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后山要塌的时候,没人信我。
包括我爸。
1
端午节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我背着双肩包,从县城的大巴车上下来,沿着那条走了四年的山路往村里走。
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齐腰高,风一吹就晃。
知了叫得烦,我把耳机塞上,放了首摇滚乐。
大学四年,学地质工程。
全班三十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报考。
辅导员说这专业苦,毕业要跑野外。
我说没事,我家就在山里。
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大巴车的尾气还在鼻子里转,鞋底沾了一路的黄土。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把耳机摘了。
熟悉的声音涌进来——王婶家的鸡在叫,赵叔家的收音机在放秦腔,村头老槐树底下有人在打牌。
一切都和去年一样。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也许是我多虑了。
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往家走。
路过村委会的时候,看见赵德海的车停在门口。
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车漆掉了一块,车窗上贴着"文明驾驶"的标语。
赵德海是村主任,当了快二十年了。
村里的事,大大小小都经过他的手。
我没停,继续往家走。
我爸在院子里喂鸡。
三只老母鸡围在他脚边,抢着吃他撒的玉米粒。
"爸,我回来了。"
他头都没抬。
"嗯。"
我把背包放在堂屋的沙发上,转身出了门。
"去哪儿?"
"后山看看。"
"大中午的,看什么山?"
"没事。"
我挥了挥手,没等他回话,就往后山走了。
后山就在村子后面,走路十分钟。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坡。
坡度大概三十度,坡顶是一片杂树林,坡脚紧挨着村里最后一排房子。
我从小在这坡上跑,哪块石头下面有螃蟹,哪棵树上有鸟窝,我都知道。
可是今天,我刚走到坡脚,就停住了。
地上有一道裂缝。
三指宽,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像被人拿刀劈开似的。
裂缝边缘的土是湿的。
可最近没下过雨。
我心里一沉。
这是渗水。
山体内部的地下水在往外渗,说明滑动面已经形成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道裂缝。
裂缝内壁很光滑,有明显的擦痕。
这是土体已经在缓慢滑动的证据。
我站起来,绕着坡脚走了一圈。
裂缝越来越多。
不只是一道,是十几道。
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斜着。
最宽的那条能塞进一个拳头。
坡上的树开始倾斜。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真的歪了。
有几棵老槐树,树干已经歪了十五度左右。
旁边那根水泥电线杆,也歪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
手指发抖。
不是害怕。
是着急。
我学了四年地质,毕业设计做的就是滑坡稳定性分析。
我太清楚这些征兆意味着什么了。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摸了摸。
指尖触到的是湿滑的黏土层。
这是典型的滑动面特征。
上层土体已经和下层基岩分离,靠着一层水膜在缓慢滑动。
一旦有强降雨,孔隙水压力升高,抗剪强度急剧下降,整个坡体就会失稳。
滑坡体大概有多大?
我目测了一下。
从坡顶到坡脚,大概两百米。
宽度大概三百米。
厚度?
我没法测,但根据裂缝的深度,至少有五米。
也就是说,整个滑坡体的体积大概是三十万立方米。
三十万立方米的泥土和石头。
如果滑下来,整个村子都在堆积区。
村里有三百多口人。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先去找赵德海。
我拔腿往村委会跑。
路上经过老槐树底下,还有几个人在打牌。
"林川回来了?"刘叔喊了一声。
"嗯。"我没停。
"这孩子,火急火燎的。"
我跑到村委会门口,看见赵德海的车还在。
院子里有打牌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赵德海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牌。
旁边围了四五个人,烟雾缭绕。
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几个花生米袋子。
"赵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哟,大学生回来了?"
"赵叔,后山有滑坡风险,您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那张裂缝的照片。
三指宽,湿滑的土层,清晰的擦痕。
赵德海瞥了一眼,没接。
"林川,你学地质学傻了吧?"
他摸了一张牌,啪地拍在桌上。
"这山几十年了,哪次塌过?"
"赵叔,裂缝已经——"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今天是端午,别扫兴。"
旁边有人笑。
"大学生就是娇气,这点缝就怕了。"
"就是,我在这山下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山塌。"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叔,我真不是开玩笑。这裂缝三指宽,坡上的树都歪了,电线杆也歪了。您让我上去看看呗?我可以带专业工具来测。"
赵德海的脸沉下来。
"林川,你什么意思?说我不管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把牌摔在桌上。
"你读了几年书,回来就挑刺?这山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搬!"
