”
“为什么救我?”姜婉棠又问,“你不该恨我么?”
“为何要恨?”
“上辈子是我一把大火,害死了你。”
“不恨。”崔令仪说,“相反,我很佩服姐姐。换作我,遇到那种事,只能认命,抱着遗憾死在床榻上。我不如你。”
姜婉棠想起上辈子,火里那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站得笔直,手里举着烛台。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人比世上大多数人都强。
“既然知道晋王府是个火坑,”崔令仪问,“这辈子为什么还要往里跳?”
“身不由己。我爹逼我。”
崔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是太软了。”她说,“上辈子你能在我手底下安稳度日,是我护着你。这辈子王府是元望舒当家,她不会让你好过。你若继续这样不争不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婉棠知道她说得对。她这几个月,一直在躲。
躲元望舒,躲裴执,躲这府里所有的事。
可躲来躲去,事情似乎越发失控。
“娘娘,”她说,“我人微言轻,手里没有牌。”
“我给你一张。”崔令仪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我入宫后,托人买通了你院里的一个粗使婆子。她姓周,左手少一根指头。”
姜婉棠想起来了。玉竹轩里确实有个周婆子,平日不怎么说话,扫院子的时候总把左手藏在袖子里。
“我在你院里的竹根下,埋了一只白瓷瓶。”崔令仪说,“瓶上画着一朵白芍药。”
姜婉棠的呼吸停了。
那只瓶子,她挖出来了。
“瓶里是凝血散。”崔令仪说,“若有一日,有人要你的血,你把它含在舌下,能吊住一口气。”
“娘娘怎么知道,有人会要我的血?”
“因为元望舒这个人,我看了两辈子。”崔令仪说,“上辈子,她对付我的招数,这辈子必然会用在你身上。”
姜婉棠站在月光里,后背一层一层地冷。
“为什么帮我?”她问,“我上辈子,什么都没替你做。”
“你给我送过一碗梨汤。”崔令仪说,“上辈子最后一个月,只有你会来看我,给我送东西。”
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塞进姜婉棠手里。
“拿着。”
“这是什么?”
“上辈子,他让我们不能做母亲。”崔令仪说,“这辈子,也该让他尝尝绝嗣的滋味。”
姜婉棠的手一抖,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娘娘……”
“拿着。”崔令仪把她的手合上,“什么时候想通了,再用。”
姜婉棠捏着那包药,觉得那纸包烫得像一块炭。
崔令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姜婉棠。”
“娘娘。”
“我不如你心善。”崔令仪背对着她,声音很平,“上辈子,萧贵妃母子害我崔家三百七十一口流放三千里。这辈子,我不会放过他们。”
“娘娘要做什么?”
“我做了,你就知道了。”
她回过头,看了姜婉棠一眼。
“我的船,你上了。现在想下,也下不去了。”
姜婉棠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意。
回府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裴执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车轮碾过石板,“咯噔”一声,他的声音才响起来:“贤妃跟你说什么了?”
姜婉棠指尖轻轻攥紧袖口,面上不露半分异样,语调平稳如常:“贤妃娘娘谢我那日下水救她。然后随口说了几句寻常的话。”
她心中警醒,半个字都不敢流露自己亦是重生之人,更不能让裴执察觉,她和崔令仪之间藏着别样交情。
所有秘密,都要死死压在心底。
马车继续向前,哒哒的轮声,慢慢融进宫墙之外的暮色里。
裴执盯着她。月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可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是么。”他说。
“是。”姜婉棠低下头,“妾不敢说谎。”
她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人从岸上推下去的那一个。她明明只想站在岸上,看别人下棋。
裴执没再说话,不知道他信没信。
第五章 讨债的人来了
元望舒掌着中馈,克扣玉竹轩的用度。
月例银子迟十天发,发下来是九成,说是“府里账上紧”。炭给的是最次的烟炭,一点就冒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份例里的脂粉、头油、针线,统统减半。
翠柳气得直跺脚:“姑娘,她这是明摆着欺负人!咱们去告诉王爷!”
“告诉王爷,然后呢?”姜婉棠正就着窗光算账,“她会说,府里开支大,她一视同仁;再说我诬告。王爷信谁?”
