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门卫老张冒着大雨送过来的。
大红色,烫金,进口硬壳纸,有高级冷香味。
封面上用凸起的花体字写上两行。
新郎是赵凯。
新娘叫苏晚。
陈默蹲在工棚的檐下,手指上都是黑乎乎的机油,老茧。他没有出声,大拇指在“苏晚”两个字上面抹了一下,留下了一半的泥印子。
红色缎带一拉开,就露出了一张经过塑封的七寸照片。
照片有些年份了,但是拍得挺清楚的。
三年前的一个雨天。江城老巷子里到处都是污水,陈默满身鲜血地跪在泥泞之中,右腿扭曲成了一个难看的角度;赵凯打了一把黑伞,皮鞋擦得锃亮,俯身拍了拍他的脸,嘴角还挂着笑。
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十分张扬:
“默哥,来喝一杯喜酒吧”
雨水顺着陈默额前的短发滴落下来,打在了照片上。
没有擦拭。
脑海里突然就闪现出很多零散的记忆片段。
那天半夜的时候,他紧紧抓住赵凯的裤子,嗓子干哑得像是吞了块炭一样:“放过我父亲吧,那三千万根本就没有进入过他的账户,他经不起折腾。。。”
赵凯蹲下身来,在他脸上拍了三下,“默哥,不要怪兄弟。要是有事,也怪你太相信别人了。”
之后就是平阴县医院ICU门口泼了一地的白米粥,扯下来的吸氧管以及随便买的三十元黑陶骨灰盒。
他在跨江大桥的桥洞下面,一连三天三夜都没有进食,气昏了过去。
一条腿断了,欠下了三千万的债务,最后一个人也没有了。
陈默将照片放回请柬夹层中。
他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眼睛里也没有一点怒气,就像结了冰的死水坑一样沉。
从工棚墙角的帆布包最下面处拿出一台没有品牌、颜色为黑色的加密机。
把大拇指按到侧面的指纹处,屏幕就亮了,然后就可以直接滑动了。
听筒里立刻传出了一个低沉的男声:“陈总。”
陈默开了口,嗓子很干燥粗糙:“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齐了。”老周的话里透着寒意,“经侦,审计,笔迹鉴定,还有当年的录音跟海外洗钱流水。。。一共六份,一样都不能少。”
陈默说:“知道了。”
老周又问:“我和知意把车送到那里接你怎么样?金陵大饭店那边。。。?”
“不必要,我自己去一趟。”陈默挂掉电话。
手机直接丢进了暗格里。
陈默站起来之后,伸手把铁架上盖着的塑料防尘罩给拉开。
里面有一套藏青色的西服,有些旧了。
料子已经放了很长时间,领口还有些细小的毛边,但是被老铁熨斗熨得非常平整,没有一点褶皱。三年前他过生日的时候,爸爸亲手给他换上了一身衣服。
脱下沾满泥浆的脏工服,换上衬衫,扣好袖扣。
穿在身上的西服很空荡。这三年里拼命干苦力,把全身的水分都耗尽了,只剩下硬邦邦的筋骨和凸起的骨头。
陈默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方。
一双刷得发白的球鞋,鞋底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在旁边还有些黄泥。
他并不想更换。
顺手把那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损的地方也一起拿了出来,拉开拉链之后发现里面放着六个冰冷的长方形硬盒。
金属拉锁发出呲的一声,声音非常清脆。
陈默将摇晃的铁皮门推开。
外面的瓢泼大雨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冷风夹杂着雨水扑向人们的脸上。
没有打伞就直接踏进了齐膝深的泥水里。
右边膝盖经常酸痛,走路时会有些跛行,但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赵凯。”
男人哑着嗓子出了声,声音立刻就被头顶上滚下来的炸雷给吞没了。
他没停步,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欠我的,我一样一样地还给你。”
暴雨落在金陵大饭店的整块玻璃上,水帘一滴滴地往下流。
陈默踏上了汉白玉台阶。
右腿膝盖隐隐发僵,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脚。身上穿的藏青色旧西服已经湿透了,在瘦小的身上空荡荡地挂着,袖口处的毛边已经磨损。一双白色的旧运动鞋沾满了黄泥,在大理石铺就的迎宾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两根黑胶棍突然挡在了陈默的胸口。
保安刘强斜着眼睛看着他,脸色很难看地问道:“干什么的?送外卖用负二层货梯。今天赵总结婚,全场包场,踩脏地毯赔得起吗?”
陈默没有开口,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手指碰到烫金请柬的硬壳。
旋转门内传来的是高跟鞋的声音。
周凤兰披着水貂披肩走出来了,脖子上挂着翡翠,手指上戴着钻戒,非常显眼。正要催促车队的时候,目光一扫阶前的人影,后退半步尖叫道:“陈默?要饭的丧门星你还敢来!保安看错了眼,还不把他打出去!”
刘强拿着胶棍,后面两个人正要向前冲。
“停手。”
大厅里面传来了一个低沉而响亮的声音。
穿着白色高级定制礼服,在胸前别上一朵红玫瑰之后,新郎赵凯就走出了大门。见到雨中的陈默之后,他眼里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一副兴奋的表情。
“默哥~”
赵凯把别人的雨伞推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浑身湿透的陈默。
冰凉的泥水立刻就将赵凯昂贵的礼服弄湿了。
门廊上的人们对赵总的怀旧之心以及宽广的心胸表示赞叹。
赵凯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紧紧抓着陈默瘦小的肩膀,下巴贴近陈默的耳朵,压低声音对他说:“默哥,三年前你跪在雨中的感觉还记得吗?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和烂泥里的狗有什么不同呢?今天就在全江城人的面前,把你的脊梁骨踩碎,让你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和晚晚如何洞房。”
说完之后赵凯后退了半步,面带春风地替陈默把肩头上的雨水拍掉。
陈默的眼皮微微下垂,目光在白西装胸口被泥水弄脏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衣服很好。”陈默开口,声音很沙哑。
赵凯笑呵呵地说:“默哥喜欢的话,回头送你十套!走,进厅吧,晚晚在里面等着呢。”
旋转门在转动。
金碧辉煌的紫金厅已经展现在眼前了。八十八张大圆桌都坐满了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碎金般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满屋子穿得花枝招展的名流们正在碰杯喝酒。
陈默穿着带泥的球鞋,穿了一件破旧的西服走在红毯边上。
很显眼。
正前方的玫瑰花拱门下,立着一位窈窕身影。
苏晚穿着一条法国高定的白色连衣裙,裙子下摆上装饰着很多碎钻,本来是挂着得体的笑容的她侧过身去的时候,目光就无意中和陈默的眼睛相撞了。
啪的一声。
苏晚的手指猛地一颤,怀中的白玫瑰手捧花也跟着摔到了地上,花瓣四散飞扬。
赵凯一步跨出,揽住苏晚冰凉的细腰,在她后腰轻轻地拧了一下,然后抬头大笑:“晚晚高兴,默哥来了,婚礼才算圆满!”
陈默脚步不停,目光越过地上摔碎的花,掠过苏晚惨白的脸颊,仿佛在看路边一块风化的石头。
赵凯指了指大厅最里边的位置,“默哥,位置已经给你预留好了。都是老熟人了,好好的叙叙旧。”
那是整个大厅中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靠近上菜通道和卫生间,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残渣酸臭味,消毒水味道。
桌子中间摆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同学桌”。
桌边坐着七八个当年的同学。当年陈默创业的时候,他们就在宿舍里堵着要分包;三年前默讯科技暴雷的时候,带头做假证踩得最狠的就是他们。
陈默把折叠椅拉开之后坐下,整个桌子上的人都马上安静下来。
对面的王成肚子鼓鼓的,手里拿着牙签剔牙,斜着眼睛看着陈默穿的那套旧西装,冷笑着打破了沉寂:“哟,这不是陈大总裁嘛!当年欠了三千万,大家都以为你早就跳江喂鱼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陈默坐得十分端正。
拿起桌上微凉的白瓷茶壶,倒出一杯菊花茶喝了下去。
他没有看王成,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宴会厅前面的大音响忽然播放起交响乐来。
漫天的冷焰火从T台两边冲天而起,璀璨的追光灯照射在主舞台之上,掌声完全掩盖了角落里的杂音。
穿金色礼服的司仪快步走上台来,手里拿着话筒对大家说:“各位来宾,各位江城商界的朋友!吉时已到!掌声欢迎今天最耀眼的新人们赵凯先生,苏晚女士!”
婚礼进行曲响起。
赵凯挽着面色十分难看的苏晚,踏着天鹅绒红毯走到舞台中央。
司仪把声音提高到最高点,把情绪也带到了顶峰:“在两位新人作出承诺之前,新郎赵总曾特别交代过,今天现场有一位非常特殊的贵宾!赵总说,自己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全靠当年的好兄弟的‘成全’!按照新郎的意思,先请亲友代表给新人送第一份新婚礼物!”
大厅上面的两束白色的追光灯在横扫。
舞台中央,赵凯站在上面俯视着下面,穿过灯光和雾气之后,他把目光锁定在东南角那张最偏僻的桌子上面。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在领夹麦克风里甚至可以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追光灯还没有来得及转动。
角落里穿藏青色旧西装、穿脏运动鞋的人,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站起来。
陈默抬手将旧西服前襟最后一颗纽扣解开了。
不用麦克风,右腿稍微停顿一下,向前迈出半步。
在一片嘈杂声中,陈默慢慢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穿过狂暴的音乐和飞扬的彩屑,直接冲击在紫金厅里每个人的耳朵上:
“新郎是我兄弟。”
陈默面对台上赵凯、苏晚突然收缩的瞳孔,左手按在磨损发白的黑色公文包上,金属拉链在他的手指间慢慢被打开了一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咬合声。
抬起头来,目光很锋利,从台上光彩照人的男女身上掠过。
“第一份礼物现在就可以送出去。”
追光灯一下子改变了方向,直射到宴会厅东南角的阴影处。
在两条雪白的光柱交汇的地方,陈默就站在那里。
藏青色的旧西装空荡的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衣角已经变得有些毛边,一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上还有微微干燥的黄泥。在豪华的紫金厅中,这样一套打扮显得很不协调。
短暂的安静之后,大厅里就响起了人们的笑声。
“送礼?用什么来送呢?工地上的废砖头?”
“当年卷走三千万跑路的丧家之犬,今天来前妻的婚礼上碰瓷!”
后排座位上,王成用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分酒器也磕到了桌沿发出叮当声。几个同学拿着手机录像,脸上带着嬉皮笑脸的表情。
舞台中央,赵凯一手挽着苏晚,一手端着香槟。他嘴角勾着居高临下的笑意,没拦,眼神里尽是玩味。
陈默没有看周围的人。
左手拿起桌上已经磨损发白的黑色公文包,单手拉开拉链。
咔哒的一声。
第一个盒子被他拿了出来。纯黑色哑光硬纸盒,没有任何花纹,长三十厘米左右,非常坚硬。
陈默手里面拿着黑盒子向前走。
右膝有些僵硬,走路时微微有些跛脚,但是每一步都踏在天鹅绒红毯上,脚步很沉重。
讥笑的声音在大厅两边回荡,陈默装作听不见,走到T台前面的司仪台旁边。
台上苏晚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躲到了赵凯的怀里,手里全是冷汗。
赵凯蔑视地看了一眼陈默,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晃动:“默哥,在全江城的大户人家面前,给兄弟留点面子。要是要做小丑的话,丢掉的就是陈家最后一点尊严了。”
陈默神色淡然。
把黑色的盒子打开。没有礼金支票,只有一份发黄的旧文件装在磨破了边的牛皮纸袋里。
陈默把那叠纸拿起来,在手腕一抖之下,准确无误的扔到了司仪台上的高清实物展台上。
粗糙带茧的拇指按下了强光扫描键。
嗡的一声,大厅正中间并排挂着的八块超高清液晶巨幕忽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合同上用粗体字写的标题,以几万倍的比例展现在全场一千多个人的眼前。
不可撤销的借款合同以及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借款金额为人民币叁仟万元整。
借款人:默讯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默。
哄笑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大了。
“真是当年卷走三千万的借款合同!”
