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当天,我爸妈坐了七个小时硬座赶来饭店,未婚妻许向榆却迟迟没露面。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那头才传来她不耐烦的催促:
“赵寒声租房出了点事,受了惊吓正在发烧,你们先吃别等我。”
我看着桌上凉透的八道热菜:
“为了你的竹马男闺蜜,你把我爸妈晾在包间两个小时?”
“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我这个当姐姐的能不管吗?”
“对了,咱们攒来买婚房家具的那十八万块钱,我先转给他应急了。”
她理直气壮地叮嘱我:
“反正你这辈子认定我当老婆了,钱以后咱们再攒,你替我跟叔叔阿姨道个歉。”
我看着满头白发却强颜欢笑替她打圆场的爸妈,轻轻按灭了烟头:
“不用道歉了,你安心去给你竹马当保姆,这婚我不结了。”
1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许向榆大概没料到我会说出退婚两个字。
“纪怀叙,你发什么神经?”
她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贯有的娇纵。
“寒声在外面租房遇到黑中介,吓得高烧三十九度,我过来照顾他一下怎么了?”
“咱们谈了五年恋爱,下周就要去领证了,你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我看着餐桌中央那盘已经凝了白油的红烧排骨。
许向榆提过一句爱吃我妈做的排骨,我妈今早五点炖好装进保温桶一路抱了过来。
二老坐了七小时绿皮硬座。
下车时我爸腿都肿了。
连宾馆都没去就赶到了饭店。
从正午十一点半等到下午两点,服务员进来催了四回菜。
“许向榆,今天是我们两家正式定亲的日子。”
“我提前半个月订好包间,昨夜发消息提醒了你三次。”
“我爸妈饿着肚子坐在这儿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你去照顾你的竹马男闺蜜?”
许向榆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定亲宴说白了就是吃顿饭,改天我请叔叔阿姨吃顿更好的不就行了?”
“赵寒声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我最好的男闺蜜,我不管他谁管他?”
听筒里传出赵寒声虚弱又委屈的咳嗽声。
“向榆姐,怀叙哥生气了对吧?”
“要不你快去赴宴吧,我一个人烧死在出租屋里也没关系的……”
许向榆急忙柔声哄他。
“寒声你别胡说,有姐在呢,今夜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退烧。”
哄完竹马,她才对着话筒冷下声音命令我。
“你听见了吧?”
“寒声烧成这样还在替你想,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站起身,替我妈把面前的热茶续满。
“那十八万块钱,你三天之内必须给我转回来。”
“里面有十五万是我这五年下班去夜市端盘子攒下来的结婚钱。”
“我没有义务拿我的血汗钱去养你的竹马男闺蜜。”
许向榆在电话那头气笑了。
“纪怀叙,咱们马上就是合法夫妻了,我都是你准老婆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当年是你求着我嫁给你当老婆的,离了我你找得到老婆吗?”
“少放狠话,赶紧陪叔叔阿姨把饭吃了!”
电话被她挂断。
我妈搓着衣角站起来,强挤出笑脸拍我的胳膊。
“怀叙啊,向榆这孩子也是热心肠,咱们先把菜热一热吃了,别跟女朋友置气。”
我爸坐在椅子上没动,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冷茶。
“怀叙,这门亲事你自己拿主意。”
“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爸妈陪你回老家,咱们纪家还没贱到求着别人进门的地步。”
我看着我爸鬓角的白发,还有我妈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大老远跑来受委屈。”
“这个未婚妻,我不要了。”
安顿爸妈在车站附近的宾馆住下后,我独自回到了婚房。
那套两居室是我爸妈卖了老家旧宅加我积蓄全款买的,房产证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许向榆之前逼我领证前先加她名字,我原本预约了下周一去办。
我掏出钥匙拧开防盗门。
玄关处摆着一双陌生的男士运动鞋。
属于我的那双深灰色居家棉拖,正穿在从客厅走出来的赵寒声脚上。
2
赵寒声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藏青色纯棉睡衣。
那是我上个月花两百块钱买的结婚新睡衣,连吊牌都没舍得剪。
我自己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洗得领口变形的旧卫衣。
看见我进门。
赵寒声脸上闪过慌乱。
很快又挂上楚楚可怜的表情。
“怀叙哥,你回来了……”
厨房里端着砂锅走出来的许向榆看见我,眉头立时拧了起来。
“纪怀叙,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用在宾馆陪你爸妈吗?”
