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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3:32

第一章 含恨而终,重回九八年

风雪漫天,林辰蜷缩在桥洞之下,落魄到了极点。

四十三岁的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父母早早被债务压垮离世,小妹早早辍学远走,所有悲剧的根源,都是两个人。

“嘀——”

一声汽车鸣笛由远及近,刺眼的车灯扫过桥洞。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两张他刻在骨头里的脸。

是赵强,还有苏婉。

赵强穿着体面的皮衣,手腕上亮闪闪的大金表晃眼,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他曾经是林辰最好的兄弟,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林辰掏心掏肺地信任他。

苏婉坐在副驾,妆容精致,一身时髦的呢子大衣,是林辰当年拼尽全力想娶回家的未婚妻。

“强哥,你看桥洞底下那个人,是不是林辰?”苏婉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啧啧,真是可怜,当年要是乖乖听我们的话,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赵强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可怜?那是他蠢。当初两万块家底,还有那个音像店的点子,全是他的,他傻乎乎全部交给我,才有了我今天的生意。”

“要我说,他就是活该。”苏婉轻笑,“当初要不是他死心眼不肯放手,我怎么会选择跟你?”

两万块。

音像店。

这两个词,像两把烙铁,狠狠扎进林辰的心脏。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1998年,他刚二十出头,手里攥着爸妈攒了一辈子的两万块积蓄,想跟着发小赵强合伙开一家音像店。

赵强当时拍着胸脯跟他保证,稳赚不赔,一年就能翻本。他信了,满心欢喜,还拉着当时的未婚妻苏婉一起畅想以后的好日子。

结果呢?

赵强拿到钱之后,转头就把生意占为己有,对外说点子是他想出来的。苏婉转头就跟赵强走到一起,两个人联手对外,到处说林辰好吃懒做、投资失败欠了钱。

所有的收益,被他们瓜分一空;所有的债务,全部扣在了林辰头上。

家没了,钱没了,亲人没了,他蹉跎二十多年,最后落得这般境地。

林辰满心不甘,恨不得上前揭穿这两人的真面目,可他身体早已垮掉,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尾气,消失在风雪夜色里。

滔天的悔恨与不甘,将他彻底吞没。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回到1998年,回到他还没有把那两万块交给赵强的时候……他绝不会再这么傻!他要护住爸妈,护住小妹,要让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黑暗吞噬了他最后的视线。

……

“辰子!辰子!你发什么呆?赵强马上就过来找你拿钱了,你可别反悔!”

一道熟悉又带着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炽灯,老旧的水泥墙,墙上贴着明星海报,还有角落那台老式的缝纫机。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和玉米面的味道。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他的母亲!

头发还没有花白,脸上虽然带着操劳的皱纹,却还健康鲜活,没有后来久病缠身的憔悴模样。

林辰浑身一颤,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年轻,结实,没有常年受苦留下的伤痕。

他慌忙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

红色的印刷字清清楚楚:1998年7月12日。

轰——

一股巨大的震颤,砸在林辰脑海里。

他回来了!

真的回到了1998年!

就是这一天!

前世,就是今天下午,赵强上门,花言巧语哄骗他,让他把家里这两万块积蓄拿出来合伙开音像店!就是这一笔钱,成了赵强发家的本钱,也是毁掉他整个家的开端!

前世的他,就是今天,一口答应了赵强,第二天就跟着爸妈去银行把定期存款取了出来。

“妈……”林辰嗓子发紧,声音都在发抖。

“你这孩子,怎么了?”林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赵强刚才捎话,说一会就过来,咱们家这两万块,是你爸和我攒了十几年的积蓄,你可想好了?”

两万块。

林辰看向柜子顶上那个锁起来的木盒子,里面放着家里的存折。

前世,就是这个盒子里的钱,把一家人拖进深渊。

窗外,传来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由远及近。

林辰瞳孔一缩。

来了。

是赵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赵强,苏婉。

你们想要靠我的钱、我的点子发家?

做梦。

属于你们的商机,我全部截胡。你们欠我的,欠我一家人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林辰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看向门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寒意的弧度。

“妈,放心,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赵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脸热情地站在门口,大声喊:“辰子!准备好了没有?咱们说好的合伙做生意,今天把钱敲定!”

故事,从这一刻,彻底改写。

第二章 假意应下,暗中布局

赵强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人已经跨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白背心,外面套着的确良衬衫敞着怀,脚上一双新买的皮凉鞋,在这条巷子里算是最体面的行头。

“婶子,忙着呢?”赵强嘴甜,进门先喊人,“我跟辰子说好的那事,今天得定下来。人家老板催得紧,晚一天,货就被别人抢走了。”

林母有些局促,把手上的面疙瘩往围裙上擦了擦:“强子,这钱的事,我们还得商量商量……”

“商量啥呀婶子,”赵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笑得亲热,“我跟辰子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还能坑他?这生意稳得很。现在滨河镇上一台录像机都没有,谁先摆上,谁就把整条街的生意抓在手里。”

林辰站在屋门口,看着这张年轻了二十多岁的脸。

前世他听这番话,听得浑身发热,觉得这就是天大的机会,觉得这就是兄弟情分。

如今再听,只觉得每一句都像钩子。

“强子,进屋说。”林辰开口,声音平静。

赵强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林辰,说话总是带着点热络的笑,见谁都先软三分。今天这声“进屋说”,太平了,平得听不出情绪。

两人在西屋的方桌边坐下。桌上还摆着半碟咸菜,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赵强凑过来,压着嗓子:“辰子,实话跟你说,这买卖我跑了小半年。省城那边的供货商我搭上线了,货是现成的,录像机、录像带、还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海报,全都有。就差本钱。”

“差多少?”

“两万。”赵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咱俩一人一半,赚了对半分。我出人出力跑门路,你出钱,账面上咱俩是合伙人。亲兄弟明算账,这话我先摆在这儿。”

前世,也是这两万,也是这句“对半分”。

后来账面上写的是赵强一个人的名字,营业执照上也是赵强一个人的名字。等林辰反应过来去问,赵强就一句话:“你不懂经营,挂我名下省事。”

省事。省了他一家人的命。

“强子,”林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这钱我出。”

赵强眼睛一亮,屁股往前挪了半尺:“我就知道你够意思!那咱们今天就把钱取出来,明天一早我就上省城!”

“但是,”林辰放下缸子,“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钱不能一次全给。我爸妈攒这点钱不容易,我心里过不去。先拿八千,等你把货拉回来、店面租下来,我再看剩下的。”

赵强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辰子,做买卖哪有这么零碎的?人家供货商要的是现款。”

“那就先拿八千的货。”林辰语气不变,“生意从小处做,亏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这话不是你说的?”

这话还真是赵强以前说过的。他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由头,只能把话咽回去。

“第二,”林辰接着说,“账要清。进货多少、卖多少、剩多少,一笔一笔记下来,每个月给我看一回。”

“这……咱兄弟之间还记账?”

“亲兄弟明算账,不也是你刚说的?”

赵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讪讪地搓了搓手。

他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可他又舍不得走。八千块也是钱,先拿到手,剩下的以后再磨。况且林辰到底年轻,脸皮薄,磨两回就软了。

“行行行,听你的。”赵强一拍大腿,“不过我话说前头,先给八千的话,货只能拉一小批,生意做不大,你可别怪我。”

“我不怪你。”林辰说。

他当然不怪。他要的从来不是跟赵强合伙。

他要的是让这笔钱,一分都别落到赵强手里。

赵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骑着车在巷子口回头喊了一句:“辰子,明天上午我来拿钱!你可别变卦!”

“不变。”林辰站在门口,应得很干脆。

院门关上。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真给他?”

“不给。”

“那你答应他干啥?”

林辰走回屋,把柜子顶上的木盒子抱下来,用钥匙打开。

存折在里面,红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翻开看了一眼,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块。

这是父母十几年的工资、加班费、还有母亲偷偷攒下的毛票,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妈,明天一早,咱俩去银行。”林辰把存折放回去,重新锁好,“把定期取出来,转成活期,存到我名下。”

林母一愣:“存你名下干啥?”

“爸那个月工资不高,咱家这钱要是放在他名下,赵强张嘴一磨,他心一软就借出去了。”林辰说得很直白,“存我名下,我顶着。”

林母盯着他看了半晌。

她说不清儿子哪里变了,只觉着这双眼睛沉得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爸那人,是有点心软。”她低声嘀咕。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第二天上午,赵强推着车进门的时候,林辰正坐在院里磨一把旧菜刀。

“钱呢?”

“强子,出了点岔子。”林辰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我昨天翻了翻存折,才发现是三年定期,这才存了两年多。现在取,利息全没了。”

“利息才几个钱?”

“我妈不干。”林辰叹了口气,“她那人你也知道,一分钱看得比命重。她说要么等满三年,要么这钱就不动。”

赵强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林母的性子。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会过日子,为了一毛钱能跟菜贩子讲半个钟头。

“那……那等到啥时候?”

“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赵强急了,嗓门一下拔高,“辰子,机会不等人啊!”

林辰放下菜刀,慢慢擦手。

“强子,我也急。可我妈那边,我劝不动。”他顿了顿,“要不这样,你先自己弄,能弄多少弄多少。等我这边钱到期了,咱再合伙。”

赵强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跑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把省城的供货商谈下来,人家话都撂了:月底之前不打款,货就给别人。

八个月。八个月他等不起。

他咬了咬牙:“行,我自己想办法。不过辰子,这事儿你可别怪我到时候不带你。”

“不怪。”林辰笑了笑,“你要是真做起来了,我去给你看店。”

赵强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松。

看点。说到底还是个打工的。这小子果然还是那个软性子,嘴上硬,骨子里没主见。

他骑上车,蹬得飞快,背影一下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的太阳毒,晒得墙皮都在冒热气。

赵强要去借钱了。

前世,赵强就是在这儿借了第一笔高利贷。三分利,滚起来像雪球。他后来能撑住,靠的全是林辰那两万块本钱填坑。

这一世,那两万块不在他手里。

林辰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是他自己攒的六百三十块钱。他在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八十块,攒了两年,本来是打算给苏婉买一块手表的。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六百三。

这是他的全部本钱。也是他改写这一世的起点。

第三章 说服父母,保住家底

林家的晚饭,常年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

这天晚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盘炒鸡蛋。

“妈,今天啥日子?”林晓睁大眼睛,筷子都停在半空。

“你哥说想吃。”林母把盘子往两个小的面前推了推,“吃吧,都吃。”

林辰看着这一盘鸡蛋,喉咙有点发紧。

前世他离家那年,妹妹林晓才上初二。后来家里债压下来,她连中考都没考,跟着同乡南下进了电子厂,一个月挣三百八,站在流水线前一站十四个钟头。

再后来,她嫁了个脾气不好的男人,一辈子低声下气。

那年她才十七。

“爸,”林辰夹了一筷子鸡蛋,慢慢开口,“家里那两万块,我打算留着。”

林父正端着缸子喝水,听了这话,动作停了。

“赵强那孩子不错,脑子活。”林父说话慢,“他说一年翻本。”

“翻不了。”林辰放下筷子。

“你咋知道翻不了?”

“因为我算过。”林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实是他昨晚就着十五瓦的灯泡写的。

“一台录像机进价八百五,租金一个店面一个月一百二,录像带一盘进价十二,卖二十。就算一天租出去三十盘,一盘挣八块,一个月是七千二。”

林父皱眉:“这不是挺能挣?”

