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八点四十到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3:09

一

七点零八分,他站在门房里,攥着那串钥匙。 铁门外已经站了十一个孩子,书包放在脚边。 十一个孩子都不说话,也没有人抬手敲玻璃。 天还没亮透,路灯的黄光照在水泥地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门外。 钟是学校发的,慢了大概两分钟,一直没换。 他把钥匙串提起来,铜钥匙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闹钟,塑料壳,红颜色。 闹钟的指针停在七点十分,早就不走了。 他还是每天把它带在身上,挂在裤腰上。 门外有个男孩把书包挪了挪,挪到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边上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砖。 男孩抬头看门房,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聂广福认得他,五年级三班的,叫陈小军。 陈小军的妈妈在菜市场卖鱼,五点就出门。 孩子六点四十到,站在这里等了快半小时。 聂广福的手放在门框上,没有动。 门闩是铁的,横着插进两个铁环里,很紧。 他每天要抽两次,早上一次,晚上锁门又一次。 七点十分开,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十一年了,一天没早过,也一天没晚过。 门里是学校,门外是马路,中间隔着这道铁门。 门里出事是学校的,门外出事就不好说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谁也没告诉。 门外又来了两个,骑电动车,把人放下就走。 电动车掉头的时候,后轮在湿地上滑了一下。 两个孩子跑到门边,站到人堆后面去。 十三个人了,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二

聂广福今年五十九,在这道门口干了十一年。 他原来是县砖厂的工人,厂子倒了才来的。 右腿是在砖厂伤的,机器压的,骨头接歪了。 走路的时候右脚跟不上,鞋底总是磨外侧。 学校给他发了两身保安服,藏青色,带肩章。 肩章上的线开了,他自己用白线缝过两回。 老婆在县医院做护工,白天黑夜轮着上。 她上白班,他上白班,两个人在门口碰一下。 她上夜班,他夜里锁门,回去屋里是空的。 一天能见着几个小时,多半是在灶台边上。 门房有六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 墙上贴着课表,贴了三年,边角都卷起来。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磕掉了一块瓷。 缸里泡着茶,茶叶是老婆从医院带回来的。 医院的茶叶不好,泡两开就没有颜色了。 他还是每天泡,习惯了,喝的不是味道。 门房里有个小太阳,冬天开,夏天收进柜子。 还有一把扫帚,一个簸箕,一块抹布。 抹布是旧的,原来是学生丢的校服袖子。 他剪下来,缝了个边,用了两年多。 针脚是斜的,一道一道,看着像一条蜈蚣。 十一年里他换过三个校长,四张作息表。 作息表换来换去,开门的时间一直没写。 他问过一次,人家说门口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这三个字,他记了很多年。 他把钥匙分成两串,一串挂腰上,一串放抽屉。 抽屉的那串是备用的,只有他和沈主任知道。 沈主任说要有备用,万一你哪天来不了。

三

七点十分,他把门闩抽出来,铁门往里拉开。 铁门很重,底下有轮子,还是要用肩膀顶。 轮子压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像磨牙。 门开到一半,孩子们就往里走,不挤也不跑。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把路让开。 有个女孩走过来说谢谢爷爷,声音很小。 他点点头,把门再拉开一点,让路宽些。 孩子们进去以后就往教学楼走,脚步很齐。 教学楼在操场对面,中间隔着一片水泥地。 水泥地上画着白线,是跳绳用的格子。 值日的老师七点十分到,站在楼梯口看着。 今天值日的是邱老师,五年级的班主任。 邱老师住得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她六点半上车,七点十分到校门口。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是乱的,手里拎着早饭。 早饭是一个馒头,一袋豆浆,装在塑料袋里。 她走到楼梯口,把豆浆放在窗台上,站着。 孩子们从她面前过去,一个一个叫老师好。 她点头,点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就不点了。 教室门是邱老师开的,钥匙在年级组挂着。 门一开,孩子们进去,坐下,把书拿出来。 看书,写字,不许讲课,这是说好了的。 说好了三个字,是沈主任在会上讲的。 沈主任讲的时候拿着一沓纸,一条一条念。 聂广福站在门口听了一半,回去把门掩上。 门掩上一半,留一条缝,人能看见外面。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十一年练出来的。 门缝正对着马路,谁来了他都能先看见。

四

早到的孩子进教室,要有人看着,这是规定。 看着的人不算加班,算在正常上班时间里。 七点十分到八点,五十分钟,轮着来。 一个星期轮五次,五个老师,一人一天。 轮到谁,谁就得七点十分之前到教学楼。 邱老师这周轮两次,因为她班上早到的多。 她班上有九个孩子天天七点半以前到校。 九个孩子的家长,有卖菜的,有跑车的,有护士。 护士的孩子来得最早,六点五十就站在门口。 那孩子叫李念,个子小,书包比背还宽。 她站在门房外面,不进来,也不走。 聂广福叫过她进来坐,她摇头,说妈妈不让进。 她妈妈在医院上夜班,早上七点半才下班。 孩子自己走过来的,路上要过两个红绿灯。 聂广福后来就不叫了,只把门开得早一点。 七点零八,七点零五,他一天往前挪一点。 挪的时候他不看表,也不跟谁说。 门开早了,孩子就能进教室,教室里有老师。 他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他就是挪了。 挪了以后他心里不踏实,一整天都不踏实。 他把这件事写在一个本子上,写得很简单。 本子第一页写着:十二月三日,七点零五。 后面还有几行,字很小,只有他自己看得清。 本子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旧报纸下面。 他知道这不算账,可他还是要记下来。 记下来,好像这件事就有个地方放了。 本子的封皮是牛皮纸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八点整预备铃响,他回门房烧了一壶水。