我看着她手里端着的那只黑陶砂锅。
四年前我为了救她落下了胃病,她也有胃寒的毛病。
这只砂锅是我专门买回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熬养胃小米粥用的。
此刻,砂锅里飘出浓郁的参鸡汤热气。
“这是我的房子,我回来还要向你打报告?”
我看向赵寒声身上的睡衣,还有虚掩着的主卧房门。
主卧那张新买的双人婚床上。
大红喜被被揉成一团。
上面还扔着赵寒声的外套。
“许向榆,你刚才说他在出租屋发高烧,怎么烧到我们婚房的主卧床上去了?”
许向榆把砂锅放在餐桌上,盛了一碗鸡汤递给赵寒声。
她转过身理所当然地看着我。
“出租屋太冷又没暖气,寒声待在那儿病情加重怎么办?”
“咱们家只有主卧朝阳又暖和,我让他先睡几天主卧养病有什么问题?”
我气笑了。
“那是我们的婚房主卧,床上铺的是我妈托人弹的八斤重喜被,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睡上去?”
赵寒声端着汤碗,眼圈一下子红了。
“向榆姐,都是我连累了你,我现在就把睡衣脱下来,就算冻死在马路上也绝不破坏你们的感情!”
他说着就要去解睡衣扣子。
许向榆慌忙按住他的手,转头冲我大吼。
“纪怀叙你够了没有!”
“寒声现在生着病,你至于跟一条被子、一件睡衣较劲吗?”
“他是我的竹马,是我从小玩到大的男闺蜜,要是我们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当我的未婚夫吗?”
“你今天在电话里闹退婚就算了,回家还欺负一个病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静静地看着她护着竹马的架势。
四年前筒子楼起火。
是我冲进火海把许向榆背出来。
后背被木梁砸出一道半尺长的烧伤疤。
在医院趴了两个月。
那时还是我女朋友的她趴在病床边发誓,这辈子只给我当老婆。
可如今。
她的竹马男闺蜜咳嗽两声。
她就能把我的尊严和我们的婚床全都拱手送人。
“说得对,是我多事了。”
我没有再跟她争辩,迈步走进主卧。
许向榆跟在后面抱起双臂,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你在客厅沙发对付几宿,等你表现好了,下周领证我还是嫁给你当老婆。”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
走上前掀开婚床上的大红喜被。
连同那对鸳鸯枕头一起卷成一团。
“纪怀叙你干什么?”
“寒声夜里还要盖呢!”
我避开伸手来抢的许向榆。
抱着被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扔进了楼下的大型垃圾桶里。
“他喜欢住主卧就让他住个够,脏了的东西,我不稀罕要了。”
我回次卧把旧衣服装进行李箱。
当着她的面打电话退掉下周六的十二桌婚宴。
又在手机上取消了房产证加名预约。
许向榆站在门口冷笑:
“行啊纪怀叙,为了赌气连婚宴都敢退,到时候别哭着求我去领证!”
我拎起房产证和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
“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求你。”
3
当夜我就住进了爸妈所在的宾馆标准间。
隔天一早。
我刚给爸妈买回早点。
就看见许向榆的车停在宾馆门口。
那辆代步车也是去年我掏八万积蓄买给她开的。
许向榆拎着水果捞下车挽住我:
“怀叙,昨夜是我说话太冲,你是我谈了五年的男朋友,我带你和叔叔阿姨去吃早茶赔罪。”
我抽回自己的胳膊。
“不用了,我爸妈已经吃过早饭了,今天我们要去买回老家的车票。”
许向榆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拧着眉瞪我。
“纪怀叙你还没完了?”
“那十八万块钱寒声已经答应下个月慢慢还咱们,你还揪着不放干嘛?”
我想着去婚房拿回我妈留给未来儿媳的那只传家老玉镯,便没有在宾馆门口跟她纠缠。
“去吃早茶就不必了,你开车带我回趟婚房,我拿点东西。”
许向榆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以为我终究还是服了软。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这个老婆,上车吧。”
我走到副驾驶门边拉了一下车门。
车门锁着。
副驾驶铺着毛绒坐垫。
挂着印有赵寒声名字缩写的护颈枕。
中控台上我们的合照也换成了他的男士香水。
我放在储物格里的胃药盒早已不见踪影。
许向榆降下车窗,理所当然地朝后座努了努嘴。
“你坐后面去,寒声腰不好,副驾驶座椅是按他的身高调好的,你坐上去乱动了他又得腰疼。”
我站在车外,后背旧伤隐隐发紧:
“车是我买的,我是你未婚夫,副驾驶成了你男闺蜜的专座?”
许向榆不耐烦地拍了下方向盘:
“赵寒声是病人,你争什么座位?”
