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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3:25

存折上剩三块六。

四万六,三十七天,被人一笔一笔转走了。她瞒了我三十七天。

这钱她攒了两年多。一个月存一千出头,剩下的是我爸走的时候单位给的那笔。她把存折夹在户口本里,户口本压在衣柜最下层的棉被底下,我念书时候的疫苗本也在那儿。我以前帮她找过一次医保卡,翻到过这本存折,那时候封皮还是硬的。

我把存折摊在柜台的电子秤上,我妈伸手来抢。她没抢到,手停在半空,指头还弯着。

「你别翻了。」

「钱去哪了。」

她没答。她转身去搬门口那个纸箱。箱子用黄胶带缠了三圈,面单朝里扣着,像怕人看见。

我是开驿站的,一天扫四百个件。到付件我一眼就认得出:收件人掏钱,寄件人一分不花。这张面单上,寄件人写「赵秀兰」,收件人写「瑞宝斋售后」,运费十二块。

她用指甲抠胶带,抠了两下没抠开。我拿美工刀划了一道,一股塑料味先出来,包装袋是新的。

泡沫里躺着一只碗。碗底四个字,乾隆年制。

我用指甲一掐,白印子半天不平。

「人家给我鉴定过的,」她说,「这个值十二万。」

「谁鉴定的。」

「人家。」

我妈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说「人家」的时候,指的是所有她不愿意得罪的人。以前是厂里的组长,是楼下的邻居,是收废品的老陈。现在是一个她没见过面的人。

我问她是不是被人骗了。她把箱子往怀里搂了一下,没吭声。

「明天人家要给我上拍,」她说,「我这是最后一件。」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响了。驿站系统弹出一条到付签收提醒,十二块,刚刚扫的。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把胶带一圈一圈缠回去,缠得比原来还整齐。

隔壁取件的女人进来了,手里拎着两袋米。她看见柜台上的碗,站住了。

「赵姨,你那玉上拍了没?」

我妈说上了,说下个月。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拎着米出去的时候,门帘扫倒了一摞纸箱,纸箱倒下去,一股旧纸壳的味腾起来。

我拉开抽屉,把驿站系统调到查询页。到付件,寄件人赵秀兰,最近三十七天。屏幕往下走了两屏。

一共十一件。

每一件的收件人都是「瑞宝斋售后」,地址一个字都不差:兴业路十九号 B 座三楼。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指尖有点发麻。三十七天,十一件。她一天来我这儿两三趟,扫件、取件、帮我看着柜台,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码,我接了。

「阿姨,是我,小满。」

声音很年轻,背景里有键盘声,还有人在旁边喊「三号链接」。

「我是她女儿。」

那边顿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换了一层。

「姐,您好。阿姨那个名额我给她留着了,今晚十二点之前交上,明天就能排上。」

「什么名额。」

「拍卖名额呀。阿姨没跟您说吗,她那件东西评估十二万,我们这边收八个点。」

我嗓子发干。柜台上有一杯凉了的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面上漂着一层灰。

「多少钱。」

「九千九。姐,这个真不贵,您想想,十二万的东西,八个点才九千九。」

她那句话说得太顺,尾音往上挑,像柜台后头放的一盘录音。她大概一天要说两百遍,说到不用过脑子。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不是想笑,是气从鼻子里出来的。手心有汗,手机壳上留下一片潮印。

我妈在旁边把箱子抱起来了。她抱得很紧,下巴压在箱盖上,像抱一箱鸡蛋。她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去年还没有这么大。

「妈,你先放下。」

她没放。她退到门口,背贴着门帘,眼睛看着我,又不像在看我。门帘是塑料条的,风一吹就打在她背上,一下,一下。

「人家说了,交了钱就上拍。」她说,「上拍了就有十二万。」

我把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脸。

外面有人在卸货,三轮车倒车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响,滴,滴,滴。我妈抱着那个箱子,从我柜台前面走出去,走得很慢,肩膀一高一低。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这才发现她鞋后跟磨掉了一块,走路的时候那只脚是往里撇的。这双鞋她穿了几年我不知道,我以前没看过她的脚。