“能挣,但挣不到我们手里。”林辰指着纸上另一行,“设备一千七,头批货两千,房租押一付三,四百八。这一圈下来,四千多就没了。这还没算电费、损耗、还有被人借了不还的带子。”

他停了停:“爸,你算算,两万块投进去,头三个月连本钱都回不来。赵强说一年翻本,他翻的是他自己的本,不是我们的。”

林父不说话了。

他是个老实工人,算不清这些细账,但他听懂了:钱进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那……”他犹豫,“可人家孩子跑前跑后小半年……”

“他跑小半年,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林辰问,“他跑出来的门路,最后是写他名字,还是写我们名字?”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桌上。

林母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爸,我不是不让他做。”林辰放缓语气,“我是说,咱家的钱不能押在他身上。他一心想做大,赔了,是他自己的事。可要是咱家两万块没了,晓晓的学费怎么办?你和我妈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上哪儿拿钱?”

林晓低着头,把鸡蛋拨到碗边,一口一口吃得极慢。

“哥,”她小声说,“我可以不念了。隔壁晓红姐就不念了,去镇上服装厂,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你念。”林辰说得很快,一点余地都没留,“你要念到高中,念到技校,念到你能自己挑活儿干,而不是活儿挑你。”

林晓眼睛红了。

林母转过头,抬手擦了擦脸。

林父沉默了很久,把搪瓷缸子放下,发出“当”的一声。

“那钱……你说咋办?”

“明天我去银行,把定期转成活期,存在我名下。”林辰说,“存折我拿着。谁问,就说还没到期。”

“这不就是……骗人吗?”

“爸,不是骗人。”林辰看着父亲,“这是我们家的钱,我们说了算。我们不借,天经地义。赵强要来问,我就跟他说没到期,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用对外解释。”

林父抽了半支烟,烟头在昏黄的灯下明明灭灭。

“行。”他终于点头,“你大了,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一早,林辰陪着母亲去了镇上的储蓄所。

八点半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柜台后的女同志打着哈欠,一边盖章一边报数。

“取定期?提前支取按活期算,利息损失不少啊。”

“知道。”林辰说。

“真取?”

“取。”

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块,换成一张活期存折,加一沓现金的零头。

林辰把存折递回去:“同志,这个,改个名。”

“改谁?”

“林辰。森林的林,星辰的辰。”

从储蓄所出来,太阳很高。

林母攥着那个红色存折,迟迟不肯递给他。

“辰儿,”她说,“这钱要是没了……”

“没了,我拿命还。”

“胡说八道!”林母拍了他一下,眼圈又红了。

“妈,”林辰笑了一下,“我说真的。这钱,我不光要保住,还得让它翻十倍。”

林母只当他说大话,把存折塞进他手里,嘴里念叨:“够花就行,够花就行。”

回到家,林辰把存折锁进自己的木箱,木箱塞到床底最里侧。

下午三点,赵强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门,站在院墙外头,隔着半人高的砖墙跟林辰说话。

“辰子,我想了一晚上。”他眼底青黑,显然一宿没睡踏实,“八千也行,先拿八千。剩下的你啥时候有,啥时候给我。”

林辰站在墙里头,手里还拿着那把磨了一半的菜刀。

“强子,钱真动不了。”

“你妈那边我去说!”

“你去说也没用。”林辰语气平平,“我昨天想了一夜。这钱是我爸妈的命,我不能拿去赌。”

赵强的脸一下沉了。

“林辰,”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撑在墙头上,“你是不是听了谁的话?是不是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嚼舌头?”

“没人嚼舌头。”林辰抬眼看他,“是我自己算了一笔账。”

“算什么账?”

“算这生意头三个月回不了本,算你拉我去合伙,最后赔的是我家底。”

赵强噎在那里。

他的确算过。他知道头几个月紧。可他想的从来不是回本,是先占住那个铺面、先把“赵老板”的名头立起来。至于赔,赔的是谁的钱——他没细想过。

被这么当面点破,他心里那点火气往上蹿,又在林辰那双平静的眼睛前头硬生生憋回去。

“行。”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林辰,我记着了。以后我赵强混出个人样,你别来找我。”

“不会。”

赵强骑上车就走了,车链子哗啦一响,像在骂人。

林辰在墙里头站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天起,赵强这条线算是断了。

上辈子,他把赵强当兄弟。这辈子,他不需要兄弟,只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他手里这六百三十块,能在多长时间里滚起来。

晚上,他趴在桌上,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写着“磁带”。

第二个圈,写着“录像带”。

第三个圈,写着“寻呼机”。

他用一条线把第一个圈圈住,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省城,五块八。

又从省城拉出另一条线,写上:滨河镇,能卖十五。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铅笔放下。

明天,去省城。

第四章 第一笔小钱,倒卖磁带

早晨六点二十,镇上还没有几个人。

林辰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站在路口等班车。

这年头跑省城的长途车一天就三趟。最早一趟六点半,八块五一张票,车上还带着一股柴油味。

他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一大半,都是去省城进货、办事、看病的。有人带着蛇皮袋,有人抱着纸箱,过道里塞得满满当当。三个半钟头,晃到省城。

批发市场在城西,一整条街,什么都有。录音机、磁带、电子表、盗版书、塑料发卡,从路边摊一直摆到市场里头。

林辰没急着往里走,先沿着街把每一摊的价问了一遍。

他心里有个死账:一盒正版磁带的批发价,在这个月应该到五块五上下。仿制的、翻录的,三块二就能拿。

他要的是翻录带——不走音、不掉磁粉、盒面印刷清楚的那种。这年头正版带一盘要十三四块,镇上人舍不得,卖不动。

“这个,怎么拿?”他蹲到一个摊子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用塑料膜包磁带,头都不抬:“要多少?”

“两百盒。”

女人手上停了,抬眼看他:“两百?”她把林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一身旧衬衫,一双解放鞋,不像个大主顾。

“三百也行。”林辰说。

女人来精神了,把手上活放下:“三个二。要多少有多少。”

“三块。”林辰说。

“你抢呢?”

“姐,我一次拿三百盒,现钱。”林辰把帆布包往摊子上一放,“我要的不是这一回,是往后每个月都来。你先给我这价,后面我每次多拿,你也省事。”

女人咂了咂嘴。

这个市场里,客商来来往往,能一回拿三百盒的不多,多半是拿三五十盒去摆摊。像林辰这样一次性开口三百,还说要每个月的——她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这笔买卖稳。

“三块一,不能再低了。”

“三块一就三块一。”林辰伸出手,“但是话讲清楚:盒面要印得清,不能糊;磁粉不能掉,客人退回来我要担责任。”

“你这要求,跟正版带一样了。”

“我卖出去要脸。”

女人被他这句逗笑了,招呼伙计搬了三箱。

林辰一盒一盒地验。

他拆开一盒,用指甲刮了一下带面——不掉粉。他抽出一段,绕在手指上看了松紧——不散。他又拿了几盒摇了摇,听里头有没有晃响。

摊主在旁边看着,慢慢收了笑:“你懂行。”

“家里有人卖过。”

“卖什么?”

“后来倒了。”林辰把最后一盒塞回去,“所以我这回,只想赚点小钱。”

三百盒,九百三十块。

可他只有六百三。

“姐,我先付六百三,剩下的九百,我明天上午送过来。”林辰把情况说明得很清楚,“货我押一半在你这里,我带走多少付多少。”

摊主愣了一下,打量他半天。

“你这孩子倒实在。”

“我要是不实在,下回你就不给我三块一了。”

摊主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行,带一百五十盒走。明天这个时候,钱带来,货拿走。”

林辰把一百五十盒磁带装进帆布包,背起来的时候肩膀往下一沉。

这不是货,这是他这一世的全部。

回程的车上,他把包抱在怀里,一路没敢睡。

傍晚六点,车进了滨河镇。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中心的夜市口。

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一条街摆着十几张竹床,卖冰棍的、卖瓜子的、修手表的、还有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抱着一台录音机放歌。

林辰找了个人多的位置,铺开一块蓝布,把磁带一盒一盒码成三排。

“流行歌曲!唱歌的、配戏的,都有!”

第一声喊出去,一半是憋的,嗓门都发飘。

路过的人扫一眼,脚步不停。

第二声、第三声,他慢慢找到节奏:不喊价,先喊歌名。

“《心太软》!有《心太软》没有?!”

路过的一个小伙子脚下一顿,转头:“多少钱?”

“十三。”

“夜市上都是十块。”

“你听听。”林辰拿起一盒,拆开,抽出磁带塞进旁边那台公共录音机里,按下播放。

歌声从喇叭里钻出来,清清楚楚,一点杂音都没有。

小伙子站在原地听了十几秒,挠挠头:“行,来一盒。”

“要不要再带一盒《伤心1999》?两块二。”

“你咋又便宜了?”

“这一盒的盒面有点旧,不影响听。”

小伙子愣了愣,笑了:“你这人做生意倒怪。”

那天晚上,从七点半卖到十点,林辰卖了四十一盒。

他蹲在蓝布边上,把钞票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三遍。

四百二十块。

成本三百一十六。

一个晚上,净赚一百零四块。他在厂里一个月八十块。

手心全是汗。他把钱塞进裤兜,按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旁边卖瓜子的大姐看他数钱那股劲,笑着问:“头一回吧?”

“头一回。”林辰说。

“看你这架势,不像头一回。”

林辰没答。

他背着空了一半的帆布包往家走,路过镇口那家灯还亮着的小卖部,站了两分钟。

玻璃柜里摆着两样东西:一包两块钱的奶粉,和一瓶八毛钱的止咳糖浆。

他想起前世,那年冬天母亲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舍不得买止咳糖浆,拿开水冲红糖水喝。

林辰推开玻璃门:“糖浆,拿一瓶。”

“没有咳嗽还买这干啥?”

“备着。”

回家的路上,他把那瓶糖浆揣在怀里,走得很慢。

一百零四块钱。

放在前世,这钱什么都买不了。放在这一世,是第一步。

第二步,明天上午,他要把欠下的九百块送过去,再把剩下的货全带回来。

而他心里真正想着的,是三天之后,那批录像机。

赵强这时候,大概已经到了省城。

他大概不知道,他跑小半年才谈下来的那家供货商,姓什么,住在哪条街。

林辰知道。

前世,赵强喝多了,吹过一整晚。

第五章 苏婉上门试探

苏婉是在第四天下午来的。

她来的时候,林辰正蹲在院子里拆磁带盒,把一批盒面有瑕疵的挑出来,准备低价处理掉。

“辰子。”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调子。

林辰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苏婉站在院门口。

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塑料簪子别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前世他为了这个笑,愿意把命豁出去。

“进来坐。”他说,语气很平常。

苏婉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听说你不跟强子合伙了?”

“嗯。”

“为啥?”

“钱没到期。”

“我听强子说,你妈不愿意。”苏婉抬眼看他,眼里有点笑意,“其实我知道,是你自己不愿意。”

林辰把一盒磁带放进箱子,没接话。

“辰子,”苏婉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别怪我说话直。强子那人,脑子活,路子也广,跟他合伙是好事。你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怎么想?”

“我舅在供销社。”

林辰手上的动作又停了。

他记得。

前世,苏婉确实提过她舅在供销社。后来赵强那批第一笔货里,有一半是压价拿的库存旧货,正是从供销社的渠道倒出来的。

那条线,本来该是他的。

“你舅能帮什么?”