“拿自己以前的罪证做为贺礼?陈默现在已经非常贫穷了!”
“赵总当年替他垫付了三千万的窟窿,今天拿一张废纸来恶心人,也太不要脸了!”
王成拍着桌子叫道:“保安呢?把诈骗犯赶出去!”
陈默站在强光旁边,面无表情的举起食指,在展台的操作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焦距立刻缩短。
屏幕上的画面迅速放大,直接跳转到合同最后的借款人签字处。
全场的嘲笑,起哄声,在镜头停止的一瞬间就被所有人憋在了喉咙里。
大屏幕上清楚的显示出了签字栏中“陈默”两个大字。
但是这并不是自然流畅的笔迹。
在超高清镜头下,黑墨边缘有一层非常薄的半透明油脂光泽,这是工业硫酸纸长期受压所留下的痕迹。
在“陈”字左边的部分,墨迹重叠在一起并且出现了两条深浅不一的压痕;转折的地方非常生硬,没有一点原来笔迹的流畅;“默”字的最后一笔由于描摹时用力过大,纸张纤维甚至被特制的笔尖划出了一条细痕,与底模相差很大。
这不是原来的笔迹。
这是用硫酸纸覆盖,通过底光一笔一画描摹出来的伪品。
大厅里嘲笑的声音突然就停了下来。
前排贵宾席上,江城商业银行王行长扶了扶眼镜,忽然坐直了身子,脱口而出:“这是硫酸纸透光压痕!这是描摹伪造的底稿!”
鼎泰资本的李总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手中拿着的茶杯也停在了空中。
当年压垮默讯科技、逼死陈默父亲、使陈默背上三千万债务并身败名裂的亲笔签名合同,竟然是一张透光描出的假底稿?
无数道目光突然从屏幕上移到了舞台中央的赵凯身上。
台上苏晚脸色惨白,婚纱下摆被她的手指紧紧抓着。
赵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慌乱。
三年商战之后,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办公室熬夜描字的小子了。面对众人的怀疑,在满屋子的人都盯着的时候,赵凯不但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反而又喝了一口香槟,并且还发出了一阵很轻的笑声。
笑声通过胸前的无线麦克风传到全场,从容不迫,稳重。
赵凯单手鼓掌,向前迈出两步,俯视着台下陈默。
“很好。默哥,非常精彩。”
赵凯的声音很平稳,一点也不紧张,一字一句都讲得非常清楚:“在座的都是江城很有声望的企业家,你们遇到过什么样的风浪?认为随便找个小作坊用现代扫描技术把一张有缺陷的废纸P成一张大屏幕上的图片,就可以推翻三年前公检法和银行认定的铁案?”
全场的宾客都略微有些紧张。
赵凯举手在台侧的特邀贵宾席上向张律师打了个响指。
贵宾席第一排一位穿高级定制西服、拿公文包的中年男士马上站起来,大步走到T台上。
赵凯指着大屏幕上的画面,提高嗓门:“这位是江城大成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赵氏科技首席法务官张衡律师!”
张律师拿出自己的律师执业证,对台下的上千位来宾大声说道:“各位来宾,我是赵氏科技常年聘请的法律顾问。三年前默讯科技三千万借款纠纷案,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书,并且有银行流水和公证处全套原件封存备查!陈默先生今天在公开场合所展示的所谓的‘描摹底稿’,未经司法机关审查认证,是单方面的伪造证据,属于非法证据!”
赵凯接过话头,目光冰冷的盯着陈默:“默哥,三年前你欠债逃跑的时候,考虑到咱们同学之情,我把房子卖了替你填补窟窿。三年后我大婚的时候,你带着伪造的文件当众敲诈勒索、恶意贬低上市公司的法人名誉!”
赵凯对张律师说:“张律师,把现场所有的视频证据都保存好!以敲诈勒索罪、伪造证据罪、商业诽谤罪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当地法院提交立案控告书。涉案金额按照赵氏科技名誉损失来计算,不少于三亿元。今天要使他不能出去!”
“好的,法务团队五分钟内就开启诉讼程序。”张律师马上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平板电脑来记东西。
用雷霆手段,不留痕迹。
大厅里的风向马上就被改变了。
台下商界的名流们小声议论着,原来惊讶的目光也逐渐放松下来。
“赵总很冷静,法务部门的反应也很快。”
“目前人工智能合成以及图像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轻易制作出虚假图片并进行攻击的程度。”
“陈默现在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想用大婚的机会来敲诈一笔封口费,但是没想到碰到了硬茬子……”
王成在后排又冷笑道:“跳梁小丑!还敢敲诈赵总,坐牢吧你!”
整个紫金厅里又是一片质疑、鄙视的目光落到了陈默身上。
陈默站在展台前面,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去看气势汹汹的张律师,也没有去看满面春风的赵凯。
右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不紧不慢的把展台上的一份合同收好,抚平褶皱之后装入牛皮纸档案袋中。
动作非常平和,就像是整理一本旧书一样。
收拾好东西之后,陈默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里面好像有一汪冻结了的死水一样,和赵凯俯视的目光相对。
开口说话了,沙哑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但是通过司仪台上的收音麦克风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笔迹司法鉴定公证书在第二份里面。”
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凯嘴角刚露出的笑容就立刻凝固了。
张律师敲击屏幕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大屏幕上的强光照射在陈默消瘦冷峻的脸庞上,没有愤怒,只有让人感到肃杀、脊背发凉。
看着赵凯,嘴唇动了动,冷冷的说道:“字是你写的,牢得你要自己坐。”
话一出口,陈默就不再看他一眼,左手又伸进了那个破旧的黑色公文包里面。
金属拉链慢慢的拉开。
第二个黑色长盒的冰冷边角,在幽暗的拉链缝隙中,露出一抹森然的寒芒。
黑色长盒从公文包里面出来,放在司仪台上的暗红色丝绒上。
磁吸扣弹开之后。盒子里有两件东西,一个是盖有蓝红两枚印章的折叠文件,另一个是黑色金属录音笔,边缘处有些磨损。
赵凯站在离此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拿着的香槟杯还没有放下。张律师刚才所说的保全证据,索赔三亿这样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凯嘴角的笑意也依然存在。
陈默没有看他的时候,就用手把发黄的文件拿下来,放在高清展台镜头下面。
大厅上面有八块超清液晶大屏幕同时显示出画面。
文件上面用黑体字写着两行:江东省现代司法鉴定中心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
江城市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编号在下面。
高清镜头紧紧盯着结论一栏,用红色粗体字来表示:
送检《借款合同》借款人签名字迹处的“陈默”二字出现明显的停滞,重描以及透光描摹的现象,墨水物理沉积与底衬样本断层。用光谱多波段重合比对的方法来判断签字是根据硫酸纸压痕模板仿制出来的,重合度为99.8%,不是陈默本人的笔迹。
在结论下面并排着两个鲜红的大印:江东省司法鉴定中心专用章,江城市公证处钢印和公证员签名。
前排几张圆桌边,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位老总突然站了起来。
江城商业银行的王行长推了推眼镜,喉结动了动。省一级的文书司法鉴定,加上同城公证处的现场取证钢印,这是省高院法庭一锤定音的铁证,绝不可能是什么PS合成。
站在赵凯旁边的张律师,平板电脑上刚打出来的商业诽谤起诉状一下子就变成了废纸。
赵凯的手指忽然握紧了,香槟洒出两滴,落在洁白的定制皮鞋上。
陈默没有停顿。
收好文件之后,手指就放在盒子中的金属录音笔上。这是当年索尼的旗舰产品,按键四周已经磨成了白色。三年前赵凯买下它,长期放在迈巴赫的扶手箱中,作为防备商业对手的一种手段。
站在T台边上看到录音笔之后,苏晚的瞳孔立刻就收缩了起来,捧花的手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陈默把司仪台鹅颈麦克风的音频线拔出来之后,插进录音笔的输出孔处,并且用拇指按下了播放键。
在大堂最顶级的环绕立体声音响系统中,先是尖利的电流啸叫声,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接着是大排量发动机发出的沉闷怠速声。封闭车厢里的声音很压抑。
王成手里拿着分酒器,在角落里同学的桌子上,不禁笑出声来,“用录音笔吓唬谁呢?现在的AI换声音网上几十元就能做出很多东西,当真当成证据来使用?”
赵凯身边的两个伴郎也跟着嗤笑起来,嘲弄的话音刚传到大厅两旁。
音响里突然就没了杂音。
一种轻浮,狠戾,抑制不住兴奋的男人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
“晚晚,牛奶中的镇静剂全部被他喝了下去吗?”
笑声突然就停了。
王成张开的嘴停在了空中,分酒器悬在盘子上空,一桌人冷笑着的声音硬是被堵在了喉咙里。
赵凯的脸色马上变得非常难看。
音响中传出女人慵懒而冷漠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喝完了。像死狗一样瘫坐在沙发上面,怎么推也动不了。郊区的小旅馆已经安排好了,找了三个站街的把他们按在床上,脱光了衣服。明天早上八点,我妈妈就会带着记者去敲门。婚内出轨,聚众淫乱的帽子扣在头上,在江城科技圈一辈子也别想挺直腰板。”
满屋子都是寂静的。
上千平方米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散发出的光线也十分刺骨。
刚才跟着起哄的伴郎脸色惨白,讪讪地把手指缩回桌子下,大气也不敢出。
车内密谋继续进行中,电流声忠实的把三年前暴雨中每一个音节都记录了下来。
赵凯的笑声很大胆,甚至能听到他拍打方向盘的声音,“干得不错!只要出轨的事情被报道出去,在明天上午九点的董事会上,就可以以严重损害公司商誉为由迫使对方签一份协议,把法人公章和全部管理权交给自己。”
“那么三千万的借款合同怎么样了?”苏晚问道。
赵凯的声音很低沉,里面透着寒意,“硫酸纸透光描的,他的签名我已经练习了两个月,即使是神仙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等他签完离婚协议书,一出门,小贷公司就会拿着合同堵住他。默讯科技账面上的十亿估值,转一下手就归赵氏所有了。”
苏晚的声音贴近了话筒,“赵凯,你答应过我的。陈默净身出户之后,新公司的法人必须加上我的名字。江景一号滨江大平层的房产证上也要有我的名字。”
“宝贝,不就是你的吗?等到陈默成了背负三千万债务的废人之后,在整个江城还有谁能够阻挡住我们前进的道路呢?”
咔。
陈默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紫金厅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江城商会的几位老前辈脸色很难看,当年公司暴雷的时候落井下石的几个同学此时正低头看着地上的地毯,后背已经湿透了。
并不是商业纠纷,也不是借款违约。
下药,设局,栽赃,伪造债务。
江城商界三年来津津乐道的青年翘楚逆袭神话,剥开华丽的外衣之后,里面全是腐烂发臭的东西。
啪!
苏晚手中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在了大理石地面上,酒水四溅开来,把洁白的拖地婚纱也弄脏了。
“关掉!音响师,把插头拔出来!”苏晚尖叫一声,三年来一直保持的名媛风范也烟消云散了。
穿了十公分高跟鞋,抓起凌乱的裙子就冲向司仪台。鞋跟狠狠地刺进了蕾丝下摆里。
砰的一声。
苏晚整个人从T台的一侧重重地摔了下去,膝盖撞到了大理石地面,高定婚纱瞬间破裂,碎钻满地都是。
她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手肘擦破了渗出血来,但是疼都没有来得及喊出来,十指拼命的抓在大理石上,对着后面总控台大叫:“拔电源!这是假的,是人工智能合成的假录音!陈默你要敲诈我,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台下坐着几百个观众,他们看到地上满是残酒的新娘时,眼里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小杂种,敢来破坏我女儿的婚礼!”