她这三十七天来我这儿,一天两三趟。早上帮我把门口的纸箱码齐,中午给我带一碗面,晚上等我把卷帘门拉下来才走。她从来没在我这儿寄过东西。三十七天,十一件,全是从家里打包好,抱过来的。

驿站里两个摄像头,一个照门口,一个照柜台,存三十天。这是上个月装的,因为丢过一件衣服。

我抬头看了看柜台上面那个黑疙瘩。它正对着门口,红灯亮着。

老周是半个钟头以后进来的。他在隔壁修表,七十四了,手抖,可镊子拿得稳。他进门先跺了两下脚,鞋底带着泥,地上落了一小片。

「小青,」他把纸箱放在柜台上,「你妈是不是也寄这个?」

我没答。我把他的面单翻过来。

收件人那一栏,也是「瑞宝斋售后」。

老周看我不说话,自己先开了口。他说他这件是个手镯,他老伴的,二十几年前买的,一直在抽屉里搁着。上个月他儿子从外地回来,说这东西现在值钱,让他去网上问问。

「人家说能拍八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柜台上那只碗,「我就交了一千九百八。」

「一千九百八是什么钱。」

「报名费。」

他伸出手要去拿面单,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小青,你说这碗,真是塑料的?」

我妈的手机字体是我调的,调到最大。她说不调这么大,看不清人家的字。

屏幕上一行只有七八个字,得往下滑很久。我滑到第三个应用,看见一个红色图标,图标底下写着「瑞宝斋」。

点进去是个直播间,在线三百来号人。

镜头对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红绒布,绒布起了球。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男人,四十上下,穿对襟褂子,手腕上一串珠子,珠子有一颗裂了,用金线缠着。

「爸妈们晚上好。」

他一开口就是这句。弹幕上刷过一片「老师好」。

「今天不卖东西,」他把手一摊,「今天只讲一件事,讲完我就下播。」

他讲了个老太太。老太太把家里装酱菜的碗拿来,说是她公公留下的。他一看,乾隆的,底下有款,款还对。他给老太太算了一笔账:这种东西搁在柜子里,一分不值;上了拍,四十六万。

「她儿子当时就哭了,」他说,「跪下来给我磕头。」

弹幕里刷过一片「老师好人」。

他讲了大半个钟头,不停地说「咱们爸妈」,一句一个。我数不过来,一支烟的工夫,他喊了三十多回。

「爸妈,咱们不图钱,」他说,「咱们图的是个明白。您家里那件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您自己得知道。」

弹幕里有人问怎么报名。

他笑了一下,说报名不收费,鉴定不收费,只有一样,上拍要排队。

「排队要交个诚意金,」他说,「九千九。这个钱不是给我的,是押在拍卖行的。您的东西上了拍,这个钱原样退您。」

他又说,今晚只有三个名额。

「妈。」我把手机转过去,「这就是你说的十二万。」

我妈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接话。她身上有一股膏药味,膝盖的老毛病,贴了好些年。

「他说上拍要交九千九。」

「交了。」她说。

「交了几次。」

她不说话。我把手机翻到账单,一笔一笔往下划。

最早那笔是三百九十九。隔了几天又一笔,还是三百九十九。到月中变成九百九十九。再往后是九千九,连着三次,最近一次是这个月一号。昨天还有一条,一千六。

「一千六是什么。」

「证书。」她说,「人家给我出的证书,一张一千六。」

她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硬纸筒。她把纸筒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滑出来,她又用手把它抚平。

纸是铜版纸,厚,覆了哑膜。我摸了一下,指腹上有一层细涩。

这纸我熟。我在印刷厂排了九年版,这种纸我们厂一年要用掉半挂车。哑膜覆得不匀,边上会起一道白边,得用刀刮。这张纸的右下角就有一道。

证书上印着「瑞宝斋艺术品鉴定中心」,红色印章盖在右下角,印章的边有一处缺口。

「人家说,这个章是文物局的。」我妈说。

「妈,文物局不给玉盖这种章。」

她把证书收回去,卷成筒,塞进纸筒。纸筒的盖子她按了三下才按严。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像风吹纸边。

「你别管。」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剩三块六。」

她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坐到灶上,火打了两下才着。厨房里有一股煤气味,混着昨天剩菜的味儿。