“信她。”翠柳泄了气。
“那不就结了。”姜婉棠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颗,“她等着我去告。我不去,她这口气就堵在胸口,堵得越久,越难受。”
反正她手里有银子。烟炭不要,就让翠柳去外头买银霜炭,一次买两筐,堆在床底下。脂粉不要,她自己会调。沈氏教过她辨香,她十岁就能分出苏合香和沉水香的区别。
元望舒等了半个月,没等来告状。
她派丫鬟来看。丫鬟回去说:“姜侧妃院里烧的是银霜炭,一筐要一两二钱银子。”
元望舒把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咯响。
她花钱大手大脚。王府的进项就那么多,她还要私下补贴娘家——元家家底薄,她母亲隔三差五来哭穷,她一次给五十两、八十两。
裴执的俸禄根本不够。
裴执还爱带她出门,买衣裳、买首饰、买胭脂。
去的都是城南那几家老铺子:绸缎庄“锦华堂”、首饰铺“翠玉斋”、香粉铺“蝶恋花”。
上辈子,这三家都是姜婉棠的嫁妆,裴执没少从铺子里拿东西。
元望舒在翠玉斋挑了一对赤金累丝凤钗,在锦华堂拿了十二匹蜀锦,在蝶恋花包了半匣子的“玉簪香”……
掌柜的赔着笑,把账记在“晋王府”的名下。
裴执不知道,这三家铺子,早在四月就换了东家。
十月底,三个掌柜一起上了晋王府的门。
三个掌柜,各捧一本账册,站在前厅不肯走。管家拦不住,裴执只好出来见。
“王爷,”锦华堂的掌柜把账册摊开,“贵府元侧妃,自五月十九至九月二十,在本号取蜀锦十二匹、妆花缎八匹、大毛皮两张……共计银一千三百八十两。本号小本经营,实在垫不起。”
翠玉斋的掌柜接着念:“赤金累丝凤钗一对,二百四十两;南珠耳坠一副,一百六十两;赤金镯一对,四百两;点翠头面一副,六百两;白玉簪一支,八十两;还有一匣东珠,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两。”
蝶恋花的掌柜最后说:“香粉、胭脂、头油,零碎取用,共计四百二十两。”
裴执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四千七百两?”他声音很轻。
“是。”掌柜们齐齐低头,“王爷,还有一笔。六月里元侧妃吩咐,说玉竹轩要修缮,从本号支了三百两银子。这笔也记在王爷账上。”
裴执转头看管家:“府里修过玉竹轩?”
管家摇头:“玉竹轩……一两银子都没动过。”
那三百两,是元望舒拿去给她娘家弟弟捐监生的。
裴执站在前厅,被三个掌柜围着,被一屋子的下人看着。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过脸。
他让管家去请姜侧妃。
姜婉棠来了,行礼:“王爷。”
前厅发生的事,管家一路上已经告诉她了。
“这几家铺子,本就是你姜家的产业。”裴执说得理所当然,“你嫁进来,铺子自然跟着进来。这些账,不用再记了。”
满厅安静。
管家低着头,掌柜们互相看看。
姜婉棠抬起眼,笑了。
“王爷,”她说,“这三家铺子,不是我的嫁妆。”
“什么?”
“我娘早就把铺子卖了。”她说得很平静。
裴执怔住。
姜婉棠走到掌柜面前,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她翻得很慢,满厅的人都看着她。
她抬起头,“王爷,我住进玉竹轩两个多月,屋顶漏雨,窗户糊纸,一两银子都没见着。这三百两,修的是谁的院子?”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合上账册,递还给掌柜。
裴执仍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既然不是你的铺子,那你就把账填了吧。”
上辈子,她真的甜了。
拿自己的嫁妆填了多少王府的亏空,最后还不过落了个“贤惠”的名声。
这辈子,她偏不。
“这些账,一笔一笔,写的都是姐姐的名,按的也是姐姐的手印。没有一笔是我的。”
她可以不争不抢,但活了两辈子,凭啥还任人拿捏?
“王爷要我拿嫁妆替元侧妃还私账,我不还。”
“这些钱买的东西,一样没进过玉竹轩的门。我凭什么还?”
裴执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姜婉棠,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记得。”她说,“我是侧妃,姐姐也是侧妃。同是侧妃,她花四千七百两买衣裳首饰,我替她还账——王爷,这要是传出去,是说晋王府穷,还是说元侧妃贪?”
“再不然,请宗人府来核一核账。宗人府的堂官最喜查宗室欠账,去年查了三家,两家被削了爵。”
厅里死一样静。
裴执盯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怒,有惊,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在重新打量一件被自己看轻了的物件。
半晌,他转过头,对管家说:“去请元侧妃。”
元望舒来了。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褙子,鬓边戴的正是那对赤金累丝凤钗。她一进厅,看见三个掌柜,脸就白了。
“王爷……”
“你自己的账,自己还。”裴执说完,拂袖走了。
元望舒站在厅中央,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姜婉棠,眼神像淬了毒。
那天下午,元望舒的陪嫁箱子一口一口抬出来。
她的嫁妆本就不多,三十六抬里有八抬是空的,充数用的。
她填了三千一百两,还差一千六百两,最后还是从裴执私库出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空了的箱子,忽然蹲下去,抱着箱子哭了。
姜婉棠在院子外面看着。她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当夜,元望舒院里摔了三个花瓶、两只茶盏。
第二天一早,姜婉棠的井里就捞出一只死猫。
翠柳吓得脸都白了。姜婉棠让她把猫埋了,什么也没说。
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当夜,她回房,手伸到枕下,摸到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你别以为今日赢了。输的那一局,在你心口上。”
姜婉棠坐起来,点了灯,把字条凑到火苗上,看着它烧成灰。
“翠柳,”她问,“今天有谁进过我的屋子?”
翠柳在门外答:“没有啊。姑娘,连个苍蝇都没进来。”
窗外只有风。两株枯竹在风里响,像有人用指甲刮窗纸。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
贤妃娘娘的赏赐:一盒东阿阿胶,一匣南珠,还有一句话——“姜侧妃受委屈了。”
来送赏的太监笑得意味深长:“娘娘说了,晋王府的事,她在宫里都听得见。”
姜婉棠捧着那盒阿胶,指尖发凉。
她终于明白,那张字条是谁写的了。
第六章 三盏心头血
没过多久,姜婉棠病了。
起先只是心口闷,像压了块石头。后来变成疼,一阵一阵,疼得她夜里睡不着,只能蜷在床上,咬着被角。
翠柳给她请了太医,太医把了脉,说是“思虑过甚,心气郁结”,开了安神养心的方子。
药喝了七天,不见好。
第二个太医来,说是“气血两亏”,换了方子。
第三个太医来,把完脉,欲言又止,最后说:“侧妃娘娘这病……瞧着不像病。”
“那像什么?”