“能拿到便宜的货。”苏婉说得很轻,“不过……辰子,这事儿不能白帮忙。你要是跟强子合伙,我替你说话。”

林辰看着她。

苏婉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东西。

她在开价。

她开的价不是钱,是把这条线跟赵强绑在一起。

“苏婉,”林辰慢慢开口,“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恼。”

“你说。”

“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帮赵强?”

苏婉的脸上一僵。

“我当然是想帮你。”

“那好。”林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跟赵强合伙。你要是真想帮我,把那条线给我。我一个人干。”

院子里静了一下。

苏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没想到林辰会这么说话。以前的林辰,跟她说话总是软的,她说东他不往西,她要什么他都应。

“一个人干?”她笑了,笑里带了点尖,“辰子,你拿什么干?你有本钱吗?你有门路吗?你一没本钱二没门路,你靠什么?”

“靠我卖磁带。”

苏婉愣了一下:“卖磁带?”

“前天在夜市,一晚上卖四十一盒。”林辰说得很平,“净赚一百零四。”

苏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辰子,我劝你想想清楚。”她的声音低下来,“这年头,一个人是干不成事的。你要是没本事,我跟着你,图什么?”

图什么。

这三个字,在前世也出现过。是在他欠了一屁股债的那个冬天,苏婉提着行李站在门口说的。

那时候他跪下来求她别走。

这一世,林辰站在院子里,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说,“你要是图什么,那你就别跟着我。”

苏婉的脸一下白了。

“林辰!”

“我说真的。”林辰看着她,“我这人现在没什么可图的。你要是想找有本事的,赵强现在要开铺子了,他比我有本事。”

苏婉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

“你那磁带,”她说,“卖十三太贵了。镇上摆摊的都卖十块。”

“我知道。”

“那你卖得出去?”

“我卖出去四十一盒。”

苏婉没话说了,抬脚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时候,林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很凉的感觉——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清楚,又这么干净地,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退出去。

晚上,林母端着碗出来,看见儿子在灯下记账。

“苏婉那丫头,脸拉得跟什么似的。”

“没事。”

“是不是闹别扭了?”

“妈,”林辰把笔放下,“以后她再来,你就说我不在。”

林母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上午,林辰背着包去了省城。

他把欠的九百块补上,把剩下的货全带走。

收完钱,摊主拉住他:“哎,你等等。”

“怎么了?”

“下个月你要什么?我这有新到的。”

林辰摇摇头:“姐,我这次来,想问个别的。”

“你说。”

“录像机,”林辰压低声音,“你知道哪里有便宜的?”

摊主看他一眼,眼神变了。

“你要搞那个?”

“我有个铺子想开。”

摊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市场东头一指。

“东头第三间,姓周的。他不零卖,只走整批。你要是有本事从他手里拿到货,价钱能比市面上低两成。”

林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东头第三间。

前世赵强吹牛时说过,那家姓周的老板难缠,他磨了两个月才把价谈下来,一台八百五。

林辰抬手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谢了,姐。”

第六章 截胡,第一个商机

周老板的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周记电器”的牌子,招牌油漆掉了一半。

林辰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台老风扇在转。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精瘦,穿一件背心,正低头修一台收音机。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

“买什么?”

“录像机。”

男人的手停了,抬起头。

“要几台?”

“先要三台。”

男人嗤了一声,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三台?你出门左转往前走两百米,那家零售。”

“零售一台一千零五十,我从您这儿拿,八百五。”林辰往柜台前一站,“您要是嫌三台少,我可以签一个字据,后面半年每个月加两台。”

男人打量他。

“你哪个镇的?”

“滨河镇。”

“滨河镇没人做这个。”男人说得笃定,“那地方穷,一台机器压手里半年都出不了。”

“那您就赌一把。”

男人笑了:“我凭什么赌?”

“凭我不是来玩票的。”林辰把帆布包放到柜台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这是我的账。您先看。”

男人接过去。

那一页上记着:七月十五,进货一百五十盒,成本三百一十六,当晚售四十一盒,收入四百二十。十七日,售三十三盒……每天的数字都在,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夜市摆摊的。”男人念了一句。

“是。我干了四天,一共卖了一百二十七盒。”

“赚多少?”

“三百二十块。”

男人把本子放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你三百二十块,要买三台录像机?”

“我借。”

男人看着他,看了有小半分钟。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直起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拉开边上的封条,“这一批,码头下来的,外壳有磕碰,不影响用。八百二。三台两千四百六。”

“我要看看。”

林辰一台一台地拆,把机器翻过来看背面铭牌,又摸了摸散热孔,插上电试了试进出仓。

“这两台没问题。”他指着第三台,“这台走带的时候有异响。”

男人愣了一下,蹲下去听了听,脸色变了变:“你耳朵够毒。这台挂回去,我给你换另一台。”

换了一台,验过,没问题。

“两千四百六。”男人报数。

“我付八百定金。”林辰说,“剩下的,三天内补齐。这三台我押一半在您这儿。”

男人没接话。

“周老板,”林辰把钱放在柜台上,很平地说,“您这生意只走整批。我不跟您讲价,我就跟您讲一件事——我要跟您做长期的。滨河镇那条街上,以后谁买录像机、买带子,都从您这儿进。这一批卖完了,我下个月还来。”

“就凭你一个月卖一百多盒磁带?”

“凭我一个月能卖出去三台机器。”林辰说,“卖不出去,剩下的我自己认。”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他把钱扫进抽屉,“三天。三天不来,定金不退,机器我另卖。”

林辰把两张收据折好放进兜里,出门的时候听见周老板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跑得比我还熟。”

林辰没回头。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是上辈子赵强喝醉了吹的两个钟头。

——那两钟头里,赵强说过周老板的脾气:不讲价,只认量。说过周老板的软肋:库房堆着十几台磕碰过的货,压着本金,急着出。说过那句最关键的话:头一批拿现货,别拿预订,预订的货进不来。

前世赵强磨了两个月,是因为他一上来就要十台,还咬着七百八的价。周老板不肯,两人扯了两个月。

这一次,林辰只要三台,八百二。

三天内要凑出一千六百六。

哪里来?

夜市。还有三天,一天卖一百三十盒,一天能净赚一百多。加上他手里还有三百二十块本金,加上剩下那一批货。

三天,勉强够。

他回镇上,第一件事是去夜市街尾找了个人。

那人姓王,叫王桂芝,四十多岁,一个人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白天在菜市场卖菜,晚上摆摊卖袜子。

“王姐,我想用你半个摊位。”

“咋用?”

“我出电影海报和歌星海报,你帮我卖,卖出去一张给你两毛。”

王桂芝琢磨了一下:“海报有人要?”

“夜市里年轻人多。”

那天晚上,林辰摆了二十张歌星海报。邓丽君的、四大天王的、还有几张连环画式的电影海报。

一张卖三块。成本一块二。

第一个晚上卖出去十七张。

第二天晚上,二十三张。

第三天晚上,他数完钱,把所有的钞票摊在床板上,一张一张抚平。

磁带赚了四百八十。海报赚了一百七十。剩下的货全清了。

一千六百六,凑齐了。

第四天上午,他去省城补了尾款,把三台录像机搬回镇上。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抱着那个纸箱,看窗外的田埂一条条往后退。

三台机器。

前世赵强靠这个东西起的家。他记得赵强第一次在铺子里把那台录像机摆在柜台上,街坊围着看,像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时候林辰站在人堆外头,兜里一分钱没有。

这回,机器在他怀里。

……

而赵强那一边,事情并不顺。

他在省城跑了七天。

头两天,供货商笑脸相迎,端茶递烟。到了第三天,他提钱的事,人家脸上的笑就淡了。

“赵老板,货有,就是现款。”

“能不能先货后款?我铺子开起来,一个月就能回款。”

“我们这儿不赊。”

赵强把能借的亲戚都跑了一遍。他二舅借给他三百,他表哥借了五百,都是肉疼的脸。

最后,他站在城西那条批发街的东头,找到了“周记电器”。

“老板,录像机怎么卖?”

周老板抬头看他:“要几台?”

“十台。”

“一千零四十。”

“一千零四十?”赵强急了,“我打听的明明是八百五!”

“八百五是整批走的价。十台不算整批。”周老板敲了敲柜台,“要就要,不要拉倒。”

“我谈两个月了,人家都说八百五!”

“那你去跟人家谈。”

赵强站在柜台前,脸涨得通红。

他兜里揣着八千块——借来的,一分不少都在这儿。可十台一千零四十,就是一万零四百。差两千四。

他退出来,在街上站了半天,又折回去。

“那三台呢?”

“三台一千零五十。”

“你不是说十台才一千零四十?”

“三台零售。”

赵强咬着牙,扭头走了。

他不知道,三个钟头以前,有个年轻人从这家铺子里搬走了三台机器,八百二。

他也不知道,那三台,原本该是他这一世起家的第一块砖。

第七章 货源落空,气急败坏

赵强的铺子终于还是开了。

开在镇东头的老粮站旁边,一间不到十平方的门面,卷帘门是从废品站淘来的,刷了一层新漆。

门口挂着一块木板,红漆写着“强子音像”。

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抖。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这四个字就是自己这一辈子的门面。

货只有两台录像机,一台九百八拿的,进价高,卖价自然也高。

开业第一天,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等着人来。

来了三个。

一个是问路的。一个是问有没有《还珠格格》录像带的。还有一个是镇上收破烂的老周,问他纸箱子卖不卖。

到天黑,一台没卖出去,带子倒是卖出去四盒。

赵强坐在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他想不明白。

他跑小半年跑出来的门路,怎么到了掏钱的时候,处处卡?

第二天,他去镇上打听。

这一打听,就像有人照他后脑勺抡了一棍。

“东边新开了个铺子,卖录像机,比强子便宜一百多。”

“哪个?”

“林家那小子,林辰。”

赵强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林辰。

那个软性子,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林辰。

他推着车冲到林家的巷子口,又站住了。

他拿什么去问?人家开的价,人家拿的货,人家一没偷二没抢。

他在巷子口站了十分钟,把烟掰成两半抽完,转身走了。

林辰那间铺子,只有半个门面。

是王桂芝介绍的一个房东,原本是做裁缝的,里屋堆着一屋子布,外间空着,一直租不出去。

“一个月八十。”房东说。

“一百二我租。”林辰说。

房东愣了:“你咋还往上加?”

“我加四十,您把里屋那半间也给我,我要放货。”

房东琢磨了一下,答应了。

铺子没有名字。林辰找镇上写对联的老先生,用红纸写了四个字。

“辰光音像”。

老先生写完,抬头看他:“辰光,是早晨的光?”

“是。”

“好名字。”

铺子开张那天,他没摆花篮,也没挂红布。就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把三台录像机一字排开,接上电,放了一盘《英雄本色》。

门口一下子围了十几个人。

这年头镇上没几家有录像机。街上摆了台电视,能放录像带的,整条街就这一家。

有人蹲在门口看,一直看到一盘放完,才反应过来:“哎,这袋子能租不?”

“租。一天两块。”

“两块?”