我没再多说,拉开后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刚驶出两条街,天下起了大雨。
许向榆支架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寒声弟弟四个字。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出赵寒声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向榆姐,救命啊!”
“我刚才切苹果把大拇指切破了,流了好多血,我头好晕啊!”
许向榆神色大变,一脚急刹车踩到底。
我没有防备。
整个人往前扑去。
胃部结结实实撞在前排座椅背板上。
翻江倒海的剧痛从胃里炸开,冷汗立时湿透了我的额头。
“寒声你别动,姐现在就掉头回来送你去医院!”
许向榆挂断电话,转过头冲着正捂着肚子弯下腰的我喊道。
“纪怀叙,赶紧下车!”
“寒声切破手晕血了,我得赶回去救他!”
我按着剧痛的胃部,抬头看向焦急万分的未婚妻。
“许向榆,外面在下大雨,刚才急刹车我撞到了胃,疼得站不起来……”
“你装什么装!”
许向榆推开车门走下来。
拉开后座车门。
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雨地里拖。
“那么小一下刹车能撞出什么事?”
“你不就是看我去救寒声,故意装胃疼想拖住我吗?”
“寒声要是失血过多晕倒在家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用力将我推下车。
顺手从脚垫下踢出那个沾满灰尘的胃药盒。
扔在我脚边的泥水坑里。
小轿车在雨幕中迅速掉头,溅起的脏水泼了我满脸。
我蹲在雨水里,捡起那个被泡烂的空药盒。
谈了五年的女朋友。
在今天这场大雨里。
完全成了陌路人。
我扶着路边的树站起身,转身走进了马路对面的一家房产中介门店。
我从背包夹层里拿出房产证和身份证,拍在桌面上。
“阳光花园三栋五零二室,七十平两居室,全款房无贷款。”
“只要买家能三天内全款付清、四天后上门收房,市场价一百二十万,我九十五万卖。”
店长当场联系手头的全款客户,半小时后便签下了定金合同。
心里的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天。
4
隔天下午,房产中介陪着我去房管局办妥了网签手续。
约定后天早上八点买家带锁匠上门收房后。
我妈打来电话。
让我把上个月带给许向榆的那只外婆传家老玉镯要回来。
我应了下来,打车去了阳光花园。
我打车来到阳光花园,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屋里开着暖气。
茶几上摆满了小龙虾壳。
木地板上到处是油渍。
许向榆正坐在地毯上给赵寒声削苹果。
赵寒声靠在沙发上。
大拇指上只贴着一张创可贴。
另一只手里正拿着那只翠绿的传家老玉镯把玩。
“把镯子放下。”
我冷着脸走过去,伸手去拿赵寒声手里的玉镯。
赵寒声手腕一缩,脸上露出挑衅又无辜的笑意。
“怀叙哥,我昨夜没睡好,向榆姐说这老玉镯养人能压惊,特意拿出来给我戴着玩两天的。”
许向榆站起身挡在赵寒声面前,不满地皱起眉头。
“纪怀叙,一只破镯子而已,寒声觉得好看拿在手里玩玩怎么了?”
“反正已经送给我当定亲信物了,我想给谁玩就给谁玩!”
我盯着许向榆的眼睛开口。
“定亲宴你没去,我们已经退婚了,那是我外婆的遗物,现在还给我。”
我绕开许向榆,一把抓住赵寒声的手腕。
赵寒声眼中闪过阴狠。
他趁着许向榆低头看手机的工夫故意松开手。
同时他抓起茶几上一碗刚出锅的热鸡汤,朝着我的后背泼了过来!
翠绿的传家玉镯砸在大理石茶几角上,断成了三截。
而那碗热鸡汤隔着薄薄的衬衫,全泼在我后背当年救许向榆留下的烧伤旧疤上!
钻心的灼痛蔓延开来。
旧疤处的皮肤立时起了一片水泡。
和衬衫粘连在一起。
赵寒声却顺势往地上一倒,捂着贴创可贴的大拇指大哭起来。
“好痛!”
“怀叙哥,我把玉镯还给你就是了,你为什么要推我、还拿热汤泼我啊!”
许向榆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地上碎裂的玉镯和跌坐在地毯上哭泣的赵寒声。
冲上来扬手就要推我。
“纪怀叙你这个畜生!”
“寒声手上还有伤,你居然因为一只死人留下的破镯子动手打他?”
我忍着后背火辣辣的剧痛,避开她的手。
“是他自己松手摔碎了我外婆的镯子,也是他把热汤泼在了我后背上,你眼瞎看不到我后背湿了吗?”