太医没答,收拾药箱走了。
与此同时,元望舒也病了。
她病得比姜婉棠热闹。
整座王府都知道元侧妃被姜侧妃当众羞辱,气得吐血,卧床不起。
她的丫鬟日日去裴执书房哭,说娘娘水米不进,说娘娘夜里说胡话。
裴执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握着裴执的手,气若游丝:“王爷,我不该买了东西还让妹妹填的……她恨我,是我不好……”
裴执的脸越来越沉。
第七天,府里来了个游医。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胡,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袍子,背着个旧药箱,说是走江湖的,专治疑难杂症。
管家本来要赶人,元望舒的丫鬟却跑出来,说:“让他试试!娘娘都这样了!”
胡大夫进了元望舒的院子。半炷香后出来,捋着胡子说:“元侧妃这病,再不治就来不及了。好在我能治。只是这药引,难。”
“什么药引?”
“年轻女子的心尖血,三盏,要活取。”
满院子的人都静了。
当天傍晚,裴执来了玉竹轩。
他站在姜婉棠床前,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却亮。
“望舒因你不肯还债,气急攻心。”他说,“如今命在旦夕。”
姜婉棠看着他,没说话。
“这药引,该你出。”
翠柳“扑通”跪下去:“王爷!侧妃娘娘自己也病着!她这三个月心口疼得整夜睡不着,太医都瞧不出缘由——”
“拖下去。”
两个婆子上来,把翠柳架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姜婉棠靠着枕头,忽然笑了。
她原想这辈子继续当个路人,忍忍就过了,等裴执登上皇位,三宫六院,没人记得她。
可这一碗血告诉她:在这座府里,忍,也是要死人的。
“好。”她说,“我给。”
裴执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求。
“你答应了?”
“答应了。”姜婉棠说,“不过王爷得应我一件事。”
“说。”
“取完血,我要请大夫。”她说,“我这条命若没了,王爷下回再要药引,就没人给了。”
裴执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取血定在第二天辰时。
屋里摆了屏风,烧了艾草。胡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把银刀,刀身薄得像柳叶。两个婆子按住姜婉棠的肩膀和手腕,翠柳被关在门外,拍着门哭。
姜婉棠躺在榻上,解了衣襟。屋里还烧着炭,她的皮肤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胡大夫走过来,俯身。她闻到他袖口有一股香。
沉水香。
很淡,可是她闻得出来。那是元望舒房里日日点的香。
沈氏教过她辨香,她说沉水香要掺一点苏合,才压得住苦味。这游医袖口的味道,掺的正是苏合。
姜婉棠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她的“病”,是元望舒送来的“安神香”里掺了东西;元望舒的“病”,是装的;这个游医,是元望舒的人。三盏心头血,要的是她的命。
刀尖抵上她心口偏左的位置。冰凉。
“娘娘忍一忍。”胡大夫低声说,“三盏就好。”
刀进去了。
姜婉棠疼得浑身绷紧,牙齿咬破了舌尖。她趁着这一口血,把含在舌下的东西咽了下去——那是她从竹根下挖出的白瓷瓶里的药。
她知道那是什么:瓶上画着白芍药,崔令仪在宫墙下跟她说过的。凝血散,含在舌下,能吊住一口气。
血一滴一滴落在碗里。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昏过去之前,她听见胡大夫说:“够了。”
再醒来,是第三天。
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一动就疼。翠柳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桃。见她睁眼,哇地一声哭出来:“姑娘!你吓死我了!”
姜婉棠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翠柳喂了她半盏水,她才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翠柳抹眼泪,“太医说,刀再偏半寸,就扎到心脉了。”
姜婉棠“嗯”了一声。她摸了摸胸口。白布下面,伤口很深,可是血止住了。
那瓶药,起效了。
吃了那瓶药,她就彻底和贤妃绑在一起来了。
“元侧妃呢?”
“好了。”翠柳咬着牙,“喝了两天药,昨天就能下地了。王府里都说,是姑娘的心头血救了她。”
姜婉棠笑了。笑着牵动伤口,疼得她吸了口气。
当天夜里,裴执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神色很难懂。
“疼么?”他问。
姜婉棠垂着眼。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是本王委屈你了。”他说。
姜婉棠没有抽回手。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起来温顺极了。
“妾不委屈。”她说,“姐姐的身子要紧。”
裴执看着她,很久,忽然说:“你和前世一样懂事。”
姜婉棠的心口,比刀伤还疼了一下。
从那天起,裴执日日来玉竹轩。
起初只是坐一会儿,问一句“今日伤口如何”,然后连一盏茶都不喝就走。
姜婉棠也不劝,只让翠柳把茶温着,放在他手边。
第五天,他喝了半盏。
第六天,他喝完了一盏。
第七天,还要再添。
翠柳替他添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水里化着一点点白色的粉末——是崔令仪给她的那包药,每次只挑一点点,指甲盖大小,无色,微苦,被茶香盖得干干净净。
“王爷喜欢这茶?”