一声尖利的咒骂在大厅右边响起。
坐在观众席中的周凤兰眼睛都红了,水貂披肩也掉了一半,脖子上的大翡翠项链乱晃,满脸涂满厚厚的粉霜的脸已经变得面目可憎,向着台前冲去。
“撕破你的嘴!克死亲爹的就是丧门星!”周凤兰十指如钩,鲜红的指甲向着陈默的眼睛抓去。
陈默站在司仪台上,但是脚没有动过。
周凤兰的指甲快要碰到自己的脸的时候,陈默的右手就伸了出来。
三年工地生活锻炼出的手指非常粗糙,五指准确无误地扣在了周凤兰手腕处的命门上。
咔哒一声。
周凤兰整个人被陈默用一只手凌空停了下来,另一只手拼命挣扎,但是被抓住的手腕好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放开!要饭的狗东西敢碰我?保安!打死他!”
陈默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扭曲的脸。他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只有一潭三年来一直冻结着的寒潭。
陈默压低了声音,声音很沙哑也很平缓,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重重的敲在人的心头:
“周凤兰。”
“你脖子上的翡翠,身上的水貂,江景一号的那套两千平的别墅……”
陈默五指握得紧紧的,周凤兰手腕很疼,脸上的肌肉也在抽动。
“一千两百万的首付款,就是我父亲在ICU里救命的钱。”
陈默的声音很小,但是钝刀一样慢慢的切割着她的神经:
“下雨天的时候,别墅里面地砖是凉的吗?”
周凤兰喉咙里发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大,整个人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泼妇般嚣张的表情立刻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三年前,在平阴县医院走廊里,她拿着从陈默的账户上被强制转走的银行卡,高兴的乱笑,指着病床上插满各种导管的老头骂道,“老不死的早点去见马克思吧,不要挡我的路。”
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过程。
陈默随手一甩,就把那些沾满泥土的破布丢到了一边。
扑通!
周凤兰两条腿发软,像烂泥一样瘫坐在地毯上,面色惨白,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台下非常安静。
站在上面的人穿的是起毛的老式西服,穿的是沾满泥土的球鞋,但是并不是为了闹事而来,而是来要命的。
“保安,保安在哪啊!”
舞台的另一侧,赵凯终于没有了控制能力。
看到周凤兰瘫坐在地上,苏晚在地上打滚,台下平时称兄道弟的商界大亨们用冰冷,避嫌的目光看着他,他就知道自己的金身已经粉碎。
赵凯夺过司仪桌上的备用麦克风,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怒吼道:“老李,带人进来吧。拿防暴叉,拿电击器!蓄意伤害他人,扰乱公共秩序。给我狠狠的打!打断他的骨头扔进下水道,出了事由我负责!”
咆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过了几秒之后,紫金厅两边的黄铜雕花大门发出沉闷的声音,向两边滑开。
门外的雨点很大,冷风也很大,并且吹了进来。
几十个穿黑色作战特勤服,拿橡胶警棍和防暴钢叉的安保人员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赵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铁青地指着陈默大叫:“老李!看热闹吗?把他按倒了,折断他的腿!”
然而,中年安保队长没有动。
老李身材很高大,跨步走到主红毯中间,把头上的大礼帽拿了下来。
他没有看赵凯,也没有看地上的苏晚。身后的数十名特勤迅速在红毯两侧拉开人墙,反手将紫金厅所有的进出通道彻底封死,如标枪般立定。
赵凯的声音像是被掐断了气管一样,“老李……你聋了吗?我一年给你五十万的工资!”
陈默站到司仪台上面,看着下面赵凯在台阶上大声吼叫。
“不能喊了。”陈默说。
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陈默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右腿上僵硬的膝盖,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保安队长老李。三年前立交桥下的小巷子里,你给了他五十万现金,让他拿一根实心钢管打断了我的右腿。”
陈默抬起头来,目光锋利如刀一般掠过赵凯惨白的脸:
“但是今天,他不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从早上七点开始,他就带着大家在金陵大饭店的正门口等我。”
赵凯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他的身体晃动得很厉害,脚下一滑就往后退了出去,撞到了后面的五层高香槟塔上。
哗啦的一声!
清脆的响声震耳欲聋,许多珍贵的水晶杯摔碎了,碎片到处都是。金黄色的香槟化作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一下子就把赵凯浑身湿透了,酒液混着冷汗流进眼睛里,样子十分狼狈,活脱就是一条落水的野狗。
老李叛变。
当年他亲自养在身边的,替他打掩护的底牌,现在已经成了悬在赵凯头上的铡刀。
紫金厅里上千名宾客见到赵凯浑身都是碎玻璃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
三年前被砍断了右腿并且净身出户的弃子,在三年之后孤身一人前往会场,一步步将不可一世的商界新贵逼到了绝境。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
他并没有去看满身酒渍的赵凯,也没有去看倒在地上不动弹的周凤兰和苏晚。
手指很清晰的伸入到旧公文包的隔层中,拉链向下拉了一下。
咔嚓。
第三个盒子被拿了出来。
比前两者要厚一些,通体为工业冷钢哑光黑,棱角分明,给人的感觉很沉重。
陈默一只手捧着铁盒,在寂静的大厅里,粗糙的声音回荡在大理石地面上:
“第二份礼物已经收下了。”
看着赵凯发抖的眼睛,手指就扣在了第三个盒子上的合金锁扣上:
“接下来就要算一算,那家十亿的公司,到底是谁家的了。”
香槟酒顺着赵凯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流,滴到白色的礼服上,和满地的碎玻璃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酸涩的酒气。
紫金厅门口被几十个黑衣特勤把所有的路都堵上了。老李戴着白手套站在正中间,脸上没有表情。
赵凯擦去了脸上的酒渍,胸膛急促的起伏着。原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大背头也塌了下来,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赵凯的声音很沙哑,“陈默……你认为请人来演一出戏就可以反败为胜吗?赵氏科技目前的估值是七亿左右,法人代表为本人,大股东也是本人。工商登记上白纸黑字写着,章程上还有红色的印章!即使把三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公司也归我所有。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现在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七亿市值的公司就是他手中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张牌。只要掌握了主动权,就可以调动法务团队把事情拖到民事诉讼中去,把陈默耗死。
陈默一只手托着铁盒,在旁边的合金搭扣处手指一挑。
盒盖打开之后。
里面没有支票,只有一堆发黄的文件。最上面一层是被硬质透明保护套压住的一张纸页,纸张已经很脆弱了,折角处的红色印泥还非常鲜艳。
陈默反手一抖,整叠文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高清实物展台上。
强光扫描仪感应,大厅上空并排挂着的八块超宽液晶巨幕突然发出白光。
文件顶部用黑体字写的标题被放大之后,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
股权代持协议。
隐名出资确认协议。
甲方(实际出资人/隐名股东):陈默。
乙方(名义上的出资人,代持股东):赵凯。
后排的宾客伸着脖子看,前排的贵宾席上也立刻就热闹起来。
江城商业银行王行长突然站起来,手中的紫砂茶杯掉下来,摔在骨瓷盘上,茶水弄湿了昂贵的西裤,但是他不知道。
随后鼎泰资本李总、江城高新投张董以及旁边三位市司法鉴定委员会的老专家几乎同时起身。
江城商界、法律界的一排重要人物都没有能安稳地坐下来。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大屏幕。
陈默站在展台旁边,粗糙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向下划了一下。
协议的主要内容被高倍镜头放大之后,在大屏幕中央清楚地显示出来:
第一条:默讯科技(现更名为赵氏科技)初创设立时,乙方赵凯名下登记的百分之六十七控股股权,实际出资额共计人民币七千四百万元整,全部由甲方陈默一人全额实缴到位。乙方未实际出资分文。
第二条:乙方只是名义上的代持人,并且没有实际行使工商登记和表决权的权利。在没有得到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乙方不能将股权转让给他人或者用股权做抵押,也不能享受公司的任何经营收益分红。
第三条甲、方陈默拥有绝对的、排他的、无条件的股权回转权。甲方发出书面通知之后三个工作日内,乙方必须无条件配合将自己名下的所有股权过户到甲方指定的姓名下。
巨幕镜头又往下切了一次。
协议之后有三个附件被固定在屏幕上。
附件一为江城市公证处出具的《股权代持公证书》,落款处的钢印印得非常清楚,日期正好是默讯科技注册登记的前一天。
附件二:商业银行总行出具的大额跨行汇款核验凭证,将七千四百万元分三笔全部打入验资专用账户,付款人账号为陈默。
附件三:工商档案原始归档底卷调档件,在右下角有司法穿透审查专用印章。
王行长盯着那张银行底单,手指微微颤抖着,“全封闭资金链……验资账户走的是总行的大额审批绿色通道,底单上盖的是我们总行清算中心的防伪钢印。赵凯当年根本不是以合伙人的身份创业的,他名下的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从一开始就是个代持的空壳。”
旁边鼎泰资本的李总脸色很难看,冷冷地说,“代持协议已经做了公证,并且所有的实际出资人都已经到位。根据目前的公司法司法解释,实际出资人要求显名,并不需要代持人的同意。只要法院发出一份裁定书,执行局就可以直接强制执行工商变更。”
李总转过头来望着台上浑身湿透的赵凯,惊愕的表情很快变成了不屑的表情,“什么赵氏科技……这家公司从骨架到血肉,从头到尾全都是陈默的。赵凯一点也没有,就是个守着窝的贼。”
几位大佬的观点从半开的麦克风里传到了宴会厅前区。不是一般人的聊天,而是江城金融界和法律界的顶尖人物当场做出的评价。
赵凯旁边法务总监张律师站在台边,手里的平板电脑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脸色惨白,小步向阴影处移动,不敢再抬起来。
台上的赵凯顿时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被抽空了一般。
他望着屏幕上的自己当年亲自签署的名字,看着鲜红的公证处钢印,眼眶通红、太阳穴青筋暴起。
“假的,全都是假的。”
赵凯冲向司仪台,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上面,样子十分凶恶,“你是怎么弄到钱的?!陈默,你是怎么弄到钱的?”
尖利的咆哮声在大厅里回荡,赵凯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你爹就是老家机械厂的一个下岗工人,连两千块的住院费都拿不出来!七千四百万!你们每天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靠什么拿出七千四百万现金全部缴纳?说出你的来历吧!你是怎么弄到这笔钱的?!”
这犹如一把火,把赵凯烧得神志不清。
三年前陈默把钱投到默讯科技里,赵凯以为陈默借了高利贷或者暗盘,想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怎么也查不到源头。现在这笔钱成了可以摧毁他万钧巨石的力量。
大厅前面的几位领导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默身上。
一个刚毕业的青年能够拿出七千多万全部投资进去,这很难让人相信。
陈默站在很强的投影灯光旁边。旧西装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是他依然站得非常直,脊背挺得像枪一样。
面对面前歇斯底里的赵凯,陈默淡然无波的眼神,平静的语气,“你猜。”
赵凯胸口顿时感到有些憋闷,气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脸色变得通红。
陈默把眼睛往下看,在展台边的钢化玻璃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在我母亲过世之前,在苏黎世留下了一笔海外家族信托,22岁的时候就可以解付了。”
陈默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到了麦克风里:
“赵凯,你以为当年算计的那个穷学生,是可以任由你摆布的吗?”
两句话就说到为止了。
赵凯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司仪台的立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海外家族信托。
从一开始,对方的高度就在他穷极一生也触碰不到的云层之上。他像个在金山底下偷了几个铜板的盗贼,沾沾自喜了三年,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
“——!全是他逼我的!陈默,全是他逼我的!!”
一声尖利的叫声突然响起。
瘫在红毯上的苏晚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她身上的法国高级定制白纱被踩得粉碎,酒渍、泥点子到处都是,项链也被扯断了一半。
苏晚摔了出去,扑到司仪台前,一把抓起垂下来的红丝绒桌布披头散发,指着赵凯,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怨恨:
“陈默,听我说,逼我做的是他,给我洗脑的是他,说把你赶出去之后,公司上市我就能得到一半!”