许向榆看都没看我的后背一眼,只顾着把赵寒声扶回沙发上擦眼泪。
“你后背皮糙肉厚的,淋点汤洗个澡就没事了!”
“可寒声从小身子骨弱,被你这么一推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今天你不跪下来给寒声磕头认错,这事绝对没完!”
她说着一把拽起我的左手,生生将我无名指上戴了五年的定情银戒撸了下来。
那枚银戒是我们刚在一起那年,我省了一个月早饭钱打的。
许向榆举起那枚银戒,转身扔进了餐桌上那盆还在咕嘟冒泡的火锅热汤里!
“你既然在乎这些破烂信物,现在就伸手进去捞出来,再给寒声赔罪,我就原谅你,明天照常跟你去领证!”
赵寒声靠在沙发里,透过许向榆的肩膀朝我露出得意的冷笑。
看着眼前这个谈了五年的女朋友。
后背新旧伤叠在一起。
我却不觉得疼了。
我蹲下身。
把地毯上摔成三截的传家玉镯捡起来。
用纸巾包好揣进怀里。
随后。
我看也没看那盆火锅里的戒指。
转身走向门口。
“许向榆,戒指我不要了,你这个人,我也不要了。”
许向榆在后面恼怒地冲我背影喊道。
“纪怀叙,明天早上八点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要是不回来给我和寒声做好早饭赔罪,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5
从阳光花园出来,我自己去社区诊所处理了后背的烫伤。
医生剪开粘在旧疤上的衬衫,看着陈年烧伤疤痕上的新水泡直叹气。
包扎好回到宾馆。
我换上宽松深色外套。
没让爸妈看出端倪。
当天夜里,买房的客户把尾款八十五万一分不差地打进了我的银行卡里。
我把钥匙留在物业前台,委托中介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带买家和搬家公司进场清屋换锁。
做完这一切,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向榆发来的消息,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正陪赵寒声在商场买六千八的羊绒大衣,花的正是那十八万结婚钱。
随后她发来语音,满是施舍:
“纪怀叙,闹几天脾气够了吧?”
“寒声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你今天推他了。”
“明天就是咱们原定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早上八点,我会穿上婚纱回婚房找你。”
“你今夜赶紧滚回家把客厅收拾干净,再把阿姨寄来的那床百子被铺好,明早六点起来把我和寒声的养胃粥熬上。”
“只要你明天老老实实表现,我还是会嫁给你当老婆的,听见没有?”
我听完语音,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在她眼里。
她是我谈了五年的女朋友。
只要说句还嫁给我当老婆。
我就会摇尾乞怜。
我没回消息,确认中介已趁她带赵寒声住酒店时把一个木盒放在了餐桌上。
那个木盒里装着四样东西。
被我用剪刀剪得粉碎的婚纱照。
从冷透的火锅汤底里捞出来、已经发黑变形的那枚定情银戒。
社区诊所开具的后背二度烫伤诊断单。
还有一张房屋已全款出售、限今日上午十点前清空私人物品的腾退通知书。
次日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帮爸妈拎着行李箱,踏上了开往南方老家南溪镇的高铁。
列车启动的刹那。
我拔出手机里用了五年的电话卡。
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
早上八点整。
阳光花园三栋五零二室门口。
穿着一身洁白婚纱、手里捧着鲜花的许向榆,带着满脸笃定与傲慢的笑意走出了电梯。
她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竹马男闺蜜赵寒声笑道。
“寒声你看,我早就说过纪怀叙离不开我,这会儿他肯定已经在厨房给我们熬好小米粥,正等着给我下跪递戒指呢。”
她说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推开了婚房的大门——
6
大门推开,预想中的米粥热气没有扑面而来。
客厅里站着四个搬家工人,正抬着那张赵寒声躺过的真皮沙发往门外走。
门口蹲着一个换锁师傅,手里拿着电钻正在拆卸防盗门上的旧锁芯。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框已经被摘下来扔在墙角。
许向榆和赵寒声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全被装进几个黑色塑料袋,堆在走廊里。
许向榆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她拎着婚纱裙摆冲进屋里,拦在搬家工人面前大声质问。
“你们是什么人?”
“谁让你们进我家的,把沙发给我放下!”
客厅中央的中年大叔走上前,亮出不动产登记单和购房合同。
“什么你家?”
“这套房子原房主纪怀叙先生已经全款卖给我了,昨天下午在房管局办完的过户网签,今天早上八点正式交房。”
“屋里还有点前任留下的旧衣服,我已经让人帮你们打包扔门外了,麻烦你们赶紧拿走,别耽误我装修。”
许向榆脑子里嗡的一声。
连退了两步。
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
“不可能!”