“香。”他说。
姜婉棠笑了:“那妾日日给王爷沏。”
她说到做到。他哪天来,她哪天沏;他不来,她就把茶倒掉,第二天重新沏。
她记日子,在床头的墙上用指甲划痕,一道一天。
到第七道痕的时候,裴执喝完茶,把盏放下,却没有走。
他看着她的胸口,白布已经换成了薄纱,底下隐约一道红痕。他忽然问:“婉棠,你恨我么?”
姜婉棠垂着眼,声音很轻:“妾不敢。”
他伸手,指腹抚过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然后他说:“上一世,你也这么说。”
姜婉棠浑身僵住。
她抬起头。裴执在笑,笑得很淡,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王爷……什么上一世?”她的声音发涩。
“好好养着。”他收回手,站起来,像只是随口开了一个玩笑,“这茶,明日再沏。”
他走了。
姜婉棠坐在床上,后背一层冷汗。
他知道。他一直在试探。他甚至可能一直都知道,她也回来了。
那这盘棋,就不是她一个人在下了。
她原只想做个看客,可到这一步,人已经站在棋盘上了。
第七章 宫里的第一把刀
又过了一月,宫里传出第一个消息。
贤妃有孕,一个多月。
崔令仪进宫不到一年就怀了龙嗣,皇帝大喜,赏了她一匣东珠,赐居长乐宫。满朝都说崔家女有福气,崔尚书在朝会上笑得合不拢嘴。
姜婉棠得知这个消息,还是裴执告诉她的,她正在给裴执沏茶。
她手稳得很,一滴没洒。
她偷偷打量裴执,他脸上似乎有些落寞。
姜婉棠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上辈子崔令仪是他的发妻,这辈子成了他父亲的宠妃,论起来就是他小娘。
她知道:崔令仪要动手了。
她本该拍手叫好,可她明白,崔令仪这一刀落下来,王府这潭水就要翻,她躲得再深,也会被卷起来。
半个月后,第二个消息来了。
贤妃在御花园赏荷,脚下打滑,摔进了太液池。救上来时已经见了红。太医守了一夜,孩子没保住,还伤了根本——终身不孕。
皇帝震怒,着人查。
查来查去,查到萧贵妃身边的一个嬷嬷,那嬷嬷在御花园的九曲桥上泼了油。嬷嬷受不住刑,招了。
萧贵妃被降为嫔,禁足于锦绣宫,无诏不得出。
消息传到王府,元望舒正在院里跟丫鬟说笑。她听完,脸色变了变。
纵使萧贵妃刁难她,她也憎恨萧贵妃,但她毕竟是裴执生母。她倒了,裴执便少了一座靠山。
姜婉棠在玉竹轩,把茶盏轻轻放下。
姜婉棠几乎能想象出,崔令仪在长乐宫里,怎么一步一步筹谋,才扳倒萧贵妃。
那个嬷嬷,未必是萧贵妃的人。
那滩油,也未必是别人泼的。
可是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受害者”。
崔令仪用自己的一个孩子,换了萧贵妃的半条命。狠,也准。
第二天,宫里给玉竹轩送了东西。
是一只食盒,描金漆,里头是四样点心。
送盒的太监说:“贤妃娘娘惦记姜侧妃,说上回赏的阿胶,不知合不合口。”
姜婉棠谢了恩,把点心一块一块掰开。有一张油纸,写了几个字:“第几日了?”
“劳烦公公回话,三十一日。”
第二天,食盒又来了。油纸上写:“再九日。”
姜婉棠把油纸凑到灯上烧了。
三十一天。裴执已经喝了三十一天的茶。
崔令仪给的那包药,说要喝够四十天。
也是这个月,德妃的事发了。
德妃出自与崔氏齐名的百年世家——王氏,是六皇子的生母,今年才三十岁,却病了两年。
太医一直当“虚劳”治,补药吃了上百副,人却一天比一天瘦,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月,德妃吐了一口黑血。
宫外来的神医再诊,才诊出不对——是慢毒。有人在她日常的饮食里,一点一点下了水银和朱砂。
查下去,查到了萧嫔头上。
原来两年前萧嫔嫉妒德妃得宠,买通了德妃宫里的一个粗使宫女,日日下毒。这毒下得极慢,连太医把脉都把不出来。
皇帝把萧嫔从锦绣宫拖出来,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萧家一门,连贬三级。
可惜,德妃已经救不回来了。毒素积在骨头里,药石罔效。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十岁的六皇子托付给了贤妃。
“妹妹,”她拉着崔令仪的手,“我这孩子……命苦。他娘没本事,护不住他。皇儿素来与你亲近,把他记在你名下吧。你是个好人,我知道。”
崔令仪跪在床边,哭了。
她哭得很真。这半年,她常常来德妃宫里,送药、陪床、教六皇子读书识字。德妃病重时,是她守在旁边,一夜一夜不合眼。六皇子的事,她也亲力亲为。
德妃信她。
德妃不知道,崔令仪入宫第一天,就知道她会死。
上辈子,德妃也是三十岁死的,死因不明,只说是“病”。崔令仪那时候隔着宫墙听了一耳朵,记住了。
所以这一世,她一来就结交德妃,把六皇子当亲儿子疼。
德妃死后第三天,六皇子被抱进长乐宫,记在贤妃名下。
皇后早崩,中宫无主,皇帝便下旨晋贤妃为贵妃,掌六宫事。
姜婉棠听到消息,正在院里晾药。她把最后一把药渣倒进火盆,看着它烧起来。
宫里的刀,一把接一把。崔令仪只用了一年,就把萧贵妃母子经营了十几年的东西,拆得干干净净。
她这边,也该收网了。
第三十八天,裴执来玉竹轩,喝完茶,忽然握住她的手:“婉棠,你最近气色好了。”
“王爷日日来看,妾自然好了。”
他笑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她心里数着:第三十八天。
还差两天。
第八章 灾区的雨,京城的风
她照旧给裴执沏茶。
墙上用指甲划的痕,一天一道,已经连成短短一列。第三十八道,第三十九道,第四十道。
而黄河的水,是在五月漫过堤的。
连下了四十天雨,江堤决了口,淹了七个县。奏折一封一封送进京,皇帝在御书房摔了茶盏,命太子南下督河。