牌局散了。
几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有一个临走的时候还说:"现在的年轻人,读了两天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就是,这山要是能塌,我把它吃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张裂缝的照片。
赵德海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林川,你爸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瞎说,非揍你不可。"
"赵叔,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人命关天?"他冷笑,"我当了二十年村主任,什么事没见过?这山裂了,填土就行。以前又不是没裂过。"
我愣了一下。
"以前裂过?"
"1978年那次,大雨,裂了三寸。你太爷爷带人填了土,种了树。"赵德海弹了弹烟灰,"后来就没事了。"
"可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打断我,"林川,你读了书,别把脑子读坏了。回去陪你爸过节,别在这儿添乱。"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
指节发白。
赵德海又摸了一张牌,自己跟自己打。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这孩子,真不懂事。"
我走出村委会的大门。
太阳还是很毒。
晒得我脑袋发懵。
我站在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
那道裂缝,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坡体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天气APP。
未来三天,暴雨预警。
红色。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红色预警。
意味着十二小时内降雨量将达到一百毫米以上。
而滑坡体已经处于临界状态。
只要一场大雨,孔隙水压力升高,抗剪强度下降,整个坡体就会失稳。
然后滑下来。
埋葬整个村子。
我闭上眼睛。
不能慌。
不能只找赵德海。
还要找别人。
我先回家,跟我爸说一声。
然后去找老陈。
老陈是村里的老会计,六十多了,脑子清楚。
而且他比赵德海懂历史。
我得找他。
我转身往家走。
鞋底沾了黄土,一步一个脚印。
风里有一股土腥味。
我不知道那是正常的味道,还是滑坡前的征兆。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必须做点什么。
即使没人信我。
2
我走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杀鸡。
菜刀剁在砧板上,砰砰响。
血溅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太阳晒成暗红色。
"回来了?"
他头都没抬,刀锋划过鸡脖子,又剁下去。
"爸,我跟你说件事。"
"说。"
"后山有滑坡风险。"
菜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
"后山,有滑坡风险。裂缝三指宽,坡上的树都歪了。我找过赵德海,他不信。"
我爸把菜刀放在砧板上。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
那是种了四十年地磨出来的。
"林川,你读书读傻了吧?"
"我没傻——"
"后山裂了?裂了就填土。以前不也裂过?"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站起来,把沾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在这山下活了六十年,山要是会塌,早就塌了!"
"爸,这是科学——"
"科学?"
他冷笑了一声。
"你那科学值几个钱?能当饭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继续杀鸡。
刀锋划过第二只鸡的脖子,血又溅出来。
"我告诉你林川,你赵叔当了二十年村主任,他比你懂。"
"可他不懂地质——"
"他懂人心。"
我爸把刀往砧板上一拍。
"林川,你要是敢去镇上瞎说,让别人笑话咱们家,我打断你的腿。"
"爸——"
"听见没有?"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爸平时话不多,对我也还行。
可是一涉及到"丢脸"的事,他就急。
"听见了。"
我转身回屋。
关上房门,我坐在床沿,盯着手机里的照片。
裂缝的照片。
擦痕的照片。
倾斜的电线杆。
我打开天气APP。
红色预警。
我翻出大学时的教材。
《滑坡稳定性分析与防治》。
翻到第78页,简化Bishop法。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计算。
坡度30度。
土体黏聚力25kPa。
内摩擦角18度。
重度18kN/m3。
滑动面长度200米。
我算得很慢,因为手上没计算器,只能用手机上的计算器APP。
安全系数Fs。
算一遍,不对。
再算一遍。
还是不对。
第三遍。
Fs=0.92。
小于1.0。
坡体处于临界失稳状态。
我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手在抖。
只要孔隙水压力上升10%,Fs就会降到0.8以下。
那是绝对失稳。
而红色暴雨预警意味着,降雨量可能超过100毫米。
孔隙水压力会急剧上升。
坡体一定会滑。
我合上教材,深吸一口气。
不能只靠我自己。
我得找老陈。
老陈是村里的老会计,六十多了。
他当过兵,脑子清楚。
而且他喜欢翻旧账。
村里的历史,他比谁都清楚。
我把教材塞进背包,走出房门。
我爸在院子里烧鸡毛。
黑色的烟雾升起来,呛得人咳嗽。
"去哪儿?"