五

沈玉梅四十四岁,教导主任,管作息和课表。 她的办公桌有三个抽屉,每个都上了锁。 抽屉里是纸,一沓一沓,用长尾夹夹着。 上级来文,会议记录,家长来信,都留着。 她说留一张纸,将来有事说得清楚。 新作息表是她排的,排了四天,改了七遍。 第一遍八点上课,校长说太早,家长来不及。 第二遍八点二十,校长说不整齐,不好看。 第三遍八点半,她自己觉得还是有点赶。 最后定在八点四十,第一节课,全县最晚。 表上写着到校时间八点,上课时间八点四十。 中间四十分钟叫早间自习,只看着,不讲授新课。 细则上还写着,不得要求学生提前到校。 这一条是从教育部文件上抄下来的,一字没改。 抄的时候她把文件读了三遍,怕抄错一个字。 表排好了,打印了三十份,发到每个班。 发的时候她在每张表背面写了日期和签名。 她自己也留了一份,夹在文件夹的第一页。 表上有一栏是值周安排,有一栏是门卫职责。 门卫职责那一栏,她写的是维持门口秩序。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 开门时间写不写,她想了一个下午。 写了就要负责,不写就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是七点十分,可老规矩没有写在纸上。 她最后没写,空着,那一栏就那么空着。 她想,门卫干了十一年,总归知道怎么办。 她把这个想法写在便签上,看了两眼又撕了。 表贴出去的那天,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六

表贴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用双面胶粘的。 粘了两天,角翘起来,她又叫人钉了钉子。 钉子是水泥钉,钉在砖缝里,钉了四个。 旁边新做了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八点四十。 牌子是校长让做的,说要让家长一眼看见。 做牌子的钱从办公经费里出,八十六块。 牌子挂在门柱上,钉的时候聂广福扶着梯子。 钉的人姓王,是后勤的,个子高,手不稳。 第一颗钉子下去,牌子就歪了一点。 王师傅说歪一点不碍事,远看看不出来。 聂广福说歪了,王师傅说再钉要打新的眼。 打完新的眼,门柱上就有两个窟窿。 聂广福就不说了,扶着梯子看他把钉子敲完。 牌子挂上去,往右歪了大概两指宽。 家长从马路上看过来,八点四十,看得清。 聂广福每天从底下过,都抬头看一眼。 看一眼,心里别扭一下,也就过去了。 他想过拿螺丝刀松一松,重新扶正。 可那四个眼已经打好了,扶正就要重打。 重打要报后勤,要签字,要说清楚为什么。 为了一块牌子歪两指宽,签一个字,不值。 他就一直没扶,让它歪着,歪了整整一个冬天。 有几次他搬梯子路过,抬头看看,又走开了。 后来有家长在群里说,牌子都钉不正。 沈主任看见了,问他是谁钉的。 他说后勤钉的,沈主任就没有再问。 牌子还是歪着,红字被雨淋得有点发白。 八点四十这四个字,慢慢就没人抬头看了。

七

家长群是开学建的,一个班一个,五百人满员。 群里有老师,有家长,也有几个不说话的。 表贴出去的第三天,群里开始有人说话。 先说的是一个妈妈,问八点四十是不是真的。 老师回了一个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群里就热闹了,一条接一条,刷得很快。 有人说好,孩子能多睡半小时,早就该这样。 有人说不好,八点四十上课,五点半才放学。 五点半是课后服务结束的时间,接不上班。 课后服务是五加二,五天,每天两小时。 两小时从三点四十算起,到五点半。 有家长算过,五点半下班的人根本赶不到。 赶不到就得托人接,托一次十块,一个月两百。 群里就有人骂,说延迟到校是好事,延时放学是坑。 这两件事被骂成一件,骂了整整一个星期。 沈主任在群里解释过两次,用词很小心。 她说是两件事,一件是早上,一件是下午。 解释完,群里安静了半小时,又吵起来。 有人问她,那早上七点十分开门是谁定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喝完,还是没回。 群里那条消息被顶上去,又被别的消息压下去。 到了晚上,已经没有人记得问过这句话。 只有她记得,记得那条消息是几点发的。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七点二十六分,一个叫周敏的家长发的。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八

周敏三十六岁,在城东的超市做收银员。 超市八点打卡,迟到一次扣二十,两次扣五十。 她家住城西,骑车过去要十五分钟。 路上要过一个铁路口,火车来了就得等。 她七点零五出门,这是算好的时间。 七点零五出门,七点二十到超市,换衣服。 七点二十五开早会,八点整站在收银台后面。 女儿周小满十一岁,在第二小学读五年级。 学校七点十分开门,她七点零五就得走。 这中间差五分钟,五分钟里孩子站在哪里。 头一个星期,她带孩子到校门口,等门开。 门开了,孩子进去,她骑车走,赶到超市。 赶到的时候七点二十二,还来得及,就是喘。 第二个星期,组长让她提前半小时到。 她就把孩子放在门口,六点五十八就到。 孩子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 她骑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孩子没动。 那天她收银的时候手抖,扫错了两次码。 组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 她老公在外地跑长途,一个月回来四天。 回来那四天,接送都是他的,她就能睡个整觉。 四天一过,家里又剩她和孩子两个人。 她算过一笔账,请人接送一个月要三百。 三百块是她工资的十分之一,她舍不得。 她算完把纸揉了,扔进收银台下面的垃圾桶。 她妈妈在乡下,腰不好,来不了城里。 她婆婆在隔壁县,要给小叔子看孩子。 她把能想的都想了,最后只剩下门口那四十分钟。