苏晚浑身发抖,带哭腔说,“当年是他把镇静剂塞给我,逼我放进你的牛奶里。也是他找来催债公司的人员堵在了招待所门口。陈默,我怕他,他手底下有打手,我不敢不听他的!我胆子很小,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呢?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是主谋!”
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为了将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苏晚当着上千名宾客的面将赵凯撕得体无完肤。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和厌恶之声。
赵凯脑海中的最后一根理智之弦也崩断了。
赵凯吼了一句,“苏晚,你是卑鄙的人!!”然后抬腿踢到了旁边的罗马柱花架上。白瓷花架摔在地上粉碎,白玫瑰烂泥飞溅。
赵凯红着眼睛扑了过去,一把抓起苏晚凌乱的头发,狠狠地把她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分你一半?!当年你妈拿走一千两百万买江景别墅的时候,在转账单上签字的人是谁呢?你在陈默枕头下面偷公章的时候为什么没感到害怕?你现在想倒了就来顶雷、踩着我上岸吗?我去坐牢的话就拉着你一起去死!!”
苏晚痛呼尖叫,双手抓挠赵凯的脸颊,手指在赵凯脖子上划出几道血痕。
新郎新娘在碎玻璃和污水中互相撕咬、扭打,昂贵的定制礼服也被撕得粉碎。
周凤兰在观众席上想冲出去保护自己的女儿,刚迈出两步就被两个身材精悍的特勤用钢叉给挡了回来,吓得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陈默站在距离对方大约半米的地方,双手插在旧西装的口袋中。
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滚动的一男一女。
眼里没有报仇雪恨的痛快,只有很深的冷漠。
三年前,两个人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端着红酒互相看着对方,一份假合同把他推入了深渊,让他父亲死在病房里,让他像条断腿的野狗一样缩在桥洞下啃冷馒头。
现在嘛,就是恶人作怪。
“好了。”
陈默说。
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赵凯在地上突然一震,喘着粗气放开抓着苏晚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的。
苏晚趴在地上咳嗽得很厉害,全身都在发抖。
赵凯转身之后,胸膛急促的起伏着。他的脸上都是抓痕,礼服也已经撕破了,绝望的眼神已经变成了走投无路时的疯狂。
没有股权了。
公司不存在了。
名声很不好,众叛亲离。
他知道一旦经侦、法务介入之后,自己下半生就只有高墙铁窗中度过了。
既然不能活着,那么就没有人会过得好。
赵凯嘴角忽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咧开一个扭曲的惨笑。他用破损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一步一步走到陈默身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司仪台上用于录音的麦克风仍然开着,电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赵凯稍微前倾身体,将嘴唇贴近到陈默的耳朵边上。
尽管他尽量压低了声音,但是每一个字都通过高灵敏度的麦克风传到了宴会厅里,虽然有些残缺但是仍然很清楚:
“陈默……你是很得意吧?你把所有的都算得很准确吗?”
赵凯低声冷笑,笑声很冷酷恶毒,“股权归你,公司归你……又如何?死人可以复活吗?”
陈默将手指藏在西装口袋里,在这个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赵凯紧紧盯着陈默侧脸,眼里全是即将死去也要反扑的痛快,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要忘记,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音响里就清晰地播放出这几个字。
紫金厅里面,前面几个商界大亨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王行长瞳孔一缩,李总倒吸了一口凉气。
商业诈骗属于一种行为。牵涉到人命的时候,性质就完全变成了血淋淋的重刑深渊!
赵凯眼中疯狂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他赌陈默不知道这件事,用陈默内心最敏感的地方来逼迫陈默发狂:
“平阴县医院……重症监护室,37床。”
赵凯贴在陈默耳边,阴冷的说,“那天天下了大雨,老头子插着呼吸机,瞪着眼睛叫你的名字……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拔掉了输氧管?”
赵凯脸上的狞笑已经快要裂开了,“弄死我,这辈子你就别想得到当年的口供!即使到了阴曹地府,也要让你们那个死鬼老头子一辈子不得超生!”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完全静止了。
陈默站在原地,三年来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脸庞此时此刻也发生了变化。
没有温度,是冰冷的。
深邃的黑色瞳孔之中,一股浓烈的杀气突然涌现而出。
陈默慢慢的把头转了过来。
他和赵凯的目光相撞在一起,赵凯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赵凯脸上的狞笑顿时就凝固了。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两条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默面无表情的抬起右手,在赵凯被冷汗浸湿的肩膀上拍了拍。
动作很轻,但是赵凯却感觉好像被重重地击了一下似的,膝盖一软,差一点跪倒在地。
“赵凯。”
陈默说话的声音很沙哑,但是听起来却有一种冰冷的感觉:
“你认为我今天来是和你争这几个亿的公司吗?”
陈默收起手来之后又转过身去,粗糙的手指伸进了那个破旧的黑色公文包里面。
合金拉链打开之后,里面有一个用工业纯钢做的暗盒,上面有铅封和司法防伪胶带。
陈默抬眼,冰冷的杀气凝在赵凯脸上:
“第四份礼物。”
“替我父亲的,随你。”
纯钢长盒砸在司仪台水晶面板上的一瞬间,并没有发出清脆的声音,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闷响。
咔嚓。
两厘米厚的特种钢化玻璃,自中心处开始一点一滴的裂开白色的蛛网纹。
碎渣子溅到台布上。
赵凯贴在陈默耳边狞笑的样子被卡在了半张脸上。
眼皮一跳,身体就向后缩了半寸,鞋跟把掉下来的高脚杯底座踩碎了。
陈默的眼睛没有离开过。
长满老茧,刮伤的手抓着盒子的上沿。
刺啦。
红色司法封条被撕成两半,铅封破裂后掉到台上,在台面上滚了两圈之后停下来。
铁盒里面垫了防震海绵。
里面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本边缘磨损,有陈年油渍的深绿色病历本。
一份重症抢救记录,上面盖满了红色的病区印章。
一枚通体漆黑,棱角冷硬的军工级加密硬盘。
陈默没有再往下说。
他伸出右手把抢救记录抓在手里,手腕一沉之后就平推到了高清实物展台的强光镜头下。
咔哒声。
主控台的按钮要按到底。
紫金厅上面并排的八块超宽液晶大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雪白刺眼的底色一下就将大厅里昏黄暖昧的灯光给掩盖住了。
病历原件被放大了数万倍,每一道折痕,每一处墨迹晕染,甚至纸张纤维上的霉斑,全都在上千名宾客头顶铺展开来。
患者的姓名是陈建国。
入院诊断为脑干缺血性梗死恢复期。
大屏幕上的焦距忽然下移,紧紧盯着病程记录那一栏。
查房时间:11月9日上午10时
主治医师的签名下面有一行清清楚楚,稳稳定定的身体状况数据:
两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神志清楚,双上肢握力为四级,生命体征平稳。停用静脉脱水药物,在三天之内转至普通病房。
陈默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铁锈一样:“11月9日上午十点钟的时候。”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布满老茧的食指在触摸屏上向右轻轻一划。
巨幕画面突然一变。
换成了一张鲜红的《危重患者抢救记录单》。
抢救开始的时间是11月9日15时40分。
记录栏里的字迹非常潦草,墨水渗透到纸张之中:
15时40分,病人突然出现呼吸停止,指尖血氧饱和度从原来的98%一下降到0,心跳也减到了每分钟24次。
气管插管通路受到外力牵拉而断裂,主供氧管路连接阀处于机械性脱落的状态。
十五点五十二分,心电图是一条直线。
死亡诊断:机械性窒息,呼吸循环衰竭。
陈默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的边上。
抬眼的时候,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从展台之上冷冷地注视着赵凯。
“当年县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上写的疾病是急性心力衰竭。”
陈默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波动:“但是急救内页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赵凯,你之前问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陈默将展台上所有的文件收拾起来,手指触碰到了盒子里的黑色硬盘。
金属外壳在冷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光泽。
“我现在给你看。”
话音刚落,陈默就反手抓起硬盘的数据线,直接插入司仪台下方的多媒体主总线接口中。
嗡。
音响系统发出一种低沉的回响。
八块大屏幕全部都黑屏了。
之后雪花噪点开始剧烈跳动,并且伴有尖锐的电流声,在大厅顶部出现了一段黑白录像,颜色很不均匀,边缘还出现了暗角。
画面左上角有一串发黄的红色时间戳在跳动:
2021年11月9日15时15分。
平阴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四楼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
窗外下着大雨,昏暗破旧的走廊里一盏日光灯在闪亮。地上的绿色地坪漆很多地方都已经剥落了,露出发黄的水泥地面。
穿黑色长款雨衣的两个人出现在画面的转角处。
走在最前面的把拉下雨衣的风帽一拉,露出一张布满横肉,右眉带疤的凶恶的脸。
当年在江城替地下钱庄追债,帮赵凯清理台下杂事的打手,外号叫黑狗。
黑狗从走廊上直接冲进护士站的活动室。
两名值班的小护士刚要起身阻拦,黑狗一把揪住其中一个护士的衣领,将人摔到转椅上,然后将护士站的座机电话线扯断。
走廊的另外一头,一个穿灰蓝色护工服,驼背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黑狗反手从雨衣内兜里掏出一个黑塑料袋扔到了护工怀里。
塑料袋口打开之后里面是四叠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屏幕下方也出现了高清晰度的司法取证公证书,并且与之同步:
江城市商业银行取款凭条。
取款时间:11月9日12时40分,取款金额:现金四万元整。
取款人代理人签名:张伟。
张伟是赵氏科技法务部副部长,跟着赵凯三年,是赵凯的贴身秘书。
全场没有人发出惊呼。
紫金大厅里面连气都不敢出。
原本很热闹的名流席位上,八十八张大圆桌,上千位身家不菲的宾客,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去了胸膛里的所有空气。
没有人移动椅子,也没有人低下头来小声说话。
前排贵宾席上,江城商会的老会长双手紧紧握着紫檀手杖,满脸皱纹被绷得紧紧的,嘴唇发白,连咳嗽都被硬生生的憋在了喉咙里。
商业银行王行长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手里拿着还没有喝完的半杯茶。
茶水顺着微微颤抖的手指流出来,滴在了定制西裤上,洇出一块深色的水渍,但是他却没有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股几乎要将人窒息了的恐怖引力紧紧的吸引到了大屏幕上。
做局侵吞资产,股权代持造假等行为,在商界规则边缘打滚,属于不正当手段。
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雇人杀人,就是直接将人送入万劫不复的血池之中。
整个大厅里的气压很低,使人感到胸闷,一千多人却都不敢出大气。
屏幕上的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陈默冷冷地敲下回车键。
视角马上就会切换到监护室里面去。
安装在呼吸机主控台上面的维护孔里有一个针孔镜头。
重症监护室37床。
陈建国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单把床铺遮盖起来,铁架床是老式的。
老人的脸颊凹陷,颧骨突出,鼻腔里插着胃管,口鼻处戴着透明硅胶呼吸面罩。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以每分钟约六十次的速度慢慢上升又下降。
时间来到15点28分。
病房里厚重的防辐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蓝衣护工在走廊上收过钱之后就溜了进来。
反手将门闩拉下,动作较慢,东张西望,后背已经湿透了。
病床上的老人似乎听见了声音。
一双深深嵌在眼窝里的上眼睑微微颤动,慢慢睁开。
老人没有力气转过头来,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非常吃力。把浑浊的目光投向床边,干裂的嘴唇在呼吸面罩里面使劲的翕动。
无声的画面里,一张开合的嘴唇一次又一次的咬出同样的口型。
全场所有盯着屏幕的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两个字的意思是:
“默儿”。
他正在等待自己的孩子。
被全城的人追债,没有消息,在狂风暴雨中被人踩断了右腿的儿子。
蓝衣护工站在床头。
从制服内口袋中掏出一部正在通话的黑色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按下了外放键。
陈默的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滑动。
降噪芯片把录音的声音提取出来放大,并且用紫金厅最好的全音场音响系统播放出去,所以大厅里的每个地方都能听到声音:
先是粗重的喘息声,然后是一道满堂宾客听了三年之久,早已熟悉的青年男声。
轻浮,冷漠,居高临下的残忍:
“药物停用之后,资金也就中断了。瘸子儿子欠了三千万,早就跳江喂王八了。”
音响里声音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发出一串冷冰冰的话:
“管子拔利索点。老不死的断了气,账就算平了,没人会去找一个护工的麻烦。”
赵凯。
字字诛心。
蓝衣护工挂完电话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伸出手来。
病床上的陈建国好像有所预感,原本没有生气的枯瘦右手也使出了全身力气向上抬起,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想要推开伸向呼吸机管路的手。
但是那一点力气,脆弱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护工双手猛地按在连接阀上,用力一拧,向外一扯!
