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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3:04

高三那年,我有一个很讨厌的同桌。

他叫江屿。

上课睡觉,考试作弊,喜欢把我的笔藏起来,还总是在我认真写题的时候故意敲桌子。

我曾经无数次希望老师把他调走。

直到高考前一个月,他突然申请换了座位。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等我一起放学,不再给我带早餐,也不再在我的课本上乱涂乱画。

我以为他终于厌烦了我。

毕业那天,我在他的课桌里发现了一本旧笔记。

里面记录着我们认识以来的所有小事。

哪一天我感冒了,哪一次考试没考好,哪天我说过想去哪个城市。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她问起我,就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我真的照做了。

毕业五年后,我在同学聚会上再次听见江屿的名字。

有人告诉我,他当年换座位,不是因为讨厌我。

他也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参加毕业典礼。

那天,他其实来过。

只是我不知道。

而我后来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喜欢你。

他们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留在了你永远不会再翻开的那一页。

1 我的同桌很讨厌

高三开学第一天,我迟到了三分钟。

准确来说,是我以为自己迟到了三分钟。

早上七点二十,我抱着刚领到的课本跑进教学楼,连书包带子都没来得及整理好。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早读铃声,教室门口的值日生看见我,笑着提醒:“林晚星,今天可是高三第一天,你就迟到啊?”

“路上堵车。”

我随口解释了一句,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抄暑假练习册,还有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班主任周老师还没来,讲台上的粉笔盒倒是已经被人碰翻了,几支粉笔滚到了地上。

我沿着过道往自己的座位走。

然后,我停住了。

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男生。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桌面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睡得相当安稳。

我看了一眼桌角贴着的名字。

林晚星。

没错,是我的位置。

我把书包放到桌边,伸手敲了敲桌面。

“同学。”

没有反应。

我又敲了两下。

“同学,这是我的位置。”

男生终于动了动,慢慢抬起头。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桌角的名字上。

“哦。”

他说完,竟然又准备趴下。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

“那你还坐着?”

他这才直起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位置。

“坐吧。”

我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的座位,你应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你坐里面。”

“凭什么?”

他抬起眼睛,像是终于来了点兴趣,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因为我不挑。”

我深吸了一口气。

开学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我正准备继续跟他理论,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了。周老师拿着点名册走进来,拍了拍讲台。

“都安静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停了。

周老师看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男生,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江屿。以后就跟大家一起学习了,大家多照顾一下。”

我转头看向江屿。

所以,他就是那个新转来的学生?

难怪我没见过。

周老师又简单交代了几句高三的学习安排,随后开始调整座位。原本我以为江屿会被安排到其他地方,没想到周老师翻了翻名单,直接说:“江屿,你先坐林晚星旁边吧。她成绩不错,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

我还没来得及反对,江屿已经举起了手。

“老师。”

“怎么了?”

“林晚星同学脾气好吗?”

全班顿时笑了起来。

我握着笔,慢慢转过头。

江屿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却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

周老师也笑了:“你自己相处几天不就知道了?”

“好。”

他点点头,然后低声补了一句。

“看起来不太好。”

我把手里的练习册往桌上一放。

江屿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决定,高三这一年,我一定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可惜,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早读结束后,我拿出数学练习册,准备把昨天没做完的题补上。

旁边的江屿却一直在翻东西。

先是翻书包,然后翻桌肚,最后干脆把整张桌子都弄得乱七八糟。

我忍了几分钟,还是没忍住。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找东西。”

“找什么?”

“笔。”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明明放着两支黑色水笔。

“你桌上不是有吗?”

江屿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那是红笔。”

“明明是黑色的。”

“你怎么知道?你用过?”

我转过头,不再理他。

几秒钟后,一张草稿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旁边写着一行字:

新同桌,脾气真大。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新同桌,话真多。

纸条刚推回去,江屿就低头笑了。

他没有继续传纸条,而是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数学书里。

我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想到上午最后一节课,周老师突然宣布要进行一次摸底测试。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开学第一天就考试啊?”

“高三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周老师敲了敲讲台,“这次成绩会作为重新安排学习小组的参考,大家认真一点。”

试卷发下来后,我很快进入了状态。

前面的题目不算难,最后一道大题却有些麻烦。我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两遍,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思路。

正当我准备换一种方法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里少考虑了一种情况。”

我转头看他。

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试卷,正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我的草稿纸。

“你做完了?”

“嗯。”

“这么快?”

“还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卡,选择题几乎全填完了,后面的大题也写得整整齐齐。

这让我有些意外。

原本我以为他只是个上课睡觉、喜欢捉弄同桌的家伙,没想到做题还挺认真。

不过我并不打算夸他。

“你先管好自己吧。”

“好心提醒你,还不领情。”

他说完,重新拿起笔。

考试结束后,江屿把试卷交上去,转头问我:“林晚星,你平时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

“班里第几?”

“关你什么事?”

他笑了一下:“看来不太方便说。”

我懒得搭理他,收拾好书本就准备去食堂。

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雨水不断砸在地面上,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很好,根本没带伞。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屿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我。

“没带伞?”

“嗯。”

“那你等着。”

我以为他要去借伞,没想到他直接把伞塞进了我手里。

“拿着。”

“那你呢?”

“我有人接。”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低头看了看伞,又抬头看他。

“谢谢。”

江屿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撑开伞,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我。

“林晚星。”

我回过头。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脸上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笑。

“记得还我伞。”

“知道了。”

“明天给我带早餐。”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补充:“开玩笑的。”

我没再理他,撑着伞走进雨里。

那天回家,我把伞放在书桌旁边,想着第二天一定要还给他。

直到晚上写完作业,我才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几个字:

别淋雨,容易感冒。

字迹潦草,最后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随手把它撕下来,夹进了课本里。

当时我觉得,江屿这个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上午还把我气得不轻,下午却又做出这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也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我的高三生活里多了一个特别吵、特别讨厌,又总能找到理由和我说话的同桌。

而我还不知道,这个坐在我旁边的人,后来会成为我整个青春里,最不愿意提起,也最舍不得忘记的名字。

2 他总有办法惹我生气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教室。

倒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勤奋了,而是昨天那把伞还在我家里。如果不趁早还给江屿,我担心他又会借着这件事找理由捉弄我。

我把伞放在桌角,刚坐下来,身旁的位置就被人拉开了。

“早啊,同桌。”

江屿背着书包走进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桌上的伞,随手拿起来检查了一下。

“还挺准时。”

“你的伞。”

“我知道。”

“那你拿走啊。”

他没急着收伞,反而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我面前。

“吃早饭了吗?”

我看了一眼,是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

“吃了。”

“真的?”

“真的。”

江屿拉开椅子坐下,拆开塑料袋,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那正好,我买多了。”

我低头继续整理课本,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一个包子被放到了我的数学书上。

“拿着。”

“我说了我吃过了。”

“我又没让你吃。”

我抬头看他。

江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豆浆:“放你桌上不行?”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把包子拿起来,放到桌子另一边。

“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哪样?”

“说话阴阳怪气的。”

他想了一下,认真回答:“可能是天生的。”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表情收了回去。

江屿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只是低头继续吃早饭。

早读开始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翻开英语课本,刚读了两行,旁边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没有理会。

过了半分钟,纸条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转头看向江屿。

他正低头看书,表情认真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昨天那把伞借你了,今天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顿饭?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道:

一把伞而已,你还想要多少报酬?

纸条很快被他拿回去。

几秒钟后,他又递了回来。

那就请我喝瓶水。

我想了想,写下:

自己买。

江屿看完,终于不再传纸条了。

我以为这场无聊的交流总算结束,没想到早读结束后,他竟然真的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我桌上。

“算了,不为难你了。”

我看着那瓶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实在奇怪。

明明总喜欢占我便宜,却又好像并不是真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先让课代表发下去,随后站在讲台前宣布:“昨天的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整体情况还不错,不过有几个人的问题比较明显。”

我拿到试卷后,先看了一眼分数。

一百二十七。

比我预想的低了几分。

最后一道大题只拿到一半分数,另外还有一道选择题因为粗心算错。

我皱着眉头,把错题圈了起来。

旁边的江屿伸过脑袋。

“多少分?”

“没多少。”

“我看看。”

“不给。”

他也没坚持,只是从自己的试卷上撕下一小块草稿纸,写了几个数字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

一百三十九。

我转头看他:“你考这么高?”

“还行。”

“你昨天不是还说自己没问题吗?”

“我昨天也没说错。”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有点不服气。

明明早上还在教室里睡觉,考试的时候却比我高了十二分。

我把试卷收好,决定接下来一定要认真学习,至少不能让这个人一直压着我。

下课铃响后,数学老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昨天那道最后的大题重新写到了黑板上。

“这道题,林晚星和江屿都做得不错。不过林晚星最后一步少考虑了一种情况,江屿的解法更完整。大家可以参考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向黑板。

江屿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正拿笔在草稿纸上画画。

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想到第二种解法的?”

“想出来的。”

“……”

他转过头,见我真的在等答案,才收起笑意。

“你前面思路没错,就是最后一步太着急了。你看这里,如果把条件换一下……”

他拿过我的草稿纸,重新写了一遍过程。

这次他讲得很认真,没有故意卖关子,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些让人生气的话。

我听完后,发现确实是自己忽略了一个条件。

“明白了吗?”他问。

“明白了。”

“那叫声老师听听。”

我立刻把草稿纸抽回来。

“你想得美。”

江屿笑着靠回椅背,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午休前,班主任公布了新的学习小组安排。

由于高三需要加强薄弱科目,班里成绩相近的同学要组成学习小组,每周互相检查作业、整理错题。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和许念一组,结果名单出来后,我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江屿。

我盯着黑板看了好几秒。

“老师,我能换一个吗?”