"找老陈。"
"找他干嘛?"
"说说话。"
"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出了院门。
老陈家在村东头,离我家不远。
他家院子里晒着艾草,还有几捆刚割的油菜。
老陈正坐在门槛上,用收音机听秦腔。
"陈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哟,林川回来了?端午快乐。"
"陈叔,我跟您说个事。"
我把手机递过去。
裂缝的照片。
他戴上老花镜,接过手机,看了半天。
"这是哪儿?"
"后山脚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机还给我。
"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屋。
老陈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还有几幅书法。
桌上摆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已经褪色了。
老陈从柜子里翻出另一个本子。
更旧,更黄。
他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
"1978年6月,大雨,后山裂缝三寸,填土三日,无事。"
"1995年7月,小雨,坡体渗水,无大碍。"
"2010年8月,暴雨,电线杆歪,村里停电三日,村民恐慌。"
"2016年5月,小雨,裂缝一指宽,自行愈合。"
我接过笔记本,手在抖。
"陈叔,这些您怎么——"
"我每年都记。"老陈倒了一杯水给我,"这山,从我记事起就没稳过。"
"您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
老陈坐在我对面,摘下老花镜。
"2010年那次,我找过赵德海。他说我老糊涂了。"
"2016年那次,我又找过他。他说我杞人忧天。"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陈叔,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裂缝三指宽,渗水,擦痕,树歪了,电线杆歪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而且,暴雨红色预警。"
老陈又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照片。
然后打开天气预报。
红色预警。
他沉默了很久。
"林川,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镇上报告。"
"镇上有人听吗?"
"不知道。但我要试试。"
老陈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跟你去。"
"陈叔——"
"我当了一辈子会计,记了一辈子账。"老陈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这笔账,我不能再记了。"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像一棵老松树。
"好。"
我站起来。
"明天一早,我们去镇上。"
"好。"
老陈也站起来。
"今天晚上,你回你爸那儿住。我跟他说一声。"
"陈叔——"
"林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倔。"
我点点头。
走出老陈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村里的灯陆续亮起来。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三百多口人。
他们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逼近。
我站在老陈家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道裂缝还在。
在缓慢地扩大。
在等待一场大雨。
我转身往家走。
鞋底沾了黄土,一步一个脚印。
风里的土腥味,更浓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陈就出了门。
天还没亮,露水打湿了裤腿。
我们沿着山路往镇上走。
老陈背着那个旧笔记本,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走路不快,但很稳。
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陈叔,您走慢点。"
"没事。"他说,"我当了三十年会计,天天走这条路。"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镇自然资源局在政府大院的二楼。
大门是玻璃门,擦得很亮。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班时间八点半。
我们来得太早了。
门口有个石凳子,我和老陈坐下来等。
老陈掏出笔记本,翻了几页。
"林川,你知道自然资源局管什么吗?"
"管矿产、土地、地质灾害。"
"那你知道他们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最怕担责任。"
老陈把笔记本合上。
"林川,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今天可能白跑。"
"我知道。但我要试试。"
八点半,门开了。
我们上了二楼。
走廊里飘着茶叶的香味。
左边第一间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在看手机。
"你好,我是林家村的林川,后山有滑坡风险,我想报告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预约吗?"
"没有。但情况紧急——"
"没有预约就等着。"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门口,没动。
老陈拉了拉我的袖子。
"先等等。"
我们站在走廊里。
旁边有个长椅,我们坐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穿制服的。
没人看我们一眼。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我站起来,又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
"请问——"
"不是说了吗?等着。"
他头都没抬。
我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老陈又拉了拉我。
"别急。"
又过了十分钟。
里面出来一个人。
大概四十多岁,肚子挺大,手里端着茶杯。
"什么事?"
我赶紧迎上去。
"领导好,我是林家村的林川,我们村后山有滑坡风险,裂缝三指宽,坡体渗水——"
他摆了摆手。
"有材料吗?"
"有照片,有视频。"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
"这种裂缝山上多了,正常现象。"
"不是正常现象——"
"小伙子,"他打断我,"我们是专业机构,会判断。你要是担心,让村里报个申请上来。"
"村里不报——"
"那是村里的事。"
他转身就要走。
"领导!"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
"未来三天有暴雨红色预警——"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伙子,我当了二十年干部,什么没见过?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我哪种人?"
