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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3:56

灵堂棺木一响,苏青鸾从棺材里坐起。

庶妹抢她婚约,继母害她生母,渣男盼她尸骨早寒。

她借一碗药膳姜撞奶搭上靖安世子,开暖香阁暗中布局。

大火焚身是假,蛰伏复仇为真。

待到渣男庶妹大婚拜堂那日,她一身素衣踏破喜堂,携满卷证据,讨尽血海冤债!

01

刺耳的哭闹声缠在耳边,将我从沉沉昏睡中拽了出来。

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间,映入眼帘的是精致规整的榫卯木顶,四周垂着素白孝幔,冷风裹挟着淡淡的纸钱味扑面而来。

这布置,赫然就是一座灵堂。

我脑子一阵发懵,只当是连日熬夜操劳生出的噩梦。

我是个实打实的美食爱好者,熬了整整数日,反复调试、打磨的糖水配方终于彻底定型、圆满大成。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我累得沾床就睡,本以为能睡个安稳踏实的好觉,没想到竟做了这么个晦气又离谱的梦。

心底暗自吐槽了一句这梦境荒唐不吉,我下意识转过身,打算闭眼继续睡觉,把这糟心的画面彻底甩开。

可下一秒,一道凄厉尖锐的哭喊声骤然炸开,直直穿透耳膜,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死寂被彻底打破,我浑身一僵,所有的睡意尽数消散,脑海里混沌的迷雾轰然褪去。

这不是梦。

我,苏青鸾,穿越了。

无数零碎记忆碎片汹涌灌入脑海,原主憋屈悲苦的一生,瞬间在我眼前铺开。

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自幼丧母,父亲苏嵩对她素来冷淡疏离,毫无半分父女温情。

自打继母柳婉蓉进门扶正,她的日子更是过得如履薄冰。

柳婉蓉心思歹毒,处处苛待原主,其女苏灵瑶更是仗着母亲撑腰,日日欺凌、刁难原主,将她视作踏脚石。

最可笑的是原主的未婚夫裴砚之,世人眼中温润如玉的裴家公子,待原主却避如蛇蝎,满心满眼都是矫揉造作的苏灵瑶。

而我此刻躺在这里,被困在这一方冰冷的棺木之中,险些一命呜呼,全然是这对狗男女的手笔!

我心中又冷又怒,却也并未慌乱。

我在现代,不止是深耕美食的博主,更是阅文无数的资深小说读者。

书中那些跌宕起伏的恩怨纠葛、九曲回肠的爱恨情仇、步步为营的驭敌手段,我早已烂熟于心,对付这种段位的反派,我手拿把掐,半点不虚。

正思忖间,灵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我透过棺木细微的缝隙望去,看清了来人的身影。

是裴砚之,正陪着我的那位便宜父亲苏嵩缓步走入灵堂。

苏灵瑶像是找准了时机,哭声骤然拔高,凄凄切切,闻者落泪。

她柔弱无骨地扑到裴砚之身侧,泪眼婆娑,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裴砚之立刻柔声安抚,语气里的温柔宠溺,是原主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

柳婉蓉也连忙上前附和劝慰,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演尽了姐妹情深、悲恸惋惜的戏码。

而我的便宜父亲苏嵩,立在原地,神色复杂难言。

我从原主的记忆里知晓,他最初也曾期盼过原主的降生,可原主的出生,耗尽了原配夫人、他的发妻,沈嫣的性命。

这份亏欠与遗憾,成了他心中跨不过的坎,也让他对原主始终爱恨交织、疏离淡漠。

如今原主死了,他眼底有几分真切的惋惜,却更多的是释然与漠然,算不上痛心疾首,更谈不上肝肠寸断。

就在这片虚伪的哀戚之中,裴砚之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表面的平和。

“青鸾已逝,逝者如斯,只是裴、苏两家的婚约,如今该如何处置?”

我躺在棺中,心底骤然一寒。

人刚断气,尸骨未寒,他们连片刻的伪装都不愿维持,就急着来讨要婚约、切割关系,何其凉薄!

苏嵩眉心当即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终究是血浓于水的女儿,尸骨尚且未寒,裴家便步步紧逼,未免太过势利无情。

柳婉蓉心思活络,瞬间看穿了苏嵩的不悦,连忙上前柔声劝解,句句圆滑、字字周全,看似公允,实则句句为自己的女儿铺路。

时机恰到好处,裴砚之随即开口,抛出了早已盘算好的算计:“当初婚约,约定的是苏家嫡女。如今柳夫人已然扶正,灵瑶便是名正言顺的苏家嫡女。依我之见,不如将婚约换人,由灵瑶代嫁。”

苏嵩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此事,裴家长辈之意如何?”

“父母已然应允,皆认为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置法子,两全其美。”裴砚之应答得笃定从容,显然此事早已私下敲定。

耳边是众人轮番的劝说、附和,人人都在为这场荒唐的替换铺路。

几番游说之下,苏嵩终究是松了口,默然应允,将属于我的婚约,轻飘飘转到了害死我的苏灵瑶名下。

棺木之内,我将这一场虚伪至极的交易听得一清二楚,字字诛心。

我心底冷冷勾起一抹讥笑。

真好,一群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们这一家人,究竟能有多情深义重、和睦恩爱。

心念既定,我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身侧的棺木木板。

笃——

一声轻响,低沉清晰,突兀地划破了灵堂喧闹的议论声。

方才还人声嘈杂、哭声不断的灵堂,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动作一顿,面面相觑,脸上瞬间爬上惊惧,目光齐刷刷死死锁定在大厅中央的棺木之上。

死寂蔓延片刻,无人再听见半点动静。

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当是风声错觉,或是心绪恍惚听错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纷纷收回目光,打算继续方才的话题。

就在议论声即将再次响起的瞬间,我抬手,力道稍重,再次叩击棺木。

笃!

这一声,清亮厚重,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绝无半分错觉!

惊恐瞬间席卷全场。

众人脸色煞白,死死盯着棺木,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紧接着,棺木之内,响起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缓挪动身体,诡异又渗人。

苏灵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十指死死攥着裴砚之的衣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恐。

柳婉蓉更是吓得身形一晃,慌忙躲到苏嵩身后,瑟瑟发抖。

全场唯有苏嵩还算镇定,常年身居朝堂,养出的定力让他未失方寸。

他强压下心悸,沉声试探着唤了一声:“青鸾?”

我没有应声,懒得回应这虚伪的父女情分。

在所有人惊恐欲裂的注视中,我缓缓挺直脊背,一点点从冰冷的棺木中坐起身。

素白丧衣裹着身形,久病濒死的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长发散乱披落肩头。

我抬眼,看向灵堂里这群心怀鬼胎的亲人、仇人,缓缓裂开唇角,扯出一个极大、极沉的笑容。

在这群惊魂未定的人眼中,此刻的我,哪里是死而复生的人,分明是从地狱爬回阳间、索命复仇的恶鬼,正阴森可怖地朝着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02

灵堂那场死而复生的惊魂闹剧终于落幕,尚书府的气氛稍稍平复。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端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着点心茶水。

满堂众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惊惧、好奇与试探,我全然置之不理。

只是端起茶杯浅啜时,余光故意若有似无地扫过苏灵瑶和裴砚之。

就这轻飘飘的一眼,两人瞬间浑身紧绷,后背沁满了冷汗。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根本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他们亲手推下荷花池的。

如今我死里逃生,他们最怕的,就是我当众翻出旧账,揭穿两人的龌龊勾当。

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在心底冷静盘算着对策。

如今的我,在这偌大的尚书府里,只是个无人疼惜、无依无靠的空壳嫡女。

继母苛待、父爱淡薄,下人们更是看人下菜碟,我没有半点靠山。

此刻若是贸然指证苏灵瑶和裴砚之,没有半点实证,只会被两人倒打一耙。

他们只需几场哭闹卖惨,就能把所有罪责撇得干干净净,最后反倒落得我无理取闹、心胸狭隘的名声。

这笔账,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但绝不是现在硬碰硬。

既然明着讨公道行不通,那我就换一种方式,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想通其中利弊,我放下手中的糕点,抬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端正坐好,神色平静,示意众人有话尽管问。

首位的苏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青鸾,你究竟是如何掉入荷花池的?”