我坐在外屋,把她的手机拿起来,接着往下翻。后颈上像有一阵凉风,可是窗户是关着的。

直播间还在播。那个男人换了个姿势,把珠子往手腕上推了推。

「爸妈,我再说一遍,」他说,「这个东西您不交钱,它永远在您柜子里搁着,一分不值。您交了钱,它就有价了。」

有人在弹幕里刷「老师我交了」。

他念了一个名字,说「这位妈妈已经排上了,明天上午,专家给她看」。

我妈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只碗。

「吃饭。」她说。

桌上摆的是面,白水煮的,卧了一个鸡蛋。她把鸡蛋多的那碗推到我这边,自己坐下,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我没动。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

「妈,你听着,他这句话是骗人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人家说了,交了钱就上拍。」她说,「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有女儿。」她说,「我女儿在外地念书,她忙。」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谁。她说的是我女儿,她外孙女。她一直管我女儿叫「我女儿」。

「你爸要是在,」她忽然说,「他也得说我傻。」

她说完就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面汤的热气糊在她脸上,她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咸了。

水开了,壶盖跳起来,白汽冲到厨房顶上。她转身去关火,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过去。我站在那儿,听见水壶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是小满的语音,十六条,最新一条只有七秒。

我点开。

「姐,阿姨那个名额我给她留到十二点。您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

驿站的系统是老周的儿子帮我装的,界面丑,但能查。

我把日期往回拨到上个月二号,类型选到付,收件地址那一栏输入「兴业路十九号」。

屏幕滚了一下,出来十一行。

寄件人:赵秀兰、周德海、李桂英、王守义、陈小娥、孙广才、吴玉珍、陈立冬、张桂芳、刘凤兰、郭秀云。

十一个名字,我认得九个。

最上面那个是我妈。往下第二个是隔壁修表的老周。第三个是五号楼的李婶,她每天下午在小区门口卖菜。

我盯着这十一行看了很久。柜台上有一沓刚到的面单,压着半块砖头,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纸角一直翻。

我把这十一行打印出来,纸还是热的,带着一股墨粉味。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出了门。

我们这片是老厂区,六层楼,没电梯。五号楼在最里头,楼道里堆着酸菜缸,一股酸味从一楼串到六楼。

李婶家在二楼。她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青?」

「李婶,你最近往外面寄过东西没有。」

她的脸变了一下。她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把我让进去,随手把门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你妈跟你说了?」

「我妈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屋子小,一张床,一个柜,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人穿军装。

「我寄的是个银锁,」她说,「我儿子满月的时候他爷爷给的。」

「寄给谁。」

「瑞宝斋。」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怕人听见。

「交了多少钱。」

「三千。」她说,「报名费。人家说我这锁是民国的,能拍六万。」

「什么时候交的。」

「上个月。」

「你儿子知道吗。」

她没答。她低头去擦围裙上那块面粉,擦了半天,那块白还在。我看见她的手指关节肿着,一个一个鼓起来。

「他在深圳,」她终于说,「一年回来一趟。我跟他说这个干什么,他要是知道了,得骂我。」

我从她家出来,又上了四楼、六楼、对面的三号楼。王守义不开门,隔着门说「我没寄」,他屋里的电视开得很大声,是戏曲频道,锣鼓一阵一阵。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他在里面咳嗽,咳完了接着看戏。门缝底下塞着一角黄胶带,他没抽干净。

我下楼走到一半,上面的门响了。他站在楼梯口,穿一件蓝布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把一张折了两折的面单塞给我,塞得很快。

「别说是我给的。」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面单我展开看,收件人还是那个「瑞宝斋售后」,寄的东西一栏写着「铜钱 六枚」。

六楼的陈小娥开门很快,听我问完,转身就进屋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一沓收据,用橡皮筋捆着。

「五千,」她说,「人家说我这个鼎是战国的。」

「你儿子知道吗。」

她没接话,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帮我看看,这些有没有用」。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三号楼的吴玉珍只把门开了一条缝。她听我说完,说了一句「人家说了,这是投资」,然后把门关上了。关门之前,我看见她家门后挂着一件男式棉袄,很旧了。