“这是纪怀叙买来娶我当老婆的婚房,他爱惨了我,为了跟我结婚省吃俭用了五年,他绝对不可能卖房的!”
赵寒声站在门口也慌了神,急忙上前拉住许向榆的胳膊。
“向榆姐,会不会是怀叙哥还在生咱们昨天的气,故意请了几个群演来吓唬你的?”
“对,他肯定是在演戏吓唬我!”
许向榆快步冲到餐桌前,一把掀开桌上的木盒盖子。
最上面是被剪碎的婚纱照,下面压着那枚从火锅汤底捞出、已经发黑变形的定情银戒。
再往下是诊所开具的后背陈旧烧伤瘢痕处大面积二度烫伤证明,最底下压着我写的便签:
“许向榆,五年真心喂了狗,婚房已卖,婚宴已退,从此死生不见。”
许向榆捏着诊断单手抖个不停。
她这才想起昨天我说后背被泼了热汤。
可她当时只顾着赵寒声手上的苹果刀印,连看都没看我那道四年前救她留下的火场旧疤一眼!
“不会的……纪怀叙不会不要我的……”
许向榆慌乱地掏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冷漠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打开社交软件,发出去的消息前面立时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换锁师傅已经装好了新锁芯。
中年大叔把那个木盒塞进许向榆怀里。
将她和赵寒声推出了门外。
防盗门在许向榆面前关上。
许向榆提着婚纱裙摆跑下楼,开车直奔我爸妈住过的车站宾馆。
前台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
“三零二房间的纪先生一家三口,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已经退房去火车站了。”
许向榆还不死心,又开车冲到喜来登酒楼。
大堂经理翻开登记簿告诉她。
“纪先生前天就已经把十二桌婚宴全退了,说是新娘另有人选,这婚不结了。”
站在酒楼大红拱门下,穿着一身白婚纱的许向榆终于慌了神。
7
婚房没了。
许向榆自己的工资每个月都花在买衣服和护肤品上。
手里根本没有积蓄。
她只能拖着那几大袋衣服,暂时搬进了赵寒声租住的单身公寓里。
刚住进去的头两天,许向榆还咬着牙自我安慰。
“纪怀叙就是一时想不开,等他在外面吃几天苦、没人给他做饭洗衣服了,肯定会乖乖回来求我复合的!”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巴掌。
以前跟我住一起,她胃寒怕冷。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用砂锅熬好小米粥端到她床头。
她爱吃鱼嫌挑刺烦,我每次都把刺剔干净再夹给她。
家务水电她五年里从没操过心。
可搬进赵寒声的公寓后,一切都反了过来。
赵寒声是个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少爷脾气。
住进去的隔天早上。
许向榆睡醒时已经九点半了。
屋里冷锅冷灶。
连口热水都没有。
赵寒声不仅没起床做早饭,还在卧室里扯着嗓子喊。
“向榆姐,我饿了,你赶紧起来给我煮碗面,顺便把我扔在洗手间盆里的脏袜子和内裤手洗一下!”
许向榆饿着肚子去厨房下面条。
却因为常年不进厨房。
被油锅溅起的热油烫红了手背。
到了夜里。
秋雨降温。
许向榆的老胃病犯了。
她疼得缩在窄小的沙发上直冒冷汗,虚弱地喊赵寒声。
“寒声,我胃好疼,你能不能去厨房帮我熬点热粥,再去药店给我买盒胃药?”
正在卧室里打游戏的赵寒声戴着耳机,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向榆姐,我这把游戏正在晋级赛呢,哪有空熬粥啊?”
“我刚才点了麻辣小龙虾和冰啤酒外卖,一会儿到了你自己凑合吃两口,喝点热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听着喝点热水忍一忍这几个字,许向榆呆呆地躺在沙发上。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几天前在大雨里。
她为了去救切破大拇指的赵寒声。
也是这样把胃痛难忍的我推下车。
让我自己忍一忍。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重。
许向榆翻遍了手提包。
找出了我以前留在她包里备用的一个旧记事本。
翻开记事本,上面全是我写下的备忘:
“向榆胃寒,早起小米粥加三片姜、四颗红枣。”
“每月十五号生理期提前备好红糖姜茶和热水袋。”
“今年冬天多接两单夜班跑腿,攒钱给她换件鹅绒羽绒服……”
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五年的光阴。
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却字字句句都是我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的铁证。
卧室里传来赵寒声打游戏骂人的叫嚷声。
许向榆用力抱着那个旧记事本。
缩在冷透的沙发角落里。
头一回感到了彻骨的恐惧与悔恨。
8
在公寓熬了五天,房东上门催缴八千块房租。
赵寒声两手一摊,把房东推给了许向榆。
“向榆姐,我手头紧你是知道的,这八千块房租你先帮我交了吧。”
许向榆看着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两千块钱余额,咬了咬唇开口。
“寒声,定亲宴那天我转给你的那十八万块钱,黑中介那边应该已经处理完了吧?”