话音落下,苏灵瑶与裴砚之同时死死盯住我,眼神焦灼又恐慌,生怕我吐出半句真相,戳穿他们的伪装。

我故作茫然沉思,蹙着眉假意回想,随即缓缓起身。

我一步步走向苏灵瑶,她脸色骤然惨白,身子下意识往后缩,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惊恐。

就在她身子瑟瑟发抖,快要跌下椅子时,我旋即转身,又缓步走到裴砚之面前,昔日温润端方的裴家公子,此刻竟也不敢与我对视,眼神躲闪慌乱。

我不急不缓,在两人之间来回踱步,将他们慌乱失态、色厉内荏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够了这场滑稽的变脸戏码,我才慢悠悠走回座位坐好,对着苏嵩轻声回话:“回父亲,女儿记不太清了。”

话音落地,厅堂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苏灵瑶长长松了一口气,肩头彻底卸下力道,裴砚之紧绷的脊背也缓缓舒展。

柳婉蓉立刻抓住机会上前卖好,抬手抹着眼泪,一副慈母心肠的模样:“青鸾你受苦了!那日你落水被打捞上来,瞬间就没了气息,可真是吓死我了,我当时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愧疚,都不知该如何向你逝去的娘亲交代。”

她话音刚落,苏灵瑶立刻适时插嘴,软糯柔弱:“父亲,想来是姐姐自己不慎失足落入池中,绝非有意的。”

裴砚之立在一旁默然附和,变相为苏灵瑶撑腰。

苏嵩见状,只淡淡叮嘱一句,让众人日后切莫再靠近荷花池,免得再生事端,搅得府中不得安宁。

看着他们母女一唱一和、裴砚之默默护航的虚伪模样,我心中冷笑,等他们表演得差不多了,才抬手掩面,轻轻抽泣起来。

柳婉蓉见状,立刻摆出体恤我的慈母姿态,柔声询问我可有什么不适,或是落水前还记得什么。

我哽咽着抬眼,语气朦胧又真切:“女儿濒死沉浮之际,恍惚看见了一位温柔的女子。她对着我浅笑,轻声唤我青鸾。她眼角有一颗浅痣,颈间戴着一枚碧绿的水滴玉石,模样温柔至极。”

“那是嫣儿!是你的娘亲!”苏嵩猛地豁然起身,神色激动,眼底瞬间盛满了怀念与怅然。

嫣儿去得早,当年他伤心不止,无心打理,只能仓促下葬,许多旧事,他极少提起。

我适时露出一脸惊愕动容的模样,低声呢喃:“原来那就是娘亲……女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有记忆时见到娘亲,原来她这般温柔典雅、平易近人。”

苏嵩彻底陷入回忆,语气温柔缱绻,细细诉说着他与原配夫人嫣儿的过往。

他说嫣儿温婉贤淑,二人当年情投意合,恩爱缱绻,是人人艳羡的璧人。

字字句句,皆是刻骨的怀念。

柳婉蓉站在一旁,看着苏嵩追忆亡妻的深情模样,也假意垂眸感伤,故作唏嘘。

片刻后,苏嵩回神,急切追问:“你娘亲……可还对你说了什么?”

我敛去眼底清明,依旧带着几分哽咽,缓缓开口:“娘亲说,她留有一份嫁妆,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当年她骤然离世,我年纪尚幼,便一直未曾交到我手中。她还说,父亲与她一般,满心疼爱我,待我长大,父亲定会将这份嫁妆交付于我,做我余生的念想与依仗。”

苏嵩闻言,神色恍惚,眼底满是复杂的愧疚。

我抬眸,满眼希冀地望着他,轻声追问:“父亲,娘亲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有这样一份属于我的东西吗?”

看着我纯粹又期盼的眼神,苏嵩心口骤然发酸,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这是他与嫣儿唯一的骨肉,是发妻临终前心心念念托付的孩子。

可这些年,他疏于照料,任由我在后宅受尽磋磨,愧对亡妻,更愧对亲生女儿。

不等他开口,柳婉蓉连忙抢先回话,语气看似公允温和:“自然是有的,你娘亲的嫁妆,本就全数是你的。原本是打算留着你成婚之时,一并给你做陪嫁风光出嫁。只是如今……”

她话说一半,刻意欲言又止。

所有人瞬间会意,想起了灵堂里那场荒唐的变故。

原本属于我的婚约,已然被擅自改到了苏灵瑶名下。

气氛瞬间微妙,苏灵瑶立刻摆出无辜小白花的模样,上前一步轻声道:“姐姐,对不起。”

“妹妹这是为何?”我佯装疑惑。

苏灵瑶一脸愧疚的低着头,欲哭无泪,柔柔弱弱。

裴砚之一阵心疼的上前一步扶着苏灵瑶:“瑶瑶,你无需愧疚。”

说完后又对着我说:“青鸾,之前你骤然离世,两家的长辈便婚事改成了瑶瑶。”

我看着裴砚之微微昂起的头颅,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真当她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姐姐,我并非有意抢占婚约,若是姐姐介意,我可以立刻将婚约还给姐姐。”

这话一出,苏嵩眉头下意识蹙起。

苏灵瑶的话音刚落,裴砚之立刻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满眼赞许怜惜,语气大义凛然:“瑶瑶,你向来善良大度。只是此事早已敲定,苏伯父应允,我父母已然知晓,朝野亲友多半也已知晓。如今临时反悔,只会陷苏、裴两家长辈于不义,万万不可。”

柳婉蓉站在一旁,急得眼圈泛红,连连垂泪,不停对着空气致歉,仿佛在愧对逝去的夫人,将虚伪演到了极致。

我静静看着眼前这三人一唱一和的戏码,心底嗤笑不止。

世人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没想到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也能搭出这般精彩的戏台。

我若是不好好凑个热闹,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这番卖力表演?

03

我心里拿定主意,哭声跟着放大,眼尾红红的,话里裹着羡慕,又带着委屈:“我真的好羡慕妹妹啊。有娘亲时时刻刻疼着,还有裴公子放在心上,往后日子稳稳当当的。我打记事起,就没见过娘亲长什么样,这次差点没了命,能侥幸见娘亲一面,我已经知足了。”

“青鸾,别乱说。”苏嵩赶忙开口拦我,声音里听得出几分不忍。

我接着低声往下哭,每一句都放得卑微可怜,专门往苏嵩心里那点愧疚上戳。

我心里门儿清,在这个家里,我本来就盼不到他半点父亲的温情,那不如主动攥住他这份亏欠。

人啊,总是容易记着亡人的好。

死人不会出错,生母留下来的念想,是谁都抢不走的软肋。

靠着这份念想,才能牵动苏嵩心里的愧疚,这是眼下最稳的路子。

察觉到苏嵩眼里的愧疚越来越重,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忽然收住翻涌的委屈,神色反倒平静下来,看着格外懂事通透:“父亲,我都懂。裴公子心里装着妹妹,情意很深。我要是死抓着婚约不放,硬凑上去,最后只会招人厌烦,落不到好下场。”

“婚嫁之事,本来就是父母做主。我早早没了娘亲,没人护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父亲。既然父亲已经应下这事,我不会闹,全都听父亲安排。”

柳婉蓉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连忙顺着话夸我:“青鸾真是大度又懂事,都怪瑶瑶,做事莽撞了。”

苏嵩看着一下子想开、识大体的我,眼里满是欣慰,语气松快不少:“我的青鸾,到底是长大了。”

我脸上挂着分寸刚好的浅笑,趁热打铁,看向神色已经软下来的苏嵩,轻声说道:“父亲抬举我了。只是女儿有个不情之请,想求父亲成全。”

我看得明白,这会儿苏嵩心里的愧疚堆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尽管说。

我稍稍敛了神色,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落寞,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次捡回一条命,还能恍惚见到母亲,想来是母亲在暗中护着我。一开始我只想着,跟父亲求几件母亲留下的旧物,当个念想就够了。”

话头一转,我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委屈也恰到好处:“可我后来又琢磨,妹妹现在已经定下和裴公子的婚事,终身有了着落。我比妹妹大几岁,本来婚嫁该排在前头的。”

“有夫人在一旁提点照看,妹妹一言一行都有人教。我从小没娘,从来没人好好教我这些道理规矩。”

我抬眼望向苏嵩,眼神恳切,“所以女儿想求父亲,把母亲留下来的嫁妆,交给我自己打理。”

“一来,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母亲留给我的,等以后我出嫁,父亲早晚也是要给我的;二来,我早点学着管这些东西,也好练练怎么打理家事,将来嫁出去,不至于什么都不懂,被人笑话。”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压不住的急促喘息。

是柳婉蓉。

我清楚得很,她早就急坏了。

原主生母沈嫣的嫁妆,算不上是顶顶尖的那一批,但件件都是精工细做的好东西,成色、价值,半点不比高门贵女的陪嫁差。

里面好些稀罕物件,柳婉蓉惦记多少年了。

他们盘算这么久,说到底,就是想抢走我嫡女的身份,抢我的婚事,再把母亲这份嫁妆,全都归到苏灵瑶手里。

可苏嵩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沈嫣。

母亲的嫁妆这么多年一直安安稳稳锁在府里私库,一点都没动过。

从前柳婉蓉旁敲侧击,想挪一点出来用,次次都被苏嵩厉声驳回。

这么多年,珍宝摆在眼前,只能看碰不到,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现在我主动开口要这份嫁妆,等于直接断了她盼了多年的念想。

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宝贝,落到她一直瞧不上的我手里,她心里怕是又气又恨,偏偏半句话都不能说。

厅堂安静了一小会儿。

柳婉蓉一肚子怨气死死憋着,不敢吭声。

苏嵩望着我眼里的恳切和落寞,心底那点愧疚彻底落了实,终于松口,沉声应下:“你说得在理。等会儿我叫苏管家带人清点妥当,送到你的院子去。”

我适时露出又惊又喜、带着感动的模样看向他:“女儿……多谢父亲。”

苏嵩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我心底悄悄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能顺顺利利拿到母亲的嫁妆,靠的就是苏嵩这份愧疚。

而这份愧疚,我还得好好用,后面还有不少事等着我一步步安排。

04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心里拎得清清楚楚。

眼下在这偌大的尚书府里,我依旧没什么靠得住的人,处境孤立得很。

苏嵩现在是对我心存愧疚,但这份愧疚撑不了多久,说散就散,根本不能长久指望。

想在这到处都是算计的宅子里站稳,我得有属于自己、信得过的人手。

脑子里一下子想起原主从前难熬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原主谁都能踩一脚,府里的下人大多跟着落井下石,只有厨房一个叫翠儿的小丫头,偷偷给原主送过好几回吃的,才没让她活活饿垮。

翠儿每次都挑夜深、管事不在的时候,悄悄塞点干粮,一直藏得小心,才没被抓住。

落难的时候肯伸手拉一把,这份心性,在这群见风使舵的下人里头,实在难得,是可以信的。

拿定主意,我转身往厨房那边去。

这府里的下人,清一色全是墙头草。

往日全都盯着柳婉蓉的脸色过日子,使劲欺负原主,半分情面都不留。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从棺材里活过来,还把原主母亲的嫁妆稳稳拿到手,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随便拿捏、没人放在眼里的软柿子。

他们心里都明白,我苏青鸾,在尚书府,算是有自己的位置了。

果不其然,我刚跨进厨房门,所有下人一下子收敛神态,脸上飞快堆出讨好的笑,忙不迭行礼伺候,表面上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很快就在灶台边上瞧见那个小丫头。

她蹲在地上埋头烧火,身子瘦瘦小小的,眉眼低垂的,安安静静,一点没有旁人那种圆滑势利的样子。

我径直走过去,看向灶上的蒸笼,随口问:“这里头蒸的什么?”