周老师正在整理名单,听见我的话,抬头问:“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江屿已经举起了手。

“老师,我觉得挺好的。”

我转头看他。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林晚星成绩不错,我正好有些地方不太熟悉,可以互相帮助。”

周老师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高三学习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促进。”

我看着江屿,压低声音问:“你哪里不熟悉?”

他把笔转了一圈。

“比如怎么跟新同桌相处。”

我差点把笔扔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念抱着英语书走到我旁边,笑着看了一眼江屿。

“晚星,你们两个现在还是同桌啊?”

“嗯。”

“那挺好。”

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重。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伸手推了她一下。

“赶紧回去写作业。”

许念没有走,反而弯下腰,小声问我:“他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你看,你现在说起他,话都比平时多了。”

“我那是被他气的。”

许念笑得更明显了。

江屿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最后一句,顺口接道:“谁被我气了?”

“没人。”我把她往旁边推,“你赶紧回座位。”

许念冲我做了个鬼脸,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江屿坐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东西。

是一盒薄荷糖。

他拆开包装,倒出一颗放进嘴里,随后把盒子推到我这边。

“吃吗?”

“你怎么又买这个?”

“便利店买一送一。”

我看了一眼包装。

明明是单独出售的。

不过我没有拆穿他,只是拿了一颗。

薄荷糖放进嘴里,凉凉的味道很快散开。

江屿低头写作业,忽然问:“你喜欢这个?”

“还行。”

“那以后多买点。”

我转头看他:“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谁说我不喜欢?”

我没有继续追问。

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后来真的买了很多薄荷糖。

多到毕业之后,我在便利店看见这个牌子,都会下意识想起那个坐在我旁边、总喜欢惹我生气的人。

晚自习结束时,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我收拾好书包,发现江屿还在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

“你不会?”

他没有抬头。

“有点。”

“哪里?”

他把练习册推过来。

我看了一遍,发现这道题并不难,只是需要换一种思路。

于是我拿起笔,在旁边重新画了辅助线。

“你看这里,先把这个条件转化一下,然后……”

我讲到一半,发现江屿一直没有说话。

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你看我干什么?”

“看老师讲题。”

“认真看题。”

“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最后一步算了出来。

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合上练习册。

“这次会了吧?”

“会了。”

“以后不会就问,别自己在那里发呆。”

江屿把练习册收起来,忽然问:“林晚星,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有耐心?”

我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立刻反驳:“我是在履行学习小组的责任。”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逗我。

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

学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路边有几个卖烤肠和关东煮的小摊,晚自习结束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江屿走在我旁边,忽然把一颗薄荷糖递过来。

“给你。”

“我刚才不是已经拿了一颗吗?”

“这一颗不一样。”

我接过来,发现糖纸上被人用黑色水笔画了一只小猫。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祝林晚星同学,明天也不要迟到。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你幼不幼稚?”

“还行吧。”

“你是不是很闲?”

“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在路灯下面。

我把那颗糖收进书包侧边的小口袋里,打算回家再吃。

到路口时,我们准备分开。

江屿忽然叫住我。

“林晚星。”

“又怎么了?”

“明天数学小组活动,记得带昨天的错题。”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笑着说:“明天别迟到。”

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还站在原地,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把那颗画着小猫的薄荷糖放进了笔袋里。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开始在意另一个人,并不一定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

可能只是某一天,你会记得他随口说过的话;可能只是经过便利店时,会下意识看看有没有他喜欢的东西;也可能只是第二天早上走进教室时,会不自觉地先看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

而那时候的我,还把这些事情都归结为一个理由。

因为他是我的同桌。

仅此而已。

3 我们之间有了一个秘密

高三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班里的学习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

黑板右上角多了一张倒计时表,原本还在讨论暑假去哪玩的同学,也开始认真计算自己距离本科线还有多少分。每天早上进教室,最先听见的不是聊天声,而是英语单词的背诵声。

我也给自己制定了一份学习计划。

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背单词,午休时间整理数学错题,晚自习结束前完成当天的复习任务。为了避免自己偷懒,我还特意把计划表贴在了桌子里面。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刚坐下,就发现计划表上多了一行字。

计划不错,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几天。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写的。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屿。

他正拿着英语书背单词,见我看过来,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

“江屿。”

“嗯?”

“你是不是动我东西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我把计划表拿给他看。

江屿扫了一眼,认真地说道:“字挺好看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那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两秒。

“好吧,是我。”

我把计划表收回来,重新贴好。

“以后不许乱动我的东西。”

“知道了,林老师。”

我本来还想说他两句,结果早读铃声已经响了,只好拿出英语书。

没过多久,一张纸条又被推到了我手边。

这次上面没有画小猫,而是写着:

要不要打个赌?

我拿起笔。

什么赌?

一个月后,看谁的成绩进步更多。

我想了一下,写道:

赌注是什么?

江屿很快回复。

输的人请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以。

纸条传回去后,江屿在下面补了一句:

不许耍赖。

我写下两个字。

放心。

就这样,我们之间有了第一个约定。

一个月后的考试,谁进步更多,谁就请对方吃饭。

虽然我不知道江屿为什么突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但至少这件事让我多了一点学习动力。

从那天开始,他确实变得认真了不少。

以前上课,他偶尔还会趴在桌上睡觉,现在却开始主动记笔记。遇到不会的题目,也不再像以前一样随便翻过去,而是会拿着练习册问我。

当然,他问问题的方式依旧很欠揍。

“林晚星,这题怎么做?”

“自己先看题。”

“看了。”

“那你哪里不会?”

“从第一步开始。”

我转头看着他。

“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找我聊天的?”

江屿把练习册往我这边推了推。

“都有。”

我拿起笔,懒得继续跟他争辩。

不过,慢慢地我发现,江屿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散漫。他的基础很好,有些题目只需要稍微提醒一下,就能自己推导出来。偶尔碰到特别难的题,他甚至能提出一些我从来没想过的解法。

我开始觉得,这个学习小组的安排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周三下午,学校安排了一节体育课。

天气很好,操场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

我和许念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

许念一边喝水,一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跟江屿关系变好了?”

“没有啊。”

“没有?那你们怎么天天一起学习?”

“因为老师安排的学习小组。”

“那他怎么每天给你带东西?”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许念掰着手指算:“上星期的豆浆,前天的薄荷糖,昨天还帮你去办公室拿试卷。你不会真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吧?”

我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

“他就是顺手。”

许念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操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哨声。

体育老师让大家集合,准备进行接下来的活动。

我起身时,放在台阶上的试卷被风吹了起来。

那是我刚整理好的数学错题,纸张散落在地上,有几张甚至被风吹到了跑道旁边。

“完了!”

我赶紧追过去。

其中一张刚好落在正在跑步的学生脚边,被踩了一下,又被风带到了操场另一头。

我正准备继续追,旁边忽然有人快我一步。

江屿弯腰捡起那张试卷,顺手拍掉上面的灰,递给了我。

“你的?”

“嗯,谢谢。”

我接过来,发现纸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

江屿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整理了一中午的东西?”

“是啊。”

“那你可得好好保管。”

“我知道。”

他又帮我捡起剩下几张,仔细叠好,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少,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丢。”

江屿看着我,忽然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就是觉得,你有时候也不用那么紧张。”

我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我哪里紧张了?”

“刚才一张纸被风吹走,你差点把整个操场跑一遍。”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因为我花了很长时间整理。”

江屿点点头。

“我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明白我在意什么。

体育课结束后,我们回到教室。

许念已经坐回位置上,正拿着一本英语书翻看。看见我们一起进来,她故意朝我眨了眨眼。

我没有理她,刚准备坐下,就发现自己的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叠好的纸。

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只抱着试卷的小猫,旁边写着:

林晚星同学,今天辛苦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过下次可以找我帮忙。

我转头看向江屿。

“你什么时候放的?”

他正在整理课本。

“什么?”

我把纸条放到他面前。

江屿看了一眼,笑道:“画得不错吧?”

“幼稚。”

“那你还留着?”

我没说话,默默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

江屿没有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老师临时通知大家,学校准备举办一次高三年级的班级文化活动。每个班都要制作一块展示板,内容可以是学习计划、青春寄语,也可以是同学之间的纪念。

班里顿时热闹起来。

许念提议做一面留言墙,大家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便利贴上,等到毕业的时候再一起打开。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周老师看了一眼名单,让我和江屿负责整理文字内容。

我刚想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江屿已经站了起来。

“老师,没问题。”

我看着他,压低声音:“你答应得倒是挺快。”

“反正是班级活动。”

“你可别到时候什么都不做。”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忙。”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我一时没有接上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收集同学们写下的留言。

有人写想考上理想的大学,有人写希望三年后还能聚在一起,也有人在便利贴上画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我负责整理,江屿负责设计。

他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真正做起事情来却很认真。为了让留言墙更好看,他甚至利用午休时间重新画了背景图。

周五下午,班里大部分人都去操场参加活动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坐在讲台旁边整理便利贴,江屿站在后面的展示板前调整排版。

“这张放这里怎么样?”他问。

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没有署名的便利贴,上面写着:

希望未来的自己,不要忘记十七岁时喜欢过的人。

我看了几秒。

“放在最上面吧。”

“为什么?”

“因为写得很好。”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张便利贴贴到了展示板最显眼的位置,随后退后两步,检查了一遍整体效果。

“林晚星。”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完全确定,可能去南方吧。”

“为什么?”