"没事找事的。"
他端着茶杯,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的照片,还亮着。
裂缝,渗水,擦痕。
都是证据。
可没人看。
老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陈叔——"
"我早说过了。"他苦笑,"他们不信。"
我们走出自然资源局的大门。
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街上有人在卖菜,有人在聊天。
没人知道,一场灾难正在逼近某个村子。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林川,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信吗?"
我摇头。
"因为没人死过。"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这山裂了几十年,没死过人。所以他们觉得,以后也不会死人。"
我沉默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我说。
"是不一样。"老陈吐出一口烟,"这次裂缝更宽,雨更大。但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我没说话。
"不会。"老陈自己回答了,"除非真出事了。"
我们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没人看我们一眼。
烟抽完了。
老陈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走吧,回村。"
"回村干嘛?"
"找村民。"老陈说,"村主任不信,镇上不信,但村民可以信。"
"您觉得他们会信吗?"
"不知道。但总比不试强。"
我们沿着山路往回走。
太阳越来越毒。
我走在前面,老陈跟在后面。
他的拐杖敲在山路上,笃笃响。
像在数着什么。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
我先去找了王婶。
王婶家住在坡下最危险的位置。
"王婶,后山有滑坡风险,您这几天注意点。"
她正在院子里摘菜。
"注意点啥?"
"要是下大雨,您先出来住两天。"
她笑了。
"林川,你读书读怕了吧?这山哪会塌?"
"王婶,我真不是开玩笑——"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回去陪你爸吧。端午呢,别瞎跑。"
我站在她家门口,没动。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又去找了李叔。
李叔是村里的木匠,五十多了。
"李叔,后山有滑坡风险——"
"知道知道,"他头都没抬,"赵德海说了,你读书读傻了。"
我又去找了张婶。
"林川啊,"她叹了口气,"你爸都跟我说了,让我别理你。"
我又去找了几家。
有的敷衍,有的直接关门。
有一家甚至把狗放出来,咬我。
我蹲在村口,看着自己的裤腿。
上面有几个狗咬的牙印,破了皮,渗出血来。
老陈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创可贴。
"疼不疼?"
"不疼。"
我接过创可贴,贴上。
"陈叔,没人信我。"
"有人。"
老陈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刘叔走过来。
刘叔是退伍兵,四十多岁,个子很高,说话声音像打雷。
"林川,听说你找了半天人?"
"嗯。"
"我信你。"
他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2010年那次暴雨,我在部队。我妈打电话说后山裂了,我当时就想回去。结果赵德海说没事,不让我回。"
他吸了一口烟。
"后来确实没事。但今年不一样。"
"刘叔——"
"你说咋办?"
"刘叔,您家住在坡下最危险。要是下暴雨,您先出来。"
"行。"他点头,"我信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林川,我当过兵,知道什么叫预警。既然你说有风险,那就有风险。"
他转身往家走。
"我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搬去老陈家住。"
我看着他的背影。
老陈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一点希望了。
虽然只有一点。
但总比没有好。
4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
以前没注意过。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我爸在隔壁房间,打呼噜。
声音很大,像拖拉机。
我掏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
红色预警还在。
明天,暴雨。
我又打开后山的照片。
裂缝的照片。
我放大看。
裂缝的边缘,在白天的时候是三指宽。
现在……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更宽了一点。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
"去哪儿?"
我爸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后山看看。"
"大半夜的——"
"很快。"
我没等他说完,就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村子像白天一样。
我沿着小路往后山走。
鞋底沾了露水,滑溜溜的。
走到坡脚的时候,我停住了。
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
我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
裂缝的宽度。
三指?
还是四指?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用手指比了比。
四指。
比白天宽了一指。
我心里一沉。
滑坡在加速。
我站起来,绕着坡脚走了一圈。
更多的裂缝。
更宽了。
渗水更多了。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黏土层很滑。
有水。
很多水。
我掏出手机,给赵德海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微信。
"赵叔,后山裂缝又宽了,现在有四指。情况紧急。"
没有回复。
我又给我爸打电话。
"爸,后山裂缝又宽了——"
"有病啊?大半夜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坡脚,攥着手机。
月亮很亮。
风很大。
后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随时可能醒过来。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老陈站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我的方向。
"林川?"