“押金二十,带子两块一天。损坏照赔。”

围着的人互相看了看。

两块。

在镇上,两个人下馆子吃顿饭都要五块。花两块钱,一家老小能看一晚上录像,这在当时是划算得不行的买卖。

第一个晚上,租出去九盘。

第二天,十七盘。

第三天,铺子里坐满了人,有人自带小板凳,一排排坐在门口看,看得外头的人挤不进来。

王桂芝看这架势,跑来跟他说:“辰子,你门口这块地,能摆个摊卖瓜子。”

“你摆。”

“那赚的钱……”

“你八我二。”

王桂芝直摆手:“这哪行。”

“你在这儿看着摊,一天守八个钟头,你八我二,合理。”林辰说,“我就图门口人气不断。”

半个月后,林辰算了一笔账。

录像机卖出去一台,赚两百三。租带一天进项三十来块。零卖磁带、海报、瓜子分成,一天又是十几。

扣掉房租水电,半个月净赚七百六。

他坐在铺子后头的里屋,就着电灯,把这七百六分成两份。

一分五百,锁进木箱,一分不动。

一份两百六,拿去补货。

铺子后墙上,他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九月,换一台新的。

第八章 赵强的第一笔糊涂账

赵强的生意,越做越拧。

问题不在货,在他自己。

他这人有个毛病:看不上小钱。

带子租一天两块,他嫌少,非要三块。镇上的人一听,抬脚就走,都去东头那家。

剩下的两台机器摆了一个月,卖了一台,进价九百八,卖了一千一。赚一百二。

一百二。

他借来的八千块,还压在货上。他二舅那三百,表哥那五百,说好一个月就还,如今推了两个月。

七月末,他二舅来要钱。

赵强躲了两天,第三天被他二舅堵在铺子里。

“强子,我不是催你。”他二舅站在门口,脸很难看,“我家那口子住院,钱得拿出来。”

赵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凑了两百给他二舅:“舅,先拿着,剩下的月底。”

他二舅拿着两百块,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积灰的机器,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赵强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半夜。

他想起林辰那句“算这生意头三个月回不了本”。

他当时觉得林辰是怂,是没胆子。

如今他坐在这一屋子货里,头一回觉得,那句话像预言。

八月初,一个姓刘的人找上门。

这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说话油,自称是省城一家电器行的业务员,专门跑乡镇铺面。

“赵老板,你这铺子太小了。”姓刘的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我这儿有个路子,能让你一个月翻三倍。”

“什么路子?”

“货。”姓刘的压低声音,“一手货,比市面上便宜三成。你只要现款,我给你送到门口。”

“什么货?”

“录像机、VCD、带子,都有。”

赵强心动了。

三成。

他算了一笔账:一台便宜三成,就是三百块。要是能卖十台,就是三千。他欠的那些钱,一下就平了。

“先看货。”

“货在省城,你得先付定金。”姓刘的伸出两根手指,“两千。”

赵强犹豫了两天。

第三天,他把铺子里最后一台机器按七百五的价贱卖了,又找隔壁修车的老张借了五百,凑了两千,给了姓刘的。

钱出手的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三成。

他没想到的是,姓刘的拿着这两千块,在省城的批发市场里转了一圈,从一个摊位上拿了一批别人挑剩下的旧货——外壳发黄的、按键失灵的、带仓卡死的。

然后他找了辆三轮,把货拉到滨河镇。

“赵老板,验货。”

赵强拉开纸箱,一台一台翻。

第一台,外壳上一道深划痕。

第二台,按了三次才开仓。

第三台,屏幕上有一条横杠。

“这……这怎么这样?”

“这批是尾货,都这样。”姓刘的很坦然,“便宜三成,你还想要全新的?”

赵强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台带划痕的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一个月,一直在做一笔糊涂账。

进货不看货,卖货不看人,借钱不算息。

他想起林辰铺子里贴着的那张纸,上面写着进货日期、成本、售出、损耗,一笔一笔。

而他赵强的账,全在脑子里。

而且他脑子里那本账,从来没算对过。

第九章 苏婉的心思

苏婉在八月中旬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进院子,站在铺子门口。

铺子里正放着录像,坐了七八个人,门口还站着两个。她隔着人往里看,看见林辰在柜台后头记账,头也不抬。

“辰子。”

林辰抬头,看见她,点了点头:“看录像?”

“我找你。”

他放下笔,从后门走出来。

铺子后头是一条小巷,墙根下堆着几个空纸箱。

“你铺子开得不错。”苏婉说。

“还行。”

“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吃。”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

“辰子,”她说,“我之前说话太冲,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是急。”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我家里催我。我妈说,女孩子过了二十二就不好找了。她让我今年必须定下来。”

林辰看着她。

二十二。

在他记忆里,苏婉二十岁跟他在一起,二十二岁那年,是赵强开的车来接的她。

“定下来,”他说,“跟谁定?”

苏婉抬起眼。

“你还要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林辰站在巷子里,看着墙根下那几个空纸箱。

前世,苏婉也问过一句差不多的话。那是他欠债最狠的时候,她问:“你还得起吗?”

那时候他说,我一定还得起。

后来他没还上。

“苏婉,”他慢慢开口,“我现在一个月挣几百块,铺子是租的,机器是三台旧的。你要跟我定下来,图的就是这些。”

苏婉没说话。

“你要是图这些,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不多。”林辰说得清楚,“你要是想找个能给你撑场面的,赵强现在开铺子了,你去看看他那间。”

苏婉的脸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辰说,“我就是把话摆明白。你要跟我过,那就过。你要挑,那就挑。别一边挑一边拿话逼我。”

巷子里静了。

苏婉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

“你是不是嫌我?”

“我不嫌你。”林辰说,“你嫌我穷,这是你的事,我不怪你。可我不接这个。”

苏婉的眼泪一下涌上来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辰,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那天她走了以后,林辰在后巷站了一会儿,回铺子里接着记账。

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八月十七,售磁带四十盒,租带十九盘。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停,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

——她走了,就这样。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去换录像带。

晚上九点,铺子关门。

他一个人把地上的瓜子壳扫了,把凳子归到墙角,把三台机器用布盖上。

关灯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

对面是镇上的百货店,早就关门了。再往西三百米,是赵强的“强子音像”。

灯还亮着。

林辰知道,赵强这会儿多半在屋里数那批旧货。

他掏出钥匙,锁上门。

这一世,他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第十章 再赌一把

那批旧货,赵强没退。

退货等于认赔,认赔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他把三台能用的挑出来,摆在柜台上,标价七百八。剩下的塞进里屋,用纸箱盖着。

头两天还真卖出去了两台。

镇上有人图便宜,一看七百八,比东头那家便宜两百多,当场掏钱。

第三天,买主回来了。

“赵老板,这机器卡带。”

赵强跟着去家里看,按了两下开仓,卡住了。

“这是带子的问题。”他说。

“我带子在你这儿买的。”

赵强没话了,从抽屉里摸出二十块,“押金退你,带子我收回来。”

第五天,另外一个买主也来了。

这回是画面出横纹,怎么调都不清。

“这机器是不是翻新的?”

“是新的。”

“新的能这样?”

赵强站在人家屋里,脸涨得通红。

半个月不到,两台退了一台半,退了钱,还赔了带子。

柜台底下那堆纸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八月底,他去找了镇上放钱的老徐。

老徐开的是一家杂货铺,后头有间小屋,专门放钱给人。三分利,一个月一结,借一千,一个月三十。

“借多少?”

“三千。”

老徐抬眼看他:“你铺子那点流水,拿什么还?”

“我进一批货,一个月就能回。”

“进货?”老徐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上回那批货,我还听人说了。”

赵强的脸一红:“那回是被骗了。这回我自己去省城,看着货搬上车。”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一个月九十的息。三个月不还,我上你铺子收东西。”

“行。”

赵强按了手印,拿了钱,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去了省城。

他没去找姓刘的。

他去找了城西批发街的一个散户,姓孙,租着半个门面,堆着一屋子杂货。

“我要一批录像带,还有VCD碟。”

“要多少?”

“一千盘带子,两百张碟。”

姓孙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赵强领到后屋,一脚踢开一个纸箱。

“这批,一盘八毛。”

赵强蹲下去翻。

盒面印得糊,塑料壳发脆,一捏就响。他抽出一盘,绕了两圈,带子松松垮垮。

“这能用?”

“能用。便宜啊。”姓孙的笑着,“你回去卖,一盘卖五块,人家看你便宜,买了就走,谁还细看?”

五块。

赵强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响了。

一盘五块,一千盘就是五千。成本八百,一个月回本还赚四千二。

这么一算,三分利那九十块钱,算个什么东西。

“能便宜点不?”

“七毛五,一千盘以上。”

“我要两千盘。”

姓孙的愣了一下,笑了:“赵老板,爽快人。”

两千盘,一千五百块。

赵强又用剩下的钱,在另一家拿了二十台VCD机,其中十二台是拆机翻修的,外壳换了新的,标签重新贴过。

他把货拉回滨河镇的那天下午,一个人搬了六趟。

搬最后一趟的时候,他站在铺子门口,衣裳全湿透了,抬头看着那块“强子音像”的牌子,笑了。

这一回,他要翻本。

第十一章 翻车,被查

赵强那批货上市,头三天卖得飞快。

五块一盘带子,别人卖十三。镇上、村里,甚至隔壁镇的人都跑来买。

三天卖出去四百多盘。

赵强坐在铺子里,数钱数到手抽筋,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舒展。

到第四天,退货的来了。

第一个是个老师,买了六盘,回家一放,两盘卡在机器里,拽出来的时候带子扯断了。

“赵老板,这带子不行。”

“是不是你机器的问题?”

“我机器是从你这儿买的。”

赵强哑了。

第二个是个村里的大嫂,买了十盘,说放到一半全是雪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七天,赵强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不是来买的,是来退的。

“退钱!”

“我这带子放两分钟就卡。”

“你这机器是不是翻新的?三天就冒烟了。”

赵强站在柜台后面,嘴角都在抖。

“带子拆了不能退。”

“不拆我怎么知道是坏的?”

“规矩就是这样。”

人群开始吵,声音越来越大,几个买了机器的堵在门口不走。

街对面修车的老张跑过来拉架,把人劝散了。

到傍晚,赵强一个人蹲在铺子里,脚边堆着一堆退回来的带子和两台冒烟的VCD。

他把账算了算。

两千盘带子,卖出去五百多,退回来三百多。VCD二十台,卖出去七台,退回来四台。

手里剩的钱,一千二。

欠老徐的三千,一个月九十的息,已经压过来第一笔。

他坐在地上,好半天没动。

……

三天后,镇上的工商所来了两个人。

穿着制服,一男一女,手里拿着登记本。

“赵强?”

“是我。”

“你这铺子办了营业执照吗?”

赵强愣住了。

他开张两个多月,从来没想过执照这回事。

“我……我这是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也要照。”女同志把本子翻开,“房租合同、身份证,你拿来。”

赵强手忙脚乱地翻抽屉。

男同志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蹲到柜台底下,掀开纸箱。

“这些货哪里进的?”

“省城。”

“有发票吗?”

“……没有。”

“这批货,包装上印的厂名厂址是假的。”男同志把一盘带子举起来,“你卖的这批,属于无厂名、无厂址、无合格证的货。”

赵强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我是从别人手里拿的,他跟我说没问题……”

“你不知道,可你在卖。”女同志把笔合上,“无照经营,加上销售无厂名厂址的商品,这两条。”

当天下午,铺子里的货被清点登记,贴了封条。

赵强签了字,手一直在抖。

封条贴上去的时候,他站在街边看着那块“强子音像”的木板,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写得很丑。

隔壁卖菜的问他:“强子,咋回事?”

“没事。”

“封条都贴了,还没事?”