“想离家远一点,也想去看看不一样的地方。”

他点点头。

“挺好。”

我看向他。

“那你呢?”

江屿沉默了几秒。

“我还不知道。”

“你不是成绩挺好的吗?想考哪所大学都可以提前准备啊。”

“以后再说吧。”

他说完,又转身去整理展示板。

我觉得他的回答有些奇怪,却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操场传来学生们的欢呼声,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一张张课桌上。

我把最后几张便利贴整理好,忽然想起我们之前的赌约。

“江屿。”

“怎么了?”

“还有半个月就要考试了,你准备好请客了吗?”

他回头看我。

“你这么确定自己会赢?”

“当然。”

“那万一是我赢呢?”

“那我就请你。”

江屿笑了笑。

“说话算话。”

“当然。”

他把最后一张便利贴贴好,走回座位,翻开数学练习册。

我看见他的桌角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道还没做完的题目。

“你今天还有这么多作业?”

“嗯。”

“那你赶紧写吧,别到时候又说自己没时间。”

江屿拿起笔,却没有马上动。

他忽然问我:“林晚星,你觉得高中毕业以后,我们还会联系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会?”

“大学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

“现在联系又不一定非要见面。”

我说完,继续整理东西。

江屿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也是。”

我没有发现,他低头时,把那张写着数学题的纸翻了过去。

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以后不能再见,希望她至少记得,我曾经坐在她旁边。

这句话,我当时没有看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如果那天下午我能多问他一句,如果我能认真听听他没有说完的话,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可惜,那时候的我们总觉得毕业还很远。

远到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话慢慢说完。

那天放学前,江屿忽然把一本空白笔记本放到了我桌上。

“这个给你。”

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一页页写着日期,旁边还留着空白的位置。

“这是什么?”

“记录错题的。”

“我自己有。”

“不是让你记录错题。”

他指了指第一页。

上面写着:

高三共同计划。

下面是我们之前约定的一个月成绩比赛,还有高考结束后一起去吃面馆的约定。

我看着那一页,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你还挺认真。”

江屿把笔递给我。

“签个名。”

我接过笔,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星。

两个字写得很工整。

江屿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学习约定。

却没想到,后来那本笔记本会陪着我走过很长一段时间。

更没想到,毕业那天,我会在里面看见一句让我难过了整整五年的话。

4 他开始躲着我了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月考。

考试前一天,江屿难得没有在晚自习的时候开玩笑,整整两节课都在埋头做题。我原本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嘲笑他几句,结果发现他连我递过去的草稿纸都没注意到。

“江屿。”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没有抬头,笔尖在试卷上停了一下。

“明天考试。”

“所以呢?”

“怕输给某个人。”

我笑了一声:“现在知道紧张了?早干什么去了?”

江屿终于抬起头,拿笔敲了一下我的练习册。

“等着吧,这次我肯定赢。”

“那我等着你请客。”

“如果我赢了,你可别赖账。”

“你先考过我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学到晚自习结束。离开教室时,江屿把桌上的笔记本塞进书包,顺手问我:“明天早上几点来?”

“七点。”

“这么早?”

“要背英语。”

“行,那我也早点来。”

我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别迟到。”

他笑着点头。

“知道了,林老师。”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准时到了教室。

江屿的位置却是空的。

我以为他只是路上耽搁了,便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直到早读铃响,他仍然没有出现。

我看了一眼手机,忍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不是说今天早点来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复。

临时有点事,今天不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舒服。

明明昨天还说得好好的。

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背单词。

月考一共考了两天。

考试结束后,班里不少人都在讨论最后一道数学题。我和许念对答案时,发现自己有两道选择题不确定,正准备找江屿核对,才想起来他这两天一直没怎么和我说话。

准确来说,从月考前一天开始,他就有些不对劲。

以前他总会在课间找我说话,哪怕只是问一道已经讲过的题,也能找出好几个理由。可这几天,他要么趴在桌上休息,要么拿着手机走到教室外面接电话。

有时候我主动问他题目,他也只是简单回答两句。

我起初以为他是在为考试成绩紧张,直到周三下午,我发现他连课间都不在教室里。

“许念。”

我转过头。

“你知道江屿最近怎么了吗?”

许念正在整理英语试卷,听见我的问题,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

“可能家里有事吧。”

“什么事?”

许念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我看了她几秒,最终没有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屿终于回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经过座位旁边时,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打招呼,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主动开口。

“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

“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往外面跑?”

江屿翻开练习册。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他回答得很平淡,似乎并不打算告诉我更多。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生气。

“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问你一句话都这么费劲?”

江屿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林晚星,我现在有点累。”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我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低头拿起自己的试卷。

“哦,那你休息吧。”

接下来的半节课,我们没有再说话。

放学后,我收拾好书包,发现江屿还坐在位置上。

他没有整理书本,只是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你不回家吗?”

“等会儿。”

“那我先走了。”

“嗯。”

我走出教室,经过走廊拐角时,听见身后传来手机铃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下了脚步。

隔着半开的教室门,我看见江屿接起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回答。

“什么时候走?”

又过了几秒。

“不能再等等吗?”

我站在走廊里,原本想继续往前走,却听见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我不想现在走。”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再听下去,转身离开了学校。

第二天,江屿依旧没有恢复以前的样子。

早读时,他趴在桌上睡觉;数学课上,他虽然认真听讲,却没有再主动跟我讨论题目;中午我去食堂,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们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却好像突然变成了两个不熟悉的人。

周五下午,周老师把月考成绩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我这次考了班级第六,数学成绩比上次进步了不少。

许念替我高兴,拉着我去看排名。

“晚星,你进步了!”

我笑着点头。

“还行吧。”

许念往下看了一眼,忽然说道:“江屿考得也不错,班级第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江屿的名字排在我的上面。

他这次确实考得很好。

我正准备回去问他之前那道数学题,转过身,却看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

周老师正在和他说话。

两个人似乎谈得不太愉快。

江屿手里拿着一张纸,周老师看了几眼,叹了口气。

“你真的考虑好了?”

“嗯。”

“现在才开学一个月,你就要做这个决定?”

江屿没有回答。

周老师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这件事你最好再和家里商量一下,别因为一时冲动影响自己的前途。”

江屿低声说:“不是冲动。”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听得并不完整。

但当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我还是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那张纸。

纸张最上方有几个字。

转学申请表。

我一下子愣住了。

江屿也看见了我。

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书包。

“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着他。

“你要转学?”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学生经过,笑闹声从旁边传来。江屿看了我一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还没决定。”

“那你为什么填申请表?”

“家里的事情。”

“你之前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

他皱了皱眉。

“林晚星,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也没必要知道。”

说完,我转身往教室走。

江屿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自习,我一直没怎么集中精神。

桌上的数学练习册摊开了很久,最后一道题始终没有写完。我几次想转头问江屿,却发现他也在低头做题。

直到晚自习结束,他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我桌上。

“这个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数学辅导书。

“干什么?”

“里面有几道题挺适合你。”

“我自己有书。”

“那你留着。”

我没有伸手去拿。

江屿看着那本书,过了一会儿,又把它收了回去。

“行。”

他背起书包,先一步离开教室。

我看着他走出门口,忽然想起开学那天,他把伞塞给我时说的那句话。

记得还我伞。

明明才过去一个多月,我却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开始不习惯他不说话,不习惯他不再给我传纸条,也不习惯他突然变得客气。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周末,我把所有错题整理完,准备给江屿发消息,问他下周的学习小组活动还要不要继续。

聊天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下周还按原来的计划学习吗?

我等了很久。

直到晚上十点多,手机才亮了一下。

再说吧。

只有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下起了雨。

书桌旁边还放着那把黑色折叠伞,是开学第一天江屿借给我的。

我忽然想起,他好像一直没有问我要回去。

于是我拿起手机,重新打开聊天框。

你的伞还在我这里,什么时候还你?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

不用了,送你吧。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一把伞而已。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像是在把某些东西一点一点留给我,然后又一点一点从我的生活里退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江屿还没来。

我把那把伞放进书包,坐在座位上等他。

早读铃响了,他才从前门走进来。

我抬头看他。

“江屿。”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转学?”

他拉开椅子,没有看我。

“还不知道。”

“那你会走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把书本放到桌上。

“林晚星,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开英语书,像是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而我低头看着桌角那张我们一起写过的学习计划,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约定真的可能来不及兑现。

那天早读结束前,我在计划表最后添了一行字。

一个月后,记得请我吃饭。

我写完,把纸推到江屿面前。

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记得。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回家后把那张计划表拍了下来,保存进手机相册。

后来换了很多部手机,他都没有删掉。

而我直到五年后才知道,那是他留下的,关于我们最后一段高三生活的纪念。

5 我以为他喜欢许念

十月的第一场月考结束后,学校开始安排高三年级的第一次家长会。

班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加紧张,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两百多天变成了两百出头,老师每天都在提醒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都很重要。

我也开始把更多时间放在学习上。

只是有时候,明明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笔,注意力却总会不自觉地飘到旁边。

江屿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以前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打扰我,现在却连借一支笔都显得客气。早上来得比我晚,放学走得比我早,课间不是趴着休息,就是拿着手机去走廊接电话。

我们之间像是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

周三上午,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宣布上次月考的英语成绩出来了。

我拿到试卷后,发现自己比上次进步了五分。

虽然不算特别多,但至少说明最近的复习有了效果。

我把试卷放在桌上,正准备拿错题本整理,许念忽然从后面探过头来。

“晚星,你英语多少分?”

“一百三十二。”

“不错啊,我才一百二十。”

她说完,目光落到江屿的试卷上。

“江屿,你呢?”