太子出发前三天,突发恶疾。
高热,昏迷,口不能言。太医说是“急惊风”,又说是“邪祟入体”,治了三天,人醒是醒了,可连床都下不了。
皇帝急得在殿里转圈。这时,晋王裴执出列,跪下:“儿臣愿往。”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
皇帝看了他很久,说:“好。你若办成了,朕记你一功。”
消息传到王府,姜婉棠心里一片冷。
上辈子也是这样。太子临行前“突发恶疾”,裴执“挺身而出”。后来裴执办成了差事,得了皇帝的青眼,一步步爬上太子之位。
而太子的“恶疾”,太医查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
她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这一世,裴执还是走了这条路。
可是这一世,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辈子,崔家是裴执的人。他一到地方,河道总督、漕运使、各府知府,一个个抢着来巴结。要人有人,要粮有粮。
崔令仪还从娘家请了一位隐居的神医,南下治疟疾。
姜婉棠也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从湖广买粮,运到灾区。
三管齐下,水患平了,疟疾压住了,灾民跪在路边喊“晋王千岁”。
这一世,崔令仪进了宫,崔尚书在朝堂上跟裴执客客气气,却一点忙都不帮。
河道总督是太子的人,漕运使是成王的人,沿途的知府,多少受崔氏庇护。
裴执到了灾区,第一道令下去,就没人接。
他要征民夫,知府说“民夫都逃了”;他要开仓,知县说“仓是空的”;他要调船,漕运使说“船在修”。
他在总督衙门拍了桌子,总督赔着笑:“王爷,实在不是下官不办,实在是……办不动啊。”
裴执等不起。他怕太子病好了来抢功,怕皇帝等急了收回成命。
他下了死令:限十日合龙,民夫不够,就抓;粮不够,就先紧着河工吃,灾民往后排。
河工们日夜泡在水里,饿着肚子扛沙袋。有人的脚泡烂了,有人栽进水里再没上来。
监工拿着鞭子抽,抽完了把死人拖到堤上,填进缺口里——“人肉比土便宜”,这是当时堤上一个老河工说的,后来传了出来。
堤合了三天,又溃了。
这一次,淹的是下游七个县。水来的时候是半夜,人都在睡。第二天天亮,水面上漂着门板、木盆、还有裹着红布的小孩。
水还没退,疟疾到来了。灾区潮湿,尸首来不及埋,蚊子成群。
裴执手里没有神医,太医院的人开出的方子来得慢。
一村一村的人死。先是老人,再是孩子,最后连壮年汉子也倒下。有的人家死绝了,门开着,锅里的粥还在,已经长了绿毛。
粮也不够。裴执把能调的都调了,可漕运在太子的人手里。他派人去湖广买粮,走到半路,银子被劫了——劫匪是谁,没人说得清。
京城的奏折一封一封飞上去:江南水患未平,疟疾横行,饿殍满地。
皇帝的脸一天比一天沉。
就在这时,太子的病好了。
好得很突然。前一天还下不了床,第二天就能进宫请安。他跪在皇帝面前,说:“儿臣病已痊愈,愿替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看案上那一摞江南的折子,说:“你去。”
太子到江南,带着粮食,第一件事是放粮。第二件事是拿出神医的药方,带着药材,一村一村地治。
他还在堤上设了粥棚,亲自给灾民盛粥。
有个老妇人跪下来磕头,他扶起来,说:“是孤来迟了。”
灾区的百姓,就这么记住了太子。
裴执被召回京。
皇帝没骂他,也没打他,只是让他跪在殿上,听户部念了一遍账。
念完了,皇帝说:“朕让你去治水,你给朕治出个什么来了?”
裴执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官员不配合?说漕运被把着?说银子被劫了?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构陷东宫”,就是“推卸责任”。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皇帝挥了挥手,“下去吧。”
裴执回府那天,下着雨。
他一身泥水,进门的时候,元望舒迎上来,刚要说话,他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很响,把满院的下人都打愣了。
“你还有脸问?”他压着嗓子,“本王在外头九死一生,你在府里花钱如流水!”
元望舒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敢掉。
姜婉棠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转身回了玉竹轩。
罚俸一年,王府的日子更紧了。元望舒的月例减了三成,她开始当嫁妆,先当首饰,再当衣裳,最后连陪嫁的铜镜都当了。
她受不了了。
一个习惯了每月四千两开销的人,突然连一盒胭脂都要算三天,是会疯的。
姜婉棠早就料到。
她命人在府外盯着元望舒的车。
盯了一个月,盯出了东西。
这天,元望舒换了身素净衣裳,从后门出去,上了一顶小轿。
轿子抬到城南清虚观,她从后门进去。半个时辰后,另一顶青帷小轿从观侧门出来,进了槐树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上没有匾,只挂着一盏灯笼。
盯梢的人在巷口蹲着,看见那宅子里出来过一个穿青袍的男人,年纪二十五岁上下,腰上挂一块玉,走路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人。
那是东宫的人。
姜婉棠听完,只问了一句:“她进去多久?”