厨房管事赶紧快步迎上来,恭顺回话:“回大小姐,是刚蒸好的包子。”

我轻轻点了下头,说得很随意:“我饿了,叫她拿两个给我。”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烧火的翠儿身上。

翠儿愣了愣,回过神,连忙站起来,小心掀开笼盖,取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双手捧到我跟前,动作拘谨,看着很乖。

我接过包子,干脆往她刚才坐的小马扎上一坐,慢慢吃起来。

方才在厅堂里吃的那几块精致小点心,根本填不饱肚子,只能勉强垫一垫。

这会儿温热松软的包子咽下去,才真真切切有了活过来的感觉,连日紧绷的身子都舒服不少。

两个包子吃完,我才停下,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我装作随口一提,看向旁边站得局促的小姑娘,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翠儿垂着头,声音细细小小的:“回大小姐,奴婢叫翠儿。”

我嗯了一声,语气平平,但没得商量:“伺候得挺好。”

厨房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犯嘀咕。

不就是拿了两个包子吗,大小姐从前没人伺候,这点小事都算伺候得好?

我懒得管他们心里怎么揣测,接着开口:“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吧。我院子里冷清,正好缺个人近身伺候。”

这话刚落,边上的厨房管事脸色当场变了,连忙上前拦着,话里带着刻意提醒的味道:“大小姐,这怕是不妥。翠儿就是厨房里干粗活的下等丫头,笨手笨脚,规矩一窍不通,怕是伺候不好您!”

我抬眼扫了她一下,慢悠悠回了一句:“不碍事。我本就不爱拘着那些繁文缛节,她不懂,反倒合我的性子。”

说完,不再搭理脸色僵住的管事,连余光都没再分给她,带着还懵懵的、没反应过来的翠儿,直接走出厨房。

厨房里面有管事的心腹盯着,不消多久,我破例把翠儿带走的消息,一定会传到柳婉蓉耳朵里。

我倒想看看,她接下来打算玩什么花样。

05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青石台阶上还沾着晨露,我院子里就响起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我还没起身,屋外就传来柳婉蓉身边王嬷嬷那股居高临下的嗓门。

翠儿一早就在院里扫地,瞧见一行人气势汹汹闯进来,连忙弯腰行礼,小声说道:“嬷嬷安好,小姐还在歇息,能不能麻烦嬷嬷稍等片刻?”

王嬷嬷抬眼瞟了瞟天色,一脸傲气,说话尖酸得很:“都什么时候了?堂堂尚书府嫡女还赖在床上不起,这么懒散,也配当这个嫡女?”

说完,她带着身后一众丫鬟,抬脚就要往我卧房里面冲。

翠儿胆子小,心里怕得不行,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可还是往前跨了一步,硬挡在她们跟前,鼓足勇气低声拦着:“嬷嬷恕罪,小姐还没醒,要进去的话,得让我先通传一声,这是规矩。”

王嬷嬷垂着眼瞥着拦路的翠儿,嫌弃都快写在脸上,冷笑一声:“是夫人专门派我带人过来伺候大小姐起身、看管言行的。就你一个小小的丫鬟,也敢拦我?你是想抗夫人的吩咐,忤逆主母吗?”

翠儿被她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后背发凉,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挪位置:“小姐没醒,不能随便闯进去。”

屋里的我听得一清二楚,还没等我起身出去,外面就出事了。

王嬷嬷给旁边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立马懂了,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翠儿白白的脸颊当场肿起来,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那丫鬟气焰嚣张,厉声训她:“这就是顶撞嬷嬷、不敬主母的下场!真当自家主子是什么金贵人物?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放在心上的大小姐罢了!夫人是尚书府主母,不敬主母,就是以下犯上,挨打活该!”

一句句话扎耳朵,我眼底慢慢冷下来。

我掀开帘子慢慢走出去,轻轻拍了拍手,声音淡淡的,带着点嘲弄:“说得真好,大小姐不过是个没人看重的闲置小姐。”

院里所有人猛地回头看向我。

我的目光先落在翠儿红肿的脸上,心里一沉,沉声问:“是谁打的你?”

视线慢慢扫过这群下人,最后停在刚才动手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被我冷冷盯着,一下子虚了,慌忙低下头,不敢跟我对视。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翠儿的肩膀,示意她别怕。

她红着眼睛,把刚刚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我说了。

听完前因后果,我没多说半个字,上前一步,扬手狠狠给了那丫鬟一巴掌。

力气不小,响声脆亮。

王嬷嬷脸色一下子变了,立刻上前大声呵斥,满是威压:“大小姐,你太过分了!这是夫人挑出来、派来伺候你的贴身丫鬟,你怎么说打就打?你打她,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夫人的脸面!”

我心里暗自好笑,正愁找不到机会敲打柳婉蓉身边这群仗势欺人的刁奴,她们反倒自己送上门,省得我再费心找借口。

我懒得跟她掰扯,无视她的呵斥,抬手又是一巴掌甩在那丫鬟脸上。

我抬眼直直看向王嬷嬷,半点不藏眼里的对峙。

王嬷嬷被我这举动惊懵了,满脸不敢相信。

在她印象里,以前的苏青鸾胆小懦弱,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恭恭敬敬,半分都不敢顶嘴。

可今天,我非但不听她训话,还当众动手,摆明了不给她面子。

她胸口一起一伏,气得脸色铁青,咬着牙喝道:“大小姐!这尚书府如今是夫人当家!你这么顶撞尊长,一点规矩都不讲,肆意胡闹,你想过往后在府里怎么立足吗?”

我还是不说话,就冷冷盯着她,抬手再扇那丫鬟一巴掌。

三下打完,王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喘气都急,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她颤巍巍伸手指着我,手指头抖个不停,声音都变调了:“反了!真是反了!走,跟我去见夫人!大小姐疯了,半点规矩不懂,想怎样就怎样!”

说完,她带着挨了打、一肚子委屈的丫鬟,狼狈地转身走了。

来的时候耀武扬威,走的时候灰头土脸,跟落水狗没两样。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冷笑。

一旁的翠儿吓得不行,轻轻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担心:“小姐,那可是夫人最信任的王嬷嬷啊!您何必为了奴婢,跟她们硬碰硬?夫人向来记仇,要是借着这件事发难,咱们之后该怎么办?”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叫她放宽心:“没事,有我。”

说完,我带着翠儿回卧房,拿出药膏,仔细帮她涂上消肿。

药膏刚抹好,院外就传来管家恭敬的通报声,说是父亲派人来,请我立刻去正厅问话。

我心里透亮,不用想,柳婉蓉肯定已经添油加醋告过状了。

我从容理好身上的衣服,慢慢往正厅走。

一踏进厅堂,就看见父亲苏嵩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吓人。

边上柳婉蓉捏着帕子,装出柔弱的样子,低低抽泣,看着委屈得不行。

庶妹苏灵瑶坐在旁边,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就等着看我挨训出丑。

我收好了情绪,上前屈膝行礼,礼数一点不差:“女儿见过父亲。”

苏嵩抬眼看向我,脸色铁青,火气直往外冒,沉声质问:“苏青鸾!你为什么平白无故动手打你母亲派去伺候你的丫鬟?你母亲一心为你,特意派人过来照料你的起居,你反倒这样糟蹋她的好意!为父真没想到,你现在已经蛮横无礼,眼里都没有尊长了!”

不等我开口辩解,苏灵瑶紧跟着就在一旁拱火,语气娇里娇气,话却尖刻:“爹爹,姐姐一向由着自己性子来,以前也就算了,现在越发嚣张,连母亲身边的人都敢折辱,一点规矩都没有。”

柳婉蓉赶紧放下帕子,假意开口劝,话里却句句埋着委屈:“瑶瑶,别乱猜,你姐姐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话音刚落,她又转头看向苏嵩,眼里蓄着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老爷,臣妾相信青鸾不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有难处。”

苏灵瑶立刻接上话,越说越委屈:“娘!您就是心肠太软!您好心派人去伺候姐姐,她不感恩也就算了,还动手打骂丫鬟,当众不给王嬷嬷脸面!王嬷嬷是您的心腹,欺负嬷嬷,就是打您的脸!她都这么放肆了,您还要帮她说话?”