江屿正在写数学题,头也没抬。

“一百四十一。”

许念惊讶地看着他:“这么高?”

“还行。”

“你以前英语是不是很好?”

“还可以。”

许念笑着说:“那以后你教教我呗,我最近阅读理解总是错。”

江屿停下笔。

“可以。”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同学之间互相请教很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听见江屿答应得那么干脆时,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许念又问了几道题,江屿耐心地给她解释。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错题,原本很简单的一道题,却连续看了三遍都没看明白。

最后,我把笔放下,转头问江屿。

“这道题你会吗?”

他看了一眼。

“会。”

“那你给我讲一下。”

“等会儿,我先帮许念看完。”

我怔了一下。

以前只要我问,他基本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

我看着他面前的试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算了,我自己研究。”

江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许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屿,没再继续问问题。

午休时,我和许念一起去了食堂。

她排队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手机,忽然听见她问:“晚星,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还说没有,你这几天话都少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可能是最近作业太多了。”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因为江屿?”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什么都往他身上扯?”

“那你为什么一听见我找他问英语,就不高兴?”

我被她问得有些心虚,赶紧转开视线。

“我没有不高兴。”

许念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餐盘往前挪了一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晚星,你是不是喜欢江屿?”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你胡说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许念看着我,似乎并不相信。

“那你紧张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我也曾经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只是普通同桌,我为什么会在意他有没有来上课?为什么会记得他喜欢喝什么饮料?为什么看见他和许念说话,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不舒服?

可我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我真的开始在意一个人,而这个人最近却在不断地远离我。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教室。

我把数学练习册摊开,假装在整理错题,实际上一直在等江屿。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拉上拉链就准备走。

“江屿。”

他停下来。

“怎么了?”

“你今天有时间吗?”

“什么事?”

“上次那道数学题,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江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今天可能不行。”

“那明天呢?”

“再说吧。”

他说完,背起书包离开了。

我看着他走出教室,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这时,许念从后面走了过来。

“晚星。”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把练习册合上。

“什么事?”

许念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江屿已经走远,才压低声音说道:“江屿最近找过我好几次。”

我愣了一下。

“找你干什么?”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许念犹豫了一下。

“他说,毕业之前,让我帮他保管一样东西。”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什么东西?”

“暂时不能告诉你。”

我盯着她。

“为什么?”

许念摇摇头。

“他让我先别说。”

我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许念没有回答。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江屿最近总是找她说话,许念又替他保管东西,还不愿意告诉我。

难道他真的喜欢许念?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压下去。

我想起以前在课本里看见过的纸条,想起他总是给我带薄荷糖,想起他对我的那些好。

或许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我想得那么特别。

他可能只是一个对朋友比较热心的人。

而我却把那些普通的关心,当成了别的意思。

“晚星,你别多想。”

许念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想要解释什么。

我却已经站起身,拿起书包。

“没事,我先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江屿发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到教室。

我故意比平时晚了几分钟,等走进教室时,江屿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看见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

“睡过头了。”

“哦。”

他没有再问。

我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过了一会儿,江屿把一张试卷推到我面前。

“昨天的数学题,我重新写了一遍,你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那道我昨天没弄明白的题目,解题过程写得很详细,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容易出错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没时间吗?”

“晚上写的。”

“哦。”

我把试卷推回去。

“谢谢。”

江屿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有人惹你了?”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我?”

我没有回答。

江屿似乎还想说什么,前面的许念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江屿,你昨天说的那道英语题,能不能再给我讲一下?”

江屿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把试卷收了回去。

“好。”

我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任何立场生气。

我和江屿只是同桌,是学习小组的成员,是偶尔一起吃饭的普通同学。

我没有资格要求他只关心我,也没有资格因为他对别人好而不高兴。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难受。

周五下午,班级文化墙终于布置完成了。

大家陆续把自己写好的便利贴贴上去,原本空白的展示板变得热闹起来。

我负责整理最后一部分内容,江屿站在旁边帮忙。

许念拿着一张便利贴走过来,递给江屿。

“这个你帮我贴一下吧。”

江屿接过去。

我没有看内容,只是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直到许念离开,我才无意间看见那张便利贴上写着一句话:

希望以后还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很多场电影。

下面没有署名。

我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会不会是许念写给江屿的?

又或者,是江屿写给许念的?

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放学后,我回教室拿落下的水杯,发现江屿和许念还在里面。

两个人站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我原本想进去,却在听见许念的声音后停住了脚步。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吗?”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没必要。”

“可是她迟早会知道。”

“那就等毕业以后再说。”

许念叹了口气。

“江屿,你这样对她公平吗?”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低声说:

“毕业之前,别告诉她。”

我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他们真的有秘密。

原来江屿一直瞒着我的事情,许念全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也不敢继续听下去。

我转身离开,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回来拿水杯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江屿突然变得冷淡,频繁找许念说话,偷偷准备着什么东西,还说毕业之前不要告诉她。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第二天是周末。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查看班级群,而是把书桌上的薄荷糖收进了抽屉。

那是江屿之前给我的。

我看着那盒糖,忽然想起许念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是不是喜欢江屿?

这一次,我没有再否认。

我确实有一点喜欢他。

甚至可能,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可我不知道他喜欢谁。

更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在毕业之前瞒着我这么多事情。

周日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后,我一直盯着屏幕。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就在我准备关掉手机时,屏幕终于亮了。

江屿回复了。

只有短短一句话。

没有。

我看着那个字,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原来一个人最难过的时候,不一定是听见了多么伤人的话。

有时候,只是你鼓起全部勇气去问一个问题,而对方连一个解释都不愿意给你。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直到很晚才睡着。

而在城市另一边,江屿的手机屏幕也亮了很久。

他点开我们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个简单的“好”字,打了好几行文字,又一遍遍删掉。

最后,他只给许念发了一条消息。

她是不是发现了?

许念很快回复:

你到底准备瞒她到什么时候?

江屿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打出一句话。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而我不知道,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真正想说的话,已经越来越少了。

6 原来他早就准备离开

十月中旬,学校开始发放高考报名表。

班主任把一叠表格放在讲台上,让大家按照学号依次领取,反复叮嘱填写时一定要认真,尤其是报考信息和个人资料,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讨论以后想去哪个城市,有人已经开始研究大学专业,还有人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拿手机搜索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

许念拿着报名表转过来问我:“晚星,你想好了吗?以后去哪里?”

“还没完全确定,应该会去南方。”

“还是你之前说的那几个城市?”

“嗯,离家远一点,想自己生活几年。”

许念点点头,随后看向我旁边的空位。

“那江屿呢?”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你们不是同桌吗?”

“同桌又不是每天都要汇报行程。”

许念听出我语气不太好,没再继续问。

其实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跟江屿说话了。

准确来说,是我们都在刻意避免和对方说话。

他不再给我传纸条,我也不再主动问他题目。以前每天都能说上很多句话的两个人,现在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之前那些一起学习、一起整理班级文化墙的日子,好像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周老师把江屿叫去了办公室。

我原本没在意,直到十几分钟后,江屿拿着一份文件回来,直接放进了书包。

他的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文件上熟悉的几个字。

转学申请。

我盯着他的书包,心里突然有些发紧。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江屿。”

他正在整理书本,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出来一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站了起来。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平时很少有人经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通知单吹得轻轻晃动。

我看着他,直接问道:“你真的要转学?”

江屿没有说话。

“我看见申请表了。”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

“嗯。”

虽然早就猜到了答案,可当他真的承认时,我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

“是不是这个学期结束?”

“可能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江屿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

“家里的事情比较复杂。”

“那你可以简单说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

“你每次都这样。”

我抬起头看他。

“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告诉别人,别人问你,你就说没什么。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屿没有回答。

我等了几秒,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告诉我,我们就还能像以前一样?”

他终于转过头。

“林晚星,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

“我最近确实有很多事情。”

“所以你就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江屿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别总问这些?”

这句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什么。

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知道,就能得到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行,我不问了。”

说完,我转身往教室走。

江屿没有追上来。

那天中午,我没有去食堂,而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吃面包。

许念回来时,看见我桌上的面包已经凉了,便把自己的饭盒放到我面前。

“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你又跟江屿吵架了?”

我没有回答。

许念坐到我前面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晚星,其实他……”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抬头看她。

“他什么?”

许念看着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

许念低下头,没有再解释。

下午放学,我去办公室交英语作业,刚好碰见周老师在整理资料。

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其中一张纸露出了半截,上面写着江屿的名字。

周老师看见我进来,顺手把文件压在了其他资料下面。

“林晚星,作业放这里就行。”

“好的,老师。”

我把作业放下,却没有马上离开。

周老师看了我一眼。

“还有什么事吗?”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老师,江屿是不是要转学了?”

周老师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自己说的。”

周老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家里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跟你说。不过他现在需要跟着家人去别的地方生活,转学的事情基本已经定下来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

周老师继续说道:“你们现在是高三,马上就要进入最关键的阶段了。老师希望你们都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影响成绩。”

“他什么时候走?”

“还没最后确定,应该不会太久。”

我点点头。

“知道了,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学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

可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回到教室时,江屿还没有走。

他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你还不回去?”

“等会儿。”

我没有继续问,而是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错题本。

过了一会儿,江屿忽然把一本数学辅导书推到了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之前他答应给我的那本书。

“不是说不用了吗?”

“里面有几道题挺适合你。”

“我自己有。”

“这本不一样。”

我翻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不少地方被他用笔做了标记,旁边还写着解题思路。

有几页甚至贴了便利贴。

我忽然想起,之前他说晚上有事,没办法留下来给我讲题。

原来他回家后,还是把题目整理好了。

可我没有因此觉得高兴。

相反,我心里更难受了。

“江屿。”

“嗯?”