跑到中午,我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喝。太阳照在水泥地上,晃眼。我手心有汗,手机在手里滑。后颈上晒得发烫,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正要起身,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在哪。」

「在外面。」

「你是不是去人家家里了。」她顿了顿才接着说,「你别去。人家都是自愿的,你去了人家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十一个人,我跑了七个。六个承认寄过,一个不开门。

我回到驿站,把这十一张面单摊在柜台上。

摊开的时候我才发现不对。

十一张面单,收件地址一模一样,收件人一栏都是「瑞宝斋售后」,收件电话那一栏,前面几位也一样。

我拿笔把十一个号码抄在纸上,一个一个对。

前七位完全相同。

后四位只有三个不同的。

我把笔放下,嗓子发干。街对面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拉得很长,从街这头到街那头。

十一个老人,往同一个地址寄东西,收件的是同一个手机号。

我把那十一张面单按时间顺序摊开,纸边对齐,用夹子夹住。夹子是我装订单据用的,铁的,压上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十一张纸,寄件人十一支笔迹,有的用力,有的发抖,有的把「售后」两个字写成了「受后」。收件人那一栏是同一个人的字,写得很快,最后一个字拖出一个小尾巴。

这不是一个直播间的事。这是一条线。

我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通了。

「您好,瑞宝斋售后。」

背景里有胶带撕开的声音,一下,一下,跟我在驿站听了一天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有个件,」我说,「十一月六号寄的,赵秀兰。」

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姐,这个件我们已经收到了,」她说,「鉴定结果这两天就出。您让阿姨别急。」

她连问都没问我是谁。

她连件号都没要。

我在批发网站上找了两个晚上。

关键词换了十几次,最后是「仿古玉碗 摆件 批发」出来的。第一页第九张图,就是我妈那只碗。

同一个款,同样的四个字,乾隆年制。图片是白底的,碗底下垫着一块灰绒布。商家写着「仿古工艺品,非真玉,介意勿拍」。

一箱十二只,一千零四十四。

我算了一下,一只八十七。

往下拉,还有一行小字:「可配鉴定证书,三元一张,内容可定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关了,又打开,把页面拍下来,一张一张存进手机。

那张产品图的底是白底,灰绒布垫在碗下面,阴影投在左边。这种图我太熟了。厂里接单,客户给一张照片,我们照着修,把背景修白,把阴影补上,让它看着像在展厅里拍的。我以前一天能修八十张。修的时候我还跟同事说过,这些东西摆得这么正,是为了让人相信它本来就在那儿。

第二天上午,我妈出门了。她穿了那件藏青的外套,头发梳过,拎着那个纸箱。

我锁了驿站的门,跟在后头,隔了二十来米。

她坐公交,转了一趟,在市中心那家酒店门口下车。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看着她进去。风从路口灌过来,带着一股炸油条的味,我胃里翻了一下,才想起没吃早饭。

酒店三楼是会议室,门口摆着一张签到台,两个年轻姑娘坐在后头。走廊里站着二十多个老人,一人手里一个纸袋,有的是塑料袋,有的是布袋。空气里有一股地毯的霉味,混着香水。

我妈排在队伍里,把箱子抱在胸前。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问她:「你这件是什么?」我妈说是碗。老太太说她的是一对瓶子,交了八千。

「八千。」我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电梯门开了,一个男人出来,对襟褂子,手腕上那串珠子。他比镜头里瘦,脸上打了粉,脖子和脸两个颜色。

「妈,您来了。」

他喊得很自然,一只手已经扶上我妈的胳膊。

我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我爸走后我没见过的笑。

我走过去。

「妈。」

她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男人,手往箱子上按了按。

「你怎么来了。」

「我是她女儿。」我看着那个男人说。

他没慌。他笑了一下,从褂子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过来。

名片很厚,烫金,写着「瑞宝斋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首席鉴赏师 王金玉」。

「姐,阿姨这件东西我们专家看过了,」他说,「是老的。」

「哪个专家。」

「我们的专家。」

「有证吗。」

他把手收回去,笑容没变,只是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那两个签到台的姑娘站起来了。