九

周小满个子不高,站在台阶上,比栏杆矮一头。 她不怕,妈妈教过她,站着别动,别跟人走。 她站的位置是门房斜对面,能看见里面的钟。 钟挂在门房墙上,从外面看得见半个钟面。 她不会看钟,她数人,数进去的孩子。 进去十个,她就知道快了,进去二十个就开了。 有一天下小雨,她站在屋檐下,把书包抱着。 屋檐只有三十公分宽,雨斜着打进来。 她的袖子湿了半截,头发上都是水珠。 门房里的聂广福看见了,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招手,让她进来,站在门里头。 她摇头,说妈妈说不能进保安室。 他说这不是保安室,这是门房,进来避雨。 她想了想,往里挪了一步,站在门框边上。 那一步她站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后来她妈妈知道了,在群里说了这件事。 她说感谢门卫师傅,让孩子避了雨。 也有人说,孩子凭什么要在门口避雨。 这条消息没人接,过了几分钟就被刷下去了。 聂广福不知道群里的事,他不用智能手机。 他有一个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号码存了十七个,第一个是他老婆。 第二个是沈主任,第三个是后勤王师傅。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怕进灰。 有事就打,没事一天不响一次。 那天下午他老婆打来,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 他说回,挂了电话才想起来,灶上没米了。 他锁上门,去街口的小店买回一袋米。

十

门里门外的界线,是那道铁门的门槛。 门槛是水泥的,高出来大概三公分。 学生跨过去,就算进了学校的管理范围。 站在门槛外面,学校管不着,也不该管。 这话是上一任校长说的,说得很清楚。 上一任校长姓刘,调走三年了。 刘校长说过,门外的事我们一概不担。 可孩子是来上学的,站在门外也是来上学的。 聂广福想不通这个理,也不敢跟人辩。 他能做的就是把门开着,让人看得见里面。 门开着,孩子站在门口,也算半个门里。 有一年冬天,一个孩子在马路对面等。 那孩子在公交站牌下面站着,站了四十分钟。 后来被一辆三轮车蹭了,胳膊上划了一道。 家长来学校闹,说学校七点半才开门。 学校说门外不归我们管,家长说不归你管归谁管。 那次赔了八百块,从学校的账上出的。 钱是小事,那句话传出去才是大事。 从那以后,门就开得早了,七点二十。 再后来是七点十五,再后来是七点十分。 一年往前挪五分钟,挪了三年。 挪到最后,就挪不动了,因为老师还没来。 老师七点到,门再早,孩子进去也没人看。 没人看,出了事还是学校的事。 所以七点十分是个底,底下就是空的。 这条底没人写下来,可人人心里都有。 聂广福守这条底,守了十一年。 这条底他守得住,守不住的是门外那条马路。

十一

十一月中旬,学校定了一张表,叫早到学生登记表。 表是沈主任做的,一页能填二十个人。 上面有班级,姓名,到校时间,家长电话。 最下面一栏是提前到校原因,留了三行。 表放在门房,谁早到谁填,填完打勾。 打勾的笔是聂广福自己买的,五毛钱一支。 第一天早上,他摆在桌上,没有人填。 孩子们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这张纸是干什么的。 他也不会写,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大。 聂广福三个字,广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第二天,一个六年级的女孩自己填了。 她写的是父母七点上班,无人看管,字很工整。 聂广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表挪到桌子中间,又压了一块橡皮。 第三天填了七张,第四天填了十二张。 到第五天,一页纸不够了,他去找沈主任要。 沈主任给了他一本,说你用完再来拿。 他抱着一本表回去,放在抽屉里,锁上。 表填得越来越多,字也越来越潦草。 有的写上班,有的写打工,有的只写一个早。 有一栏家长电话,写了十一个数字,少一位。 他照着打过去,是空号,就划掉了。 划掉的时候他用的是直尺,划得很直。 划完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空号。 这本表他每星期交一次,交给沈主任。 沈主任收下,夹进文件夹,锁进抽屉。 抽屉里的纸越来越厚,抽屉越来越难关。 他每次关抽屉都要往上抬一下,才推得进去。

十二

十二月初,他在表上划掉过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个女孩,四年级,姓罗。 她妈妈在门口等他,等了三天才开口。 她说师傅,能不能别记我们家孩子。 她说记了要进档案,进档案评不上三好。 聂广福说这表不进档案,就是个数字。 她说人家都这么说,谁知道进不进。 他看着她,看了半天,把名字划了。 划的时候用的是铅笔,划得很轻。 第二个是个男孩,家里开早餐店。 他爸爸提了两袋包子来,放在桌上就走。 聂广福追出去,人已经骑上电动车了。 包子他吃了两个,剩下的给了门房旁边的猫。 那天下午他把那个名字也划了。 第三个是他熟人的孩子,姓聂,同宗。 熟人打了个电话,说广福啊,帮个忙。 他说记上也不碍事,就是怕人家问。 聂广福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门房里坐了很久。 三个名字划掉以后,表上的数字就少了三个。 数字少了三个,看起来就没有那么紧张。 他知道这是假的,可这假是他自己做的。 他把那三行留着,没有撕,也没有涂黑。 铅笔的印子还在,翻过来背面能看见。 交表的时候他把纸压得很平,怕人看出来。 沈主任翻了一眼,说这个月比上个月少。 他说是,天冷了,来得晚了些。 沈主任把表合上,说这个月就先这样吧。