噗嗤。
高压氧气泄漏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播出去,刺耳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刺入人们的耳朵里!
画面上的老人身体猛然一震!
胸膛像拉风箱一样不断地向上扩张,浑浊的眼睛立刻就充血并且凸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地鼓了起来!
老人紧紧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双手在空中痉挛着抓握,指甲深深刺进床单里的棉絮中,嘴唇由苍白马上变成恐怖的酱紫色。
护工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头,右手紧紧抓住紧急呼叫铃的连线,硬是从墙上的插座里把线拔了出来。
足足两分钟。
老人挺起的胸膛一点点往下塌。
痉挛的手指渐渐松开,垂到床沿上,在那里无力地晃了两下。
滴——
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经过剧烈上下波动之后马上变得平直。
一声直而刺耳的长鸣把大厅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给冲掉了。
陈默按下了空格键。
画面定格。
屏幕上的老人临终前一双充血凸起,瞪大了的眼睛。
用超宽液晶屏把视线拉远到三年之后,在高处俯视台下所有的权贵,名流,俯视地上的碎玻璃,以及舞台边上已经僵硬的新郎新娘。
扑通。
周凤兰原本坐在家属席主位上,满身绫罗,脖子上挂着帝王绿,整个人从雕花椅上摔了下来。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尖叫。
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腿不自主的抽搐,蜷缩,在厚重粉底之下,苍白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色。
紧紧的抱着胸口的水貂披肩,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十指深深刺进自己的咽喉处,只能发出类似野兽临死前的干呕声。
手腕上价值两百万的翡翠镯子碰到了桌子边沿之后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响,接着就摔成了两半。
用拔掉的输氧管来付一千两百万江景大平层首付款。
舞台的一侧,苏晚整个人都好像没有了骨头一样。
高定白纱被地上的残酒,碎玻璃弄得到处都是污渍,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手指深深的刺进了头皮里。
极度的恐惧会使泪腺完全冻结。
她全身都在发抖,牙齿也不由自主的咬合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当年赵凯把一份心衰死亡证明扔到她的面前,告诉她老头子是自然死亡的时候,她并没有再多问一句。
住在江景房里,带着爱马仕,在江城顶级名媛的身份上混迹于名利场。
她觉得不看,不想的话,那条命就和自己无关了。
但是此时,由于缺氧而发紫的脸庞就这样悬在了她的头顶上。
苏晚两眼呆滞,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喘息声,连爬起来逃跑的力量都没有了。
大厅前排座位。
鼎泰资本李总把烟头烧到滤嘴上,手指也被烫到了。
打了一个寒战之后,烟头掉到了珍贵的地毯上,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他没有去捡,连手指上被烫到的地方也没有注意,只是慢慢的把目光从大屏幕上面移开,看着司仪台前穿旧西装的人。
不是来找债的落魄前夫。
索命判官把所有的计算都算得清清楚楚,一步一步地走向断头台。
江城商界都知道三年前陈默被打断了腿,背负着三千万的债务狼狈不堪的丢弃在立交桥下。
但是没有人能够查到他之后去了什么地方。
陈默当年靠着母亲留下的家族信托做后盾,带着一条废腿南下,在海外用尽手段打进了跨国半导体对赌盘。
拿生命去和生命对赌,用高杠杆翻了上百倍。
以此为基础迅速建立起强大的暗盘,并且在东南沿海建立起一个横跨整个地区的资本版图。江城的人还为赵氏科技几亿元的估值沾沾自喜的时候,绞索就已经从海外转向国内,并且合围。
陈默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些公开的报表里。
他正在等。
等到仇人爬到很高的地方之后,再把这根吊死所有人的绳子套在上面,并且不留一点空隙。
现在把底牌翻过来。
展台前边。
赵凯整个人都靠在司仪台的立柱上,身体一点点地从木质包边处往下掉。
他穿的白西装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背上。
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慢慢流下来,流到眼睛旁边的时候辣得他不断眨眼睛,但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从大屏幕上移开不去。
结束了。
前面提到的合同造假,职务侵占,股权代持等事情,最多也就是让他倾家荡产,坐牢。
现在八块大屏幕中显示的就是铁证如山的雇人杀人案。
那是死罪。
赵凯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腿已经完全无力了,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磕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
锋利的玻璃刺穿了高定西裤,刺进了膝盖骨里面。
鲜红的血液很快就把白色的布料浸透了。
赵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痛觉神经一样,只是仰着苍白的脸,绝望而又涣散的目光望着陈默。
陈默把展台的镜头盖子合上。
大屏幕马上熄灭了,紫金厅又恢复到了一片寂静。
陈默没有去看地上的苏晚,也没有去看瘫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周凤兰。
他把一双穿在洗白破球鞋上的脚抬起,一步一步地踏过地面上的玻璃碎片走到跪在地上的赵凯面前。
旧球鞋的鞋底沾满了泥土,在赵凯穿的那件染血的白西装下摆上留下了一个清楚的污渍。
陈默稍微低下头。
粗糙带茧的手指伸出,轻轻的拍了拍赵凯失魂落魄的脸颊。
动作很轻,和当年在老巷雨夜里赵凯拍他一记耳光一样。
赵凯的眼眸在不断缩小,牙齿也在颤抖,但是没有一句求饶的话能说出来。
陈默看着他,眼神很冷淡,仿佛在看一口很深的干枯的井。
他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虽然声音很沙哑,但是仍然清晰的传到了赵凯快要爆炸的耳朵里:“杀人偿命,赵凯,你该死了。”
就是十个字。
冷静到残忍的程度。
赵凯眼眶崩裂,一口血沫硬是从喉咙里被呛了出来。
陈默站起来之后就不再去看地上那团烂肉了。
转身之后就走到司仪台那里去了。
黑色的公文包已经很破了,拉链也拉开了一半多。
前四个盒子送出去之后,商界神话就灰飞烟灭了,杀人凶手也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是包内衬里面还有两个冰冷的轮廓。
陈默的手指伸进包里,在第五个加厚文件夹边缘处碰到了一下。
外面的天空之中,隐约可以听到破空而过的尖锐之声。
警灯的红蓝光芒穿过大雨,越来越近的向着金陵大饭店高大玻璃门的方向移动过去。
清算的时候到了。
暴雨打在金陵大饭店68层的整面玻璃幕墙上。
陈默站在司仪台前,神态没有丝毫变化。藏青色旧西装袖口已经洗得发白,手指粗的他拉开公文包内衬暗拉链向外一扯。
咔嚓一声。
第五个盒子也出来了。
这不是铁盒,而是一个深蓝色的加厚硬壳文件夹。四角有封条,在中间的位置有一枚红色的骑缝印章。
陈默将封条撕开之后,二百多页装订成册的厚重卷宗就掉到了高清实物展台的镜头下面。
展台的冷白色的强光灯突然就亮了起来。司仪台上方的大屏幕画面一换,黑体加粗的公文文头冷冷的悬在大厅上空:
国家税务总局江城税务分局第一稽查局。
税务稽查处理决定书,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
下面被查的对象写得明明白白:江城赵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再往下一行就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了:
经查证,赵氏科技近三年来通过设立空壳公司虚开发票,隐瞒境外技术服务收入等方式累计偷税金额达四亿二千七百万元。
依法追缴全部税款,并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滞纳金;对于虚构交易以逃避缴纳税款的行为,处以两倍行政罚款,罚款总额为八亿五千四百万元整。
加起来应补税款,滞纳金,罚金共十二亿八千一百万。
前排贵宾席上,江城商业银行的王行长一把抓住旁边副行长的衣袖,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很低:“赵氏科技昨天申请的两亿元流动资金贷款审批到什么程度了?”
副行长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战战兢兢的说:“刚刚通过了初审,还没有到会上去……”
“撕掉!立刻从内网里删除掉!”王行长的眼皮跳得非常厉害,咬着牙说道,“所有的联名账户现在马上就冻结了,快去办吧!”
鼎泰资本的李总更是直接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的输入了三条紧急指令,并且单方面撤销了之前对赵氏科技的联合背书公告。
大厅里面非常安静,商人很快就把货物切好了。
陈默站在展台前面,手指在触摸屏上向右轻轻一点。
大屏幕上的卷宗翻到了第二部分。
一共十七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内部暗账明细。表格上方有一家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江城开元技术咨询中心。
每一笔资金的进出现金的时间,经办人,收款账户都会被穿透还原,并且精确到秒级。
第一笔:3月12日,规资审批专项公关费八十万元整,经手人赵凯。
第二笔:六月十九日,高新资质复审公关款,以境外离岸信托账户汇入折合美元一百二十万元,收款人为相关职能处室张某。
连续三十二次的资金往来,资金链全部闭合。
账目的最后一页上并排放着三张离岸金融机构穿透调查的底单。赵氏科技借助高新技术企业退税补贴的渠道,将数亿元资金分批转移到境外,在转了三圈之后以海外投资为名再次注入到赵凯个人信托账户中。
偷税。大额行贿。非法洗钱。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使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角落里王成的椅子上,裤裆处已经出现了深色的水渍。当年这家技术咨询公司用作洗钱渠道时,法人代表签字是被赵凯代替签的。
赵凯在展台前开始发抖。膝盖下面的碎玻璃被碾得咯吱作响,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液与汗水一起流入眼睛里,使他的眼睛变得通红。
“假的……这全是他从暗网买来的假数据!”
赵凯从碎玻璃堆中抬起头来,乱七八糟地挥动着手臂,在空中大叫道:“各位老板,我是被陷害的!赵氏科技每年都是江城纳税大户,怎么可能会做两套账呢?这是被黑客攻击并篡改过的文件!”
他忽然转过头来,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的陈默:“陈默!你在工地扎钢筋三年,凭什么调出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底卷?离岸金融反洗钱数据受国际法保护,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取得呢?!”
没有人来回答他。
台下名流们冷冷地看着他,把他当成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赵凯喘着粗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之火燃烧起来。扶着司仪台的立柱,站起了一半的身体,在台下大喊:“我还没倒!你们不要被他吓住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已经劈了:“鼎盛资本下周将投入八亿元资金!跨国财团的战略投资协议已经盖了章,王总马上就会带着法务车队进场了!有鼎盛在江城给我兜底的话,又有谁能查到我?敢来碰我的人?”