“你是不是觉得,给我留下几本书,就算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他拿着笔的手慢慢停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说:“林晚星,有些事情我现在真的没办法解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那就等你能解释的时候再说。”

说完,我把辅导书放回桌上。

江屿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没有下雨,路灯照着学校门口的那条路,几个学生正围在小摊前买烤肠。

我走在前面,江屿落后半步。

到了路口,我停下来。

“江屿。”

“嗯?”

“之前那个赌约还算数吗?”

他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算。”

“那一个月后的饭还吃吗?”

“吃。”

“你要是先走了呢?”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说道:“那就等我回来再吃。”

我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屿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提醒我:“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跑回去,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走,问他能不能不要转学,问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我。

可是我最终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时,江屿已经来了。

桌上放着一颗薄荷糖。

糖纸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数学错题记得整理,别偷懒。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夹进了那本辅导书里。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还要给我留下这些东西。

也没有告诉他,我其实很舍不得。

那天下午,江屿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

他离开前,把桌肚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我看见他把几张旧试卷、一支用过的黑色水笔,还有那本写着我们共同计划的笔记本放进了书包。

我忽然有些紧张。

“你要搬走了吗?”

他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整理一下。”

我没有再问。

直到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我才发现,那张我们一起签过名字的学习计划表,仍然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

我的名字旁边,是他当时写下的两个字。

记得。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曾经答应我一个月后一起吃饭的人,很快就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而他留下的东西,也远比我想象的多。

7 他回来了,却换了座位

江屿真正开始疏远我,是从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的。

那几天,学校正在准备期中考试,所有人的课桌上都堆满了复习资料。班主任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检查大家的早读情况,连平时最爱说话的几个男生也收敛了不少。

我原本以为,江屿会因为考试重新变得忙碌起来。

毕竟他之前答应过我,要在期中考试里赢过我。

可我很快发现,他似乎已经不在意那个赌约了。

以前每次下课,他都会拿着练习册问我题目,有时候一道题明明已经会了,还要故意装作不懂,让我重新讲一遍。现在,他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偶尔翻翻书,偶尔看着窗外发呆。

我试着主动找过他几次。

第一次,我问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

他说:“你先自己想想。”

第二次,我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他说:“周末有事。”

第三次,我只是想问他那盒薄荷糖在哪里买的,他却在听见我的问题后,直接把包装袋递给我。

“上面有店名。”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包装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我们好像真的变成了普通同学。

甚至连普通同学之间的交流,都比不上以前。

周四上午,班主任临时调整了座位。

由于期中考试临近,周老师决定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重新安排座位,让成绩相近的同学坐在一起,方便互相讨论问题。

我原本没太在意。

直到周老师念出江屿的名字。

“江屿,你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抬起头。

那个位置离我很远,中间隔着好几排课桌。

周老师继续念其他人的名字,我却已经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了。

等所有人的座位安排结束,江屿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放进纸箱,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你真的要换过去?”

“嗯。”

“为什么?”

“老师安排的。”

“可是你成绩又不差。”

江屿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抬头看了我一眼。

“换个位置也没什么。”

我想说,我们不是一直坐得好好的吗?

可话到了嘴边,我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出口。

毕竟这是老师安排的座位,而且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我只能看着他抱起纸箱,走到最后一排。

那里原本坐着的同学已经搬到了前面。

江屿把东西放好,拉开椅子坐下,随后低头开始整理课本。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中午吃饭时,许念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江屿换座位,你不高兴?”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反正都是坐。”

许念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

“晚星,我觉得你应该找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笑了笑。

“我问过了,他说没什么。”

“那你就相信他真的没什么?”

我没有回答。

许念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两个在想什么。”

我把饭吃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发现自己的橡皮不见了。

翻遍笔袋和抽屉都没找到,最后只好转头问前面的同学有没有多余的。

正好江屿从外面回来。

他经过我的座位时,脚步停了一下。

“找什么?”

“橡皮。”

他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块新的,放在我桌上。

“先用这个。”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块我以前用过的牌子,包装还是浅蓝色的。

“你怎么还买这个?”

江屿低头整理书本。

“便利店随手买的。”

“我记得你以前不用这个。”

“现在用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最后一排。

我看着桌上的橡皮,忽然想起开学时,他总喜欢借我的文具。

有时候是笔,有时候是尺子,有时候只是为了找个理由和我说话。

现在他把东西放到我面前,却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我把橡皮放进笔袋,没有再问。

晚上放学时,许念突然告诉我,江屿今天没有去食堂吃饭。

“他中午是不是又没吃?”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他在走廊接电话,饭盒都没动。”

我低头收拾书包。

“可能不饿吧。”

许念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不去问问?”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他又不是小孩子。”

许念没再说话。

我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经过最后一排时,我看见江屿正坐在位置上整理试卷。他的桌面比以前干净了很多,原本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全都收了起来,连课本都按照科目摆放整齐。

我停了一下。

“江屿。”

他抬起头。

“嗯?”

“你那个辅导书,我看完了。”

“有不会的地方吗?”

“有两道题。”

“哪两道?”

我把书递给他。

江屿翻开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行解题步骤。

我站在他旁边,认真看着。

他讲完后,把书还给我。

“这样明白了吗?”

“明白了。”

我接过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江屿收起笔。

“还好。”

“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他抬头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以前不是挺喜欢跟别人聊天的吗?”

江屿沉默片刻。

“人总会变的。”

我握着书的手慢慢收紧。

“是吗?”

“嗯。”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屿看着我,半天没有回答。

最后,他只是轻声说:“不知道。”

我点点头。

“那你早点回家吧。”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做完数学题,打开了我们之前一起写的那本笔记本。

第一页是学习计划,第二页是月考赌约,后面还有一些我们平时随手写下的东西。

其中一页上,江屿写着:

高考结束后,去吃面。

下面是我写的:

谁考得好谁请客。

再往后,是他画的那只抱着试卷的小猫。

我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地和他说过话了。

第二天,我特意买了一盒新的薄荷糖。

不是因为我特别想吃,而是我记得江屿以前说过,这个牌子的薄荷糖味道不错。

我把糖放在桌上,等着他早上过来。

可直到早读结束,他都没有出现。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来学校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复:

来了。

我抬头看向最后一排。

江屿正坐在那里,低头翻着书。

我这才发现,他不是没来,只是我已经很难像以前那样,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中午,我把那盒薄荷糖放进了他的抽屉。

没有写纸条,也没有告诉他。

下午上课时,我看见江屿从抽屉里拿出了那盒糖。

他看了很久,随后抬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做题。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

是江屿发来的消息。

你买的?

我回复:

不是,捡的。

他很快发来一个问号。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过了几秒,又收到一条消息。

谢谢。

只有两个字。

我看着屏幕,原本想回复一句不用谢,却迟迟没有打出来。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表情。

那天放学,江屿比我先离开。

我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时,忽然发现他的桌上压着一张纸。

我以为是他忘记带走的试卷,走过去准备帮他收起来。

结果发现那是一张转学手续办理通知。

上面写着办理时间。

十一月五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今天是十一月二日。

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三天,他就要离开了。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张通知,忽然觉得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许念从门口走进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

“晚星……”

我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许念没有回答。

我把通知放回桌上,声音很轻。

“他什么时候走?”

许念低下头。

“可能是周五。”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

许念说到一半,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晚星,你别怪他。”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原来不只是江屿。

连许念都觉得,这件事应该瞒着我。

我没有再问,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走到楼梯口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江屿发来一条消息。

林晚星,明天早上能早点来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回复。

可以。

几秒钟后,他又发来一句。

有东西想给你。

我不知道他想给我什么。

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一定会提前到教室。

因为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他想说的话。

8 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学校。

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窗边的桌椅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我把书包放下,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最后一排。

江屿还没来。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昨天的数学作业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整理了好几次,始终没办法静下心来。

七点十分,江屿终于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时,他停了一下,随后朝我走过来。

“来这么早?”

“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吗?”

他笑了一下。

“这么着急?”

“谁着急了,我只是怕你忘了。”

江屿没有继续逗我,而是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我的桌上。

“打开看看。”

我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数学笔记,还有几张整理好的试卷。

笔记本的封面有些旧,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我打开第一页,发现里面全是江屿的字迹,按照章节整理了常见题型和解题思路,甚至连我以前做错过的题目,他都单独标了出来。

“这是……”

“之前答应帮你整理的数学错题。后面几页还有几道容易考的题,你有时间看看。”

我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熟悉。

其中有一道题,是我月考时做错过的。

旁边还写着一句话:

这道题你上次错过一次了,下次不许再错。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晚上。”

“每天晚上?”

“也不是。”

他回答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把笔记合上,抬头看着他。

“江屿,你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想问他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想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想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可面对他的时候,那些话总是变得很难说出口。

江屿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什么,谢谢你。”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复习。”

说完,他转身回了最后一排。

那天早读,我一直没有翻开那本笔记。

我怕自己只要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问他,既然都已经准备离开了,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时间帮我整理这些东西。

难道他真的觉得,等他走了以后,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坐在这里等他回来吗?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班主任通知大家,学校准备组织一次毕业纪念活动。

虽然距离真正毕业还有几个月,但学校希望高三学生提前写下给未来自己的信,统一封存,等高考结束后再发还给大家。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许念已经开始盘算信里要写什么,陈嘉树则认真地问老师,能不能把信封装饰得漂亮一点。

周老师笑着答应了。

“想写什么都可以,写给未来的自己,也可以写给某个重要的人。不过有一点,信封上一定要写清楚名字。”

我拿到信纸时,第一反应竟然是看向江屿。

他正低头整理桌面,没有参与旁边同学的讨论。

许念凑过来,小声问我:“你准备写什么?”