赵强没答,转身走了。

他走在街上,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都在冒烟。

他一直走到镇子西头,站在河边,蹲下来。

三千块。

九十块的息。

铺子封了,货扣了。

他现在欠的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数。

而对街那家“辰光音像”,正放着录像,门口的瓜子摊前排着人。

第十二章 铺子扩了,生意变了

八月底,林辰把铺子扩了。

隔壁那间原本是卖五金的,老板姓陈,儿子在南方打工,托人来说想把摊子盘出去。

“多少钱?”

“三千八。”

“三千。”

“三千二,不能再少。”

“三千二,我要连你货架上那些存货一起。”

老陈想了想,答应了。

两间打通,铺面一下宽了一倍。

墙上钉了三排木架,磁带按歌手、按类型分好,一头是流行歌曲,一头是戏曲、小品、还有几部老电影的录像带。

最里头隔出一个小间,摆两张长凳,一台十四寸的彩电。

那是“录像厅”。

三毛钱一个人,一场两小时。

这年夏天镇上没什么玩的,晚上除了在家看电视,就是打牌。录像厅一开,屋里天天挤满人。

到九月初,林辰算总账。

一天流水在两百到三百之间,扣掉房租、电费、进货、分成,净利一天六十上下。

一个月下来,净利一千八。

他在账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一辈子没挣过这么多钱。

九月中,他去了一趟省城,找周老板。

“周哥,我想做彩电。”

周老板正在喝茶,听了这句,抬了抬眼皮。

“彩电?你镇上那点人,买得起彩电?”

“买得起的不多,但一年比一年多。”林辰坐下来,“我打听过了,今年农村里通电的村子多了,结婚要三大件,彩电是第一件。”

“你知道一台彩电多少钱?”

“二十一寸,进价一千九。”

“你卖多少?”

“两千二。”

“赚三百?”周老板笑了,“三百块的利润,你要压一千九的本钱。你压得起几台?”

“两台。”

周老板放下茶杯。

“两台。你要是卖不出去,本钱就压死了。”

“我知道。”林辰说,“所以我不进贵的。我先进两台,摆在铺子里,谁家结婚要,我给他送货上门,当着面拆箱验机,装上调试。”

“送货上门?”

“镇上人家买了大件,最怕搬不动、不会调。我给他送,给他调,坏了头一年我上门看。”林辰说,“这三百块,我赚的是这个。”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周老板把茶杯推过来给他倒了一杯,“我二十二的时候,还在街口修收音机。”

他喝了口茶:“两台我给你拿。一千八。”

“一千八?”

“一千八百五。”周老板笑了,“你别把价压得太狠,我也得吃饭。”

九月底,两台彩电进了铺子。

摆在最靠里的位置,一左一右,中间放一台录像机,屏幕里放着录像。

那天晚上,铺子里围了二十多个人,从门口一直站到街边的台阶上。

有个老头儿看了半天,问:“这台多少钱?”

“两千二。”

“能便宜点不?”

“不能。”林辰说,“但是我给你送货,给你调好,头一年坏了,我上门。”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走了。

第三天,那老头儿带着儿子来了。

“我儿子下个月结婚。”

“恭喜。”

“要一台。”

那天下午,林辰借了老陈的三轮车,把彩电拉到了镇东头。

他一个人搬上楼,拆箱,装机,调台,教新娘子怎么用遥控器。

新娘子笑着说:“这师傅真仔细。”

老头儿在旁边抽烟,抽了半根,忽然问:“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懂?”

林辰低着头接线:“我学得快。”

他没说的是,前世他在电器行干过六年,从送货工干到店长。那些年他什么都不会,只会看人脸色、扛货、调机器。

那一身本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本钱。

十月初,他把铺子门口的木牌换了。

新牌子上写着:“辰光音像·家电”。

下面一行小字:送货上门,安装调试。

第十三章 让妹妹继续念书

十月中旬,学校开家长会。

林辰是替他妈去的。

林晓在镇上念初二,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姓方。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三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

方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一通期中成绩,然后开始说另一件事。

“我知道有些家长有想法。”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班里已经有两个女生不来了。我托人问,家里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来挣钱。”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不多说。”方老师的声音不高,“我只讲一件事。我教了十一年书,从这学校出去的女孩子,念完初中的和没念完的,十年以后日子差得有多远,我见过。”

散会以后,林辰没走。

“方老师。”

方老师抬头:“你是林晓的……”

“哥。”

“哦,林晓的哥哥。”她把成绩单抽出来,“她成绩中上,语文特别好,作文常被当范文念。就是数学差一点,但肯下功夫。”

“她跟我说过,不想念了。”

方老师的手停了。

“为什么?”

“她说隔壁家女孩去服装厂,一个月挣一百多。”

方老师把成绩单放下,叹了口气:“这也是实话。她家里……我听说你们家条件不太好。”

“现在好了。”林辰说,“我开了个铺子。”

方老师抬眼看他。

“方老师,我来是跟您说一声。”林辰把话讲得很直,“她要念,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您要是发现她有这个心思,跟我说,我来跟她讲。”

方老师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行。”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我也跟你说一句实话。这孩子要是一直念下去,能考上中专。中专出来,能进供销社、进学校、进厂里的技术科。”

“那就念。”

回家的路上,林辰绕到学校后门。

林晓正跟两个女同学扫地,看见他,跑了过来。

“哥,你怎么来了?”

“家长会。”

“我妈呢?”

“我替她来的。”

林晓有点紧张:“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语文好。”

林晓松了口气,又低下头。

“哥,”她小声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不念了。”

林辰站在那儿,没说话。

“服装厂在招人,晓红姐说她能带我。”林晓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月一百二,包住。我挣两年,能给家里添不少。”

“一百二。”林辰重复了一遍。

“嗯。”

“两年,两千八百八。”

“嗯。”

“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林晓抬头看他。

“一千八。”

林晓眼睛睁大了。

“哥你……”

“所以这一百二,你留着别人去挣。”林辰说得很慢,“你念书。你念到中专,出来一个月三百、四百,还不用站流水线。”

林晓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可我怕。”

“怕什么?”

“怕我念不出来,白花钱。”

林辰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树叶摘下来。

“白花就白花。”他说,“我供得起。”

林晓哭了。

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怕被同学看见,转过身去,用袖子擦。

林辰站在那里,看着妹妹的背影。

前世,她没有哭,她只是背着一个蛇皮袋,跟他挥了挥手,说:“哥,我走了。”

然后一走就是十几年。

这一世,她还在学校里,还在扫地,还穿着校服。

那天晚上,林辰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字。

——晓晓学费,每学期一百八,全年三百六。

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年,一定要写完。

第十四章 半夜里的手

铺子被封之后,赵强在镇上没了营生。

他先是去给粮站扛麻袋,一天八块,干了两天就没去了。后来又去帮人卸货,干了三天,嫌累。

到十月,他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老徐每回来催息。

“赵强,九十块。”

“过两天。”

“这话你说三回了。”

到第四回,老徐带了两个人来,站在他家门口不肯走。

赵强他妈出来哭,说家里确实没钱,老徐才带人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年前不还,我就上法院。”

那天晚上,赵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睡不着。

他想了一整夜。

想东头那家铺子。

那间铺子两间打通,晚上关门的时候,柜台上的钱匣子都不带走的。他知道,因为他曾经在门口看见林辰把钱匣子塞进柜台底下的抽屉,然后把门一锁,走了。

他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心里那根线断了。

第二天半夜,两点多。

镇上的街灯十点就熄了,整条街黑得看不见路。只有乡政府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

赵强从家里出来,穿一双软底鞋,绕到铺子后头那条巷子。

后墙有一扇小窗,是通风用的,插销在外头。

他抬手推了一下,插销松了。

窗户开了半尺。

他正要往里探身,巷子口突然亮起一道手电光。

“谁?!”

赵强浑身一僵。

手电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来的是老陈,五金店原来的老板,如今在林辰铺子的隔壁租了半间屋住,晚上替林辰看着后巷。

“赵强?”老陈的声音又惊又怒,“你干啥?”

“我……我路过。”

“路过你扒窗户?”

老陈大喊一声:“来人!”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都喊醒了。

几户人家的灯陆续亮起来,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

赵强站在墙根底下,脸白得像纸。

“我没进去!我一分钱都没拿!”他喊,“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看!”

人越围越多。

林辰也来了。

他穿着件旧背心,从人群后头走到前头,看了一眼那扇开了半尺的窗,又看了一眼赵强。

“赵强,”他说,“你想拿什么?”

赵强不说话了。

“钱匣子在柜台底下。”林辰说,“你没进去,所以你没拿。”

“我……”

“你要是进去了,就是另一回事。”林辰转过身,对着人群,“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这事,我记着大家的人情。人没进去,东西没丢,就这样吧。”

“就这样?”老陈不服气,“他这是要偷东西!”

“他没偷成。”林辰说,“报了案,也就是教育一顿。让他自己回去想想。”

有人小声议论,说这林辰心太软。

赵强站在墙根底下,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火辣辣的。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他还在院子里喊:“辰子,我还能坑你?”

如今他站在人家的后墙底下,被半条街的人围着看。

“我走。”他说。

他走了两步,林辰叫住他。

“赵强。”

他回头。

“你欠老徐的钱,三百五十块的息。”林辰说,“你要真想还,明天来我铺子,我给你找个活儿。送货,一趟三块。”

赵强愣在那儿。

围观的人也愣了。

“你……你给我活儿干?”

“我给的不是你。”林辰说,“我给的是你妈。她今天来我铺子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好意思进来。”

赵强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喉咙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没来。

第三天上午,他来了。

站在铺子门口,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送哪儿?”

第十五章 风口,寻呼机

十一月初,镇上邮电所门口挂出一块牌子。

“寻呼机开户,月租十二元。”

这块牌子挂出去的头三天,来问的人不多。

到第四天,邮电所门口排起了队。

林辰在铺子里看着那条队,心里那根弦动了。

前世,他记得很清楚。1998年冬天到1999年春天,寻呼机在镇上彻底火了。年轻人腰上别一个,走路都要把衣服下摆撩起来,让那玩意儿露在外头。

一台数字机,进价三百多,卖六百,还供不应求。

而滨河镇这一片,包括周边五个乡,加起来十来万人,只有邮电所一个开户口。

那时候赵强靠什么发的第二笔财?就是寻呼机。

他从省城拉了一批货,在镇上摆了半个月,一台赚两百五,一个月赚了七千多。

林辰还记得赵强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这玩意儿,只要有人别在腰上,就有人跟着买。

这一世,这条线也归他。

他第二天就去了省城。

省城的电子市场在火车站东边,一条街全是卖寻呼机、电子表、计算器的。

林辰挨家问价。

数字机,进价从三百二到三百八不等。中文机要贵一半。

他要的是数字机。这年头镇上人腰上别一个,图的是响,不是看字。

他挑了一家规模最大的,老板姓黄。

“要多少?”

“二十台。”

“三百六。”

“三百二。”

黄老板笑了:“你这价,我进货都进不来。”

“我不是只买一次。”林辰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一个月要二十台,连要半年。你要是不信,我先付五千定金,货到付款。”

黄老板一听“五千定金”,态度变了。

“你要这么多,卖得掉?”

“我镇上有铺子,卖彩电、卖录像机。”林辰说,“买彩电的人,就是我卖寻呼机的人。”

黄老板琢磨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这年头买彩电的人家,是有闲钱的;有闲钱的人,也会想买个新鲜的。

“三百四。”黄老板伸出四根手指,“最低了。”

“三百四,我要二十台。”林辰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你先给我开一份供货凭证,写明型号、数量、出厂编号。”

黄老板愣了一下:“要这个干啥?”