柳婉蓉垂着眼掉眼泪,语气隐忍无奈,字字都在挑唆:“算了,我终究不是姐姐的生母,隔着一层,很难让她真心亲近。她心里有怨气,我也明白。”

我静静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母女俩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柳婉蓉最擅长这种以柔克刚,装可怜博取同情,简简单单几句话,所有错就全扣在我头上,勾着父亲的火气。

以前的原主性子软,嘴笨不会辩解,每次遇上这种场面,只会慌得手足无措,有苦说不出,次次被她们拿捏,白白受委屈。

可现在,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软弱没用的苏青鸾了。

06

我抬眼望向主位上气得脸色难看、火气都写在脸上的苏嵩,心里一点不怵,不卑不亢:“父亲,事情有前因后果,您不问清楚,就要直接定我的罪吗?”

苏嵩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见我非但不低头认错,反倒敢跟他争辩,火气更旺,伸手指着旁边那丫鬟,厉声喝道:“还用多问?你母亲派去伺候的人就在这儿,你自己看她脸上的伤!行事这么莽撞,随便动手伤人。咱们苏家靠着诗书礼法立足,怎么养出你这样性子蛮横的女儿!”

我眼神冷冷的,直直对上盛怒的他,话里带着一点讥讽:“女儿倒是没想到,父亲身居尚书,管着律法分寸,做事反倒这么武断,不分好坏,只听单方面的说辞就下定论。”

一旁的苏灵瑶赶紧往前站半步,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高声指责:“苏青鸾!你胆子也太大了!父亲教训你,你不知悔改就算了,还敢当众顶撞,这就是不孝!”

苏嵩被我戳破偏心,一时接不上话,胸口起伏不停,指着我,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我没有往后退,压下眼里的冷意:“父亲,我也是您的女儿。我不求您偏着我护着我,只盼您做事公平,分清对错,还我一个清白。”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苏嵩看着我坦荡无惧的模样,到底把火气强行压下去,沉下脸开口:“好,很好!那今天我就把这事查明白,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淡淡侧头看向翠儿,吩咐一句:“翠儿,你来说。”

“是,小姐。”翠儿定了定神,恭顺应下,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委屈。

“奴婢今早正在院里扫地,就看见王嬷嬷带着好几个丫鬟直接闯进来,说是夫人拨了人过来伺候小姐。那时候小姐还没起身,她们就要往内室冲,奴婢赶紧上前拦着,想先进去通报一声。”

她顿了一下,条理清楚地往下说:“可王嬷嬷不肯等,张口就说小姐不懂规矩,正好让新来的丫鬟教教小姐怎么做。奴婢拦了好几次,说必须通传之后才能进去,她半点不听,当场就让人扇了奴婢一巴掌。”

“她还说,大小姐不过是个不受看重的闲人,夫人才是这尚书府真正当家的。小姐要是惹恼夫人,往后在府里做事,最好掂量清楚。”

我安静听着,心里悄悄赞许。

我本来只打算让她简单把经过说一遍,没想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翠儿,口齿这么利落,从头到尾讲得明明白白,一点遗漏都没有。

话音刚落,对面的王嬷嬷立刻大声反驳,一脸气愤:“你胡说!根本不是这样!是大小姐恃性骄纵,不尊重夫人,平白无故动手打夫人好心派过去伺候她的丫鬟!”

苏灵瑶紧跟着附和,声音软软的,话里却全是坑:“对啊爹爹!姐姐动手打人是实打实的!她现在在府里就这么无法无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以后若是出嫁出去,岂不是要惹人笑话,连累整个苏家跟着丢脸?”

苏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问话,我抢先出声打断他,神色坦然:“嬷嬷一口咬定是我打人,这点我认,那几个丫鬟,确实是我打的。”

苏灵瑶眼睛一下子亮了,跟抓住能定我罪的把柄一样,急忙拔高声音:“爹!您听见没有!苏青鸾她自己都承认了!”

我斜着扫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却带着锋芒:“你急什么?我打的是丫鬟,又不是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苏灵瑶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王嬷嬷,不紧不慢地开始追问:“那我倒要问问嬷嬷几件事。第一,你带着一群丫鬟进我院子,有没有按规矩等着下人通传?”

王嬷嬷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辩解:“那会儿夫人早就起身了,大小姐还赖在床上,老奴是按府里规矩,替夫人管束提点,哪里有错?”

“这么说,你没等通传,是直接硬闯进来的。”

我轻轻敲定这件事实,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我再问你,要是换做去父亲的院子,或是夫人的院子,再不然是灵瑶妹妹的院子,你也会不守规矩,直接硬闯吗?”

王嬷嬷神情一顿,底气弱了不少,支支吾吾:“自然……自然不会。”

我眼神冷了几分,继续逼问:“同样都是尚书府的小姐,别人的院子你就守规矩,偏偏到我这儿,就能破例乱来?”

王嬷嬷被我问得说不出话,嘴唇动来动去,翻来覆去就一句:“老奴……老奴……”

我不给她喘气辩解的机会,接着往下问:“方才翠儿已经跟你说了,我还没起,特意拦着要通传,你为什么不肯等?还是那句话,换去妹妹院里,你也会不管不顾闯进去惊扰主子吗?”

王嬷嬷马上抬声,话里明显偏着苏灵瑶:“二小姐知书达理,端庄安静,院子里一向守规矩。就算偶尔起得晚,也是前一晚熬夜读书用功,哪里会像大小姐这般懒散?”

“所以,你还是不会。”我淡淡总结,语气笃定。

王嬷嬷一下子急了,慌忙辩解:“大小姐!您怎么能这么曲解老奴的话!”

我嘴角扯出一点冷冷的弧度,目光清亮锐利看着她:“曲解?我哪里曲解了?道理就摆在这儿,一模一样的事,落在别人身上就是守礼,落到我头上,就成了放纵偷懒,活该被人冲撞。父亲就在这儿,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我倒想问问,我说的这些,哪里不对?”

王嬷嬷彻底被我问住,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半个辩解的词都说不出来。

余光里我瞥见柳婉蓉,她眼里满是错愕,心里肯定乱得很。

以前那个闷不吭声、随便拿捏的苏青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脑子转得这么快?

想来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心腹嬷嬷,今天被我问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收回心思,重新看向王嬷嬷,声音冷了几分:“我还有一问。翠儿好好上前通报阻拦,只是守本分,你却当众让人打她。我倒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尚书府的规矩,变成奴才仗着主子权势欺负人,随便动手打主子身边侍女的?”

王嬷嬷身子微微发颤,神色慌乱,方才那股嚣张劲全没了,只会反复嘟囔:“老奴……老奴……”

我继续追着问,句句戳要害:“还有你刚才说的,夫人才是府里主母,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大小姐,夫人管着家里大小事,叫我往后凡事掂量着来,谨言慎行。王嬷嬷,这些折辱主子、挑事生非的话,是夫人亲口教你的?”

这话一出,王嬷嬷脸色唰地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句子:“这……这……”

柳婉蓉立刻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委屈,又带着一点怒意,假意温和训我:“青鸾,别乱讲!母亲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你这样胡乱猜测指责,可要伤透我的心。”

我神色平静,不慌不忙:“既然母亲没说过,那这些越矩、折辱主子的话,就是嬷嬷你自己的主意。”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压迫感:“我反倒有点看不懂嬷嬷了。”

王嬷嬷茫然抬头,慌慌张张:“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慢慢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句句扎人:“府里上下谁都清楚,你是夫人最信得过的嬷嬷。可你今天说的、做的,半点没有心腹该有的恭谨本分,反倒句句挑事,刻意折辱我,倒像是跟我积了很久的仇,专门找上门来刁难。”

“老奴没有!夫人您明察啊!”王嬷嬷瞬间慌了,连忙转头对着柳婉蓉跪下哀求,满脸惶恐。

我看得清清楚楚,柳婉蓉垂眼看向王嬷嬷的那一眼,神色一下子冷下去,眼底藏着很重的戾气。

她心眼本就窄,最忌讳身边人背着她自作主张,在外乱说话惹麻烦。

我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悄悄掠过一抹冷笑。 这根刺,已经扎进柳婉蓉心里了。

往后,这位曾经深受信任的王嬷嬷,再也得不到她半点看重和信任。

没用的棋子,留着就是累赘,跟没用的东西,本来就没什么两样。

07

正厅里的气氛僵了好一阵子。

王嬷嬷跪在青石板地上,背绷得紧紧的,半点没有方才上门时那股嚣张劲儿了。

柳婉蓉手指死死攥着帕子,心里气得不行,恨这个心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脸上却还得装出和善大度的样子,柔声跟苏嵩回话。

“老爷,是妾身没管教好下人,才叫王嬷嬷这么莽撞,冲撞了青鸾。”

她垂着眼,语气愧疚拿捏得刚刚好,“我这就把她发到后院粗作房去,往后再也不让她近身管事,也算给青鸾一个交代。”

苏嵩沉沉应了一声“嗯”,目光落到我身上,神色复杂。

刚刚这一通对质,道理本来就在我这边,他心里清楚,是王嬷嬷打着主母的名头先来挑事,翠儿只是本分拦着,没有半点错。

可我方才步步紧逼、一句句追问的样子,也让他隐隐觉得我锋芒太露,少了大家闺秀该有的温顺。

“青鸾,道理你是占住了,但做事别这么逼人太甚。”

苏嵩放软声调,带着几分告诫,“往后在府里,凡事留三分余地,不要事事都跟人对着来,免得旁人说闲话。”

我垂着眼屈膝,乖乖应声:“女儿记住父亲的话了。”

嘴上答应得听话,心里我门儿清。

不过是表面退让而已。在这尚书府,一味软和,最后只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场风波就这么翻篇了。

柳婉蓉憋着一肚子不甘心,带着王嬷嬷退下去。

临走前,她扫过来那一眼,阴沉沉的,压着恶意。

苏灵瑶跟在她旁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飞快瞪了我一眼,原本藏着的幸灾乐祸一下子散了,换成满满的不甘。