十三

十二月中旬,天冷得快,门房里开始挤人了。 一开始只有三四个,缩着脖子站在门框边上。 后来是七八个,坐在床沿上,两只脚不沾地。 再后来是二十个,六平方米的地方站不下。 孩子们进来就不说话,站着,手插在袖子里。 门房里有热气,是小太阳一点一点烤出来的。 热气只到膝盖,膝盖以上还是冷得像冰。 有个孩子把手放在小太阳前面,被烫了一下。 聂广福把太阳挪到墙角,用一把椅子挡着。 二十个孩子站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 他坐着,孩子站着,谁都不说话,只看门。 有时候他烧一壶水,倒给几个最小的孩子喝。 杯子不够,就两个人共一个,你一口我一口。 有个孩子咳嗽,咳了一早上,他听着难受。 他把自己的一板感冒药给了那孩子两粒。 孩子不敢吃,他说是甜的,其实苦得很。 第二天孩子妈妈来道谢,提了一箱牛奶。 牛奶他放在柜子上,一直没拆,放到过期。 门房挤到二十个人的时候,沈主任来看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她说这样不行,人太多,有安全隐患。 她说万一有个磕碰,算谁的,谁来担。 聂广福说外面零下三度,站在外面更不行。 沈主任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拿来一张纸,贴在门房的墙上。 纸上写着门房不得容留学生,下面盖了章。 聂广福看了三遍,把纸往里挪,挪到墙角。 纸贴上以后,进来的孩子少了几个,站在外头。

十四

门房不能待,就只能让教室开得早一点。 沈主任排了一个表,值班老师七点到校。 七点到七点四十,教室里要有人看着。 表上写着五个名字,一个星期轮一遍。 轮到的人,早上一律七点到教学楼二楼。 二楼有三间教室,五年级三个班都在那里。 门一开,孩子们进去坐下,把书拿出来。 有看课外书的,有补作业的,也有趴着睡的。 值班老师坐在讲台边上,改作业,不说话。 不讲课,这是说死了的,谁讲谁自己担责。 有个老师讲过一次,讲了五分钟的数学题。 第二天就被家长拍下来,发到了群里。 群里说,说好了不讲课,怎么还讲起来了。 沈主任找那个老师谈了话,谈了四十分钟。 老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教室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二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只有翻书的声音。 聂广福有时候上楼看一眼,站在后门外面。 他从后门的玻璃往里看,看一圈就下楼。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右腿一步一步挪。 楼梯有十八级,他数过,每一级都数过。 数到十八就是平地,平地那边就是门房。 他回去坐下,把钥匙串放在桌上,听着响。 七点四十,第一批孩子下楼去吃早饭。 食堂七点开门,馒头五毛,稀饭三毛。 有的孩子不吃,说家里给过了,其实是没钱。 聂广福不问这些,问了他也没有办法。 他把食堂的馒头钱记在一个小本上,月底一起给。

十五

邱老师二十九岁,教语文,带五年级二班。 她住在新区的出租房,一个月房租六百五。 从那里到学校,坐公交四十分钟,要转一次。 她原来七点二十到校,现在要七点整到。 七点到,她六点就得起床,六点二十出门。 冬天的六点二十,天是黑的,路上有一层霜。 她在公交站等车,站牌底下有风,很硬。 有一天下雪,公交晚了十二分钟才来。 她七点零八到校,跑上二楼,鞋都湿透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没有人管。 她站在讲台上喘气,喘了一分钟才说话。 她说对不起,是老师来晚了,路上雪大。 有个孩子抬起头来,说老师你的脸好红。 那天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有备课。 她跟年级组长提过一次,说能不能隔天轮。 组长说表是教导处排的,你去问沈主任。 她去了,站在沈主任桌前,说了三分钟。 沈主任听完,说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想了一个星期,交上来的还是原来那张表。 邱老师就不说了,每天六点二十出门。 她在公交车上改作业,改到眼睛发花。 有一次坐过了站,一直坐到了终点站。 她下车,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站了两分钟。 然后她往回走,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学校。 那天她迟到了十五分钟,被记在了表上。 记表的人是沈主任,她自己也觉得不好。 她在表上写了迟到,后面加了两个字:公交。 写完她把笔一放,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十六

十一月二十六号早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是六点半开始下的,下得很急,打在窗上。 周敏给女儿穿了两件衣服,又带了一把伞。 伞是旧的,有一根骨断了,撑起来是歪的。 她七点零五出门,孩子七点零八到校门口。 门还没开,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二十多个人。 伞挤在一起,水顺着伞骨往下流个不停。 周小满个子矮,伞举高了就挡不住肩膀。 她站在台阶最外面,水从台阶上流下来。 流到鞋里,鞋是布的,一会儿就湿透了。 七点十分门开了,孩子们往里涌,挤成一团。 她被人挤了一下,伞掉了,掉在水里。 她弯腰去捡,书包又滑下来,掉在台阶上。 书包里的作业本湿了,字都糊成一片。 她站在雨里,把湿本子一张一张分开。 聂广福看见她,撑着一把黑伞跑了出来。 他把伞举在她头上,自己的肩膀全湿了。 他说快进去,别捡了,本子湿了就湿了。 她说本子要交的,交不了老师要批评。 他说我跟你老师说,我来说,你先进去。 他把孩子送进教学楼,回头把伞收了起来。 伞骨上挂着一串水珠,滴在水泥地上。 他回门房,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晾着。 外套湿了半边,一直到中午才慢慢干。 那天早上,一共有九个孩子的鞋是湿的。 有六个孩子上课时把鞋脱了,放在暖气片上。 教室里有一股湿布的味道,散了一上午。