"陈叔,您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
他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怎么样?"
"裂缝又宽了。现在有四指。"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你再去看看。我去叫几个年轻人,帮你搬东西。"
"搬什么?"
"搬你家的东西。"老陈说,"你爸不信你。但你不能陪他死。"
"陈叔——"
"林川,听我的。"老陈看着我,"你爸是个好人,但他太倔了。明天你先搬出来,别管他。"
我看着老陈。
他的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星星。
"好。"我说。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后山的方向。
月亮很亮。
风很大。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然后又安静了。
"陈叔,您说,会不会没事?"
老陈叹了口气。
"林川,我当了一辈子会计,记了一辈子账。"
"我算过很多数。"
"但有些数,算不出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后山。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他说,"剩下的,看天。"
我点点头。
我们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落下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第一滴雨落下来。
5
雨下了三天。
第一天,小雨。
第二天,中雨。
第三天,暴雨。
雨点砸在屋顶上,像千万只手在拍。
我蹲在老陈家的屋檐下,看着后山的方向。
雨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听见雨声。
哗哗哗。
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老陈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旧笔记本。
"林川,雨太大了。我们去坡脚看看?"
"现在?"
"现在。"
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拿出两把雨伞。
"走。"
我们撑着伞,往坡脚走。
路很滑,泥水深到脚踝。
走一步,退半步。
走到坡脚的时候,我看见了。
裂缝又宽了。
不只是四指,是半米。
半米宽的裂缝,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
像一张巨大的嘴。
在吞咽着雨水。
裂缝里的水,像小溪一样往外流。
浑浊的,黄色的。
带着泥土的味道。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
黏土层已经完全泡软了。
像肥皂一样滑。
"陈叔,滑坡体已经完全饱和了。"
我站起来,声音发抖。
"孔隙水压力肯定很高。"
老陈看着我,脸色很白。
"能撑住吗?"
"撑不住。"
我摇头。
"再来一场暴雨,或者这场雨再下两个小时,它就会滑。"
老陈深吸一口气。
"走,回去叫人。"
我们转身往回走。
雨更大了。
雨伞被吹翻了一次,我浑身湿透。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刘叔跑过来。
他浑身是泥,脸色煞白。
"林川!老陈!出事了!"
"怎么了?"
"赵德海家的墙裂了!"
我心里一沉。
"还有呢?"
"王婶家的地面在冒水!"
"李叔家的猪圈塌了半面墙!"
老陈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
"走,去赵德海家。"
我们跑到赵德海家。
他家在坡下,是最危险的位置。
院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屋顶。
半米宽。
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流。
像瀑布一样。
赵德海站在院子里,浑身是泥,脸色煞白。
他老婆在哭。
"赵叔!"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我。
"林川……"
他的声音在抖。
"我错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跑过去,"快叫人!全村撤离!"
赵德海点头,转身就要跑。
他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扶住他。
"赵叔,您叫人。我去后山看看。"
"林川——"
"我必须去。"
我转身往后山跑。
雨太大了,眼睛睁不开。
我只能凭着感觉跑。
跑到坡脚的时候,我听见了。
轰隆。
一声闷响。
从山里面传出来。
不是雷声。
是山体内部在断裂。
我站在坡脚,浑身发抖。
然后,我看见了。
坡体在动。
不是裂缝扩大。
是整块坡体在往下滑。
泥土、石头、树木,像水一样往下流。
速度很快。
越来越快。
轰隆隆。
声音像打雷,但比雷更沉。
地面在抖。
我站不稳,摔在地上。
雨水混着泥浆,灌进嘴里。
我爬起来,往村口跑。
边跑边喊。
"快跑!山塌了!快跑!"
我跑到村口,回头看。
后山在动。
泥石流像一头巨兽,从坡上冲下来。
吞噬着一切。
赵德海的家。
王婶的家。
李叔的家。
整个村子。
我站在村口,浑身是泥。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三分钟。
整个村子被埋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老陈跑过来,把我拉进怀里。
"林川!林川!"
我没有反应。
我看着眼前的泥海。
三百多口人。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灾难会来。
我转过头,看着老陈。
"陈叔,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有。"老陈抱着我,"你做了该做的。"
"可是——"
"不是你的错。"
老陈的声音在抖。
"是他们不信。"
我闭上了眼睛。
雨水混着泥浆,灌进鼻子里。
我喘不过气。
但我不想动。
我只想站在这里。
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个曾经熟悉的村子。
被埋葬。
被遗忘。
6
救援队第三天到的。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泥海。
三百多口人。
出来了多少?