等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嵩两个人,我看准时机开口。

“父亲,之前您答应我,把娘亲留下的嫁妆交给我自己打理。嫁妆册子我看过了,里面有好几间铺面,这么多年,一直是府里的人帮着收租照看。”

我语气平平,没有半分要挟的意思,就只是好好盘算事情,“女儿想着,这些铺子是娘亲当年亲手置办的,是她留给我的念想。一直交给外人看管,租户老不老实、屋子有没有坏、租金会不会被人暗中扣下,我全都不清楚,实在放不下心。”

苏嵩一听这话,眉头松了些。 一提到沈嫣,他心里对我锋芒太盛的那点不快,又被愧疚盖过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女儿想求父亲准许我出府一趟,带上册子,一间一间过去巡查,核对账目,看看房子情况。”

我看着他,说得诚恳,“就带翠儿,再麻烦父亲派一个稳重靠谱的管家跟着。我不乱跑闲逛,看完铺子就早点回府,不会在外久留惹麻烦。”

这个理由挑不出一点毛病。

嫁妆已经交到我手里,主子亲自去查验自家产业,合情合理。

这事传出去,别人只会夸我懂事,懂得守好亡母留下的东西。

苏嵩琢磨片刻,到底点了头。

“也罢。”

他朝廊下站着的苏管家吩咐,“你跟着大小姐一起出去,好好照看,盯紧时间,日落之前一定要回府。遇上任何事,立刻派人回府报信。”

“奴才明白。”苏管家弯腰应下。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脸上依旧安安静静,屈膝道谢:“多谢父亲。”

没过多久,苏管家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府侧边门。

外面天色正好,街上热热闹闹,小贩的叫卖声一声接着一声。

风里飘着糕点、鲜果的甜香气,和府里常年飘着的沉闷香烛味,完全是两样。

我掀开一点车帘,静静看着这座都城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

书上诗词史籍里写过这个时代的建筑,终究比不上亲眼看见来得真切。

这次出来,主要目的就是挑一间合适的铺面。

按着嫁妆册子上写的地址,马车沿着街道跑,接连看了几处,都不太合意。

直到车子走到临河街口。

这条街挨着运河码头,客商、挑夫、游人来来往往,人流量很大。

街面宽敞,不像主街那样贵得吓人,热闹,却不算杂乱。

苏管家领着我,停在一间铺子门前。 我

抬眼一看,心里当即一喜。

门头不算奢华,木窗木门,格局方方正正,里面空间够大,摆上桌椅给客人吃东西歇脚完全没问题。 最合我心意的是铺子后头连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搭了简易柴棚,还有一口水井。

正好用来熬糖水、放食材、烧炭火,通风好,不用担心烟气全都闷在店里。

苏管家上前敲门。里面的租户是个做干果生意的中年男人,脸色看着愁眉苦脸。

“苏大小姐,苏管家。”

租户行礼,叹了口气,“不瞒大小姐,我这干果生意最近不好做,码头货价不稳,连着亏了好些日子,打算租期一到就关门回老家。这间铺子,再过一个月,我就退租了。”

我慢慢走进铺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平整的木柜台,四处仔细打量。

地面干燥,房梁结实,没有漏雨腐朽的痕迹。

地段、格局、后院,样样都合我的心意。 就是它了。

但我面上半点不露,随口问了几句租金、邻里的情况,不表现出想要的意思。

“辛苦掌柜了,我们再去别处看看,有消息再来跟你说。”

跟租户道别之后,我转头跟苏管家轻声说:“管家,我想去前面街口那间茶楼坐一会儿歇歇脚,顺便打听下临河街这边的行情,看看这间铺子口碑怎么样,有没有其他人盯着。”

苏管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我们一行人转到街口那间清雅茶楼,挑了二楼靠窗的隔间坐下。

翠儿守在我身边,苏管家坐在外间等着。

我靠着窗子,看着底下源源不断的人流,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糖水铺该怎么布置。

正想得入神,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慢慢走近,沿着廊道往这边过来。

一道清润、我再熟悉不过,却让我心底一下子冷下来的声音,慢悠悠飘进耳朵里。

“方才听说,尚书府的苏大小姐出府了?倒是难得。”

是裴砚之。

我指尖一顿,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放回桌面上。

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08

那道声音混着楼下街市的喧闹,听着清润好听,落到我耳朵里,却像一块冰,浸着凉水。

我的指尖抵着温热的杯沿,刚刚还在脑子里琢磨的糖水、灶台、甜香,一下子全散干净了。

翠儿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往我旁边靠过来,压着嗓子小声说:“小姐,是裴公子。”

我抬手轻轻比了个手势,让她别出声。

廊道上的脚步声慢悠悠的,还伴着另一个男人闲谈的话音,一点点往隔间这边挪。

裴砚之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带着几分装出来的惊讶:“我还以为苏大小姐死过一回,会安安分分待在府里静养,没想到反倒独自出府,在临河街上闲逛。”

跟他同行的人笑了一声:“听说是出来查嫁妆铺面的,只是姑娘家,跑到码头这种市井地方,实在少见。”

“码头人杂,哪里是她该来的地方。”

裴砚之语气平平,可话里面那股打量和轻视,隔着一道木门都清清楚楚,“再说一门心思打理铺面,未免太看重银子,丢了书香人家该有的气度。”

话音刚落,隔间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敲得不急不慢,礼数挑不出错,可藏在里面的压迫感,躲不开。

翠儿攥紧手里的帕子,紧张地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上来的冷意,抬声说道:“门没闩,裴公子请进。”

门被推开,裴砚之站在门口。

一身月白锦袍,玉簪束着头发,眉眼还是外面人人夸的温温雅雅的样子。

跟在他身后的文士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有女眷,很识趣地停在廊下等着。

裴砚之抬脚跨进来,顺手把门虚掩上,隔开外面的嘈杂。

他坐到我对面,目光先扫过桌上的茶盏,然后直直落在我脸上,笑意淡淡的,一点真心都没有。

“苏大小姐,别来无恙。”

“劳裴公子费心。”我稳住神态,不软也不冲,“公子也是过来喝茶歇脚?”

“陪朋友路过,上来坐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巧。”

裴砚之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听的话底下藏着锋芒,“只是我有几句实在话,想劝劝大小姐。女子本该守着后宅本分,安心在府里刺绣读书,等着出嫁才是正途。像这样跑到临河码头到处走动,抛头露面,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也连累苏尚书的清名。”

来了。

又是拿礼教、名声压人的这套说辞。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微发涩,压下心里往上冒的火气,慢慢开口:“多谢公子好意提点。只是这些铺子,是先母沈氏留下的嫁妆,本来就在我的名下。我过来核对账目,查看屋子好坏,打理自己家的产业,不是出来闲逛玩耍。先母在世的时候,也常常亲自过问铺面收支,那时候人人都说她会持家,怎么换到我身上,就成了不守本分、有伤体面?”

裴砚之眉头一皱,明显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顶回去。

他一向习惯别人顺着他说,尤其是从前的我,在他跟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沈夫人当年只是在后宅里面管账目,哪里会亲自跑到市井里头来回跑?”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规劝,“大小姐不必硬辩。做生意求财,终究是低等营生,你一门心思盯着铺面,未免贪财俗气,丢了苏家的脸面。”

“营生不分高低,做人全凭本心。”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稳稳妥妥,“不偷不抢,靠着自家产业收租,哪里谈得上贪财?倒是裴公子,婚约刚转到灵瑶妹妹身上,转头就来管我的一举一动,会不会管得太宽了?”

这话直白,直接戳破他心里那点算计。

裴砚之脸色沉了一点,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裂开一道缝。

他本来想借着这番话敲打我,让我老实缩回院子,不要再出来碍他和苏灵瑶的事。

可我一句一句说得条理清楚,廊外等着的友人都悄悄侧目,远处的茶博士也往这边瞟。

这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脸上挂不住。

“苏青鸾!”

裴砚之声音沉下来,“我好心劝你,你反倒句句跟我顶嘴!你死而复生本就是怪事,本该低调安分过日子,何苦在外惹出一堆闲话?”

“我行得正坐得端,为什么要刻意收敛?”

争执之间,裴砚之压不住火气了。

他猛地伸手抓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过去训话,手劲没拿捏好,直接把我撞得往后一仰。

我本来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后就是二楼的木栏杆。

看着粗实,其实并不牢靠。 事发突然,身子一轻,重心直直往后倒。

失重的感觉一下子裹住我,耳边只剩下翠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小姐!”

我整个人往栏杆外面翻,眼看着就要从二楼直直摔到楼下青石板上,这一下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一道玄色人影从隔壁雅间外面的廊道快步冲出来,快得像一阵风。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淡淡薄茧的手伸过来,稳稳扣住我的腰,一股沉稳的力道顺势往回一带。

下坠的势头一下子停住了。

我被拉回来,踉跄着站稳,后背堪堪擦过木栏杆,离刚才那险境就差一点点。

我还没缓过神,抬眼看向救我的人。

男人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高高束起,眉眼很深,神色冷淡,身上自带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不怒自威。

是靖安王府世子,萧玦。

他松开扣在我腰上的手,没有别的多余动作,只是淡淡抬眼,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裴砚之。

那一眼安安静静,分量却重得像山。

裴砚之认出是萧玦,心里猛地一慌,刚才的怒火瞬间被恐惧压下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慌慌张张解释:“世、世子殿下,方才是失手,不是有意……”

萧玦没有开口训斥,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里面的冷意,已经够裴砚之不敢再乱动。

“多谢世子出手相救。”我稳住呼吸,对着萧玦浅浅福了一下身,礼数周全。

萧玦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声音低沉,话很短:“当心栏杆。”

就四个字,再多一句都没有。

他看样子并不打算掺和我和裴砚之的争吵,说完就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好像方才伸手救人,只是顺手而已。

可我心里已经悄悄记下这笔。

裴砚之今天当众动手,这事要是传到柳婉蓉耳朵里,她一定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说我在外与人争执惹事,败坏家门。

眼前这位靖安王世子手里有权,连裴砚之都怕他。

往后若是能得他一点点照拂,我在尚书府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我正想再多说两句,廊外忽然传来苏管家慌慌张张的声音:“大小姐!您没事吧!刚才动静太大,这里不能久留,咱们得赶紧回府!晚一步,夫人那边说不定先收到消息,等着为难您呢!”