十七

那天晚上,周敏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 她说孩子淋了雨,鞋湿了一整天,脚冻木了。 她说学校七点十分开门,就不能早十分钟吗。 她说我们当妈的,不是要把孩子推给学校。 她说我们就是要那四十分钟,有个地方站着。 这段话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回了一个加一,接着是十几个加一。 也有人说,那就干脆恢复早读,早读有人管。 这条消息下面分成两派,一直吵到十一点。 第二天上午,周敏打了教育局的电话。 电话是午休打的,她站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 她说得很慢,怕人家听不清楚,一句一句说。 接电话的人记下来,问她孩子是哪个学校的。 她说了,说完就后悔,怕学校找孩子麻烦。 她说能不能不说学校,对方说不行,要写。 挂了电话,她站在巷子里,手凉得像铁。 那天下午她照常收银,扫码,找零,说慢走。 晚上回家,孩子问她是不是去告学校了。 她说没有,就是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 孩子说同学都知道了,说是你打的电话。 她没有说话,给孩子把湿鞋刷了,晾在窗台。 鞋刷了三遍,水还是黑的,刷不干净。 她把鞋放在暖气片下面,第二天早上就干了。 第二天孩子穿着干鞋出门,走的时候没说话。 她送到门口,看见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一直记到第二年春天。 她知道自己做的不算错,可她还是觉得亏欠。

十八

教育局的电话打到学校,是第三天上午的事。 胡校长接到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十分钟。 他五十二岁,头发染过,鬓角黑得不自然。 他开会最爱说一句话,我们坚决落实。 落实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尾音还要往上抬。 下午三点,他在二楼会议室开了个会。 到会的有沈主任、三个年级组长和聂广福。 聂广福第一次进会议室,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他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就平平地放在膝盖上。 胡校长先念了一遍文件,念了大概八分钟。 念到八点二十那一条,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他说我们是八点四十,比文件还晚二十分钟。 他说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是落实到位的。 然后他说了门的事,说门要管起来。 他说不能让学生在校门外聚集,这是底线。 他说从明天起,早到的学生一律要登记。 他说登记表要交教导处,一天一交,不能断。 沈主任说表已经在做了,明天就能用。 胡校长说好,要留痕,将来要有据可查。 他说出了问题,我们要说得清楚才行。 说到这儿,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聂广福。 聂广福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鞋。 鞋是黑布鞋,鞋头开了口,露出里面的白布。 胡校长说老聂,门口的事你多盯着点。 聂广福说好,我盯着,我一直在盯着。 会开了四十分钟,胡校长最后说了三句话。 最后一句是不要出事,这一句他说得最重。

十九

会散了,人往外走,沈主任留在最后。 她把椅子归位,把杯子收走,把窗关上一半。 聂广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住了。 沈主任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一沓表。 他说沈主任,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一说。 她说你说吧,把手里的表放在了桌上。 他说七点十分开门这件事,是我自己定的。 他说表上没有写,我就按老规矩办了。 他说要是这样不行,你给个时间,我照着办。 沈主任没有马上答,把手里的表摞了摞。 她把表摞齐,摞了三下,摞得很整齐。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她看着窗外,说:“表是我排的,这句话我认。” “课表上只写几点上课,没写几点开门。” “开门这件事,从来没人排过,一个人都没有。” 聂广福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没有说话。 门外的走廊上有学生在跑,脚步声很响。 沈主任说十一年了,其实一直是你在排。 她说你没有写下来,可你都一件一件做了。 她说这话我不能在会上说,说了要挨骂。 聂广福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有难处。 他说那我明天照旧,七点十分开门。 沈主任说你先开着,等检查过了再说。 她说完就低下头手表,一张一张地数。 聂广福出了会议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 他走两步,灯亮一盏,走两步,又亮一盏。 走到楼梯口,灯全灭了,他站在黑里头。 他站了半分钟,才想起手机在裤兜里,能照亮。

二十

教育局的人,是十二月三号上午到的学校。 来了三个人,一个科长,两个跟着的。 车停在校门外,正好停在那块歪牌子底下。 胡校长在门口迎,手伸得很快,笑得很开。 科长先看了牌子,说八点四十,这个时间好。 然后他看了门房,看了登记表,看了值班表。 他把表翻了三页,问这个数字是每天的吗。 沈主任说是,一天一交,都在这个夹子里。 科长说二十三个人,你们学校早到的不少。 沈主任说是,家长上班早的多,没办法。 科长说要注意安全,别让娃儿在外面站着。 胡校长说坚决落实,等候区已经在划了。 科长点点头,又问了课后服务的时间。 沈主任说五点半,比下班时间晚了半小时。 科长说这个要按当地实际,不能一刀切。 他们在学校待了四十分钟,看了三间教室。 走到五年级二班的时候,邱老师正在上课。 科长在窗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看见教室后排有一个孩子趴在桌子上。 他问那孩子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 沈主任说早起的孩子,可能没有睡够。 科长皱了一下眉,把这个记在了本子上。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跟聂广福点了一下头。 他说师傅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站在外头。 聂广福说应该的,声音有点哑,没有抬头。 车开走了,胡校长站在门口松了松领带。 他说老聂,今天没有出事,这很好。 聂广福说是,心里想的还是门外那条马路。

二十一

检查过了三天,问题出在了一个数字上。 局里要一份汇总,要找到学生的平均人数。 沈主任把表收上来,一本一本地算。 算了三遍,三遍算出来的数都不一样。 第一遍一百八十六,第二遍一百九十二。 第三遍她把铅笔削了,算出一百七十九。 三个数差得不多,可上报只能报一个。 她把表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对。 对到门房那本,发现有七页没有写日期。 还有三页写的到校时间是七点,太早了。 七点,那个时候学校的门还没有开。 她知道那是学生自己填的,孩子不会看表。 还有几行是空的,姓名栏空着,只写了班。 她拿笔点着数了数,空着的一共十三行。 十三行是十三个人,也可能只是一个人。 她把这六七页抽出来,先放在一边。 抽出来以后,数字就对上了,一百七十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沓抽出来的纸。 纸上是孩子的字,有的很大,有的歪着。 她拿起笔,在最上面那张写了两个字。 说完她把纸夹进另一个文件夹,锁了起来。 上报的数是一百七十九,报上去没有人问。 胡校长在电话里说,这个数比较稳定。 沈主任说嗯,稳定,就报这一个数吧。 挂了电话,她把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眼。 待核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轻。 她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了最下面那一层。 抽屉锁上的时候,她听见锁舌进去的那一声。