“我卖东西要给人家保修。”林辰说,“没凭证,人家不信我。”

黄老板笑了,摆摆手:“行行行,你要凭证我给你开。”

林辰把那二十台寻呼机装进两个纸箱,从省城搬回滨河镇。

路上他一直抱着箱子。

三百四一台,卖六百。一台赚两百六,二十台就是五千二。

这五千二,比他铺子两个月的净利还多。

货到镇上那天,他没急着摆出来。

他先去找了邮电所的老李。

“李哥,我这儿有二十台机子,能不能在你这儿开户?”

老李抬眼看他:“你这机子哪儿来的?”

“省城电子市场,有凭证。”

老李把凭证翻来翻去看了半天。

“能开。一台一个月十二块。”

“那行。”

“不过话说清楚,”老李把本子合上,“你这机子要是出了问题,人家找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十一月十号,林辰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寻呼机·现货·当场开户”

这块牌子挂上去的当天,就卖出去三台。

第二天,五台。

一个星期,二十台卖光了。

买的人里头,一半是镇上做买卖的,一半是家里有年轻人要撑场面的。

有个小伙子买了机子,站在铺子门口不走,把衬衫下摆一遍一遍地撩起来。

“辰哥,你看,这响不响?”

“响。”

“能响到镇上吗?”

“能响到镇上。”

小伙子高兴得脸都红了。

那天下午,赵强送货回来,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好卖?”

“好卖。”

“进价多少?”

林辰抬头看他。

“三百四。”

“卖多少?”

“六百。”

赵强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去搬货了。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知道赵强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赵强接下来要干什么。

前世,赵强干过。

这一次,他会干得更急,因为他手里没钱,因为他已经被压得喘不上气。

第十六章 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十一月底,苏婉和赵强在镇口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

是苏婉先找的他。

她走进“强子音像”那个空铺子的时候,赵强正蹲在地上,把封条撕下来的纸屑捡起来。

“赵强。”

他抬头,愣了一下。

“你来干啥?”

“跟你聊聊。”

两个人坐在镇口的小饭馆里,点了一盘炒花生米,两碗面。

“我听人说,你在给林辰送货?”苏婉问。

“嗯。一趟三块。”

苏婉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你赵强,也给人送货了。”

“我不送货,我妈就得挨骂。”赵强把面碗往前一推,“你有话就说。”

苏婉放下筷子。

“我想跟你合伙。”

赵强抬眼看她。

“你出什么?”

“我舅在供销社。”苏婉说,“他能拿到便宜的货,也能拿到票。你要是有本钱,有路子,我们两个干,比你在人家手底下送货强。”

赵强沉默了。

“林辰知道你我这事吗?”

“他不需要知道。”苏婉的语气很淡,“他现在眼里只有他那间铺子。”

赵强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我手里没钱。”他说,“一分都没有。”

“我知道。”苏婉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欠老徐的三千五,我可以先替你还一半。”

赵强的手停住了。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苏婉说,“还有我舅那儿能周转一点。”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婉抬起眼,看着窗外。

那一眼看了很久。

“因为我受不了现在这样。”她说,“他见了我,连一句热乎话都没有。他铺子开起来了,我算什么?”

赵强明白了。

这个女人恨的不是钱,是被甩下。

“行。”他说,“但你得听我一句。”

“你说。”

“林辰这人,跟我们以前认识的不一样。”赵强把面碗放下,“他算得太清楚了。我们要是照老法子干,斗不过他。”

苏婉笑了。

“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三天后,苏婉去了一趟林辰的铺子。

她来的时候,铺子里正放着录像,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等林辰出来。

“辰子。”

“嗯。”

“我舅那边有个路子。”她说得很随意,“省城有一家批发商,寻呼机比市场价低一成。他说能给我们供三百台。”

林辰看着她。

“给我们?”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苏婉低下头,“可我总得给自己找条路。你铺子做得好,我知道。你要是愿意,我拿铺子,你出钱,赚了对半分。”

林辰在巷子里站着,冬风吹过来,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三百台,进价多少?”

“三百。”

“市面上三百四。”

“所以说低一成。”

“要多少定金?”

“一万。”苏婉说,“货到付款。”

林辰没说话。

他知道苏婉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条“路子”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前世,赵强就是用这个法子骗过别人——放出一个假的大额进货消息,让对方压钱进去,然后拿对方的定金填自己的窟窿。

那一回,被押进去的人姓孙,赔了个干净。

“我想想。”林辰说。

“想多久?”

“三天。”

苏婉走了。

林辰站在巷子里,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三天。

他要把这件事,办成。

第十七章 将计就计

林辰回家,先把账本翻开,算了半宿。

铺子里能动的钱,一共六千八。

其中三千是压着彩电的本钱,两千是寻呼机的周转,剩下的一千八,才是活钱。

一万定金,他拿不出来。

可他不能说自己拿不出来。

因为苏婉和赵强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钱,是他的“信”。

只要他表现出信了,这两个人就会自己把手伸到火里去。

第二天上午,林辰去找了老陈。

“陈叔,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下午,有两个人会来我铺子。”林辰说,“一个女的,一个男的。你就在旁边坐着,别说话,看我眼色。”

老陈听得糊里糊涂:“这是干啥?”

“演戏。”

第三天下午,苏婉来了。

她带了个男人,穿件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就笑。

“这是我舅的同事,姓吴。”苏婉介绍,“吴哥跑这条线七八年了。”

姓吴的伸出手:“林老板,年轻有为。”

林辰把手擦干,握了握。

“吴哥,坐。”

四个人在铺子里坐下。老陈坐在墙角,装模作样地看录像。

“林老板,”姓吴的把一个皮包放在桌上,“我跟你直说吧。这批货,是省城一家公司要清仓的。三百台,一台三百。条件是先付一万定金,七天内交货。”

“为什么清仓?”

“年底冲量。”姓吴的笑,“这行当就是这样,年底为了走量,价能压到骨头里。”

林辰没接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我能先看货吗?”

“货在省城仓库,看货要先交定金。”

“那我怎么知道货是真的?”

姓吴的把皮包打开,抽出几张纸,推过来。

“这是仓单,这是出厂编号清单。”

林辰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不快,看得也不细——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假的。

真仓单的纸是那种带水印的复写纸,假的仓单不会用。出厂编号的字体也不对,那字是打印机打的,不是机器压的。

可他把这几张纸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抬起头。

“行。”

苏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不过,”林辰把纸推回去,“定金我只能先付七千。”

姓吴的皱起眉:“说好一万。”

“我铺子小。”林辰说得很坦然,“七千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剩下的三千,交货那天一并付。”

姓吴的看了苏婉一眼。

苏婉微微点了下头。

“行。”姓吴的把纸收回去,“七千定金,七天后交货,剩下的三千交货时付。”

“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在字据上写明:七日内不见货,定金全额退回。”林辰一字一句地说,“而且要写明,货必须是全新的、能开机的、有出厂编号的。”

姓吴的笑了一下:“林老板真是仔细。”

“我做生意,就图个仔细。”

字据写了,按了手印。

林辰从柜台底下把钱匣子拿出来,当着他们的面,一张一张数了七千。

数钱的时候,他数得很慢。

每一张钞票从他手里过,他都像在心里记一遍。

钱交出去的时候,苏婉的眼睛盯着那沓钱,喉咙动了一下。

“辰子,”她说,“这回咱们能一起挣了。”

“嗯。”林辰把钱匣子合上,“一起挣。”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老陈从墙角站起来。

“辰子,你这是真要跟他们合伙?”

“不是。”

“那七千块——”

“陈叔,”林辰把钱匣子塞回柜台底下,“你信不信,七天之后,这七千块会自己回来。”

老陈愣愣地看着他。

“咋回来?”

“他们自己送回来。”

林辰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

夜里风大,街上的塑料袋子被吹得满地跑。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七千块。

苏婉和赵强拿到这七千,第一件事不是去拿货——他们根本没有货。

他们会拿这七千去填赵强欠下的窟窿。

然后等七天到了,交不出货,他们会来求他。

求他的时候,他会把那七千块,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而他们要付出的代价,是再也翻不了身。

第十八章 七天

七千块到手的第二天,苏婉和赵强在镇西头那间空屋里坐了一夜。

“这钱不能动。”苏婉说,“七天以后要么交货,要么退钱。”

“交不出货,就退钱。”赵强说,“退了钱,我们一分不剩。”

“那你说怎么办?”

赵强抽了半宿烟,忽然把烟头摁灭。

“拿这笔钱,去进一批真货。”

苏婉愣住:“进真货?三百台?七千块连三分之一都不够。”

“不进三百台。”赵强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进五十台。五十台寻呼机,进价三百,才一万五。我手里还有一点,再找老徐拿八千。”

“你疯了?老徐那儿你欠着三千五。”

“就是因为欠着,才得翻。”赵强说,“你算算,五十台寻呼机,进价三百,卖六百。我全卖出去,就是一万五。还了老徐,还剩七千。这七千就是我们的本。”

苏婉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赌。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不赌,就一辈子看林辰的脸色。

“老徐那边,我去说。”她终于开口。

第二天,赵强去了省城。

他找的是那个姓孙的散户。

“寻呼机,五十台。”

“五十台?”姓孙的眼睛都亮了,“三百二一台。”

“三百。”

“三百二,一分不能少。你要五十台,我还得给你凑。”

赵强咬了咬牙:“三百二就三百二。”

一万六千块。

赵强付了一万五的现款——七千是林辰的定金,八千是从老徐那儿借的。剩下的一千,欠着。

货分三批拉回镇上,堆在那间空屋里。

赵强蹲在箱子旁边,一台一台试机。

第一台,开机,屏幕亮,能收到信号。

第二台,亮。

第三台,亮。

他试到第十五台,屏幕暗了。

换了电池,还是不亮。

他手心开始出汗。

试完五十台,能用的是三十九台。

是一台坏的。

赵强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一万六千块,能用的货只值一万二。

“这批货是不是翻新的?”他冲回省城,堵住姓孙的。

“翻新怎么了?”姓孙的把脸一板,“三百二的价,你想要全新的?你去打听打听,全新的一台多少钱。”

“你当初说能卖!”

“我说能卖,我也没说全都能开机。”姓孙的把手一摊,“货出门,概不退换。”

赵强站在那条街上,太阳照着,他觉得浑身都凉了。

回到镇上,他跟苏婉说了实话。

苏婉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三十九台。”她说。

“三十九台。”

“能卖多少?”

“一台卖六百,能卖两万三。”赵强说,“可镇上一个月吃不下三十九台。我上个月才卖了二十台。”

“那你降价。”

“降到五百五,一台赚两百三,三十九台是八千九。”

苏婉飞快地算。

欠老徐的:原本三千五,加了八千,是一万一千五。

林辰的定金:七千。

欠姓孙的:一千。

一共一万八千五。

手里能变现的:三十九台寻呼机,最多八千九。

差一半。

“赵强,”苏婉的声音发抖,“我们完了。”

赵强没说话。

他坐在地上,抱着那台开不了机的坏货,一动不动。

第七天,上午九点。

林辰把铺子的卷帘门拉开,把那张字据摊在柜台上。

十点,苏婉和赵强来了。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谁都不说话。

“货呢?”林辰问。

“……没到。”赵强说。

“没到?”林辰把字据往前推了推,“字据上写得清楚。七日之内不见货,定金全额退回。”

“林辰,你听我说——”

“我听着。”

“钱已经花出去了。”赵强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进了一批货,压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手。”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看了很久。

“花出去了。”他重复了一遍。

“是。”

“谁让你花出去的?”