救援队员问我:"你是林川?"
"是。"
"你报的警?"
"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唯一的预警人。"
我没说话。
我看着泥海的方向。
那里曾经有我的家。
有我爸种的鸡。
有我爸晒的被子。
有我从小睡到大的床。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老陈走过来,浑身是泥。
"林川,你刘叔没事。"
"他呢?"
"他家搬出来了。"
"赵德海呢?"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没找到。"
我闭上眼睛。
三天后,救援队停止了搜救。
找到了二十七具尸体。
三百多口人,只有不到一百人逃出来。
赵德海也在里面。
他死在了自家的门槛上。
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是他的。
屏幕上,有我发的那条微信。
"赵叔,后山裂缝又宽了,现在有四指。情况紧急。"
他看见了。
但太晚了。
我站在临时安置点的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泥海。
老陈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笔记本。
"林川,这个给你。"
我接过。
是那个旧笔记本。
老陈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新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
"2024年6月9日,林川发现裂缝,上报无果。暴雨三日,山体滑坡。全村被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逃出来的,都是信林川的。"
我合上笔记本。
"陈叔,您早就知道?"
老陈叹了口气。
"我知道。赵德海也知道。"
"那你们——"
"说了没用。"老陈看着我,"直到你来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学地质的。"老陈苦笑,"同样一句话,大学生说,和老头子说,不一样。"
我攥着笔记本,没说话。
"林川,"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了该做的事。"
"可还是有人死了。"
"但你救了更多人。"
他看着我。
"你刘叔一家,王婶一家,还有李木匠家的儿子……都是因为你才逃出来的。"
我低下头。
"我要是能早点……"
"没有早点。"老陈说,"该来的,总会来。"
我站在安置点外面,看着远处的山。
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
照在泥海上,闪着金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7
我爸也逃出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被刘叔硬拖出来的。
当时他在家里收拾东西,不肯走。
刘叔一脚踹开他的门,把他扛在肩膀上跑了。
跑到村口的时候,泥石流就下来了。
我爸坐在安置点的帐篷里,浑身发抖。
他看见我,站起来。
然后,他跪下了。
"林川,我错了。"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有了很多皱纹。
老了十岁。
"爸,您起来。"
"我不起来。"
他的声音在抖。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人。"
"爸——"
"你要不是学地质的,"他哭了,"我这条命就没了。"
我蹲下来,扶他起来。
他的手很凉。
像冰一样。
"爸,没事了。"
"我应该信你的……"
"过去的事,不说了。"
我扶他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墩上。
"爸,我们以后住哪儿?"
他看着我。
"你说住哪儿,就住哪儿。"
我看着远处的泥海。
那里曾经是我们的家。
是我爸种了四十年地的地方。
"我们重建。"我说。
"重建?"
"嗯。"
我看着后山的方向。
裂缝没了。
山塌了,反而平了。
我们可以在山那边选一块安全的地方。
重新建一个村子。
"爸,我学过地质。我知道什么地方安全。"
我爸看着我,老泪纵横。
"好。"
他拍了拍我的手。
"你说了算。"
尾声
后来,我成了镇上的地质顾问。
我帮着新村子选了址。
在山那边,离后山很远的地方。
地基打得很深。
每一道裂缝,每一处渗水,都仔细检查过。
新村子建好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后山。
山还是那座山。
但已经不一样了。
塌过一次,就知道怕了。
老陈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林川,你说,以后还会出事吗?"
我接过烟,点上。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看过了。"我吐出一口烟,"每一道裂缝,每一处渗水,都看过了。"
老陈笑了。
"那就好。"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夕阳。
太阳很大,把天空染成红色。
像那天的红色预警。
但这次,不是警告。
是希望。
"陈叔,您那个笔记本,我一直留着。"
"嗯。"
"里面的每一页,我都背下来了。"
老陈看着我,没说话。
"以后,我会继续记。"我说,"每年都记。"
老陈点点头。
"好。"
我们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下去。
直到月亮升起来。
直到新村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百多盏灯。
比以前多。
也更亮。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光。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次,不会再有人不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