“一个时辰。”盯梢的人说,“出来的时候,头发是重新梳过的。”
姜婉棠笑了,真是讽刺!
上辈子,元望舒是太子的良娣,跟裴执私会,怀了裴执的孩子。这一世,她成了裴执的侧妃,转头又跟太子私会。
这两个人,两辈子都在互相偷。
元望舒还真是好手段,两辈子都把这两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记下来。”她说,“日子、时辰、进出哪扇门、坐的什么轿、穿的什么衣裳、送了什么东西。一样不落。”
“还有,”她补了一句,“别惊动她。她爱去,就让她去。”
盯梢的人应了。
过了两个月,他再来时,除了记满字的纸,还带回一样东西。
一枚玉扣,羊脂白玉,指头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元”字。
“从哪儿来的?”姜婉棠捏着玉扣,翻来覆去地看。
“槐树巷那宅子的廊下,青砖缝里抠出来的。”盯梢的人说,“小的看着像元侧妃的东西,就带回来了。”
姜婉棠的手停住了。
她见过这枚玉扣,元望舒日日挂在腰间。
“你确定,是从那宅子里捡的?”
“确定。”
姜婉棠把玉扣放在灯下。玉是暖的,可她的指尖是凉的。
她把那枚玉扣收进匣子,上了锁。
窗外,雨点打在枯竹上,一声一声。
第九章 两封信,一把火
姜婉棠用了两个月,织了一张网。
第一张网,撒向太子。
裴执治水时的账,她已经梳理完毕。
河道衙门的书办,抄过一份工料册。姜婉棠花了两百两,把那本册子买了下来。
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河工银四成进了“打点”的名目,经手人是晋王府的长史;民夫的口粮,三成折成了银子,去向不明;还有一封裴执写给河道总督的私信,信里说“堤成之后,所有折子,皆言水患已平”。
姜婉棠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留着,一份送给东宫,一份……入宫给崔贵妃。
第二张网,撒向裴执。
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等裴执倒台,自请出府。可她不想等了——等,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写。
元望舒与太子私会的记录,她整理成了一本小册子。
日子、时辰、地点、赠物,一条一条,写得比账本还清楚。
册子最后,粘着那枚“元”字玉扣。
送册子那天,她选了裴执从宫里回来的时辰。册子放在他书房的案上,压在一方砚台底下。
当夜,书房的灯亮到四更。
第二天,姜婉棠去书房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案上干干净净。那本册子不见了,砚台底下空着。
她眼中一亮。
傍晚,翠柳从扫洒婆子那儿听说:王爷书房今天烧了东西,一摞纸,烧了小半个时辰。
姜婉棠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压下来。
裴执不信她给的证据。
或者他信了,但他不肯认。
一个男人可以承认自己打了败仗、丢了差事、被罚了俸禄,却很难承认自己娶的女人在背后偷人——尤其是他爱了两辈子,这辈子拼了命才娶到的女人。
第二天,他忽然告诉元望舒,说要去城外庄子上住三日。
元望舒亲自给他收拾行装,送到门口,依依不舍:“王爷早去早回。”
裴执走了。当天夜里二更,他又回来了。
没有走正门,从角门进的。他一个人,没带随从,径直往元望舒的院子去。
院门从里头锁着。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院里有灯,灯影在窗上晃。他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了。
他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姜婉棠看见了那道背影。她没点灯,就那么站在黑里,看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书房。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偏偏要装作不知道,因为承认了,他两辈子坚持的信仰就塌了。
可姜婉棠没料到,元望舒比她想的要狠。
三天后,元望舒哭着闯进裴执的书房,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王爷!妾身有话,不敢不说!”她哭得声嘶力竭,“姜侧妃她……她要害王爷!”
纸包打开,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妾身院里的人,看见姜侧妃的丫鬟往王爷的茶里下东西。”她伏在地上,“妾身不敢信,让人偷偷去了她院子,发现这包药。”
两个婆子跟着跪下去,齐齐磕头:“奴婢们也看见了。就在廊下,亲眼看见的。”
裴执看着那一撮粉末,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怪,像松了一口气,又像认了命。
“把将侧妃带来。”他说。
一队人闯进玉竹轩的时候,姜婉棠正在给窗台上的白芍药浇水。
姜婉棠被按跪在裴执面前,裴执拿着那包药。
“这是什么?”
姜婉棠看着他,不说话。
“本王问你,这是什么!”
“王爷喝了一个多月,不是最清楚么。”她说。
裴执的手抖了一下。
“把她关进柴房。”他说,“没有本王的话,谁也不许见。”
柴房在王府最北边,挨着马厩。屋里堆着劈好的柴,一股霉味。姜婉棠被推进去的时候,脚踝磕在门槛上,蹭掉一块皮。
翠柳扑上来,被婆子拽开,打了二十板子。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进柴房。姜婉棠靠着柴堆坐着,闭着眼,指甲抠进掌心。
天黑的时候,裴执来了。
他站在柴房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那药,”他说,“是给谁吃的?”