赵强张了张嘴。

“赵强,”林辰把字据拿起来,“这七千块,是我铺子里的周转钱。我压着两台彩电,压着二十台寻呼机。你把这钱花了,我这两台彩电要退货,我下个月的货款付不出来。”

“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

“……”

“你欠老徐多少?”

赵强的脸一下白了。

“你欠他一万一千五。”林辰说,“你连他的息都还不上,你拿什么还我?”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自行车铃响。

苏婉忽然开口:“辰子,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就不能……缓一缓?”

“我缓了,我这铺子就得停。”林辰看着她,“苏婉,那天你跟我说,你舅有个路子,能供三百台。你还说,这钱赚了对半分。”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

“我今天不问你对半分。”林辰说,“我就问一句:这七千块,你们打算怎么还?”

“我们卖货。”

“三十九台寻呼机?”林辰问。

苏婉和赵强同时抬头。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林辰说,“你们去省城进货那天,我就在城西那条街上。我看见你们从姓孙的后屋搬箱子。”

赵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林辰,”他往前一步,“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好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着我往里钻?”

“赵强,”林辰把字据折起来,放进衣兜,“我给过你机会。我在巷子里跟你说,你要是进去了,就是另一回事。你没进去,我让你来送货。你送了半个月货,一天三块。”

他停了停。

“你要是继续送,一天三块,一个月九十,一年一千零八十。你还不上老徐,可你能活着。”

“我让你活着。”林辰说,“你偏要一次挣三十九台的利。”

赵强站在那儿,肩膀垮了。

苏婉忽然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林辰,你真狠。”

“我不狠。”林辰说,“我要是狠,这七千块我早报案了。我现在跟你讲的是字据,是人话。”

他伸出手。

“七天之内,七千块还我。不然我拿这张字据去法院。”

苏婉和赵强走了。

走的时候,赵强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那眼神林辰记得。

前世,他见过一次。那天他在赵强的铺子门口讨说法,赵强就是这么看他。

那时候他是求人的那个。

这一世,位置换了。

第十九章 上门

腊月初三,天冷得厉害。

赵强那间空屋门口,站了三个人。

老徐在最前头,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

“赵强!”老徐喊。

屋里没声。

“赵强!我知道你在里头!”老徐往前两步,抬脚在门上踹了一下。

门是木头的,踹得直响。

里头的灯灭了。

“关灯?”老徐笑了,“关灯我就找不着你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两个年轻人说:“凳子搬过来,坐。”

三个人在门口坐下来。

腊月的风刮得紧,把他们吹得缩着脖子,可他们不走。

到下午,赵强他妈从巷子那头过来,手里提着一袋菜。

看见门口这三个人,脚就软了。

“老徐……”

“婶子,我不为难你。”老徐站起来,“你儿子欠我一万一千五,加这一个月的息,一万两千一。”

“我们家哪有钱……”

“没钱,那就搬东西。”老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里头那些箱子,我拉走。”

赵强他妈抱着菜袋子,站在雪地里哭。

邻居们出来看,围了二十来个。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赵强那小子,早晚得出事。”

“听说他骗了林辰七千。”

“真的假的?”

“林辰亲口说的。”

到傍晚,赵强从屋里出来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块青黑。

“徐叔。”

“你还知道出来。”

“货你拉走。”赵强说,“三十九台,你按五百一台算,是一万九千五。你拉走,够抵你的钱。”

老徐看着他。

“赵强,你这货我怎么出手?我又不是卖电子产品的。”

“你拉去省城,一台卖五百五。”

“我凭什么替你去卖?”

赵强站在门口,肩膀抖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老徐往前一步,“我想让你把钱给我。你今天给不出,明天我就去法院。”

“你去。”

“你以为我不敢?”

“你去!”赵强忽然吼起来,“你去了,我就一分没有!我坐牢,你也拿不到钱!”

老徐站在那儿,脸色阴了。

雪下起来了。细碎的,落在人肩膀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忽然有人在人堆后头说了一句:“林辰来了。”

人往两边分开。

林辰从里头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

“徐叔。”他先跟老徐打了个招呼。

“林辰。”老徐点头,“你也来要钱?”

“我来办事。”

林辰走到赵强面前,把黑皮包打开,抽出一张纸。

“赵强,腊月初十之前,这七千块,你还不还?”

赵强看着他,眼睛通红。

“我没有。”

“没有,好。”林辰把纸折起来,“这张字据,明天我送到法院去。你签的是”七日不见货,定金全额退回“,字据上还有你的手印。”

“你去!”赵强吼,“你们都去!我一条命,够不够你们分?”

林辰没退。

“赵强,”他说得很平稳,“你这条命不值一万九。”

围观的人笑起来。

赵强站在雪地里,脸涨成猪肝色。

“林辰,”他忽然往前逼了一步,“你敢说你没害我?”

“我没害你。”

“你没害我,我今天能站在这儿?”

“你今天站在这儿,”林辰说,“是因为你拿了我的钱,去进了一批开不了机的货。是因为你欠了徐叔一万二。是因为你从来没算过一笔账。”

他从黑皮包里又抽出一叠纸。

“这是你自己的账。”他把纸举起来,“你七月开店,进货九百八,卖一千一。八月拿两千定金给姓刘的,被换了一批旧货。九月卖了两台,退了一台半。十一月拿了我的七千,加上徐叔的八千,去进五十台,坏了十一台。”

他一页一页翻。

“这些,全在你自己铺子的账本上。我一个字没改。”

赵强愣在那儿。

那是他落在空屋里的账本。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账本会在别人手里。

“你自己看看。”林辰把纸塞到他手里,“你从开店到今天,赚过一笔钱吗?”

赵强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是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记着进货、卖出、退货、欠款。

最下面一行,是林辰添的。

——总账:亏一万九千一。

赵强的手开始抖。

“你从七月到今天,五个月。”林辰说,“你每天都在忙,每天都在跑。你跑了五个月,亏了一万九。”

“你问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算过账。”

“你进货不算成本,卖货不算退货,借钱不算利息,找人不算人品。”

“你把每一天都当成堵伯,每一笔都赌下一笔能翻回来。”

林辰往后退了一步。

“赵强,我不欠你什么。”他说,“我这七千块,你还不还,你自己选。”

雪越下越大。

赵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几张纸,一动不动。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这赵强,是真不会做生意。”

那天晚上,苏婉来了。

她是从河堤那边过来的,头发上落了雪,脸冻得通红。

她站在林辰铺子门口,看着里头亮着的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林辰。”

“嗯。”

“钱,我想办法。”她说。

林辰放下笔。

“你有什么办法?”

“我舅那儿,能借三千。”苏婉低着头,“剩下的,我卖东西。”

“卖什么?”

“我妈留给我的那对银镯子。”

铺子里很静。

“你为什么要还?”林辰问。

苏婉抬起头。

“因为赵强完了。”她说,“他完了,我不能再跟着他一起完。”

林辰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脸上,已经没有那种轻飘飘的笑了。

“行。”他说,“腊月初十,我等你。”

苏婉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林辰。”

“嗯。”

“那天在你院里,你说我不图什么就别跟着你。”她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觉得你刻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她推门出去,走进雪里。

第二十章 集市上

腊月初六,镇上赶集。

这一天,方圆十里的人都往镇上聚,街上摆满了摊子,卖年货的、卖鞭炮的、卖新衣的,从镇口一直排到粮站。

林辰一早在铺子里开了门,把年货摆到门口。

十点多,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赵强来了。

他喝了酒。

脸是红的,走路有点晃,眼睛里那股神已经散了。

“林辰!”

他站在街心喊。

周围的人一愣,转过头来。

“林辰,你出来!”

林辰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有事?”

“有事!”赵强往前走了两步,“我今天想问问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街上的人开始围过来。

“你从七月开始,一步一步,把我往坑里推。”赵强指着他的鼻子,“你先是不借我钱,后来又抢我货源,再后来骗我签那张纸。你安的什么心?”

“你自己说,你安的什么心!”

林辰没动。

“赵强,”他说,“你先说第一件。七月,我为什么不借你钱?”

“因为你怕我发财!”

“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林辰说,“我那天跟你说了,这生意头三个月回不了本。你听了吗?”

赵强噎了一下。

“你说第二件,我抢你货源。”林辰说,“周老板的货,谁都能拿。你要十台,一千零四十。我要三台,八百二。你嫌贵,扭头走了。这叫抢?”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

“你说第三件,我骗你签那张纸。”林辰从衣兜里把那张字据抽出来,举高,“大家都看看。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七日内不见货,定金全额退回“。这是我逼他签的?字是他自己按的手印。”

人群往里挤,有人伸长脖子看。

“我当时说,我要看货,他说货在省城,要先交定金。”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说我只付七千,剩下的交货时付。他答应了。这叫骗?”

“我按字据办事,这叫骗?”

赵强的脸越来越红。

“那你为什么要在街上等我?”他喊,“你明明知道我进的是坏货,你为什么不早说?”

街上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林辰。

“因为我不欠你。”林辰说。

“你进货,是你的生意。我看见了,我不说,这是我的本分。”他把字据收回衣兜,“我要是说了,你是不是又要骂我坏你的事?”

赵强张了张嘴。

“赵强,”林辰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问这几件事。你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你今天的下场,是我害的。”

“是不是?”

赵强不说话。

“那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完。”林辰转过身,对着人群,“七月,他要跟我合伙,让我出两万。我没出。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那两万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我不能赌。”

“八月,他借高利贷进货,被人家用旧货顶了新货。他没验货。”

“九月,他卖出去的货退回来一半,他没算退货。”

“十一月,他拿我的七千块去进五十台寻呼机,坏了十一台,他没验机。”

“腊月,他欠了一万二,人家上门,他说人家逼他。”

林辰一句一句,说得不快。

“各位叔伯婶子,你们说说,这些事,哪一件是我做的?”

街上没人说话。

有个卖年货的老头开口了:“强子,你这事,确实不地道。”

“他就是自己不会算账。”另一个声音,“我听人说了,他连退货都没算进去。”

人群里的议论声起来了。

“这孩子,一直就是毛毛躁躁的。”

“他爹当年也是,做什么赔什么。”

“怪不得他铺子开不下去。”

赵强站在街心,听着这些话。

他的酒劲一下上来了,脑子里嗡嗡响。

“你们懂什么!”他吼,“你们谁有我跑得多?我从早跑到晚,我一天跑三十里路!”

“你跑了三十里路,”林辰说,“可你一步都没算过。”

这句话说出来,街上彻底静了。

赵强站在那儿,肩膀一抖。

他忽然蹲了下去。

蹲在雪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街上的人往后退了退。

有人小声说:“这是哭了。”

“哎,也是可怜。”

林辰看着他。

他心里没有快意。

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很难说的平静——这个人,前世在他面前开过车,笑过,说过“那是他蠢”。

这一世,他蹲在雪地里。

“赵强,”林辰最后说了一句,“你起来。你妈还在家等你回去过年。”

赵强没起来。

林辰转过身,走回铺子里。

那天下午,集市散了。

赵强被两个邻居扶回去了。

街心的雪被人踩得稀烂,摊子一个个收起来,地上全是碎纸和瓜子壳。

林辰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慢慢空了。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辰子,你今天这话,说得挺重。”

“重吗?”