二十二

十二月十号,有家长在群里提了一件事。 他说既然早到的多,干脆恢复早读算了。 他说早读有人管,孩子也不用在门口站着。 这条消息下面,说赞成的人还真不少。 有人说我们小时候就是早读,读四十分钟。 有人说早读能背书,比在家里看电视强。 也有人说不行,早读是统一的教学活动。 说不行的人贴了一张截图,是教育部的文。 文件上写着,不得要求学生提前到校。 群里就分成两边,一边说要,一边说不要。 说到最后,有人问了一句,到底谁说了算。 这句话下面没有人回答,隔了很久也没有。 沈主任看到了,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 她回到办公室,把文件又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妥善安置四个字,她用笔画了一条线。 妥善安置,她念了两遍,觉得这四个字重。 安置到哪里,谁来安置,都没有说清楚。 她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问号,又划掉了。 下午她把这个问题带到了校长办公室。 胡校长听完,说早读不能恢复,这是红线。 他说但是可以搞一个晨间阅读,自愿参加。 沈主任说那还是统一活动,不过换了名字。 胡校长说自愿的就不算同意,你要写清楚。 沈主任说好,我写清楚,写清楚了再发。 她回去做了一张表,叫晨间阅读自愿回执。 回执上有一行家长签字,有一行学生签字。 第二天发下去,收上来一百六十三张。 还有四十几张没有交,她去班上问了两回。

二十三

等候区是十二月十五号那天划出来的。 位置在校门左边,靠着围墙,长大概八米。 地上原来停电动车,划了线就不许停了。 线是白漆画的,画的时候有风,漆有点歪。 里面装了两条长椅,不锈钢的,一米八。 椅子是后勤买的,一条三百二,两条六百四。 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写的是金属制品。 椅子装在墙根底下,用膨胀螺丝固定住。 装好那天下午,聂广福拿了一块抹布擦。 不锈钢擦完是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 他照了照,看见自己的脸,瘦,眼窝很深。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在门房外面的钉子上。 第二天早上,两条长椅上坐了五个人。 第三天坐了十一个,第四天就坐满了。 坐满的时候,还有孩子站在椅子旁边。 椅子是凉的,坐上去一会儿就透到裤子里。 有家长从家里拿了纸板来,垫在椅子上。 纸板用了一个星期,被雨淋烂了,扔掉了。 又有人拿了旧棉袄来,铺在椅子上。 棉袄是红的,一件是绿的,看着很扎眼。 沈主任说不美观,让后勤的人收起来。 收了三天,天更冷了,又有人偷偷铺上了。 她就没有再说,只是每次经过都看一眼。 等候区的墙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家长止步。 纸贴了两次,头一次被风刮掉了。 第二次用胶带粘了四道,粘得很牢。 止步这两个字,家长们都当没有看见。 有人还在墙根底下放了一个塑料凳,坐得稳。

二十四

十二月中下旬,天冷得厉害,零下五度。 门房的玻璃上结了冰花,擦一次又结一次。 小太阳从早开到晚,电表转得很快。 后勤来说过一回,说这个月的电费超了。 聂广福说那我就把温度调低一点。 调低了,孩子们进来还是说屋里暖和。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 有孩子坐下,他就把棉袄盖在孩子腿上。 孩子的鞋底是湿的,棉袄上印了两个印子。 他晚上回去洗,洗了晾在暖气片上。 第二天早上还是潮的,他就那么穿在身上。 他老婆看见过一次,说这件衣服该换了。 他说还能穿,袖口烂一点不碍事。 他老婆从医院带回来一件,是家属丢的。 衣服是深灰色,洗得很干净,就是有点大。 他穿了,袖子里能装下两只手,晃荡。 他挽了两道,用别针别住,别针是学校的。 那件衣服他穿了一个冬天,一直穿到开春。 天冷以后,早到的孩子反而更多了。 家里的屋子冷,学校的门房里有热气。 有的孩子七点不到就来了,站在门口等。 他听见脚步声就起来,把门开一条缝。 门开一条缝,热气往外跑,孩子往里看。 他说进来吧,孩子就进来,站在墙角。 站到七点十分,他把大门拉开,孩子出去。 这件事他做过很多次,一次也没有跟人说。 他知道这是提前开门,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有时候他开门的时候会看一眼钥匙上那个闹钟。

二十五

十二月中旬那天,他给一个熟人的孩子开了侧门。 侧门在教学楼西边,平时锁着,钥匙在他手里。 那天是七点整,天还黑着,风很大,吹得门响。 熟人的电话是头天晚上打的,说孩子要考试。 说孩子要在教室里看书,门口实在太冷。 聂广福说侧门不好开,让人看见要说闲话。 熟人说你就开这一次,改天我给你买条烟。 他说不要烟,你把孩子送到西边墙根就行。 第二天七点,他走到西边,把侧门开了。 门轴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住,没让它再响。 孩子进去了,他跟着走一段,送到楼梯口。 楼梯口的灯是坏的,两个人摸着墙往上走。 他说进去吧,别开灯,开了灯人家就看见了。 孩子说谢谢爷爷,声音很小,跟他孙女差不多。 他站在楼梯口,听见教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他下楼,把侧门锁好,回门房洗了两遍手。 洗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在轻轻地抖。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那天上午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一直想到中午。 中午他回了个电话,说下次不要找我了。 熟人说知道了,谢谢你,改天请你吃个饭。 挂了电话,他把侧门的钥匙从床上取下来。 钥匙取下来,串上轻了,晃起来声音不一样。 过了三天,他又把那把钥匙挂回去了。 挂回去的时候他跟自己说,万一以后有急事。 侧门后来再没有开过,钥匙一直挂在串上。 每次走过西边,他都不往那扇门那边看。 那把钥匙在串上,跟别的钥匙碰着,响得不一样。