“还没想好。”

“写给未来的自己?”

“嗯。”

她眨了眨眼睛。

“那你会不会写给某个人?”

我把信纸翻了个面。

“不会。”

许念没有戳穿我,只是笑着说:“那我可不信。”

午休时,我终于开始写信。

最开始,我写了自己的名字,写了希望高考顺利,写了想去南方读大学,也写了希望未来的自己不要因为一场考试就否定过去的努力。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

我想起开学那天,江屿坐在我的位置上,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挑地方;想起他第一次递给我的薄荷糖,想起雨天那把黑色折叠伞,也想起我们一起写下的那本计划笔记。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而那些事情,大多数都和他有关。

我重新拿起笔,在信纸最后写下:

希望未来的我,能够记得高三这一年。记得有个人曾经坐在我旁边,虽然很讨厌,却也给过我很多开心的日子。

写完后,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写江屿的名字。

因为我不知道,五年后的自己再看到这封信时,会不会还记得他。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是否已经不再在意这个人。

下午放学,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经过走廊,恰好看见江屿和许念站在楼梯拐角。

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

我本来想叫他们,听见许念的声音后,却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决定了?”

江屿没有说话。

许念压低声音:“那封信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

“先放你那里。”

“江屿,你到底要瞒她到什么时候?”

“毕业以后再说。”

“如果毕业以后她不想知道呢?”

这一次,江屿沉默了很久。

“那就算了。”

许念似乎有些生气。

“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决定。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怎么想?”

江屿低声说:“我想过。”

“那你还这样?”

“许念,我现在没有办法给她什么承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我心里莫名一紧。

“我不想让她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情。”

许念还想说什么,江屿却已经转身离开。

我站在走廊另一边,手里拿着作业本,迟迟没有走过去。

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信是什么,也不知道江屿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但我终于明白,他是真的在安排离开之后的事情。

而我,好像从来不在他的安排里。

第二天,我开始认真准备一件事。

我想向江屿表白。

不是因为我确定他喜欢我,而是因为我突然害怕,如果再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我甚至想好了该怎么开口。

不需要什么特别正式的场合,也不需要准备礼物,只要在放学后告诉他,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他,我也很喜欢和他坐同桌。

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少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究竟有没有机会都不知道。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周四下午,班主任把江屿叫去了办公室。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念看见那份文件,脸色明显变了。

我也看见了。

文件最上面有一行字。

转学手续确认单。

江屿把文件放进书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回位置。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江屿。”

“嗯?”

“你是不是快走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这个重要吗?”

他没有回答。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什么时候?”

江屿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好。

“下周。”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听见这两个字时,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么快?”

“嗯。”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头看我。

“我不是说过家里有事吗?”

“可你没说你下周就要走。”

“晚星。”

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有些事情,不是提前告诉你就能改变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委屈。

“我又没说要改变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知道。”

他沉默下来。

周围还有同学在说话,教室里很吵,可我却觉得我们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江屿才说:

“林晚星,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怔住了。

“你什么意思?”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我知道要高考,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

他重新拿起笔,像是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我站在他旁边,手指慢慢攥紧。

“江屿,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没有。”

他说。

“我们本来就是同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把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部删掉了。

我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走,也没有再提我们之间的约定。

因为我突然觉得,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再问了。

第二天,毕业纪念活动收集信件。

我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交给了周老师。

江屿也交了一封。

他的信封没有装饰,正面只写了两个字:

林晚星。

我没有看见那封信。

我只是在交完自己的信后,经过讲台时,听见许念轻声问他:“你确定要交给我保管?”

江屿点头。

“等毕业以后再给她。”

“如果她问起来呢?”

他看着手里的信封,过了一会儿才说:

“就说我没留下什么。”

许念没有接话。

江屿把信递给她,随后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那天放学,我一个人走了很久。

回家后,我打开了那本共同计划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十一月七日,江屿说,他下周就要走了。

写完后,我又停了一会儿,补上了一句:

我本来有话想对他说,现在不想说了。

合上笔记本时,我忽然想起我们约好的那顿面。

高考结束以后,一起去学校附近的面馆。

输的人请客。

我不知道江屿还记不记得,也不知道他离开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能再见面。

但我还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期。

距离他说的下周,还有三天。

三天后,我就再也没有理由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学校了。

而我准备了很久的那句喜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9 毕业那天,你没有回头

江屿离开的那天,是星期一。

那天早上,我依旧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学校。

其实我已经知道他不会来了。

上周五放学前,周老师在班里宣布,江屿因为家庭原因办理了转学手续,从下周开始不再参加学校的课程。班里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要去另一个城市,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笑着和陈嘉树开了个玩笑。

好像离开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只有我知道,那天他说完以后,整个下午都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旁边空出来的椅子。

桌面已经被他擦得很干净,抽屉里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以前他总爱把试卷随手塞进去,找东西的时候能翻出半个抽屉的草稿纸,现在却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桌角。

那里曾经被他用圆珠笔画过一只很小的猫。

我记得自己当时嫌他幼稚,拿橡皮擦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擦干净。

现在那只猫还在。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拿出书包里的共同计划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我们的名字,下面是月考赌约和高考后的面馆约定。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句我写下的“我本来有话想对他说,现在不想说了”,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我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今天,他没有来。

写完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

第一节课开始前,许念走到我身边。

“晚星。”

我抬头看她。

“怎么了?”

她看了看江屿空着的位置,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

“真的?”

“嗯。”

许念没有继续问,只是把一颗薄荷糖放在我的桌上。

我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江屿以前也总是这样。

有时候我做题做得烦躁,他就会把糖推过来;有时候我不想说话,他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我把糖放进笔袋里,没有拆开。

那天之后,学校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江屿的名字从点名册上消失,原来的座位安排也被重新调整。班里没有人再提起他,偶尔有人想起那个总爱在课堂上接话的转学生,也只是随口说一句:

“他之前成绩还挺好的。”

我听见了,却没有参与讨论。

期末考试、高考倒计时、模拟考试,一件接着一件。

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学习上,成绩没有明显下降,甚至比以前更加稳定。周老师几次在班里表扬我,说我最近状态不错。

只有许念知道,我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每次发试卷,我都会下意识地多拿一份。

每次老师讲到一道难题,我也会习惯性地转过头,想问江屿有没有听懂。

可那些动作做了一半,我才会想起来,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直到毕业典礼前一天,周老师让大家整理教室,准备归还课本和搬走个人物品。

我负责整理最后一排的抽屉。

那里曾经是江屿坐过的位置。

我把里面剩下的几张废纸拿出来,又擦了擦桌面。正准备离开时,手指却碰到了桌板下面一个松动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里夹着一个薄薄的本子。

本子的封面没有名字,边角有些磨损。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高三,九月。

下面是江屿熟悉的字迹。

我愣住了。

那是一本旧笔记。

里面记录的并不是课堂内容,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九月三日。

新同桌叫林晚星。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第一天就让我让位置。

九月五日。

她今天又因为我上课说话生气了。其实挺有意思的。

九月十日。

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但会把错题整理得很认真。

九月十五日。

今天下雨,她没有带伞。还好我带了。

我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里面有很多我早已忘记的小事。

比如我有一次数学题算错,气得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比如我考试前紧张,他故意讲了个冷笑话;比如我们在文化墙前讨论留言时,我说希望以后能去南方生活。

那些在我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日子,被他一件件写了下来。

有些地方还画着小猫,有些地方则贴着便利店的糖纸。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么多细节。

原来他一直都在认真记着。

我继续往后翻。

十月十二日。

她今天问我,毕业以后还去不去吃面。我说去。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十月二十日。

她好像发现我家里的事情了。不能让她知道太多。

十月二十八日。

换了座位。她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希望她不要误会。

十一月二日。

她给我买了薄荷糖。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我停住了。

那颗糖原来不是随手放进抽屉的。

我继续翻下去,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段字。

如果她问起我,就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教室里有人在搬桌椅,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不断传来。

我却像是听不见了。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结束这一切。

我把笔记本合上,又重新打开,反复确认那句话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没有。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换座位,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他说,我没做错,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曾经以为,那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家里的事情。

现在看来,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也许他真的没有喜欢过我。

那些早餐、薄荷糖、辅导书,还有被他写进笔记里的日常,或许只是一个转学生对同桌的友善。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等待一个答案。

直到这一天,我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给过我答案,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晚星!”

许念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她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笔记本,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个了?”

我看着她。

“这是江屿留下的?”

许念没有否认。

“嗯。”

“他为什么要写这些?”

许念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翻开最后一页,把那句话递到她面前。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许念的脸色变了。

“晚星,你听我说……”

“是真的吗?”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许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眼眶发红。

“我知道一些事情,但我不能替他告诉你。”

“所以你们都觉得,我不应该知道?”

“不是这样的。”

我把笔记本放进书包。

“算了。”

许念拉住我的手。

“晚星,你别这样。”

我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那你告诉我,他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许念的手慢慢松开。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毕业以后,我会把该给你的东西给你。”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就是毕业典礼。

我穿上学校发的毕业服,和同学们一起拍照、签名、交换联系方式。

陈嘉树在班级合照前开玩笑,说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恐怕很难再聚齐。

许念拉着我拍了很多照片。

我笑着配合,却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拍到最后一张时,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那里原本应该站着江屿。

可他没有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学校。

我收拾好东西,最后一次回到教室。

黑板上还留着同学们写下的祝福,讲台旁边堆着没有搬走的课本,窗边的座位已经空了大半。

我走到江屿以前坐过的地方,把那本旧笔记放在桌上。

犹豫很久,还是在最后一页下面写了一句话。

江屿,我好像真的喜欢过你。

写完后,我合上本子,放进书包。

走出校门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许念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晚星,你现在还在学校附近吗?”