我转头看向吓得脸色惨白、还在后怕的翠儿,又瞥了一眼强装镇定、眼底藏着忌惮的裴砚之。

没错,不能在这儿继续耗下去了。

09

跟着苏管家跨进府门,还没走完二门,我心里就有数了,正厅那边,早就摆好局等着我。

苏灵瑶回来得比我快,估摸着我们往回赶的时候,她就打发下人先跑回来报信了。

刚踏进正厅,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嵩坐在主位,眉头拧得死死的,脸色沉得跟快要下雨一样。

苏灵瑶红着眼站在柳婉蓉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像是哭了好久,委屈得不行。

柳婉蓉捏着帕子,轻轻拍她后背安抚,眼角恰到好处带着愁容。

看见我进来,苏灵瑶像是抓到机会,抬眼看向我,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哭腔:“姐姐,你总算回来了。茶楼那边的事已经传开了,你何苦为难裴公子?婚约早就换给我了,你心里要是不痛快,直接跟我说就好,何必当众跟他争执,引得一屋子人围观,害得苏家、裴家都成旁人闲谈的笑话。”

这话讲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听了,只会觉得我放不下旧婚约,揪着裴砚之故意找茬。

柳婉蓉跟着轻轻叹气,声音温柔,句句戳着苏嵩的心思:“老爷,我听见这事心里一直不安。青鸾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性子变了不少,行事越来越张扬。今天万幸没出大事,要是真从楼上摔下来,那可怎么办?到时候不光咱们苏家,裴家也要跟着担干系。”

话里藏着话,暗指我出去惹事,差点闯下大祸。

苏嵩猛地把手里茶盏往桌上一放,“咚”一声响,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沉沉盯着我,压着火气开口:“青鸾,灵瑶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今日在临河茶楼,当众缠着裴砚之,出言挑衅,引来一堆茶客看热闹?”

翠儿跟在我身后,紧张得攥紧我的袖子,身子轻轻发抖。

我悄悄抬手拍了拍她手背,让她别怕,抬眼从容看向主位上的苏嵩,不慌不忙,慢慢说清楚。

“父亲,事情不是妹妹说的那样。今天我带着管家和翠儿,本来是去查看娘亲留下的铺面,找隔间喝茶打听街上行情。是裴砚之主动找过来,拿规矩压我,说我打理自家嫁妆铺子是贪财俗气,丢苏家的脸面。争执起来之后,是他情绪上头伸手推我,要不是靖安王府萧世子刚好在旁边出手拉住我,女儿当时就从二楼栏杆摔下去了,能不能站在这里见父亲,都不好说。”

话音落下,厅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灵瑶脸色一变,急着想辩解:“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裴公子他不会随便动手的……”

我直接打断她,淡淡看着她,话听着清亮,却句句扎心:“妹妹倒是上心。事情刚传出来,裴砚之人都还没来辩解,你倒急着帮他说话。我想问妹妹一句,你如今到底是苏家的女儿,还是还没过门的裴家媳妇?拿着咱们苏家的脸面,忙着替裴砚之分辩,这份热心,未免太早了。”

这话一下子戳中要害。

苏灵瑶白皙的脸唰地惨白,嘴唇动了好几下,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眼眶更红,咬着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不敢再乱开口。

柳婉蓉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青鸾,灵瑶只是担心府里名声,没有别的心思,你别这么说她。”

“母亲多想了,女儿只是实话实说。”

我没有继续跟她们纠缠,顺势转了话题,这就是我一早想好的时机,“父亲,今天看过临河那间铺面,我心里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那铺子地段热闹,靠着运河码头,来往人多,我想把这间铺子租下来,开一家糖水铺,自己打理营生。”

我静静等着苏嵩回话。

可预想之中的斟酌没有,苏嵩几乎一点犹豫都没有,沉声拒绝,态度很硬,半点商量余地都不留:“不行,这事绝对不行。”

他眉头锁得更紧,满脸不赞同:“你是尚书府嫡女,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姑娘,怎么能开门做生意抛头露面?这事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笑话苏家,往后你的婚事更难安排,不要再提了。”

“父亲,行当不分高低贵贱,这铺子本就是娘亲留给我的嫁妆,赚来的银子也归我自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糖水吃食,干净本分,怎么就辱没家门了?”

我试着劝他,“女儿不求发大财,只想手里有一份稳定收入,不用事事仰仗别人,看人脸色过日子。”

“不必多说。”

苏嵩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世家女子,就该待在后宅,学女红、读诗书。做生意,断然不行。”

柳婉蓉在一旁垂着眼,嘴角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嘴上却假意劝我:“青鸾,你爹爹也是为了你以后打算,女孩子有嫁妆傍身就够了,何苦去操劳市井里的生意。”

我心里清楚,苏嵩被老规矩捆得死死的,今天再怎么说,都很难劝动他。

再多争辩,只会落一个叛逆执拗的名声,得不偿失。

我不再强求,微微屈膝行礼:“既然父亲不肯应允,那女儿便不再提了。今日受了惊吓,身子还虚,想先回院子歇息。”

苏嵩见我不再争执,神色松了一点,点头准许我退下。

回到冷冷清清的小院,翠儿关好院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姐,老爷不肯答应,那咱们的糖水铺,是不是就没指望了?”

我坐在窗边木凳上,指尖轻轻敲着桌边,望着院角还沾着露水的草木,反复琢磨刚才的僵局。

用我苏青鸾的名义开店,苏嵩绝不会松口,柳婉蓉更会盯着不放,只要有一点风声,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中搅局。

可如果,不用我的名字呢?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想起茶楼里那道玄色身影,靖安王世子萧玦。

穿越之前,我本来就钻研食疗糖水,为了调好暖身的药膳姜撞奶,熬了好多个通宵。

这个方子药性温和,不燥不猛,专门温润脏腑,驱散积在体内多年的寒气,不用烈性药材。

我正好听过坊间传闻,靖安王府老王妃早年受寒,落下病根,常年畏寒怕冷,看了不少大夫,汤药喝了无数,寒气根深,大夫不敢下猛药,反反复复一直没能断根。

改良过的这款药膳姜撞奶,刚好对症。

10

第二天一早,苏青鸾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脸上没抹半点脂粉。

她带着翠儿,拎着食盒和礼盒,拿着名帖往靖安王府去。

王府朱漆大门看着威严,两边站着侍卫。

苏青鸾把名帖递过去,只说自己是尚书府的苏青鸾,特地过来感谢世子昨天在茶楼出手相救。

门房不敢自作主张,拿着帖子快步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引路丫鬟走出来,领着她们往老王妃的暖阁去。

暖阁里地笼烧得很暖,可老王妃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狐裘,指尖泛着青白,那多年的寒症怎么都驱不散。

苏青鸾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得体:“晚辈苏青鸾,拜见老王妃。昨日茶楼遇险,多亏世子伸手相救,青鸾今天特意上门,来谢这份救命之恩。”

老王妃抬眼瞧她,神色温和:“不用多礼,昨天那件事,玦儿不过顺手罢了。”

“对世子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救命的恩情。”

苏青鸾示意翠儿把食盒端上来,慢慢掀开盖子。白瓷碗里盛着奶白嫩滑的姜撞奶,暖暖的甜香一下子飘了出来。

“这是我亲手做的食疗甜羹,叫药膳姜撞奶,不是苦汤药。” 她对着碗里的甜羹简单讲了做法,“新鲜牛乳小火煮到微沸,放凉到合适温度,不能太烫,再把鲜榨的姜汁冲进去,等一会儿自己就凝固了。里面加了红枣、桂圆,还有一点炙甘草,压掉姜汁的燥劲,药性很温和,专门暖脏腑、清多年积下的寒气。不用猛药,不伤身子,吃着就是甜羹,慢慢调养寒症刚好。我听说老王妃常年怕冷,斗胆请您尝一碗。”

老王妃常年吃药,早就厌了药味,一听不是汤药,眼里多了几分兴致,吩咐侍女拿小勺。

一勺入口,奶香绵密顺滑,姜汁的暖意淡淡的,甜得刚好,一点药苦味都没有。

没一会儿,一股暖流从肚子里慢慢散开,顺着血脉流到手脚。

常年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回暖,身上那股缠了许多年、挥不开的冷滞感,轻了不少。

老王妃长长吐出一口气,眼里满是惊喜:“好东西,实在难得!一碗下去浑身都轻快,这么多年,我从没吃过这么舒服的食疗方子。”

苏青鸾安安静静等老王妃缓了一会儿,才从容开口:“老王妃,我除了登门道谢,还有一件事,想单独跟世子商量,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老王妃是通透人,稍稍想了想,笑着应下,叫丫鬟领着苏青鸾去隔壁偏厅。