二十六

门房里可以烧水,不能做饭,这是规定。 可聂广福中午不回家,就在门房里煮一碗面。 面是挂面,一块八一袋,能吃四顿,很省。 锅里放水,放盐,放一点猪油,把面下进去。 有时候加一个鸡蛋,是老婆从医院带回来的。 煮面的锅是旧电饭锅,内胆掉了漆,发黑。 他把锅放在桌上,蹲在门口吃,吃得很快。 吃的时候他背对着马路,怕人家看见说闲话。 有一天他忘了关门,被一个家长拍了照。 照片发在群里,说他上班时间吃饭。 群里有人说,门卫在吃面,孩子在外面站着。 也有人回,人家中午吃口饭,怎么就不行了。 吵了几句,最后有人说要反映给学校领导。 沈主任第二天找他,在门房门口说了五分钟。 她说老聂,中午吃饭去后面吃,别在门口蹲着。 他说好,我以后去后面吃,不在门口了。 从那天起他改在门房最里面吃,背对着窗子。 锅还是那个锅,面还是那个面,价钱也没变。 只是他吃得快了,五分钟就吃完,碗一冲了事。 有一次他吃得太快,噎住了,喝两口水才醒。 他坐在床沿上,摸着胸口,等那一口慢慢下去。 门外的孩子在他的窗子外面一个一个走过去。 他把碗放在桌子底下,等脚步声远了再端出来。 那个拍照片的家长,第二年春天孩子就转学了。 转学那天来办手续,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把门开着,说了一句慢走,声音不大。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第二天他把锅刷了,收进柜子最底下那一层。

二十七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下的,早上起来地上白了三四公分。 县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路上没有除雪的车。 公交慢了,骑车的不敢骑,走路上班的人多。 那天早上七点,门口已经站了三十多个人。 有的是孩子,有的是送孩子的老人,都缩着。 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聂广福五点半就起来了,把门口的雪扫了一遍。 扫出一条路,从台阶一直扫到马路牙子边上。 扫完他又撒了一层盐,盐是从食堂要来的。 盐撒下去,雪化得快,地上是一片黑水。 他把门口的垫子挪了挪,挪到台阶下面去。 垫子是旧的,红色的,四个边都磨秃了。 孩子们进来的时候在垫子上跺脚,跺得很响。 他站在门边,一个一个地说慢点,别滑倒了。 有个孩子滑了一下,他伸手过去扶住了。 扶住的时候他的右腿撑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退到门槛上,他用后脚跟抵住,没有倒下去。 孩子说谢谢爷爷,他说快进去,别站在风口。 那天早上他的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中午他把鞋脱下来,放在小太阳前面烤着。 烤的时候有一股味道,是胶鞋底被烤热的气味。 他把窗子开了一条缝,开了半个钟头才关。 下午雪停了,天更冷,屋檐上挂了一排冰凌。 放学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看孩子一个一个走。 有个孩子在他面前停下来,说爷爷你的鞋冒烟了。 他低头看,鞋底真的在冒烟,他就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鞋放在炉子边上,烤了一夜。

二十八

一月四号早上,出了一件事,出在校门外。 七点零二分,一个三年级的孩子在马路对面等。 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站牌边上有一个水洼。 一辆电动车从东边过来,骑得很快,没有开灯。 骑车的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车把蹭到了孩子的书包带,孩子被带倒在地上。 倒在水洼里,膝盖磕在地上,裤子破了一块。 孩子哭了一声,又忍住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电动车没有停,往前骑了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加速走了,一拐就进了前面的巷子。 聂广福在门房里听见哭声,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他跑的时候右腿拖着,跑得很慢,跑得很难看。 跑到对面,孩子已经站起来了,裤子上全是泥。 他蹲下去看膝盖,破了一块皮,没有流血。 他把孩子抱起来,抱过马路,抱进门房里。 孩子在他怀里一直抖,抖了很长时间才停。 他用热水给孩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两只手。 孩子的书包带断了,他找针线缝了两针。 缝的时候手抖,针扎了一下手指,出了一点血。 他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十分钟就赶到了。 沈主任也来了,来了就问有没有人看见车牌号。 孩子说没有,只看见是一辆黑色的电动车。 胡校长八点到的,站在门房里,脸色很难看。 他说这事要报,马上报,一分钟都不要等。 那天上午学校打了三个电话,报了两次情况。 孩子的妈妈十点才到,是在工厂请了假赶来的。 她抱着孩子哭,孩子反过来拍她的背,说不疼。

二十九

这件事以后,学校的门开得比以前更早了。 第二天起,六点五十就开,比原来早二十分钟。 是胡校长定的,他在会上说,先开门,再说话。 他说孩子进了门,出了事是我们的,我们认。 他说孩子站在门外,出了事我们一样要认。 他说与其这样,不如把人都放进来算了。 沈主任说六点五十没有人看,出了事更麻烦。 胡校长说那就安排人看,从六点五十开始看。 值班表改了,从七点改到六点五十。 五个老师一人一天,改成七个人轮,轮得更密。 邱老师原来轮两次,现在改成三次,多了一次。 她拿到新表的时候,站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那天她在办公室坐到最后一个人走,灯都关了。 她把表折了一下,放进包里,慢慢下楼。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睡着了,坐过两站。 她自己醒的,下车走回去,走了十几分钟。 走到小区门口,她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 面包是当晚饭的,她已经不想做饭了。 第二天她六点出门,六点五十到了学校。 教室里坐了八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她坐在讲台边上,也打了一个,打得很大。 有个孩子抬起头来,说老师你也困啊。 她说困,我们都困,这个点儿谁都困。 孩子们笑了,笑完了又趴回桌子上去。 那天早上没有人讲课,也没有人说话。 八点四十第一节课,她的嗓子是哑的。 她喝了半杯水,润了润喉咙,才开始讲课。