“怎么了?”

“你先别走。”

“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许念说:

“江屿今天来过学校。”

我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他来过,就在刚才。”

我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他人呢?”

许念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他已经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毕业生,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许念又说了一句话。

“晚星,他走之前,一直在等你。”

我怔在原地。

原来毕业那天,他不是没有回来。

只是我们终究没有见到。

而我不知道的是,他离开之前,还把一样东西留给了许念。

那是一封写给我的信。

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

林晚星。

10 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毕业后的第五年,我收到了许念的婚礼请柬。

请柬是她亲自送来的。

那天是周六,我刚结束工作,正准备回家,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有件东西想当面交给我,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赶到约好的咖啡馆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了。

五年没见,许念变化不算大,只是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成熟。她剪短了头发,手边放着一只米白色的手提包,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朝我挥手。

“林晚星,这边!”

我走过去,和她抱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婚礼还有一个月,事情多得要命。”她把菜单递给我,“先点东西,等会儿慢慢聊。”

我们聊了很多。

聊大学,聊工作,聊毕业后各自遇到的人,也聊那些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高中同学。

许念说,陈嘉树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周老师去年退休了,还有几个同学已经结婚生子。

我听着,偶尔接几句话。

直到她提起高中时的教室。

“你还记得我们班最后一排吗?”

我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江屿坐在那里,天天趴着睡觉,周老师不知道说过他多少次。”

我没有接话。

许念看了我一眼,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你后来还记得他吗?”

我低头搅动咖啡。

“偶尔会想起。”

“只是偶尔?”

“还能怎么样?”

我笑了笑,试图把话题带过去。

“都五年了。”

许念却没有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照片里是我们高中毕业时的教室。

黑板上写着毕业快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边还有几个同学正在收拾东西。

我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照片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江屿。

他穿着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怔怔地看着照片。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陈嘉树拍的。”

“什么时候?”

“毕业典礼那天。”

我抬头看她。

许念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晚星,其实江屿那天真的来过。”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你不是说过了吗?”

“我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全部。”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那天上午就到了学校,本来想找你说几句话,可是你们班当时在拍毕业照。他没有进去打扰,就一直在最后一排等着。”

我看着照片里的江屿。

“那后来呢?”

“后来他看见你和同学们拍完照片,准备离开了。”

“他为什么不叫我?”

许念垂下眼睛。

“因为他听见你在和陈嘉树说话。”

我皱起眉。

“说什么?”

“你说,毕业以后就不想再想高中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我愣了一下。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

毕业典礼结束时,陈嘉树问我是不是舍不得学校,我当时回答,当然舍不得,但更希望自己能重新开始。

我没想到江屿会听见。

“他以为你不想再见到他。”

许念轻声说。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所以他就走了?”

“嗯。”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许念看着我,终于开始讲起那些我从未知道的事情。

江屿离开学校,并不是简单地转到另一个城市读书。

高三那年,他家里经营的生意出了问题,原本稳定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父母为了处理债务和后续的事情,决定带他离开原来的城市。

他不得不转学,也不得不放弃原本计划好的大学志愿。

那段时间,他经常接到家里的电话,有时候一整晚都睡不好。

“他其实不想走。”

许念说。

“有一次他找我,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高考考完再离开。可是家里情况不允许,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想起那天在走廊里听见的那句话。

我不想现在走。

原来那不是随口抱怨。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你一直想去南方读大学,成绩也不错。他不想让你因为他的事情分心。”

“可是我又不是不能陪他一起面对。”

“他知道。”

许念停了一下。

“但他觉得自己当时什么都给不了你。他甚至不知道下一年会在哪里生活,又怎么敢让你等他?”

我没有说话。

许念继续说道:“换座位也是他主动找周老师申请的。他怕自己每天坐在你旁边,会越来越舍不得走,也怕你因为他的事情影响考试。”

“所以他就故意疏远我?”

“嗯。”

我突然想起江屿说过的那句话。

人总会变的。

原来那段时间,他不是不想和我说话,而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靠近我。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难过。

“那他为什么要在笔记本上写那句话?”

许念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句。

她沉默了片刻。

“他是故意写给你看的。”

我抬起头。

“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发现了那本笔记,就让你看到最后那句话。”

我不明白。

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他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留下那么多记录?

许念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

“他那时候觉得,你只要相信他没有喜欢过你,就不会一直等着他,也不会因为他离开而难过。”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却开始发酸。

“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许念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江屿低着头,手里那本书似乎正是我熟悉的数学辅导书。

我忽然想起,他离开前送给我的那本笔记。

里面每一道题旁边,都有他写下的提醒。

他明明知道自己要走,却还是把那些东西整理得那么仔细。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他是在履行同桌的责任。

现在才明白,他大概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都留给我。

“他现在在哪里?”

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许念看了我一眼。

“你想见他?”

我没有否认。

“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许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家书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照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正在整理书架。

虽然只有侧脸,我还是认出了他。

是江屿。

“这是去年拍的。”许念说,“他现在在那边生活,工作也稳定下来了。”

我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我之前和他联系过几次。他偶尔会问起以前的同学,也问过你。”

我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去了南方,后来有没有找到喜欢的工作。”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过得挺好的。”

我低下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念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地看着我。

“晚星,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江屿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他觉得,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遗憾,再打乱你的生活。”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去见他吗?”

许念没有替我做决定。

她只是说:“这一次,你可以自己决定。”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坐上回家的地铁,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许念发给我的照片。

五年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早就把江屿忘得差不多了。

大学毕业后,我去过南方,换过工作,也认识过很多新朋友。偶尔路过便利店,看到薄荷糖时,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总说买一送一的男生。

但我一直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

因为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被我亲手关上的门。

我告诉自己,他没有喜欢过我。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去问为什么。

可现在,我终于知道,那句话并不是真的。

回到家后,我打开电脑,搜索许念发给我的书店名字。

网页上显示着营业地址,还有一张店铺照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随后,我打开手机,给许念发了一条消息。

你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许念几乎立刻回复。

你想好了?

我看着屏幕,慢慢打下几个字。

这一次,我想亲自问问他。

几分钟后,许念发来了一串号码。

我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

江屿。

可当我真正打开聊天框时,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五年没有联系的人,突然收到一条来自旧同桌的消息,会是什么感觉?

我删掉了几次输入框里的文字,最后只留下了一句。

江屿,好久不见。

我没有立刻发送。

因为我知道,只要按下那个按钮,我们之间就再也不是一段只存在于回忆里的故事了。

而我终于决定,不再让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替我们决定结局。

11 原来他也喜欢过我

那条消息,我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我盯着聊天框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我回来时,屏幕上依旧停留在那几个字上。

江屿,好久不见。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五年前,我每天都盼着他主动找我说话,哪怕只是借一支笔,问一道题,我都能高兴很久。

五年后,我终于有了他的联系方式,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犹豫这么久。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没有发出去。

直到下午,许念给我打来电话。

“怎么样?联系他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她的一声叹息。

“林晚星,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反而不敢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

许念似乎猜到了我的顾虑,过了一会儿,她说:“晚星,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江屿当年托我保管的。我本来想等你们见面以后再给你,但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先看看。”

“什么东西?”

“一封信。”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是不是毕业那天那封?”

“对。”

我沉默片刻。

“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半小时后,许念出现在我家楼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浅棕色的信封,边角已经有些发旧,但保存得很好。

信封正面写着我的名字。

林晚星。

字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许念站在旁边,轻声说:“这封信,他让我毕业以后再交给你。那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你,他说怕自己当面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信封。

“你看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许念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想了很久。”

她没有多待,叮嘱我看完以后给她打电话,就先离开了。

我回到房间,把信放在书桌上。

信封没有封死,只用一条透明胶带轻轻贴着。我拿起剪刀,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最上面没有称呼。

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能亲口告诉你。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晚星: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每次站在你面前,我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刚转到你们班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第一天坐在你的位置上,你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赶出去。我当时还觉得挺有意思,想着以后应该不会无聊了。

后来我才发现,你不是难相处,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靠近。

你做题很认真,生气的时候喜欢皱眉,遇到不会的题会先自己想很久。你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所以每次我给你带早餐,你都会想办法还给我。

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很喜欢看你认真做题的样子。

有时候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我却故意讲得慢一点,因为这样就能多和你说一会儿话。

你送我的薄荷糖,我一直没有舍得吃完。

那天你把糖放进我抽屉的时候,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可能只是想表达感谢,但我还是高兴了很久。

还有我们写的那本计划笔记。

你说高考以后要去吃面,我答应了。

其实我一直记得。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可能没有办法按照约定回去了。

我家里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一些。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留在这里,把高三读完,和你一起参加高考,然后像普通同学一样,去我们约好的面馆吃一碗面。

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稳定下来。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原本的计划,更不想让你等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人。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我开始躲着你,换了座位,也故意说一些让你难过的话。

我知道这样很不好。

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星,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同桌,也不是因为我们一起复习、一起吃饭。

是因为我认识你以后,开始期待每天早上去学校。

因为我会记得你喜欢什么,会在路过便利店时想起你,也会因为你一句普通的话高兴很久。

我原本想在毕业那天告诉你。

可我最后还是没有勇气。

我怕你答应,也怕你拒绝。

更怕你真的愿意等我,而我却无法给你一个确定的以后。

如果当时我能再勇敢一点,也许我们的故事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遗憾,错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所以,晚星,请你不要等我。

好好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

如果以后你偶尔想起高三,想起那个总是惹你生气的同桌,希望你不要只记得他最后说过的那些难听的话。

也记得我们一起吃过的早餐,一起做过的题,还有那场没有兑现的面馆约定。

至于那句写在笔记本最后的话……

对不起。

我只是希望,你能比我更容易放下。

江屿

我看完信时,窗外已经暗了。

信纸被我握在手里,最后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原来他真的喜欢过我。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是巧合的事情,全都不是巧合。

他记得我喜欢薄荷糖,记得我做错过的题,记得我们约好高考后一起吃面。

他甚至记得我说过想去南方。

我突然想起高三那年,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江屿向我表白,我会怎么回答。

我想过很多种场景。

可能是在放学路上,可能是在面馆,也可能是在某个普通的晚自习结束后。

我甚至想过,如果他问我喜不喜欢他,我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否认。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一封信告诉我这些。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拿出手机,给许念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我就问:

“许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喜欢我?”