“要不你先拿五万出来,咱们把房租交了,剩下的钱我得留着等怀叙消了气,拿回去给他买家具……”
听到这话。
赵寒声眼神闪烁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向榆姐,你怎么也跟纪怀叙一样张嘴闭嘴就是钱啊?”
“那十八万我全用来打点关系和赔付违约金了,现在一分钱都没剩,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拿五万去?”
“可那是十八万啊!”
“租个房子怎么可能赔掉十八万?”
许向榆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追问了一句。
赵寒声当场摔了手里的水杯,换上一副受尽屈辱的表情。
“许向榆,你现在后悔帮我了对吧?”
“纪怀叙不要你了,你就拿我撒气,我现在就去外面卖血还你钱!”
说完。
赵寒声抓起那件六千八的羊绒大衣。
摔门走了出去。
许向榆被他吼得愣在原地,心里那份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到了入夜时分,天又下起了小雨。
许向榆看着玄关处赵寒声落下的雨伞。
还是心软叹了口气。
拿起雨伞顺着商业街找了过去。
刚走到商业街二楼的一家品牌金店门口,许向榆的脚步停住了。
只见刚才还哭穷的赵寒声,正满脸堆笑地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年轻女孩。
两人站在柜台前试戴一条粗重的黄金项链。
“宝贝,这条三万二的项链配你真好看,刷卡!”
赵寒声豪爽地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柜员。
许向榆认得清清楚楚,那张卡正是她当初转入那十八万结婚钱的储蓄卡!
年轻女孩娇笑着问:
“寒声哥你新交的女朋友真幸福,不过那个干姐姐许向榆知道了不会闹吧?”
赵寒声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轻蔑与嘲弄。
“她闹个屁!”
“许向榆那个蠢货,被我哄得团团转,只要我装两声咳嗽、掉两滴眼泪,她连她爸妈和未婚夫都能一脚踹开!”
“你是没看见前几天,她那个傻子未婚夫纪怀叙攒了五年的十五万血汗钱,我随口编了个租房遇到黑中介的瞎话,她眼皮都不眨就全转给我了!”
“还有纪怀叙他妈留下的那只传家老玉镯,是我故意松手摔碎的,那碗热鸡汤也是我故意泼在纪怀叙后背伤疤上的!”
“结果我往地上一躺装个手疼,许向榆那个蠢女人不仅逼着纪怀叙给我下跪,还把他们的定情戒指扔进火锅里!”
“这种倒贴上门的免费提款机,不花白不花,等把这十八万花干净了,我再一脚把她踢开!”
金店门口的许向榆听着这一字一句。
只觉得天旋地转。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成了冰碴子。
原来根本没有黑中介、没有高烧三十九度、也没有失手摔镯子!
全都是这个她从小护到大、不惜为了他背叛未婚夫、羞辱未来公婆的竹马男闺蜜,精心编造出来的骗局!
而那个真正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了五年、为她挡火留疤、为她每天五点半熬粥的纪怀叙,却被她亲手推下了大雨滂沱的街头。
硬生生被她逼得卖房退婚、远走他乡!
9
“赵寒声,你这个畜生!”
许向榆双目赤红。
举起手里的长柄雨伞冲进金店。
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赵寒声的头上。
赵寒声毫无防备。
额头被伞骨砸出一道血口子。
怀里的金项链掉在柜台上。
“许向榆,你怎么在这儿!”
赵寒声捂着流血的额头惊叫后退。
旁边的年轻女孩吓得尖叫一声,拎起包转身就跑。
许向榆疯了一样扑上去。
一把揪住赵寒声身上那件羊绒大衣领口。
反手就是两巴掌抽在他脸上。
“把纪怀叙的血汗钱还给我!”
“那是他每天去夜市端盘子、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攒下来娶我的结婚钱,你凭什么拿去养别的女人!”
赵寒声被抽得脸颊高高肿起。
见事情败露。
干脆撕下了往日伪善装可怜的面具。
一把将许向榆推倒在金店的地板上。
“给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当初那十八万是你自己主动转给我的,又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抢你的!”