「姐,」他说,「咱们这儿是预约制。」

「我妈预约了吗。」

「阿姨是我们请来的。」

「我女儿不能进?」我妈突然说了一句。她的声音有点抖。

王金玉低头看她,语气软下来。

「妈,您女儿不懂这个。」他说,「她做快递的,天天跟纸箱子打交道,她哪懂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他说给周围那些老人听。有几个老人跟着点头,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还说了一句「年轻人不懂」。

我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了半句「人家孩子也是」,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他一句「妈您先进去坐」盖过去了。她回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吭声。

保安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

「这位女士,请到楼下等。」

我没动。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张签到台。

「我拍个照。」

保安的手按到我胳膊上。他的手很凉。我手心有汗,手机差点滑下去,我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被请到楼梯间。楼梯间的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没了,只剩消防管道里流水的声音。

我在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墙上有一块地方被烟头烫黑。

我给小满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姐。」

「我妈那只碗,你们收走了。」

「收走了呀,」她说得很轻松,「阿姨这件是重点推荐,我们经理亲自跟的。」

「你们给她出的什么手续。」

「收据呀。」

「收据上写的什么。」

那边停了一下。我听见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等着,等到自己后颈都僵了。

「姐,」她回来说,「收据上写的是代管。」

「代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东西在我们这儿,帮您保管。」

「保管到什么时候。」

「上拍就还您。」

「什么时候上拍。」

她没有马上答。她那边有人在喊「小满,三号链接」,她应了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姐我这边忙,」她说,「晚点给您回。」

她挂了。她没说晚点是几点。

我坐在台阶上,脊背贴着冰凉的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坐着一动不动,灯灭了两次,我每次都得抬手拍一下墙。

门开了,我妈出来。

箱子没了。她手里是一张收据,粉红色的复写纸,第二联。她把它捏成一小卷,捏得纸都软了。

「碗呢。」

「人家收下了。」

「收下干什么。」

「上拍。」

我伸手去拿那张收据。她往后一躲,躲得很快,像怕我抢。

「妈。」

「人家说了,交了钱就上拍。」她说,「你别管。」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小青,」她说,「妈这辈子没求过你。这一件你别管。」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一直捏着那张收据,捏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干得起皮,说一句话舔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把地毯上的灰吹起来一层。我嗓子发干,说不出话。眼睛也发涩,眨了两下才看清她的背影。

她走了。她走得比我记忆里慢,一步一步下楼梯,手扶着栏杆。走到二楼转角,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收据展开看了一眼,又捏回去。

我把十一张面单复印了十一份。

驿站里没有会议室,我把取件那排货架往里推了半米,腾出一块地方,摆了两张折叠桌,八个塑料凳。凳子不够,我又从隔壁借了三个,其中一个是老周修表坐的那把,坐上去会响。

时间是下午三点。我跟每一个人都说的是三点。

两点半,老周先到。他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头发用水抹过,贴着头皮。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他老伴的手镯,他到底没寄出去。

「我第一个来,」他说,「我签。」

三点过了十分,来了六个。李婶带了半袋子青菜,说给孩子们留着吃。陈小娥把那一沓收据又带来了,橡皮筋换了新的。六楼的孙广才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吴玉珍没来。王守义也没来。

「还有谁没到。」老周问。

「四个。」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坐回去,凳子响了一声。

我把复印好的面单发下去,一人一份,正面是面单,背面是我写的三行字:寄了什么、交了多少钱、什么时候交的。

「写清楚,」我说,「能想起来的都写上。想不起来的就空着,别编。」

屋里静下来,只有笔划纸的声音。李婶不会写字,她念,我写。她念到「银锁」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是她儿子满月那天戴的,她儿子今年四十一了。

孙广才写了半张就停了。他把笔放下,说:「小青,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往下说,就低下头接着写。他的字很大,一格写过界。

写完了,他把纸推过来,手指按在纸上没松。

「我这个瓶,是我老伴的嫁妆,」他说,「她去年走的。我一直搁在柜顶上,落灰。」

「你交了四千。」

「四千。」他说,「人家说能拍二十万。我想着,卖了给她修个坟。」

屋里没人接话。老周低下头去摸自己的布包,摸了两下,把拉链拉开又拉上。

写到一半,外面下雨了。雨打在卷帘门上,一片响声。屋里暗下来,我把灯打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空气里有一股潮味,还有李婶那袋青菜的土腥。