歇斯底里的叫声在大堂中回荡。
陈默站在司仪台前面,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喊完了吗。”陈默的声音很轻,沙哑而平稳。
就在四个字出口的一瞬间。
呜呜呜——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在深秋的大雨之中,从高架桥外的方向传来。
之后就是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近,呼啸而来。
大厅靠近窗户的地方,红蓝交替的爆闪警灯穿过了浑浊的雨帘,在落地玻璃上形成了强烈的,斑驳的冷光。警笛声并没有减小,一直到了饭店正门的长廊处才突然停下来。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传到了六十八层楼外,沉重地压在人们的心头。
紫金厅里没有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了。
砰的一声,雕花沉香木大门被两名安保人员自外向内完全推开。暴雨带着深秋的潮气倒灌进来,伴着整齐沉重的制式皮鞋踏地声。
十几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经侦民警和佩戴税务稽查工牌的专案组人员,神态十分严肃地走进了大厅。两排民警穿过了中间的红地毯,步伐非常坚定,没有丝毫停顿。两边的名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没有人敢和走在最前面的警察的眼神相碰。
领头的经侦支队民警站在了主舞台边上。举起一份盖有江城市公安局鲜红公章的法律文书,目光紧紧盯着满身鲜血的赵凯。
“赵凯。”警官的声音很平稳有力,通过司仪台的录音设备清晰地传到了外面,“国家税务总局江城税务分局第一稽查局已经把赵氏科技涉及的税务犯罪线索正式转交给公安机关!经江城市公安局立案侦查,你涉嫌逃税罪,职务侵占罪,洗钱罪和巨额行贿罪!”
警官展开拘传手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传。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去接受讯问。”
话音刚落,警官腰间的金属手铐在灯光下发出一道寒光。
咔哒。
机头咬合的声音很小,但是却好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大厅正中间。
拘传。案件已经进入侦查阶段。
不是协查,不是谈话,而是带着铁铐当着面抓人。
赵凯脸上的血色立刻就消失了。他知道出去之后会遇到什么情况。逃税几亿元,洗钱,行贿,再加上大屏幕上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一辈子都别想活着出高墙。
“我不去……这个案子还没有定性,凭什么抓我!”
赵凯眼里绝望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把麦克风支架推倒之后,他就跳了起来,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冲向舞台后面的安全出口。
“站住!”两个年轻民警大声喝道,然后迅速迈步包抄了上去。
赵凯已经失去了理智,脱下西服后顺着T台边缘的幕布跑了出去,冲向了绿色消防通道的推杠门。
五米。三米。
他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冰凉的推杠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通道里突然走出来。酒店保安队长老李面色凝重,踏着一步就冲进了中门,右手准确无误的抓住了赵凯伸过来的手腕,顺着赵凯向前冲的惯性向外一领,左臂小臂狠狠地顶住了赵凯的肩关节,借力向下别去。
砰的一声。
赵凯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了铺有厚绒毯的地面上。
老李没有多余的动作,顺势单膝跪地,用标准的控轴姿势把赵凯反扭的肘关节牢牢控制住,低声喝道:“老实点!不准动!”
两名经侦民警很快就到了,一左一右帮助警方控制住局面,并且一起将赵凯按在了地上。
咔嚓。
冰冷而沉重的钢制手铐很快就被扣在了赵凯的手腕上,将他沾满血迹和灰尘的手腕紧紧地锁住。
“放开我!陈默你这个阴沟里的杂种!”赵凯的一半脸被按在地毯上,嘴唇沾满灰尘拼命地蹬着腿,“王总已经在路上了!鼎盛马上就会注资!鼎盛要将你置于死地!陈默,鼎盛是不会放过你的!”
两名民警用劲把已经瘫软在地的赵凯从地上扶了起来。
大厅前区,周凤兰瘫坐在雕花椅上看着被铐住的女婿,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之后就翻白眼昏过去了。
趴在碎玻璃上的苏晚此时全身无力。
她看见赵凯手上的银环很显眼,大理石地面倒映出的警灯也是一闪一闪的。
法国高级定制婚纱,几百万的珠宝,江城科技新贵夫人的光环……这些都是悬崖边上的一层又一层泡沫。泡沫破裂之后,挪用公款,串通一气的证据全部都显示在大屏幕上,被逼死公公的因果关系也在上面。
神仙也救不了她。
这三年中,她享受着赵凯给她带来的奢华生活,但是内心深处对赵凯的狠戾也感到非常恐惧。当年赵凯能够面不改色地拔出老人的氧气管,能够雇人打断陈默的腿,她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就非常残忍。她为了追求虚荣而依附于他,在这种恐惧之中越陷越深,成为了共谋的囚徒。
现在这条毒蛇已经被钉死了。
滔天的恐惧一下就冲垮了三年来形成的名媛人设。当她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来,看到陈默仍然站在司仪台前冷冷地望着自己,像一尊铁铸的石像一样没有表情的时候,求生本能就完全控制住了她的四肢。
刺啦一声。
苏晚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白纱,把沾满血迹的高跟鞋踢到一边,赤着脚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爬行。
“陈默!陈默!”
尖利刺耳的哭喊声把大厅里沉寂已久的空气撕裂开来。苏晚不顾膝盖被碎瓷片划破了,连滚带爬的扑向司仪台,双膝重重地磕在陈默脚下的大理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面对满堂江城的权贵,在曾经所有曾仰慕过她的人面前,她紧紧抱住陈默的小腿。融化了的睫毛膏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泪痕。
她抬起头来,手指深深的扎进了陈默起球的裤脚里,哭得全身抽搐:“陈默……默哥!对不起,我错了!”
“当年被猪油蒙蔽了眼睛的是我,赵凯骗了我,哄骗了我!他威胁我说不听话的话就将我沉入江中!”
苏晚语无伦次,眼泪鼻涕全糊在陈默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我们三年的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以前那么护着我,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你忘了吗?!”
“我们再从头开始好不好?我不办婚礼了,也不在乎什么名分了。给你当保姆,做情人都可以,只要你告诉警察当年的事情是误会……求你让我活命吧!”
陈默站在高处的地方。他右腿有些僵硬,略微有些跛行,但是被她紧紧抱住的小腿如同扎根于泥泞中的铁桩一般没有丝毫动摇。
陈默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之后,苏晚眼中的惊恐变成了癫狂,十指更加用力地收拢,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指戳进他的骨头里。她急不可耐的把自己箱子底部的最后一块救命牌丢出去:“陈默,我现在手中有一些东西!赵凯在海外还有两个隐藏的账户!”
苏晚尖叫着,在安静的大厅里她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瑞士信贷,新加坡星展两家银行都有不挂他的名字的离岸私人账户!最高权限的物理U盾在我的包包里,密码也记住了,里面有两亿二千万现金!”
“这是他瞒着所有人的退路,连法务都不知道!”
苏晚仰着那张被扭曲变形的脸,拼命的表示忠心:“全部都给你!我把U盾全部都给你!我去经侦自首当污点证人,在法庭上指控他是故意杀人案的凶手,把当年的公司全部抢回来……陈默,看在我们以前的关系上,饶了我这一次吧……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大厅里面没有一点杂音。
前排的名流太太们不自觉的转过了头,脸上的神色全是厌恶。
三年前为了荣华富贵而设局陷害结发丈夫,连公公临终都不闻不问;三年后大厦倾塌之时,却能跪在泥水里抱住前夫的腿,将新婚丈夫卖得干干净净,摇尾乞怜的请求做一个没有名分的情人。
贪婪,自私,而且非常便宜。
陈默静静的看着抱着自己小腿的女人。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行动了。
陈默并没有将她推开,也没有骂人。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陈默微微弯曲膝盖,慢慢蹲下。
两人视线平行。
陈默消瘦的脸庞,棱角分明,布满风霜,距离苏晚不到半尺。深黑的眼睛像是被冰冻了三年的寒潭一样,没有报仇雪恨的喜悦,也没有居高临下嘲笑他人的神情,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冷漠。
苏晚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说:“默哥……”
陈默伸出一只粗糙的手,但是并没有触碰到她,只是轻轻的搭在自己的右膝上。看着她涣散的眼神,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低沉,不很高也不很低:
“苏晚。”
“你不是错了。”
陈默看着她眼里翻腾的侥幸,说了这辈子对她最后的一句话:
“你是输了。”
九个字很简单,像雪花一样轻盈,但是又很沉重,砸在苏晚的头上。
苏晚整个人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她僵在原地,十指完全失去知觉,慢慢的从陈默的裤脚上滑落下去。惨白的脸上最后一丝挣扎的表情也被碾碎了。
并不是错,而是输。
如果今天赵凯依然很风光,陈默还是一直在桥洞下啃冷馒头,工地扎钢筋的瘸腿穷鬼,她会认错吗?
她不会哦。
挽着赵凯的手臂,穿十公分高跟鞋,从他的身上跨过。
现在的她痛哭流涕,并非悔不当初,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发出的绝望的哭喊。
陈默站直了。没有再看一眼烂泥一样的苏晚,抬手弹了弹西服裤腿上抓出的几道泥痕。
转身之后就走。
两名经侦民警把面色惨白的赵凯押送到主通道处。带队的警察向陈默点了点头表示问候之后,就拉住赵凯的手将他带到大门口。
老李带着安保人员很快拉起了警戒线,和专案组一起有条不紊的把展台上的所有卷宗底稿都封存起来。
陈默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破球鞋,一步一步的向大厅门口走去。
八十八张大圆桌旁,上千名商界名流,没一人敢坐着。在陈默迈步向前的瞬间,江城商会老会长,商业银行王行长,鼎泰资本李总,乃至后排那些先前冷嘲热讽的大学同窗,呼啦啦全都从椅子上站直了身子。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在陈默经过的时候齐刷刷的向后退了半步,给陈默留下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三年前被扫地出门的弃子。
两手空空的进来之后拆了五个盒子,把不可一世的赵氏科技踩成了地上的碎渣。
风向完全改变。
在大厅沉香木门前,赵凯被民警架起来,双脚在地上拖动。
冷雨打在人的脸上,非常刺骨。赵凯猛然间醒悟过来,拼命扭过头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门廊下陈默的背影发出凄厉的嚎叫:
“陈默!不要过早地沾沾自喜!”
“鼎盛资本的八亿元注资协议已经签订完毕!王总车队很快就到!鼎盛掌握着东南沿海一半的资本,其上层人员都在省城!王总一来,你也得死!”
鼎盛。
站在门廊阴影中的陈默,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慢慢停了下来。
狂风夹杂着雨水吹在他身上,陈默站在那里把公文包最里面的一粒拉链拉开。
手指触到冰冷而薄的金属盒。
第六份礼物。
也就是赵凯口中所说的通天靠山的真实情况。
金陵大饭店六十八层紫金大厅沉香木双开大门处。
两扇雕花木门各重千斤,全部敞开之后,深秋的腥风裹着冷雨,汹涌地扑入门廊。
两位经侦民警一左一右将赵凯的手臂夹住,银白色的合金手铐深深的嵌入到赵凯的手腕之中。赵凯的皮鞋在红地毯上留下两条暗红色的泥印,膝盖处的西裤已经被碎玻璃扎破了,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好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是他没有倒下。
沾满酒渍、血迹的脸上的绝望正以很快的速度发展成狂乱。
“放我出去!”
赵凯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拼命挣扎着,在大理石地面上用皮鞋后跟踢出刺耳的声音。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嘶哑的声音穿过了门廊外的风雨,在大厅里八十八张圆桌之上炸开了锅:“赵氏科技是全省高新技术企业中的佼佼者!敢碰我一下试试看!”
民警面无表情地用劲,把他的脊背往下压了半寸。
赵凯突然抬起头来,喷出带血沫的唾液,朝着大厅里面一双双呆滞的眼睛大声叫道:“鼎盛,我后面跟着的是鼎盛集团!”
“8亿华东区战略直投资金已经通过了最高投资决策会!”
“跨国财团!东南沿海一半的半导体暗盘都掌握在鼎盛手中!上周省里领导亲自到紫金山庄陪同鼎盛考察团共进晚餐!你们算什么东西!”
押送他的两个警察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赵凯察觉到有一点点的停滞,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水草一样,眼珠凸起,脸色发紫:“侵害到我,就是砸了鼎盛几十个亿的局!如果明天赵氏科技停牌的话,全省经贸大会的窟窿由谁来补呢?”
“拘我?!”
“明天一早王总打一个电话,从市局到分局,让你们全部脱掉警服滚蛋!滚蛋!!”