“你自己贱,放着那么好的未婚夫不要,非要跑来给我当保姆,现在纪怀叙不要你了,你赖得着我吗?”
赵寒声骂完,转身想跑。
许向榆从地上爬起来。
牢牢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在商场走廊里大喊大叫。
引来了无数围观的路人和商场保安。
当天夜里。
豁出一切的许向榆带着借钱转账凭证。
一路闹到了赵寒声父母居住的老家属院。
她拿着大喇叭站在赵家楼下。
把赵寒声装病骗走十八万结婚钱、摔碎别人传家宝、在外面包养年轻女孩的丑事。
喊得整栋楼街坊四邻人尽皆知。
赵家父母平日里最好面子。
被街坊邻居议论得抬不起头来。
赵父气得当场抄起皮带把赵寒声抽了一顿。
许向榆堵在赵家门口三天三夜不肯走,扬言不还钱就天天去赵寒声父母的单位门口拉横幅。
赵家父母实在扛不住丢人。
只能咬牙卖掉了家里的代步轿车。
又掏空了养老存折。
连本带利凑够二十万块钱。
全数退还到了许向榆的卡里。
拿到钱那夜。
许向榆坐在阳光花园楼下长椅上。
怀里抱着从保洁车翻出来的那对鸳鸯枕头。
她花光积蓄找老工匠用金丝修补好断成三截的传家玉镯。
又买了黑陶砂锅在出租屋练了上百遍熬小米粥。
双手烫出十几个水泡。
可无论她怎么发疯寻找,我如同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半个月后。
她去我以前兼职送夜宵的餐馆老板那里苦苦哀求。
跪在地上磕破了额头。
才终于打听到了我老家南溪镇的地址。
许向榆当天就买了一张南下的硬座火车票。
怀揣着那张二十万的存折和修补好的玉镯。
一路追了过来。
10
此时的南溪镇,正值桂花飘香的时节。
卖掉城里婚房后,我在南溪镇临河街口全款买下一栋带小院的二层青砖楼。
爸妈住一楼向阳大屋,我则在镇上盘下一间粮油铺子。
每天清闲看店,后背的烫伤也慢慢结痂脱落。
而真正让我爸妈每天笑得合不拢嘴的,是住在隔壁院子的孟初瑶。
孟初瑶比我小两岁。
是我从小在一个胡同里长大的邻家妹妹。
如今在镇上的小学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得知我退了婚带着爸妈搬回老家定居,孟初瑶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拎着新鲜的河鱼或刚摘的果子过来串门。
她性子温和踏实,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
我妈在院子里择菜。
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陪着聊家常。
手脚麻利地帮着把豆角丝剥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我前几年在城里熬坏了胃。
特意去镇上的老中医那里请教了食谱。
每隔两天就炖一盅山药猪肚汤送到我的铺子里。
里面的生姜和葱花都用纱布袋包好炖煮。
起锅前捞得一干二净。
因为她一直记得我从小就不爱吃葱姜碎。
有一回秋雨降温。
我后背那道陈年旧伤有些发痒发酸。
坐在铺子柜台后面下意识地反手揉了揉。
孟初瑶看在眼里,什么也没多问。
隔天入夜前。
她就红着耳根送来了一条她亲手用软羊绒缝制的护腰。
内里还缝了一个装着艾草和干姜片的温热布袋。
“怀叙哥,天凉了,你夜里看铺子的时候把护腰戴上,后背就不会着凉泛酸了。”
看着眼前姑娘清澈温暖的眼睛。
我心里那块被冰封了许久的冻土。
终于消融开来。
这才是真正过日子的伴侣。
知冷知热。
真心换真心。
在我爸妈的欢喜撮合下。
我和孟初瑶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定下了十月初十的订婚家宴。
十月初十这天,我家小院的大门上挂起了两盏喜庆的大红灯笼。
街坊四邻都来道喜。
我爸支起铁锅炖肉蒸鱼。
我妈拉着穿红裙的孟初瑶发喜糖。
我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
刚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出堂屋。
敞开的院门外就脚步踉跄地冲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头发枯黄散乱。
身上的白衬衫沾满了火车上的煤灰与泥点。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正是跨越千里找过来的许向榆。
11
许向榆一眼就看见了院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有站在我身旁、手里端着喜糖盘子的孟初瑶。
她整个人定在院门口,怀里抱着的那个布包掉在青石板地上。
“怀叙……这红灯笼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是谁?”
许向榆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想要伸手拉我的袖子。
我退后半步。
挡在孟初瑶身前。
冷淡地看着她。
“如你所见,今天是我的订婚宴,我身边的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孟初瑶。”
“不可能!”