我站在门口看雨,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手心有汗,把那张统计纸捏出了一道折。

七份。七个人,加起来十四万二。

我把七份纸收起来,对齐,夹上夹子。手指有点发抖,不是怕,是这一天走了太多路。

「还差四家。」老周说。

「我去。」

「你一个人去不行,」他说,「明天我陪你去。他们信我,我在这儿修了三十年表。」

我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干,说不出别的。

人走了以后,我把凳子收起来,扫了地。地上有一层泥,是雨带进来的。我扫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扫同一块地方。

我妈没来。

我锁了门,走回三号楼。她家门虚掩着,屋里有撕纸的声音。

她坐在床边,膝上摊着那张证书。她把它撕成了四条,撕得很整齐,一条一条码在腿上。看见我进来,她没停,接着撕,撕成小块。

「妈。」

她不吭声。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些纸片。她撕完了,把纸片拢成一堆,又去抽屉里拿胶带,一条一条粘回去。

粘得很仔细,边对边,连覆膜上那道白边都对齐了。

「你这是干什么。」

「人家说,凭这个能退钱。」

「谁说的。」

「群里说的。」她停了一下,「群里说,拿着证书去,能退一半。」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群。」

「瑞宝斋的家人群。」她说,「四百多人。」

她把粘好的证书摊平,用手掌一遍一遍压。压到第三遍,她突然说:

「小青,妈跟你说实话。」

她没抬头。

「你那个门面,房租一个月三千八。你去年跟我说过,说房东要涨。」

「妈。」

「我算过,」她说,「十二万,够交两年半。你就不用天天五点起来拉卷帘门了。」

屋里很静。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她坐在那片油烟味里,两只手压着一张粘满胶带的纸。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嗓子发紧,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是贪,」她说,「我就是想给你留点东西。」

她说完这句,眼泪才下来。她也不擦,就让眼泪挂在脸上。眼睛周围的皱纹被水浸开,看着比平时更密。

我过去把那张证书拿起来。四条胶带,六道缝,粘得歪了一点,但字还认得出:瑞宝斋艺术品鉴定中心。

「妈,」我说,「这证书是假的。」

「人家盖了章的。」

「章也是假的。」

她把手抽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个一个蜷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我这三十七天,」她说,「是白过了。」

「没白过。」我说,「你把这些都留着,就有用。」

她没抬头,也没应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屋里只剩一盏台灯。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上午,陈警官来了驿站。

他三十来岁,穿便装,进门先看了看我柜台上的监控。我把十一张面单、七份笔录、那张粘过的证书,一样一样摆在折叠桌上。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收件电话那一栏,拿出手机对了一下。

「这个号,」他说,「上个月有人报过。」

「哪一件。」

「一个老太太,说寄了东西过去,人家不理她了。」他把面单放下,「地址我们去看过。」

「怎么样。」

「兴业路十九号 B 座三楼,」他说,「是间空房。门锁着,窗户上贴着招租。」

空房是一间转运点。

陈警官说,那间房子租了三个月,租金付的现金,签合同的人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折叠桌,一沓面单。快递到了那儿,当场换单,再发往城郊。

「换单是什么意思。」

「就是改地址,」他说,「你妈那张面单,是它的第一程。」

第二程的地址在城郊一个村里。第三天下午,警方去了。

这些我都是后来知道的。那天我在驿站,一边给客户扫码,一边看手机。下午四点,陈警官发来一张照片:一间民房,铁门开着,屋里摆着六张长条桌,桌上堆着纸箱,墙角一台打印机还在出纸,纸一张一张往外走,没人收。

现场二十二个人,最小的十九岁,一天能发三千单。

公司叫瑞宝斋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个车库。法人姓刘,六十八岁,本地人,退休前在粮站看门。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法人。」

「他说有人给了他两千块,让他签几个字。」

钱进了四个个人收款码。四个码,两个是买来的,两个是主播自己亲戚的。

我问他,这样还能追回来吗。

他回了我四个字:先冻了。

冻结是第二天。四个码里还剩四万一千。

我妈那四万六,回来四万一千。差的五千,是主播在酒店收的现金,收据上写的「代管费」,没有转账记录。

「五千就五千。」我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背对着我,手上在择菜。菜是李婶送的,一把小青菜,叶子上还有泥。灶上炖着东西,一股咸菜味。