凄厉的嚎叫与窗外的雷声混杂在一起,使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微微颤抖。
本来要站起来离开的江城名流们,脚步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鼎盛集团。
这四个字在华东商界中的分量,根本无需赘述。能够独立发言,在省级或部级会议上发表意见的大人物。在江城,几十亿市值的上市公司老板要见鼎盛华东区执行总裁一面,都要在省城酒店大堂里守上三天。
江城商会老会长坐在前排贵宾席上,喉结动了动,枯瘦的手掌紧紧握着紫檀手杖。
商业银行王行长擦汗的时候,眼神时而阴郁时而明亮。昨天赵凯递到他桌上的鼎盛资本合作函,防伪暗记是真实的。赵氏科技背后如果有这样级别的国际资本做后盾,在离岸市场用顶级资本的方式把赵凯捞出来,甚至金蝉脱壳,并非没有先例。
商场上生死存亡,常常就取决于顶级资本的一念之间。
赵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丝犹豫的味道。
快要死的恶犬又闻到了生肉散发出的血腥味。
裂开满嘴血沫的牙齿对着大门那边清瘦的背影发出刺耳的笑声:“陈默,回头看看老子!”
“你认为翻出三年前的废纸,叫几个警察,就可以把我按在泥里?!”
赵凯喘着粗气接着吼:“你在工地扎了三年钢筋,对资本运作一无所知吧?鼎盛两个字在省里能抵得上多少条人命?”
“王总所带领的车队现在已经过跨江大桥了。明天早上鼎盛就可以用十倍的行政力量把我救出来了!”
“等我出来以后,我要让你像三年前一样跪在桥洞下面,把老子鞋底的烂泥舔干净!”
门廊下。
迎着狂风暴雨的背影停下来了。
寒雨顺着大门两侧飞溅进来,打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布料单薄,贴着消瘦的背脊,但整副骨架立在风雨口上,笔直如铁。
陈默转身。
他的动作较慢,右膝微曲,鞋底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面无表情。
不带有被侮辱后的愤怒,也不含有报仇雪恨之后的喜悦,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赵凯一眼。冷漠不是假装出来的镇定自若,而是在踩踏路边的小草时都懒得低下头来的一种完全隔绝的状态。
陈默将一只手臂插进西裤口袋中,另一只手臂则伸向旁边的黑色公文包。
手指伸到最下面的夹层里面。
咔嚓。
发出清脆的磁吸锁扣脱离的声音。
陈默的手就出来了。
手中握着最后的一个盒子。
第六个盒子。
这个盒子比前面五个要小很多,长宽只有四寸左右,厚度也差不多等于一包香烟。通体都是哑光黑色的特种航空钛合金制成,边缘散发出非常内敛的工业冷光,冰冷坚硬、分量十足,没有多余的花纹。
赵凯喉中的狂笑好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铁钳夹住了。
音节被切断了,不停地向外呼出气来。
本来大厅里人心思潮涌动,在这个时候被按下了静音键。
第六种礼物。
从第一份借款合同到第二份密谋录音,从第三份股权代持到第四份拔掉氧气管的杀父监控,再到第五份让经侦当场落铐的税务死卷。
每次从破旧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盒子的时候,就会在赵凯的头顶上钉上一颗淬毒的钢钉。
那么最后一块冷铁薄如烟盒,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陈默没有看两边的客人。
穿一双旧运动鞋,鞋头微微打开,洗得发白,从门廊一步步走到红毯上。步速保持平稳,右脚落地时略显跛行,但是每一步踏在猩红的地毯上都会使大厅里的空气下沉一些。
押解赵凯的两位经侦民警没有阻拦,下意识地侧身让出了通道。
陈默从赵凯旁边走过,对地上的血没有看一眼。回到司仪台前,一只手拿住金属小盒,用大拇指在盒子上面的暗榫处轻轻地一顶。
滑盖向后滑开。
里面没有厚重的判决书、密封的证物袋以及装有录像的U盘。
在深黑色的减震天鹅绒凹槽中央的位置上,只有一张很薄的卡片静静地嵌在里面。
一张用微米级激光在钛金属上雕刻而成的黑色名片。
在司仪台聚光灯的照射之下,名片四周有一圈冷白色的微光暗纹,在左上角有一个由三把大剑交叉在一起形成的暗金色徽章。这是全世界最权威的离岸信托和主权资本共同认证的最高级别标志。
陈默伸出食指和中指夹起冰凉的钛金卡片。
手腕稍微转动一下。
叮当。
名片落到高清实物展台的高倍扫描镜头玻璃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触控开关被按下之后。
主控台的高频电波剧烈震颤。
紫金大厅顶部正中并排挂着的八块超宽液晶大屏,在同一时刻由蓝屏切换成刺目的高清实物投影。
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解说。
名片左上角的三剑交叉暗金色徽章放大了数万倍之后,就成了一个悬在人们头顶上的铁锚。
徽章下面有两行激光雕刻的文字,用的是很冷硬的笔锋,并且这些文字在八个大屏幕上面都出现了:
鼎盛集团、鼎盛资本。
实际控制人、董事局主席为陈默。
实际的控制人。
董事局主席。
陈默。
大厅外的夜空之中,一道惨白色的雷电忽然击穿了厚重的积雨云,将落地窗照得通亮。
没有哭喊。
没有引起很大的反响。
没有人发出声音来。
当巨幕上第一行字出现的时候,在紫金大厅里上千名江城商界名流、企业高管、政商要员做出了一种类似生理本能的动作,几乎是一起做出的;
退。
所有的人仿佛被几万伏的高压电弧同时击中一样,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各部分的神经就开始驱动双腿下意识地、整齐划一地向后退了半步!
前排贵宾席上,江城商会的老会长枯瘦的身体向后一歪,把后面的实木雕花椅也带倒了。
商业银行王行长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一缩,手肘把桌上的骨瓷汤盅撞翻了,滚烫的清汤泼到了半条西裤上,但是他没有低下头来,只是紧紧贴着椅子后面,两条腿不断地往桌子底下钻。
鼎泰资本的李总双肩一耸,整个人像是见到了剧毒的蝰蛇一样,双脚连着倒腾出去,硬生生将沉重的转椅蹬出半米多远,在大理石地面留下金属轮子抓地的刺耳声响。
后面几十张圆桌边上的无数人影好像被狂风吹起的麦浪一样,一齐向后倒去!
鞋底与地毯摩擦发出的沉闷的声音,椅子腿刮擦地砖时发出的刺耳的尖锐声音,布料撕裂时发出的声音等等。
千百种细微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在寂静的大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红毯中间,本来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硬是被后退的人群撕开了一个大约一丈宽的空隙。
人们都贴着桌子边缘,屏住呼吸,眼睛睁的大大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但是咬紧牙关不出声。
整座大厅中央只是一片空旷得让人感到不安的死地。
在死亡之地中间,只有赵凯被经侦民警按在红毯上。
赵凯抬起头来。
他的脖子很僵硬,像是生锈了的轴承一样,眼球凸出,瞳孔缩小到针尖大小。
大屏幕上的每一个笔画都好像烙铁一样刺入他的眼睛里,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鼎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董事局主席。
陈默。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三年前立交桥下面,在泥浆里打滚,右腿骨头穿出皮肤,抱着父亲的照片喘息着的废人……
为了几千元的医药费,在冷雨中向他磕头的兄弟……
在工地彩钢房里住了三年,每天只花五元钱买盒饭的泥腿子……
怎么可能是站在东南沿海资本金字塔顶峰,一句话就能使省城龙头企业灰飞烟灭的鼎盛掌舵人呢?
赵凯喉咙里发出的是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两个月前,鼎盛资本执行总裁王诚亲自带着团队来到江城,指定要向赵氏科技注入八个亿。
那时候赵凯觉得自己是命中注定的,是江城最年轻的成功商人。
为了获得八个亿,他签订了对赌协议,把自己的公司全部股份都押上了,并且签下了穿透所有个人资产的无限连带担保责任书!
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通往天堂的阶梯。
巨幕上的人名像一把冰冷的绞刑架一样将事实残酷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不是梯子。
那是陈默三年前就给他做的棺材。
鼎盛上门的第一秒,绳索就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陈默在工地上隐忍三年,并非是苟延残喘,在海外投中半导体暗盘翻盘之后,端着猎枪的猎人,在暴风雪中静静地看着这头贪婪的牲口,一步步将自己的脑袋套进绞索最里面!
噗的一声。
一口黑血从赵凯口中喷射而出,溅到了面前冰凉的钛金名片上。
他整个人好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变成一团烂泥瘫在地上,神经质地抽搐着。散大的瞳孔中最后一丝凶光也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坠入深渊的死灰。
“陈默……从头到尾都是你……”
声音很轻,就像是快要死掉的野兽发出的呜咽声一样。
陈默站到了展台前面,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全场都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之下,陈默从旧西装的内袋中拿出了一个没有牌子的黑色加密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通讯录中置顶的电话号码并拨打。
免提键打开。
司仪台上用的高保真收音麦克风会把手机听筒里的电流声放大到大厅里的每一个地方。
嘟——
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一道稳重而恭敬的声音,在全省财经新闻中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清清楚楚地倾泻而下:“陈董好,我是王诚。”
鼎盛资本华东区执行总裁王诚。
平日里让江城商界大亨们排了数月的队也见不到的人,拥有千亿资金审批权的大佬,在此时隔着电波说话时,敬畏之情几乎从扬声器中溢出。
全场名流的心脏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呼吸也停止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赵凯,他已经变成了一滩烂肉。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王总撤了。”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好的,陈董。”
王诚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语速很快,一字一句都很锋利:“鼎盛资本与赵氏科技签订的八亿元战略投资协议即刻失效,单方面解除投资函件已经发送至中国证监会和省金融监管局;”
“总行两笔合计三亿四千万元流动资金贷款今天起提前到期,抽贷指令已经发至信贷风控系统,所有相关账户都已全部被查封。”
“鼎盛集团给赵氏科技、赵凯本人所作的所有的信用担保以及连带无限责任担保,从现在起单方面依法全部解除!”
“指令已经完成。”
嘟嘟嘟。
忙音很短而且很冷。
挂断电话。
在电话挂断之后的一瞬间。
大厅前面,几个商界大亨退到桌子后面之后,口袋里的手机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的蜂鸣声一直响个不停,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非常刺耳。
鼎泰资本的李总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金融终端的红色预警弹窗不断弹出,把他的脸都映成了红色。
李总一直看着屏幕上穿过的数据,嘴唇都在发抖了,失魂落魄地说:“穿过了……全部穿过了……”
“鼎盛撤资抽贷……赵氏科技所有的资金池都在一秒钟之内被冻结了。”
“无限连带保证责任全部被激活之后,赵凯名下的所有个人资产、股权、房产、信托等都进入了司法穿透清算……”
李总突然抬头,眼里全是惊恐:“赵氏科技账面上的净负债为11.7亿!”
“爆仓了,穿底了!”