“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是你要娶的老婆啊!”
许向榆情绪失控地尖叫起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院子中央。
院子里的街坊邻居都停下了说笑,全都转头看向门口。
我妈脸色一沉,走上前护在我和孟初瑶面前。
“许姑娘,当初在城里定亲宴上,是你自己放我们老两口鸽子,也是我儿子亲口跟你说清楚退婚的,你现在跑来我们老家闹什么?”
许向榆对着我妈使劲磕了两个头。
额头砸在石板上渗出血丝。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
“阿姨,叔叔,怀叙,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地上的布包。
双手捧出一张二十万的银行存折。
还有那只用金丝修补过的传家玉镯。
高高举到我面前。
“怀叙你看,那十八万结婚钱我已经从赵寒声家里全都追回来了,连本带利一共二十万,一分都没少!”
“赵寒声那个骗子我已经看清他的真面目了,我打了他,闹到他家里,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还有阿姨给我的传家玉镯,我已经找最好的师傅用真金修补好了,你再看看我的手——”
许向榆哭着把自己的双手伸到我眼前。
那双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个碗都要涂护手霜的手,如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烫伤水泡和结痂的刀口。
“怀叙,这半个月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练习给你熬小米粥、练习给鱼挑刺,我现在已经学会做饭了,以后换我每天早起伺候你、照顾叔叔阿姨,求求你再给我一次给你当老婆的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满手的伤疤和那只布满金丝裂痕的玉镯,内心没有半点起伏。
“许向榆,这只玉镯裂了就是裂了,如同我们那五年,烂在泥里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你学会熬粥也好,看清你的竹马男闺蜜也罢,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就在这时,院墙角落里烧热水的临时土灶底下柴火烧空塌陷。
上面那口装满滚水的大铁锅突然失去平衡,朝着我站立的方向倾斜倒了下来!
周围的邻居惊呼出声。
我正准备拉着孟初瑶往旁边避开。
跪在地上的许向榆却尖叫一声飞扑过来,用她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铁锅倒下的方向!
哗啦!
大半锅滚热的水泼洒在许向榆的后背和肩膀上。
白衬衫立时被浸透。
皮肉烫伤的焦红迅速蔓延开来。
许向榆疼得跌倒在地上。
额头冷汗涔涔。
却强撑着抬起头。
用充满希冀与讨好的眼神牢牢抓着我的裤脚。
“怀叙……四年前你在火场里替我挡下木梁,今天我也替你挡了一回滚水……我们扯平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带我回家好不好?”
12
院子里一片安静。
我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后背一片狼藉的许向榆。
她以为用这样自残式的苦肉计。
重演当年我救她的那一幕。
就能让我心软回头。
可她忘了。
四年前我冲进火海救她。
是因为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她。
哪怕搭上性命也心甘情愿。
而如今。
刚才那一刻我明明已经拉着孟初瑶避开了铁锅倾倒的范围。
是她自己硬要扑上来演这出赎罪的戏码。
我伸手从她怀里抽出了那张二十万的存折。
看了一眼上面的余额。
随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五万块钱现金。
连同那只金丝修补过的碎玉镯一起。
扔回了她面前的石板上。
“当年那十八万里面,有十五万是我攒的血汗钱,有三万是你自己的,这多出来的五万和你的本金,我一分不占你的。”
“至于这只摔碎过的镯子,脏了,纪家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我弯下腰。
一根一根掰开她抓着我裤脚的手。
将她当初在电话里和雨夜里对我说过的话。
一字不差地还给了她。
“你这点小伤,皮糙肉厚的,自己去诊所抹点药、喝点热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的未婚妻还在屋里等我喝订婚喜酒,我没空管你。”
许向榆呆呆地看着被掰开的手。
眼里的光亮寸寸碎裂。
绝望地哭喊出声。
“纪怀叙,我已经把命都赔给你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转过身。
温柔地牵起孟初瑶的手。
孟初瑶轻轻回握住我的手,朝我露出一个安心的浅笑。
我爸妈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大门外的看客和趴在地上痛哭的许向榆隔绝开来。
镇上的救护车鸣着笛停在巷子口,医护人员用担架将哭到失声的许向榆抬了上去。
两扇厚重的实木院门在我身后合拢,将门外的凄风苦雨与嘶喊哭求全然关在了门外。
小院里桂花飘落,红烧肉和清蒸鱼的热气在空气里升腾。
我端起桌上孟初瑶替我盛好的那碗山药猪肚汤,喝了一口。
汤很暖,一直暖到了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