姜婉棠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猜。”
裴执往前一步,抬起了手。
巴掌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看着她瘦下去的脸。
他的手慢慢放下去了。
就在这时,管家过来传话。
“王爷!宫里来人了!传贵妃娘娘懿旨!”
管家口中的贵妃,不是萧贵妃——裴执母妃,而是崔贵妃——裴执的仇人。
裴执走到前院,跪下接旨。
传旨的太监声音又尖又亮,一字一句,穿过整个院子:“贵妃娘娘口谕:晋王纳侧妃近两年,府中无嗣,恐有隐疾。着晋王携两位侧妃,明日巳时入宫,由太医院正堂验脉。”
裴执跪在地上,手里捧着懿旨,脸色白得像纸。
姜婉棠靠在柴房的墙上,听见了。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王爷,”她隔着院子喊,“明日见。”
第十章 一把脉,天塌了
第二天巳时,晋王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
姜婉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手腕上还有柴房绳子勒出的红痕,她用袖子遮住了。
元望舒也来了。她穿得比谁都体面,脸上扑了粉,遮住这几日的憔悴。她看见姜婉棠,冷冷瞥了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的意思是:你完了。
裴执走在最前面。他一夜没睡,眼底青黑。
长乐宫。
崔令仪坐在上首。她穿着贵妃的常服,头上簪一朵白芍药,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
她比一年前瘦了些,眉眼却比从前更静,静得像一口深潭。
姜婉棠跪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崔令仪也正看着她。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一点点心疼,有一点点歉意,还有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
“起来吧。”崔令仪冷冷地说。
太医院正堂姓孙,六十多岁,胡子花白。他身后跟着两个太医,一个捧脉枕,一个捧药箱。
“贵妃娘娘,”孙院正躬身,“从哪位开始?”
“从姜侧妃开始。”崔令仪说,“她身子弱,先看她的。”
姜婉棠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孙院正三指搭上去,闭着眼,捻了半天胡子。
“如何?”崔令仪问。
“回娘娘,姜侧妃脉象平和,只是气血两亏,心脉上有一处旧伤。”孙院正睁开眼,“像是……被利器伤过。”
殿里静了一下。
崔令仪的目光落在姜婉棠胸口,停了停,又移开。
“可还能生育?”
“能。”孙院正说,“调养半年,无碍。”
元望舒的脸色变了变。
裴执抬眸看向姜婉棠,难以置信。
“下一个。”崔令仪说,“晋王。”
裴执坐下,伸出手腕。他的手指绷得很紧。
孙院正搭上去。片刻,眉头皱起来。他换了只手,又搭上去。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裴执,又看了看崔令仪,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怎么样?”裴执问,声音发干。
“王爷……”孙院正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下去,“臣不敢说。”
“说。”
“王爷的脉……”孙院正咽了口唾沫,“是绝嗣之脉。”
殿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精寒如冰,精室空虚。”孙院正低着头,一字一字,“非一日之伤。看这脉象,至少已有大半年。”
裴执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正是姜婉棠开始给他沏茶的时候。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姜婉棠。姜婉棠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最后一个。”崔令仪的声音没有起伏,“元侧妃。”
元望舒的脸已经白了。她坐下,伸出手腕,手在抖。
孙院正搭上去,只搭了片刻,就抬起头,神色古怪。
他又搭了一次。这一次,他搭了很久。
“元侧妃……”他放下手,“是滑脉。”
“什么?”裴执站起来。
“滑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孙院正说,“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元望舒猛地收回手,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绣墩。
“不可能!”她尖叫,“不可能!太医诊错了!”
裴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然后他扑过去,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谁的?”他压着嗓子,手背上青筋暴起,“说!是谁的!”
元望舒被掐得脸通红,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王爷!王爷松手!”太监们扑上去拉。
崔令仪坐在上首,没有动。她捻着沉香珠,一颗,一颗。
“晋王,”她说,“松手。她肚子里的,是皇嗣还是孽种,得问清楚。你掐死了她,本宫没法向陛下交代。”
裴执的手松开了。元望舒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
“元氏。”崔令仪的声音很轻,“本宫给你一次机会。说出来,本宫替你求陛下,留你一条命。”
元望舒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她抬起头,看了看裴执,又看了看崔令仪,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眼泪混着粉,糊了一脸。
“臣妾不知!”她怎么敢供出太子?
裴执站在殿中央,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他想起那叠被他烧掉的纸,想起那枚玉扣。
两辈子的信仰,轰然塌了。
这个自己不顾一切都要对她好的女人,两辈子,都周旋于他和太子之间!
姜婉棠抬起头,看着他,释然了。
崔令仪放下手里的沉香珠。
“元氏混淆宗室血脉,罪不可赦。”她说,“着即灌绝子汤,打入宗人府地牢,待陛下发落。”
“晋王治家不严,闭门思过,交回一切差事。”
“姜侧妃,”她顿了顿,“无辜受累,赏银百两,回府静养。”
姜婉棠跪下:“谢娘娘。”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执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的背有点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回到王府,他没有进书房,径直往玉竹轩走。
姜婉棠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点灯。
门被推开,裴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剑。
剑出鞘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翠柳尖叫着挡在前面,被他一脚踢开。
剑尖抵在姜婉棠的喉咙上。冰凉的。
“是你。”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直是你。”
姜婉棠没有躲。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把剑尖往下压了压。
“是我。”她说,“茶里的药,一日一份,王爷天天都喝。”
“你——”
“难道不是王爷先给我喝了半月的补汤吗?”她说,“王爷还取了我三盏心头血。没有贵妃的药,我当日就死了。我已经退让了一辈子,这一世,我退无可退!”