一声干哑的呢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凯趴在地上,眼球焦距已经全部散开了。
11亿7千万。
除了市值归零、身败名裂之外,还有税务稽查的重罪、买凶杀人案,以及一笔可以将赵家挫骨扬灰的天文数字巨债。
从现在开始,即使他侥幸从监狱里活着出来,连一张高铁票都买不了,低保一到账就会被系统划走。
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了。
陈默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起来,随手把展台上的扫描灯关掉了。
巨幕上的画面突然消失,大厅又变回了昏暗。
他弯下腰把钛金名片夹在两个手指之间,然后放到西服内口袋里。
之后陈默拿起第六个金属盒,里面什么也没有。
把盒子放进公文包里。
右腿有些跛行,鞋子踩在地毯上留下的血迹里,陈默一步一步地走向赵凯。
他在赵凯旁边蹲下来。
动作很轻,没有一丝杀气,平淡得像是在路边放下一块砖头。
咔哒一声。
黑色的小铁盒放在赵凯满是血泥的脸颊旁边。
盒子口是打开的,里面衬着的天鹅绒也是一片空旷,雨风中透出一股寒冷。
赵凯的眼皮不断地抽动着,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空盒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陈默用一种很冷酷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是冰封的深渊一样。
不报仇雪恨,不被胜利者嘲笑,只是一味地冷酷。
陈默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地刺进了赵凯残存的意识当中:“最后一份。”
陈默看着他灰扑扑的脸,这是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是给你预定的探监礼物。”
说完之后陈默扶着膝盖站起来。
他没有再去看地上的赵凯。
也没有去看瘫坐在泥水里、脸色苍白的苏晚,也没有去看早就昏迷在一边的周凤兰。
陈默转身之后就朝着紫金大厅的大门走了过去,那扇打开的沉香木门就在那里。
押送赵凯的两位民警面如冰霜,陈默一到就侧身让出通道。
红毯两边的老李带领的特勤安保人员像标枪一样站得非常整齐,整齐地向下挥臂,向两边退了半步。
紫金大厅里有一千多名江城的有钱人,他们仍然保持着后退半步的僵硬姿势,鸦雀无声。商会的老会长、商业银行的王行长、鼎泰资本的李总……平时在江城横行霸道的大人物们此时都低着头,双手垂在裤缝两侧,屏住呼吸。
走在前面的人影周围,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在红毯两边留下一条宽阔、笔直、没有障碍的大道。
满堂寂静无声,庄重得仿佛在祭祀神灵一般。
一个被抢光了所有东西、右腿也断了,在烂泥坑里挣扎了三年的废人,穿了一件起球的旧西装,穿着一双洗白了的旧球鞋,赤手空拳地走进了大厅。
一共送了六份礼物。
踩塌了一座城市。
陈默跨过汉白玉门槛,迎着深秋的寒风走下金陵大饭店高大阶梯。
江城的夜晚,下着倾盆大雨。
十几辆红色和蓝色的警车在雨中穿行,迎宾道口前面有一支黑色的、挂着一连串顶级车牌的定制劳斯莱斯车队,在暴雨中排成了长长的队伍,静静的等着。
雨水顺着陈默冷峻的下颌流下来。
他不回头。
旧西装的衣角在风中飘荡,男人一步步走入冰冷的雨中,向着长街尽头更加辽阔、更深邃的黑夜走去。
身后满堂喧嚣,皆是过往。
三个月后,江城初春。
鼎盛中心66层,落地玻璃窗。
整座城市在脚下平铺开来。向东流淌的江水呈现出冷峻的铅灰色,犹如一把钝刀一样把主城区硬生生地切成了两半。从这里往下看,三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金陵大饭店,在沿江密密麻麻的小火柴盒一样的建筑群中只是一个很小的黑点。
陈默一个人站在窗户旁边。
那套洗得发白并且袖口起球的旧西服已经收在箱子里面了。穿一套深墨灰色的定制西服,剪裁利落,肩膀很宽。晨光穿过玻璃,在哑光黑曜石袖扣上形成一道微凉的光影。
他右膝关节仍然有些僵硬。但是在顶尖医疗团队的持续干预之下,行走时已经看不出跛行了,静立时间长了,骨缝里才会有一丝微微的冷绷。
厚重的双开胡桃木门被轻轻打开。
老周端着一杯热美式,腋下夹着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周把咖啡放到茶几上,整个人都坐到了真皮沙发上,松开领口呼出一口气,“刑二庭刚出完,宣判结束了。”
陈默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车水马龙的高架桥上。
“说。”
老周不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神色很冷静,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用念那些长长的判词了,三幅图你自己看。”
老周把现场法警记录和执行局同步的高清照片拿过来放到茶几的一边。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城中村里一间又脏又潮的八层出租屋内。
屋里的采光非常不好,剥落的墙皮上长满了霉斑,折叠方桌上还放着一桶没有吃完的方便面。
苏晚。
她穿了一件起球的便宜面衣,披散着头发蜷缩在狭小的行军床里。三个月前那条缀满碎钻的法国高定婚纱已经找不到了。手机屏幕发出荧光,本地财经头条,法制热搜并排出现,她的名字也被牢牢钉在合同诈骗从犯的耻辱柱上。
往日簇拥在她身边的名媛太太们,在各社交群里公开唾弃她,她赖以生存的艺术基金会被民政部门依法取缔。
照片抓拍的那一瞬间,她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被公示的失信执行人信息,整个人剧烈颤抖。她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反转,死死扣在油腻的劣质桌面上,两手插进头发里,脸埋进膝弯,再也没有抬起来。
老周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她认罪认罚,退赔了一部分赃款,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他顿了顿,“不能出去。昨天房东知道了她的事情之后,就给了她三天的时间让她搬出去。”
第二张照片拍摄的地方是江景一号滨江独栋别墅的大门口。
两个穿制服的法警一左一右把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架了起来。
周凤兰。
别墅朱红色的双开大门上,交叉着贴上了法院执行局白底黑字的封条。
周凤兰身上的水貂大衣早已经被扯得东倒西歪,高档皮鞋也丢了一只,满是粉饰的老脸被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给拉长了。她两只手紧紧抓着门廊的罗马柱,手指几乎要戳破了,但是两个训练有素的法警却面无表情地把她往外拖。
即使整个人被拽到了水泥台阶下面,她的右手仍然紧紧抓着那条断了又补好的翡翠手镯。
当年她用陈默父亲重症监护室的救命钱,在拍卖行上拍下的心头肉。镯子在石阶上磕出一道又一道白痕,但是她却好像握着自己最后一条命一样,到死也不肯放手。
老周看了一下卷宗,“拒不腾房,辱骂执行干警,司法拘留十五天。下周就要拍卖房子了,起拍价九百万,直接划入你父亲当年设立的赔偿基金账户里。老太太出来以后,就连城中村的房租也交不起。”
第三张照片就是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刑事审判庭。
法庭上很庄严,国徽在上面。
坐在被告席上的是赵凯,整个人都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三个月之内,他的头发已经变白了大半,两腮凹陷得如同骷髅一般,高档定制的白色礼服也换成了刺眼的橙黄色看守所马甲。两名法警站在两边,他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扶着面前的隔板。
法槌一响,法官就在当庭宣读判决书。
数罪并罚如下——
被告人赵凯犯有伪造公司印章罪,合同诈骗罪,行贿罪,逃税罪以及故意伤害罪。三年前雇人故意伤害致陈默重伤残疾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照故意伤害罪追究刑事责任。
平阴县医院拔除输氧管一案,呼吸机上那枚针孔摄像头是设备厂家私装的,取证程序违法,法院对这段录像不予采信;关键护工又已于两年前意外去世,赵凯咬死只让护工“好好照顾”,故无法认定故意杀人罪。但指使拔管的主观恶性极深,法院依法予以酌定从重。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没收全部财产。
十二年时间。无限连带清算是穿透个人的,可执行标的额达到十一亿之多并被冻结。
法槌一落,声音就在法庭里回荡。
那时的赵凯仿佛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样,整个人突然就瘫软了下来。在法警将他从被告席上拽走的一瞬间,他拼命扭动脖子,血红凹陷的眼睛紧紧盯着后面宽阔的旁听席。
六排长椅整整齐齐的排列在那。
没兄弟。
没有亲人。
以前的商界名流没有了,以前愿意替他收尸的朋友也没有了。
旁听席上空无一人,只有早晨穿堂而过的冷风把空木椅上的反光吹得冷冷的。
赵凯变成了一条疯狗一样,在喉咙里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呜咽声,最后被法警拖进了审判庭后面的小门里,高墙一落,余生就关上了。
老周把牛皮纸卷宗合上之后,将厚厚的上百页的判决书,执行裁定书以及资产没收清单推到了陈默的面前。
老周看着陈默说:“默子,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欠你的债今天法槌落下之后,这条线上的人,该抓的抓,该判的判,全清了。”
老周靠在沙发背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赵氏科技灰飞烟灭之后,江城再也没有赵凯和苏晚了。这笔账到底是算一笔勾销了。”
房间里面很静,可以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初春的阳光穿过防弹玻璃照射到陈默的脸颊上,在他消瘦而坚定的下颌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陈默转身。
这张风霜满面的脸没有因为大仇得报而显得癫狂,也没有喜悦的表情,更没有被旧日烂泥拖累而产生的迟疑。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沉重的判决书,甚至连低头看一下封面红印的兴趣都没有。
恩怨两清之后,就是以前的事了。以后的人生中,这些人即使是在他心中也占据不了任何位置。
陈默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黑胡桃木制茶几的边缘。
顺手一甩。
赵凯十二年的刑期,苏晚身败名裂,周凤兰一无所有的沉重司法判决书在光滑的漆面上顺滑地滑动着,直接掉进了办公桌旁的工业级重型碎纸机的进纸口。
嗡\~
低沉而有力的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一下子就把办公室里的寂静打破了。
高速旋转的特种合金滚刀紧紧咬住厚厚的纸页。
拉扯,绞切,撕裂。
白色的纸屑变成细小的粉末,像雪花一样飘落到下面的透明废纸箱里。
三年来所有的阴谋,断骨之痛,风雨泥泞中的绝望以及金陵大饭店里的一切快意恩仇,在钢刀高速切割之下,几十秒之间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工业废料。
不恋战。
不纠缠。
不回头。
咔哒一声之后,碎纸机把最后一片纸屑也切碎了,然后自动关掉电源,房间里面又恢复到了往常那样安静。
老周望着一桶雪白的碎屑,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就是陈默。
三年来一直在泥潭中潜伏,复仇的时候就像手术刀一样准确无误地杀人。等到仇人全部被消灭干净之后,他连多闻一下仇恨硝烟余温都觉浪费生命。
笃笃。
两声很有节奏的敲门声在磨砂玻璃门外面响起。
老周还没起身,门把手就被压了下来。
沈知意推门而入。
穿深宝蓝色修身的职业西服,把长发盘起来,天鹅一样优雅的脖颈微微抬起,清冷而锋利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眼睛,脚上的黑色细高跟踏出一种很有气势的节奏。
怀里的是一份深蓝色的涉密绝密级卷宗,封皮上还有省发改委鲜红的公文字号。
沈知意一进门就用清澈的目光扫过,没有在碎纸机上多看一眼。
她走到陈默身边大约半步的地方站住,身体挺得非常直。
“陈总。”
沈知意的声音很清脆爽朗,就像春天解冻的溪水一样,一下子就把屋子里最后一点陈旧的气息冲刷掉了:
“法务部,海外并购组的人员都已经到位了。”
“欧洲三大顶级晶圆研发机构的跨境股权全购协议刚刚签署完毕,对方联合创始人代表团的专机在30分钟后降落江城机场。”
沈知意手中拿着一份蓝色的卷宗,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陈默的脸:
“另外,省里关于高新产业园区千亩第三代半导体基地的战略批复文件在五分钟之内完成了全流程内部审批。分管领导带领的调研组已经出发,中午的闭门会议需要你来做总体的战略陈述。”
沈知意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陈总,下一项工作。”
没有过去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对快意恩仇的留恋。
这是千亿级资本在更深层次上的一次全面进入,是真正的巨无霸劈波斩浪,改写规则的地方。
坐在沙发上的老周把最后一丝散漫收起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神情庄重起来,又变回了鼎盛核心合伙人的铁血模样。
落地窗外的云层被朝阳全部照亮。
浩瀚的金色光瀑倾泻而下,将整个江城都覆盖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光芒。
陈默收回落在长河尽头的视线。
他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里面,乌云已经消散了,只剩下一片俯瞰众生的苍茫与凛冽。
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起右手,动作非常从容稳重,反手将西服中间那颗暗黑色的纽扣扣上了。
布料微绷,肩脊如山。
男人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并没有再往下看一眼被踩得粉碎的旧城。
“走吧。”
陈默小声说,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分量。
大门两边都打开着,长廊尽头的阳光很充足。
三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昂首走在长廊里,来到尽头那间坐满了全省科技和资本界大腕儿的核心会议室。
身后风雪停歇之后。
眼前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