“重。”老陈说,“不过该说。他那个人,不说透,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林辰接过烟,没点。

“陈叔。”

“嗯。”

“我不是想让他想明白。”他说,“我是想让这条街上的人,以后都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做生意,不是赌。”

老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第二十一章 尘埃落定

腊月初十。

苏婉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钱。”

林辰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钞票,还有一对银镯子。

“镯子折两百二。”苏婉说,“凑了七千。”

林辰把镯子推回去。

“镯子你拿回去。”

“我说了折两百二。”

“我听见了。”林辰把镯子放在她面前,“这钱,七千够了。”

苏婉看着他。

“我数过了,是七千。”

“我数过了,是七千。”林辰把布包收进柜台,“镯子拿回去,你妈留给你的。”

苏婉站在柜台前,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伸手去拿。

“林辰,你这个人,怪得很。”

“我这个人,只是简单。”

苏婉终于把镯子收起来,攥在手里。

“赵强怎么样了?”

“不知道。”苏婉低着头,“他前天走的。”

“走了?”

“去南方了。”她说,“他妈在家哭了一天。他走的时候,把铺子的钥匙留给他妈了。”

林辰没说话。

“他说,他去挣钱还债。”苏婉抬起眼,“他还说,等他挣够了,回来找你,把这七千块还上。”

“那倒是句人话。”

“他还说了一句。”苏婉停了停,“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七月十二号那天下午,在你家院门口喊了那一句。”

林辰愣了一下。

七月十二号。

那是前世他交出两万块的日子。

也是这一世,他重生回来的日子。

“他要是不喊那一句,”苏婉轻声说,“你就还是那个林辰。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林辰看着柜台上那盏灯。

“他喊了。”他说,“所以我醒了。”

苏婉没听懂,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

腊月二十,镇上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赵强他妈把铺子的钥匙送来的时候,是早上。

老太太站在铺子门口,身上落了雪,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不肯松。

“林老板,”她说,“这铺子,你看能不能盘下来?”

林辰愣住了。

“我儿子走了,这铺子空着,房东催我。”老太太的手一直在抖,“我不要多,能给我点钱过年就行。”

林辰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前世他来讨债的时候,是躲在屋里不肯开门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

“三百?”

“我给五百。”林辰说,“铺子里的东西,我收。”

老太太怔在那儿。

“这……这哪能要你这么多……”

“婶子,”林辰说,“过年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忽然就哭了。

腊月二十四,林辰把“强子音像”那块木板拆下来,扔进了柴堆。

铺子重新刷了漆,木架重新钉了一遍,招牌换了新的。

上面写着“辰光音像·分店”。

老陈看着这牌子,问:“你这是要开第二家了?”

“是。”

“那谁看店?”

“王桂芝。”林辰说,“她摆摊摆了半年,镇上的人都认识她。”

老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林辰,”他说,“你这人做生意,有点意思。”

“哪有意思?”

“别人做买卖,算的是钱。”老陈往门口一站,“你算的是人。”

腊月二十七,铺子开门。

头一天,卖出去两台彩电、三台寻呼机、四十多盒磁带。

王桂芝站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收钱都收不过来。

林辰在旁边教她记账。

“这一笔,写日期。这一笔,写进价。这一笔,写卖出。”

“这……这么细?”

“细。”林辰说,“账细了,人心才稳。”

王桂芝拿着笔,一笔一笔往下写。

窗外,雪还在下。

镇上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开始挂红灯笼了。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

半年前,他站在这个镇子的路口,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身上六百三十块钱。

如今,他有两间铺子,一台三轮车,账上三千多,还压着两家店的货。

这算什么?

这什么都不算。

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十二章 年

除夕那天,林家第一次没在旧屋过年。

房子是腊月里买的。

镇东头有一排新盖的砖房,房主是个跑运输的,赔了本要卖。三层,最上头那层没人要,因为爬着累。

“两千八一平,最上头那层两千四。”房主说。

“我要最上头那层。”

“你一个人?”

“一家四口。”

房主看了他一眼:“爬楼不累?”

“累。”林辰说,“但是窗户大。”

最上头那层的窗户确实大,朝南,整整一面。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八楼。

前世他住过的最高的一层,是租在县城边上的一间平房,两个人挤着,冬天水管冻裂。

这一世,他站在八楼的窗户前,能看见整条街。

腊月二十九,搬的家。

东西不多:两个木箱、一床棉被、一台十四寸的电视、一箱子磁带。

家具是新买的。一张圆桌、四把椅子、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

床是给林晓买的。

“哥,这床太贵了。”

“不贵。”

“我睡旧床就行。”

“你睡新的。”林辰把床往屋里推,“你以后考中专,住校,这张床就空着。你回来还睡。”

林晓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哥,你怎么老说这种话。”

“哪句话?”

“就好像……我以后要走很远一样。”

林辰笑了笑,没答。

除夕那天,林母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

鸡是早上去市场买的活的,鱼是从镇东头的鱼塘捞的。她还做了一锅红烧肉,肉是拿票买的。

这年头猪肉还得要票,林辰托了邮电所的老李,才多弄到两斤。

林父坐在圆桌边上,看着一桌子菜,抽了半支烟,忽然把烟掐了。

“辰儿。”

“爸。”

“这钱……是你挣的?”

“是我挣的。”

“没做亏心事?”

“没有。”

林父点了点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他说,“你妈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她总说,等日子好了再买。”

林母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说什么呢,大过年的。”

“我说,你去买件新衣裳。”

“我这衣裳好好的。”

“妈,”林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我买了。”

纸包里是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

林母愣在那儿,手都没敢伸。

“这……多少钱?”

“一百二。”

“一百二!”她声音一下高了,“你疯了?”

“妈,过年。”

林母站在桌前,看着那件羊毛衫,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重新拿起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桌子,肩膀动了一下。

“这颜色太艳了。”她说。

“艳点好。”

“我这岁数……”

“你岁数不大。”

零点的鞭炮响起来的时候,一家人坐在窗前。

镇上的鞭炮声响成一片,从东头响到西头,天上全是火花。

林晓趴在窗台上,一边看一边数:“这个是二踢脚,这个是大挂……”

林辰站在她旁边。

“哥,”林晓忽然说,“下学期,我想考中专。”

“考。”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念高中。”

“要是高中也考不上呢?”

“那就再考一年。”

林晓笑了,眼睛亮亮的。

“哥,你说话真硬。”

“硬一点好。”

零点的钟声响过,鞭炮声慢慢稀了。

林辰回到自己屋里,把账本拿出来。

这一年的账,他记了整整一本。

七月:净赚三百二十。

八月:净赚七百六十。

九月:净赚一千八。

十月:净赚一千九。

十一月:净赚两千四。

十二月:净赚两千八。

最后一页上,他写了一个总数。

——本年净利,九千九百八十。

下面一行,他写了另一句话。

——本年,无一人受损。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坐在桌边,听着窗外的鞭炮声。

前世那一年冬天,他欠了四千块,被人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母亲在屋里哭。

这一世,他把这个年,过成了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停了。

正月初五,镇上还没完全开市。

林辰去供销社买化肥,是给老家那块自留地备的。母亲说,地不能荒。

供销社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在算账。

“要什么?”

抬头的是苏婉。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褂,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一点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买化肥。”

“几袋?”

“两袋。”

苏婉转身去后头搬,搬出来放在柜台上,拿笔记账。

“两块八。”

林辰把钱放在柜台上。

苏婉收钱,开票,把票推过来。

“你在供销社上班了?”

“腊月里进来的。”她说,“临时工,一个月一百六。”

“挺好。”

“挺好。”苏婉重复了一句,低头把票本合上,“不累,就是坐着。”

铺子里静了一下。

“林辰。”

“嗯。”

“我舅那条线,”苏婉抬起头,“其实是真的。”

林辰看着她。

“他能拿到便宜的货,这话我没骗你。”苏婉说,“我骗你的,是那三百台的数。那批货根本不存在,是赵强编出来的。”

“我知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不像从前。

“那你为什么还给钱?”

“因为我想给赵强一个明白。”林辰说,“他要是能凭自己的本事把货拉回来,我就不动他。他要是不能,他自己就会露出底。”

苏婉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辰,”她终于开口,“我以前觉得你老实。”

“我不老实。”

“你是不吵。”苏婉说,“你什么都不吵,就把事办了。”

林辰没答。

他把化肥扛到肩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婉在后头说了一句。

“林辰。”

“嗯。”

“我要是当初跟你,是不是也能过成你家那样?”

林辰站在门口,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这事儿,不能倒着算。”

他扛着化肥走出去。

春天的太阳照在肩上,两袋化肥不重。

第二十三章 尾声:时代的风

1999年春天来得早。

三月里,镇上的柳树就绿了。

林辰的铺子开到了第三家,在隔壁乡的集市口。他买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跑货、送货,一天能跑三个乡。

王桂芝管着镇上的两家店,老陈管着仓库。

林晓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学的是财会。

“为什么学这个?”

“因为我哥会记账。”她说,“我也要学会。”

四月中,周老板从省城来了趟滨河镇。

林辰请他在镇口那家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

“你这摊子铺得不小。”周老板端着杯子,“一年不到,三家店。”

“还行。”

“你知道你现在最缺什么?”

“缺人。”

周老板笑了,摇了摇头。

“你缺的不是人。”他说,“你缺的是眼光。”

“什么意思?”

“你这三家店,卖的都是别人能卖的东西。”周老板把杯子放下,“录像机、寻呼机、彩电。这三样,过三年都得变。”

林辰没说话。

他知道。

录像机会被VCD挤下去,VCD会被电脑挤下去,寻呼机会被手机挤下去。

这些东西,前世他一件一件看着它们死掉。

“那你觉得,什么不会死?”

“不知道。”周老板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在省城卖电器了。”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

“周哥,”林辰忽然问,“你听说过电脑吗?”

“听说过。一台一万多。”

“以后会便宜的。”

“便宜了又怎么样?”

“便宜了,家家都有。”林辰说,“家家都有电脑的时候,就有人在电脑上买东西。”

周老板愣了一下。

“你这想法,太远了。”

“不远。”林辰说,“也就十来年。”

周老板看着他,看了半天,笑了。

“林辰,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说这种话。”周老板摇了摇头,“我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的,我只见过两个。”

“另一个是谁?”

“我自己。”周老板举起杯子,“我二十三的时候,也说过一句别人听着像疯话的东西。”

“你说的什么?”

“我说,以后每家都会有一台电视。”

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林辰送周老板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周老板从窗户探出头来。

“林辰!”

“嗯?”

“记住一句话。”周老板说,“生意做得再大,账要细。账细了,人就不乱。”

“记住了。”

车开远了。

林辰站在镇口的路上,春天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味。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往回走。

路过镇口小饭馆的时候,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1998年12月。

上面有一行标题,写着“乡镇企业改制”。

他站住,看了一眼。

前世,他是在2003年才知道那几年发生了什么。

那几年,有人抓住了机会,有人什么都没抓住。

而他这一世,站在1999年的春天里,手里有三千块现金,三间铺子,一本记得比谁都细的账。

他往前走,路过“辰光音像”的总店。

门口那块牌子上,多了一行字。

“送货上门,安装调试,账目清楚。”

王桂芝正在门口跟人讲价,看见他,喊了一声:“辰哥!来人了,说想批磁带!”

“就来。”

林辰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自行车的铃声、卖菜的吆喝、孩子的笑,混在一起。

1998年过去了。

1999年正在往前走。

他还有很远的路。

这一世,他不急。

他一步一步,把每一步都踩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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