「妈,这是五千。」

「人家也不容易。」

她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他不该抓,」她补了一句,「我是说,钱能回来这些,够了。」

退赔在月底。派出所的会议室,长桌,一边坐民警,一边坐老人。屋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旧文件的霉味。桌上摆着一沓表格,一人一张,签字,按手印。

我妈签的时候写慢了。她把「赵秀兰」的「秀」写成了「秀」少一撇,民警说没事,她自己又要了一张,重新写。

写完,她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手心有汗,裤子那块擦出两道深色。

老周签完,把表格往前推,推到桌子中间,然后坐着没动。李婶签完就哭了,她儿子在视频里跟她说话,她把手机举给民警看,说「这是我儿子」。

十一个人,来了九个。吴玉珍没来,她儿子来了,替她签的。王守义来了,签完就走,一句话没说。

退赔总额八万六。

签完字,我妈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我能不能用我的手机。

「给我女儿打个电话。」

我把手机给她。她按了号码,按得很慢,一个一个对。

「喂,姥姥。」

她背过身去,肩膀缩起来一点。

「没事,」她说,「姥姥跟你说个事,姥姥前几天买了个东西,被人骗了。你别学姥姥。」

那边说了什么,她听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嗯,你妈在。你妈在呢。」

她把手机递还给我,眼睛发涩,眨了好几下。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妈走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小青。」

「嗯。」

「以后人家再打电话来,我不接了。」

她说的还是「人家」。她这辈子大概改不掉这个说法,但她把这句说得很重,像在立个字据。

走了几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那本存折。

「你拿着。」

「妈,这是你的钱。」

「我拿着没用。」她说,「我拿着就想花。」

我把存折翻开。四万一千,一行新打的字,油墨还是亮的。

「妈,这钱我不动。」我说,「你想买什么,跟我说。」

她没接话。她抬头看路灯,眼睛眯起来。

「我想买双鞋,」她说,「这双底子磨了。」

我心里那一下子,说不清是什么。我伸手把她的胳膊挽住。她的胳膊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风从路口过来,我后颈上一阵凉。

第二天上午,我在网上给我妈买了双鞋。加绒的,防滑底,四十二块。我选了到付,收件人写「赵秀兰」,地址写三号楼四单元四零二。

我填完地址,坐在椅子上没动。屏幕的光照在手上,手心有汗,把鼠标垫按出一个湿印。

过了很久,我把驿站的门开了一条缝,让风进来。外面在卸货,三轮车的提示音还是那个声,滴,滴,滴。

我想起她那天抱着箱子走出去,鞋后跟磨掉一块,一只脚往里撇着走。

我三十七天没看过她的脚。

三天后,鞋子到了。

我把件从货架上拿下来,撕掉外面那层塑料,把鞋盒放在柜台上,等她来取。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低头扫码。

「妈,有你一个件。」

「我的?」

「到付。」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不取,」她说,「退回去。」

我抬起头。

「妈,」我说,「这个件,是我寄的。」

她看着我。

「运费我付了,」我说,「你拆开看看。」

她慢慢走过来,手在鞋盒上放了很久,才把盖子掀开。盒子一股纸板味。

里面是一双灰蓝色的棉鞋,鞋口缝着一圈绒。她拿起来,翻到底下看鞋底,看了两下,又翻回来。

「这个底厚。」她说。

「防滑的。」

我本来想告诉她这鞋在哪个店买的,多少钱一斤的绒,厂家保几年。我把话咽回去了,只把盒子推近一点。

她把鞋抱在怀里,像抱那天的箱子一样,下巴压在上面。

「多少钱。」

「四十二。」

「这么贵。」

她嘴上嫌贵,手没松。

我低下头接着扫码。门口的风进来,把柜台上的面单吹起一角。她坐在那张塑料凳上,慢慢把新鞋往脚上套,套了一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套另一只。

走的时候,她把我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

「明天早点关门,」她说,「来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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