偏厅里只有萧玦一个人。 他靠在案边坐着,墨色的眸子淡淡落在苏青鸾身上,等着她先说。

苏青鸾不拐弯抹角,直接把来意摊开:“世子,我想跟你做一桩私下的约定。第一,方子、手艺、铺子所有的安排,全都由我来打理。铺面是我娘亲留下的嫁妆,临河街口,人流量大,很适合开糖水铺;第二,我是尚书府嫡女,受世家规矩束缚,不能亲自出面做生意。这间铺子对外就说是王府的产业,外面的手续、应酬周旋,劳世子这边来处理,避开旁人闲话;第三,铺子赚的银子,我们按说好的比例分。除此之外,我会按时做好各式食疗糖水送进王府,长期帮老王妃调理寒症。”

萧玦听完,指尖轻轻敲着案面。

方才母妃吃下姜撞奶之后的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方子确实有用。

苏青鸾心思冷静,方方面面都盘算妥当,根本不是寻常养在后宅的闺阁小姐。

这笔买卖,王府担的风险很小,还能一直帮母妃调养旧疾,是双赢。

琢磨片刻,萧玦抬眼看她:“可以。这件事就你我二人知晓,对外只说是王府新开的吃食铺子,合伙的内情,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一言为定。”苏青鸾眼底透出一点浅浅的光亮。

辞别王府,回去的路上,翠儿压不住心里的高兴,小声跟苏青鸾念叨,畅想铺子开张之后的样子。

可天底下没有能一直捂住的消息。

王府这边找匠人修整铺面,大批量采买牛乳、干姜、蜜饯这些东西,动静一点点传开,绕了几圈,悄悄送进尚书府,落到苏灵瑶耳朵里。

窗边,苏灵瑶慢慢攥紧手里的绢帕,脸上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眼底翻出阴沉沉的算计。

苏青鸾居然真的搭上了靖安王府,绕开了父亲的阻拦。

既然拦不住她把铺子开起来,那她就换别的法子,让这间糖水铺,从开张的那天起,就站不住脚。

11

临河那间铺子收拾一新,挂上木匾,写着“暖香阁”三个字。

对外只说是靖安王府新开的糖水铺子,旁人都只当是世子找了好手来打理生意,谁也想不到,真正握着方子、定各样吃食的,是尚书府嫡女苏青鸾。

店里除了红豆沙、双皮奶、桂花糖芋苗这些寻常古法糖水,最出圈的,还要数药膳姜撞奶。

性子温润不燥,入口香甜,不少常年畏寒的夫人小姐专门绕路过来尝一碗。

一来二去,消息传得飞快,没几天功夫,暖香阁就在京城传开了,天天客人不断,生意红火得很。

每日的营收都由萧玦手下的人记账核对,到了日子,该分给她的银子就送到青梧院。

银钱悄悄收进匣子,握着这份属于自己的收入,苏青鸾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踏实不少。

手里攥着银子,往后在尚书府,她不必事事看人脸色、仰仗别人。

这份热闹,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是一根刺。

苏灵瑶这些日子一直没闲着,天天打发贴身丫鬟出去打探,费了好些功夫,总算摸清楚底细。

风头正盛的暖香阁,背后靠山居然是靖安王世子萧玦。

这个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炭,狠狠砸在苏灵瑶心上。 她眼底猛地掠过一丝狂喜,一个坏主意当即成型。

她飞快收敛神色,眼眶先红透大半,快步跑到苏嵩的外书房。

一进门直接跪下,声音委屈,带着哭腔:“父亲,女儿有件事,思来想去不敢瞒您,再不说,咱们苏家的名声,就要毁在姐姐手里了!”

苏嵩正在看公文,见她哭得这般凄惨,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书卷:“出了什么事,慢慢讲。”

“最近很火的那家暖香阁,女儿查清楚了,是姐姐私下和靖安王世子合伙开的!”

苏灵瑶埋着头,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句句戳在苏嵩最忌讳的地方,“姐姐瞒着您偷偷做生意,已经是不守闺训。更要紧的是,她与世子私下来往,合伙打理铺子,常常互通消息,男女之间毫不避嫌。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议论姐姐?咱们尚书府的脸面,全要被她败光!”

柳婉蓉听见动静赶过来,连忙上前扶住苏灵瑶,跟着叹气:“老爷,我早就担心青鸾落水之后性子大变,做事没了分寸,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事。世家姑娘,私下和外男牵扯做生意,实在不成样子。”

这一番话,把苏嵩的怒火彻底勾了起来。

他素来看重礼教、爱惜家门名声,一听苏青鸾不光瞒着他开店,还和靖安王世子私下往来,当即脸色铁青,厉声吩咐下人:“去!把大小姐叫回来!”

没过多久,苏青鸾跟着下人走进书房。

她心里早有预料,面上半点不乱,一身素裙,从容屈膝行礼。

苏嵩一拍桌案,火气直冲头顶,声音沉得整个屋子都静了:“苏青鸾!你胆子真大!我明明跟你说过,世家贵女不能抛头露面经商,你竟敢阳奉阴违,私下和靖安王世子合伙开店,男女私下往来不知避嫌!你眼里还有没有闺训,还有我这个父亲!”

换做从前,苏青鸾为了自保,还会耐着性子周旋解释。可今天,她不打算一味退让示弱了。

她抬眼,平静对上苏嵩盛怒的目光,声音清晰稳定:“父亲若是只想问糖水铺的事,女儿可以解释清楚。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份上,藏在我心里很久的一件旧事,今天也该一并说出来。”

苏嵩愣了一下:“你还要说什么?”

“当初我在荷花池落水,根本不是失足。”

苏青鸾转头,目光直直落在跪在地上的苏灵瑶身上,“那天我走到池边,撞见妹妹和裴砚之在柳树底下悄悄说话。他们怕我把这事说出去,坏了妹妹的名声,耽误裴砚之的前程,两个人联手,把我推下荷花池。”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惊住了。

苏灵瑶身子猛地一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尖声哭喊:“不是的!父亲,姐姐冤枉我!她就是记恨婚约改到我身上,故意编谎话陷害我!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去池边和裴公子私会!”

柳婉蓉也急忙开口护着女儿:“老爷,青鸾这是气糊涂了乱咬人!灵瑶一向温顺听话,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是不是诬陷,有证据摆在这儿。”

苏青鸾抬手示意,跟在后面的翠儿领着一个衣着粗旧、神色忐忑的婆子走进书房,“这位是当年在荷花池后面打理花草的张婆子。出事之后,柳婉蓉怕她多嘴,随便安了个错处,把她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做苦活,这些年一直被人看管着,不敢往外说半个字。今天有世子担保她性命,她才敢回来作证。”

婆子跪在地上,吓得发抖,一五一十说出当天亲眼看见的情景:那天苏灵瑶和裴砚之在池边低语,苏青鸾上前撞见,争执几句之后,两人一起伸手,把苏青鸾推落水里。

要不是靖安王世子许诺保她平安,她万万不敢回尚书府作证。

苏青鸾又拿出一方锦帕,里面放着一支样式精巧的珍珠海棠珠花。 “还有这个。我落水之后,在池底淤泥里捡到的,是妹妹平日里常戴的。那天慌乱推我的时候,珠花从她头上掉下来,落在池边。”

苏嵩拿起珠花一看,一眼认出,这正是柳婉蓉前些日子给苏灵瑶打的首饰。

他看向苏灵瑶,厉声追问细节。

苏灵瑶心里早就乱成一团,回答得颠三倒四,刚才的哭诉处处都是漏洞,越解释越圆不上。

真相摊开,苏嵩又惊又怒。

他一直偏爱这个看着温柔乖巧的小女儿,万万没想到,这柔弱的皮囊底下,藏着这么狠的心。

“孽障!”

苏嵩一声怒喝,“竟敢做出这种苟且之事,还狠心谋害亲姐姐!”

他不听柳婉蓉和苏灵瑶哭着求情,沉下声音吩咐:“按府里规矩,拖下去,杖责二十,关进祠堂禁足反省。没有我的话,一步都不许出来!”

侍卫上前,架起已经瘫软的苏灵瑶。

苏灵瑶哭得撕心裂肺,看向苏青鸾的眼神,满是化不开的怨毒。

柳婉蓉看着女儿被带走,心疼得像刀割,可不敢在正在气头上的苏嵩面前顶撞,只能死死攥紧帕子,心底的恨意悄悄冒了出来。

书房慢慢安静下来。

柳婉蓉垂下眼皮,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找裴砚之,他们三个结成一伙。

苏青鸾今天敢把这件旧事掀出来,留着她,迟早是心腹大患。

祠堂里,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外面的光亮被隔在门外。

苏灵瑶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背上一阵阵火辣辣地疼。 隔着厚厚的门板,她咬着牙,眼底翻着刺骨的恨意。

她借着让人给母亲传消息的机会,在心里暗暗盘算。

苏青鸾,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

这一回,我一定要给你一个永绝后患的教训。

12

午后暖洋洋的太阳,落在暖香阁那块木招牌上。

铺子里人声不断,甜丝丝的热气飘出去很远。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苏青鸾让翠儿在前头清点今天的营收,自己拎着小瓷罐往后院走。

今天新熬好雪梨百合膏,她打算再调调甜度,把方子定下来。

后院柴门边站着个中年妇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满是风霜。

她怯生生地跟伙计打听,问店里缺不缺帮工,洗碗收拾杂活她都能干。

苏青鸾本来就淡淡扫了一眼,准备让伙计按规矩问话。

可那妇人一抬眼,目光撞上她脸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攥着的布包“咚”地砸在地上。

妇人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她的眉眼,像是看见了盼了许多年的故人。

伙计还在问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往前踉跄半步,又慌忙停下,不敢贸然靠近,压着发颤的声音试探:“姑娘……敢问令堂,是不是姓沈,名叫沈嫣?”