三十

一月六号,周敏被叫到学校,沈主任打的电话。 她说想聊一聊,聊孩子,也聊门口那一段路。 周敏请了两个小时假,扣了四十块钱工资。 她到学校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学生正在上课。 沈主任在会议室等她,桌上放着两杯白开水。 沈主任先说了孩子被蹭的事,说学校有责任。 她说门口那一段学校管不到,可心里过不去。 周敏说我不是来要说法的,我也知道不怪你们。 她说我就是想跟你们把一件事说清楚。 沈主任说你说,我听着,你说多久都行。 周敏握着那只杯子,握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说:“我不是要学校替我看孩子,真不是。” “我就是要那四十分钟,有个地方让她站着。” 她说站着,不淋雨,不站在马路上,就行。 沈主任没有说话,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说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周敏说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 她说我八点打卡,迟到一次扣二十块钱。 她说我不能天天迟到,我还要靠这份工作吃饭。 沈主任说我知道,这些事我全都知道。 她说表是我排的,有些事我当初也没有想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地响。 周敏说等候区那两条椅子,挺好的,孩子肯坐。 沈主任说是后勤买的,六百四十块,不贵。 周敏说谢谢,说完这两个字她就站起来了。 她走的时候,沈主任一直把她送到楼梯口。

三十一

一月十号,天还是黑得早,亮得晚,早上很冷。 六点五十,路上只有几个扫街的,扫帚沙沙响。 路灯还亮着,光是黄的,照在雪上就发了灰。 聂广福五点四十起床,烧了一壶水,灌进暖瓶。 他老婆上夜班,回来的时候他正好要出门。 两个人在门口碰了一下,她问他带饭没有。 他说带了,其实只带了两个馒头,用袋子装着。 他六点四十到学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校门口的雪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掏出钥匙开侧门,手是僵的,捅了两次才开。 进去以后他回身把侧门带上,插好门闩。 校园里没有人,操场上的雪是平的,没有脚印。 他踩着雪走到门房,鞋底带进去一串白印子。 门房里比外面还冷,四面墙都是凉的。 他把灯打开,灯光闪了两下才亮,光是白的。 桌上那本登记表还摊着,昨天最后一页写满了。 他先把日历翻了一页,翻到十号。 然后他拿起笔,在日期那一栏写了一月十号。 字写得很大,一和十隔得很开,占了两格。 写完他抬头看钟,六点五十八,还差两分钟。 他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在表的上头,笔尖朝里。 桌上还有一个搪瓷缸,他去接了半缸热水。 热气从缸口冒上来,他把脸凑过去熏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是在大门外头。 他侧着耳朵听,听见了跺脚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的路灯底下,已经站了六个人。

三十二

七点整,他把桌子底下的小太阳拖出来,插上电。 插头插了三下才进去,插座是松的,一碰就掉。 小太阳的灯丝红起来,一圈一圈地亮,很慢。 他把两只手放在前面烤,烤了大概一分钟。 手背热了,手心还是凉的,他就翻过来烤。 烤完他把小太阳转了转,转向屋子的中间。 门房里慢慢有了热气,玻璃上的冰花化了一点。 他用抹布把玻璃擦了一遍,外面就看得清了。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的雪是平的,没有人踩过。 他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摆在桌子正中间。 又把那支五毛钱的笔放在表的上头,笔尖朝里。 墙上的钟走到七点零五,它是慢两分钟的。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硬。 风声里夹着脚步,是踩在雪上的那种声音。 他没有动,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门闩上。 门闩是铁的,冻了一夜,摸上去粘手。 他没有马上抽,等钟的指针压到七点十分。 这两分钟他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一个信号。 门外有人跺脚,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还有人小声说话,说的是今天怎么这么冷。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掉手心的汗。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慢两分钟的钟。 钟面上是七点零八,实际已经是七点十分了。 他把门闩往外一抽,铁门响了一声。 铁门往里开,雪从门框上掉下来一小片。 门外站着六个孩子,鼻尖都是红的。

三十三

六个孩子站成一排,书包放在脚边。 他们都不说话,看着他,等他说话。 第一个是李念,围巾围到了鼻子上面。 第二个是陈小军,帽子上落了一层白霜。 第三个是个女孩,四年级的,他叫不出名字。 第四个背着书包,书包边上挂着一个水壶。 第五个是周小满,脸冻得通红,手插在兜里。 第六个来得最慢,是个瘦小的男孩。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铁门开到最大。 他说进来吧,里头暖和,别在外头站着。 李念先进来,进门先跺了跺脚,跺了两下。 陈小军摘了帽子,头发被压得很平。 周小满经过他身边,抬起头说了一声爷爷早。 他说早,往里站,别挡着门口的风。 孩子们一个一个走进来,鞋底蹭出声音。 水泥地上留下六个湿脚印,一会儿就干了。 门房里站满了,六个人把六平方米占得正好。 小太阳在前面烤着,热气一点一点往上升。 有人搓手,有人跺脚,有人把书包抱在怀里。 他把铁门重新掩上,留了一条缝。 缝里有风进来,也有天亮之前的一点光。 他回到桌子边上,把登记表往前推了推。 六行字,六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周小满那一行,他把笔尖停了一停。 然后在那一行后面添了三个字:已到校。 外面的天亮了一些,操场上有人在跑。 他坐下了。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