裴执的手抖了一下。剑尖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
“你也……”他的声音哑了,“你也记得?”
姜婉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记得,我就记得。”
剑“当”一声掉在地上。
裴执退了半步,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了很久。
“那我这一世,”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究竟做对了什么?”
姜婉棠蹲下来,与他平视。
“王爷做对了一件事。”她说,“放过了崔令仪。可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那我只能亲眼看着你,一无所有。”她的声音很轻,“我本来不想争。我只想好好活着。”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让!”她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全是恨。
裴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两辈子,这个他以为无足轻重的女人,成了刺向他的刀。
第十一章 雪落江南
那一年秋天,朝堂上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太子揭晋王:江南治水,贪墨河款,草菅人命,构陷储君。
晋王揭太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两份折子,一封比一封厚。
皇帝把折子摔在丹陛上,指着两个人骂:“你们两个,一个是储君,一个是亲王,都是朕的骨肉。你们是要把朕的江山,拆了分着吃?”
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两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皇帝坐在御书房,一夜没睡。第二天,旨意下来了:
太子废为庶人,迁居京郊别苑,无诏不得入京。
晋王夺爵,贬为平民,抄没家产。
元望舒赐死。
六皇子立为太子。
十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太子冠服,跪在丹陛上,磕了三个头。崔令仪站在他身后。
崔氏、王氏两族,一左一右,把这个孩子托了起来。
崔令仪加封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
抄家的前一晚,姜婉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
一只小箱子,几件换洗衣裳,十万两银票,一张地契。
裴执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搬空了一半。他穿着那件旧了的玄色常服,站在门口,看着那口箱子。
“你就要走?”
“王爷,”姜婉棠说,“我从未想过留。”
他沉默了很久,走过去,过了很久,忽然问:“这两年,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
姜婉棠想了想。
“有。”她说,“取血那晚,我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一刻是真的。”
裴执的手抖了一下。
“姜婉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若有来世……”
“王爷,”她打断他,“别再有来世了。”
“您这辈子,已经把上辈子的账,还清了。”
翠柳提着箱子,主仆二人走出玉竹轩。
院子里那两株枯竹,不知什么时候抽了新芽。她看了一眼,没有停。
城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车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素色衣裳,戴着帷帽。姜婉棠走近了,那人掀开帷帽,是崔令仪。
“娘娘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崔令仪说。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风把她们的衣角吹到一起。
崔令仪笑了。她笑着,眼泪掉下来,掉在素色的衣襟上。
“我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局,”她说,“后半生只能困于深宫了,但我不后悔。”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塞进姜婉棠手里。
“江南路远。里面是三万两银票,还有一张地契,在苏州阊门外。别推。”她按住姜婉棠的手,“这不是赏,是还。”
“上辈子,你来看我。我一直记着。”
姜婉棠收下了。
“姐姐,”她问,“你恨裴执么?”
“恨。”崔令仪说,“我没有资格,替崔氏三百七十一口人,原谅他。”
崔令仪看着她,很久,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去吧。”她说,“替我看看江南的春天。”
姜婉棠上了马车。
车走出很远,她掀开帘子回头看,崔令仪还站在那里,素色的衣裳,在风里像一片雪。
苏州阊门外,沈家的老宅。
外祖父已经七十了,见她回来,拄着拐杖在门口等了半天。
姜婉棠在江南住了下来。
她开始跟着舅舅们,学着看货、算账、跟船帮讲价。
裴执的消息,是第三年冬天传来的。
他被贬为平民后,住在城西一间破院。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抄家时连那件玄色常服都被收走了。
他开始喝酒,赊账,赊到后来,连酒铺都不肯赊给他。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他醉倒在巷口。
第二天早上,扫雪的人发现他时,人已经冻硬了。
姜婉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船上。她“哦”了一声,把手里那本账册翻过一页。
船外,江南的雪落在水面上,很快就化了。
皇帝念着先皇后的旧情,不忍心废太子流落街头。他被外放岭南,做了个县丞。听说他在岭南种了满院的荔枝,日子倒也充实。
姜婉棠在苏州成亲。
对方做茶和船运,比她小两岁。说话慢,性格好,会照顾人。
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第五年,生了女儿。
十年后,皇帝驾崩。
二十岁的六皇子即位,尊崔令仪为太后。
这半年,女儿总说院里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姑陪她玩,还教她唱曲子。姜婉棠只当是孩子胡话。
这天,女儿在院子里追一只雀。追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指着门外:“娘,那个穿红衣裳的漂亮姑姑,又来看我了。”
姜婉棠正在算账。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只有雪。风卷着雪,打在门槛上,一层一层。
她放下账本,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女儿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是故人爱用的熏香。
姜婉棠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京城传来消息:太后病重。
她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雪。
天快亮的时候,她轻声说:“姐姐,这一世,你满意吗?”
雪还在下。
江南的雪薄,落在瓦上,像一层没写完的字。
姜婉棠抱着女儿,她用了两辈子才明白,
——命这东西,你不自己写,别人就替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