许念沉默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月份吧。那时候他让我保管东西,我问过他是不是喜欢你,他没有否认。”

我闭上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求过我。”

许念的声音有些低。

“他说不想让你知道以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我那时候也觉得他这样做不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把信给我?”

“因为我答应过他,毕业以后再交给你。”

我没有责怪她。

毕竟五年前的我们,都还只是十八岁的学生。

谁也没有真正学会怎么处理喜欢一个人这件事。

“晚星,”许念轻声问,“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

过了很久,我才回答:

“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五年前的喜欢是真的,五年后的陌生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现在的江屿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记得的,始终是那个坐在我旁边、总爱捉弄我的男生。

“但我想见他。”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许念没有劝我,只是告诉我:“那就去见他吧。”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打开和江屿的聊天框。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林晚星:江屿,好久不见。

消息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第二天上班要用的东西。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我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

江屿回复了。

只有三个字。

江屿:好久不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也没有提起那封信。

就像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老同学,在某个普通的夜晚重新打了声招呼。

我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

林晚星:你现在还在那家书店吗?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

江屿:在。

我深吸一口气。

林晚星:我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了下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复时,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江屿:好。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江屿: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接下来的安排。

周末没有工作。

于是我回复:

林晚星:这个星期六。

江屿发来书店的地址,还告诉我附近有一个地铁站,出站后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我把地址保存下来。

最后,他又发了一句话。

江屿:路上注意安全。

看见这句话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

他把黑色折叠伞递给我,笑着说记得还他。

后来他告诉我,不用还了,送我吧。

那把伞,我一直留着。

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只回了一个字。

好。

星期六,我准备去见他。

不是去找回五年前的江屿,也不是想让他为当年的离开给我一个交代。

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他,我已经看过那封信了。

也想问问他,这五年究竟过得怎么样。

至于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我暂时不想提前知道。

我把那封信重新放进抽屉,旁边是那本已经泛黄的共同计划笔记本。

笔记本最后一页,还留着我五年前写下的那句话。

江屿,我好像真的喜欢过你。

我拿起笔,在下面轻轻补了一句:

原来你也是。

12 我们终于见面了,却已经不是当年

星期六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了很多。

窗外刚刚亮起来,我就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床边整理衣服。衣柜里的衣服被我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明明只是去见一个高中同学,却紧张得像要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出门前,我打开抽屉,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纸已经被我看过很多遍,边角也因为反复展开而留下了浅浅的折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包里,又拿出了那本共同计划笔记本。

我想,如果见到江屿,我应该把这些东西还给他。

至少让他知道,我一直都留着。

从我住的地方到那家书店,需要换乘两次地铁。

车厢里人不算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和江屿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

江屿: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五年前,我们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为了一道数学题争论半天,为了谁请谁吃饭争得面红耳赤。

五年后,我们要靠手机确认对方什么时候有空,靠导航寻找对方生活的地方。

有些事情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地铁到站后,我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终于看见了那家书店。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书架,以及靠近收银台的一张木质桌子。

我站在门外,迟迟没有推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屿:到了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店里。

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给顾客介绍。

他比照片里看起来瘦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侧脸也比记忆里成熟许多。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江屿。

我拿起手机回复。

林晚星:到了。

几乎同时,店里的江屿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门撞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随后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朝门口走来。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林晚星?”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和记忆里相比低沉了一些。

我点点头。

“江屿。”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笑了。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侧身让开。

“先进来吧,外面有点冷。”

我走进书店,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里面比我想象中安静,几个顾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墙上贴着本月新书推荐。

江屿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因为这个。”

江屿看见信封上的字,表情明显变了。

他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许念给你的?”

“嗯。”

“你看了?”

“看了。”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低头喝了一口水。

“她还是把它给你了。”

我看着他。

“你不想让我看见吗?”

“不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你会因为这封信来找我。”

我笑了笑。

“那你觉得我应该因为什么来找你?”

江屿没有回答。

我把那本共同计划笔记本也拿了出来。

“还有这个,你还记得吗?”

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看见我们两个的名字时,他笑了一下。

“当然记得。”

“你那时候写字真难看。”

“你现在还是这么直接。”

“本来就是事实。”

他低头翻着里面的内容,看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

那里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五年前我写的。

江屿,我好像真的喜欢过你。

第二行是后来补上的。

原来你也是。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端起水杯,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天。”

“所以你现在……”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他。

“我看完信以后,确实很想知道,如果当年你没有离开,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江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

“我也想过。”

“可是现在再想这些,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抬起头。

我继续说:“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八岁了。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工作。五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说出来了,但它不能让我们重新回到高三。”

江屿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

“为什么又道歉?”

“当年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换座位,还是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都有。”

他没有回避。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让你讨厌我,你就不会一直记着我。可我没想过,那样会让你难过很久。”

我笑了一下。

“我确实难过了很久。”

江屿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慢慢说道:“你不知道我毕业那天看到那本笔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也不知道,我后来有多少次想问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江屿没有打断我。

“不过现在想想,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明明很在意你,却总是假装不在意。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我也没有勇气说实话。”

我转头看着他。

“所以这件事,不能全怪你。”

江屿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如果那时候我能勇敢一点就好了。”

“我也是。”

我们都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只是带着一点迟来的遗憾。

中午,江屿带我去了附近一家餐馆。

不是我们当年约好的那家面馆。

他说,那家店早在几年前就关门了,原来的店面已经换成了一家便利店。

我听完,忽然有些失落。

“我还以为它会一直开着。”

“哪有店会一直开着。”

“也是。”

我们点了两碗面。

吃饭的时候,江屿问起我这些年的生活。

我告诉他,我大学去了南方,毕业后换过几份工作,现在生活还算稳定。偶尔会和许念见面,也会和陈嘉树他们联系。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

我也问了他的近况。

他说,离开原来的城市后,家里的事情花了很长时间才处理好。后来重新开始生活,换过几份工作,最后决定留在现在这座城市,和朋友一起经营书店。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问。

江屿想了想。

“还不错。”

“那就好。”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呢?”

“我也不错。”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说谎。

吃完饭后,他陪我在附近走了一会儿。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

他把糖递给我。

“还记得这个吗?”

我接过来,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记得。”

他回答得很自然。

“以前每次买东西都会顺手拿一颗。”

我看着手里的糖,忽然想起高三时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我总觉得江屿买薄荷糖只是因为便利店买一送一。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习惯真的可以持续很多年。

我们走回书店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江屿站在门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晚上。”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没有坚持,只是点点头。

临走前,我把那本共同计划笔记本递给他。

“这个还给你吧。”

江屿没有接。

“你留着吧。”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那就更应该由你保管。”

我看着他,最终还是把笔记本收了回来。

“好。”

我们站在书店门口,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但我知道,今天已经足够了。

江屿忽然开口。

“晚星。”

“嗯?”

“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你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吗?”

我想了很久。

“可能会吧。”

他笑了。

“那也挺好的。”

“不过没有如果。”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江屿,谢谢你曾经喜欢过我。”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片刻,才回答: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愿意坐在我旁边。”

我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你抢了我的位置。”

“那你现在还记仇吗?”

“记。”

他笑着摇头。

“还是没变。”

我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晚星。”

我回头。

江屿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共同计划笔记本。

“以后有机会,再见。”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追上来,也没有期待他会像十八岁那年一样,突然从身后叫住我。

我转过身,继续往地铁站走。

手机里还有许念发来的消息,问我见到江屿没有。

我回复:

见到了。

她很快又问:

怎么样?

我想了一会儿,打下一句话。

挺好的,我们都过得不错。

地铁进站时,我从口袋里拿出那颗薄荷糖。

剥开包装,放进嘴里。

还是以前的味道。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坐在我旁边,笑着问我是不是又在偷偷吃糖。

回到家后,我把那封信和共同计划笔记本放在一起。

翻开最后一页,我拿起笔,在那两行字下面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江屿,今天我终于知道,你当年为什么骗我了。可惜,我们已经没有下一次高三了。

写完后,我合上笔记本。

我终于不再需要从那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里寻找答案。

十八岁的江屿确实喜欢过我。

十八岁的林晚星也确实喜欢过他。

只是那时候的我们都不够勇敢,没能把喜欢说出口。

五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把那些话说完了。

没有重新开始,也没有谁在原地等待。

只是在人生某个普通的下午,两个曾经错过的人,终于认真地和十八岁的自己告了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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