苏青鸾心里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在尚书府很少有人提起。

柳婉蓉一直说生母是难产走的,几句话轻飘飘带过,这么多年,几乎没人敢在她面前提沈嫣这两个字。

她抬手打发走伙计,又叮嘱翠儿守在院门口,别放旁人过来,这才领着妇人进了后院僻静的小耳房。

屋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全都隔在外头。

妇人“噗通”一声跪下去,眼泪顺着满是细纹的脸颊往下淌,哽咽出声:“大小姐,奴婢是锦娘,是夫人陪嫁过来的丫鬟!”

苏青鸾身子一颤,伸手扶她,指尖都在抖:“锦娘?当年母亲过世之后,柳婉蓉说遣散了一批旧仆,我一直以为……你早就离开京城了。”

锦娘抓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好半天她才勉强收住哭声,抬眼的时候,眼底藏着压了十几年的恨意:“大小姐,夫人根本不是难产死的!当年那一场生产,从头到尾,都是柳婉蓉算计好的!夫人眼角有一颗浅痣,常年戴着一枚水滴玉坠,你的眉眼,和夫人几乎一模一样。当初胎位本来稳稳当当,临盆那天,柳婉蓉借着送补汤的由头,偷偷在药里下了手脚,又买通稳婆,故意拖着产程。夫人疼得脱了力,血崩不止,她还扣住大夫,不让人进去施救。”

“那枚水滴玉坠,出事当天就不见了。柳婉蓉对外只说跟着夫人一起入殓,其实下落不明,这也是她抹掉夫人痕迹的手段。”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苏青鸾耳边。

她站在原地,指尖发凉,从前所有的疑惑和不安,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锦娘压着嗓子,字字都带着血泪:“等府里人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夫人早就撑不住了。事后柳婉蓉对外只说是难产元气耗尽,草草收敛了后事。转头随便安了个偷窃的罪名,把我卖到偏远乡下。”

“这些年我隐姓埋名,不敢回来,天天提心吊胆,就怕被她的人抓到。我一直熬着、忍着,就盼有一天能见到夫人的骨肉,把这桩冤屈说出来!方才远远看见你的脸,和当年夫人一模一样,我才敢上前相认。”

苏青鸾胸口闷得发疼,眼眶发烫,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上一回丧命,她只当是苏灵瑶和裴砚之联手害她,从来没想过,生母的死,原本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谋害。

她正要弯腰,追问当年还有什么证人、柳婉蓉留下了什么破绽,耳房外面,天色慢慢暗了。

一阵晚风刮过院墙,传来一点很轻、不对劲的动静。

锦娘还想接着往下说,院墙外忽然响起瓦片轻响。

“不好!”锦娘脸色大变。

话音刚落,外面一下子燃起冲天火光,木料烧得噼啪作响,浓烟顺着门缝疯狂往里灌,呛得人喘不过气。

起火了!

火舌从前堂一路往后院蔓延,滚滚浓烟遮住了天上的星月。

苏青鸾瞬间明白,是柳婉蓉、苏灵瑶还有裴砚之,不肯放过她。

锦娘一把推着苏青鸾冲向侧边的暗窗,那是平时搬食材用的小窗,位置偏僻:“大小姐快逃!这火就是冲着你来的!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要走一起走!”苏青鸾伸手去拉她。

“来不及了!正门已经被火封死了!”

锦娘用力把她推出窗外,飞快扣上窗扇,“大小姐,记住夫人的冤屈,好好活下去,替夫人报仇!”

浓烟裹着火苗扑进耳房,木梁灼烧断裂的声音刺耳得吓人。

苏青鸾摔在墙外窄巷里,回头一看,整间耳房已经被火海吞了,里面再也没有半点人声。

她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一块。

混乱之中,一道挺拔身影冲破烟火,萧玦循着火光赶来了。

他一眼看见巷子里狼狈的她,快步上前,把她护在身后。

“我来迟了。” 他声音冷沉沉的,立刻带着她绕开围观的人群,顺着僻静小路离开。

大火烧了大半夜,暖香阁几乎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府衙的人赶到,在火场里挖出一具烧得辨认不出样貌的女尸。

柳婉蓉闻讯赶来,看见火场边上落着一件苏青鸾常穿的里衣,当场就哭着认定,那就是苏青鸾。

旁人也没有多想,都觉得,葬身火海的是大小姐。

消息很快传回尚书府。

苏灵瑶听完回报,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压不住心底的狂喜;裴砚之收到信后,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苏青鸾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尚书府很快开始筹办丧事,白幡、纸钱一应备好,灵堂的布置,和她死而复生那次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而城郊靖安王府的别院,灯火昏昏暗暗。

苏青鸾坐在案前,掌心捏着一枚小小的银梅花簪,是锦娘推她逃出去的时候,慌忙塞给她的,是生母沈嫣从前的旧物。

簪身冰凉,她指尖慢慢摸着上面的花纹,锦娘方才说的每一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火场里锦娘最后那句话,火光、浓烟、她决绝的样子,不断在眼前闪过。

前世她含冤而死,如今母亲的旧仆又为护她,葬身火海。

心里那一点温情早就被大火烧干净了,再也不想退让半分。

苏青鸾慢慢抬起头,眼底浸着化不开的寒意。

复仇这条路,她没有退路了。

13

城郊这处别院安安静静,远离京城的喧嚣,刚好适合苏青鸾藏身。

对外都说,暖香阁火场里那具焦尸就是苏青鸾。

尚书府的丧事办得有板有眼,白幡飘得到处都是,上门吊唁的宾客来来往往,所有人都在叹气,说苏家大小姐命苦。

没人知道,本该入土的那个人,正坐在别院窗下,一点点整理四处搜罗来的零碎线索。

她没有一直陷在锦娘离世的悲痛里。

那份伤心全都沉在心底,变成撑着她走下去的底气。

她找来萧玦,清清楚楚托给他两件事。

“麻烦世子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多年前我生母沈嫣生产那天,柳婉蓉收买的稳婆、经手汤药的下人,所有知情人的下落,还有留下来的物证;第二,暖香阁那场火,是裴砚之和柳婉蓉暗中安排的,找到那些拿银子放火的歹人,拿到他们的供词。”

萧玦看着她。

少女穿一身素布衣裳,早就没了当初在糖水铺待客时温和软和的样子。

眉眼安安静静,眼底压着化不开的仇。

他一点没有犹豫,轻轻点头:“你放心,王府暗卫分头去查,只要留下半点痕迹,都会给你挖出来。”

往后这些日子,这处别院就成了两人商量案情的地方。

白天暗卫出去打探消息,等到夜里,萧玦就过来,带上当天查到的讯息,和苏青鸾一起捋清楚。

烛灯下摊着一张张笔录纸条,写着稳婆躲去了哪里、当年府里仆人的落脚处、放火歹徒藏身子的窝点。

苏青鸾思路清楚,一条一条核对疑点,哪里证据不够,还差哪些人证,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身负血海深仇,却没有被恨意冲昏头脑,一直克制冷静,从来没说要直接冲去找柳婉蓉母女拼命。

萧玦静静看着她灯下的侧脸,这份韧劲,不知不觉,已经落在了他心上。

这天夜里天色很深,案头蜡烛噼啪响了一声,屋里的影子跟着轻轻晃了晃。

该核对的线索都理完了,字条收好,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认真,打破这份寂静:“青鸾,一开始帮你,是因为茶楼那次相救,再加糖水铺的合作。可相处到现在,我想跟你说,我想站在你这边,不只是盟友,也不是交易。”

苏青鸾抬眼看向他。

“我知道你前路难走,仇怨缠身,往后的路全是荆棘。我想护着你,陪你等到沉冤昭雪那天。”

萧玦目光坦荡,没有躲闪,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这是我的心意。”

苏青鸾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她心里塞满了母亲的冤屈、锦娘惨死的模样,还有从前落水被害的恨意。

情爱这两个字,对现在的她来说太过奢侈,她不敢接,也没有心思去接。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没有刻意疏远:“世子,多谢你的看重。只是我如今一身仇债,实在不敢谈儿女情长。”

顿了顿,她郑重看着他:“但我信你。往后,你就是我最信赖的靠山,我们依旧是同盟。”

萧玦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很快压了下去,温和笑了笑:“好,我等你。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两人很有默契,不再提情意的事,安心等着暗卫带回消息。

另一边的尚书府,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柳婉蓉和苏灵瑶听说苏青鸾葬身火海,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这些日子,藏不住地高兴。

最大的阻碍除掉了,再也没人能拦着苏灵瑶嫁去裴家。

她们抓紧时间筹备婚事。

纳征、请期,一道道礼数走齐全,婚期定下来,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裴府拿出重金准备聘礼,绫罗珠宝一车车送进尚书府。

苏灵瑶天天对着嫁衣首饰,满心期待,就等着风风光光拜堂,做裴砚之的正妻。

苏嵩偶尔对着苏青鸾的牌位,心里会有一点怅然。

可在他眼里,长女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期许全都放在温顺懂事的苏灵瑶身上,对这门亲事十分赞成。

全城都在等着这场盛大的联姻,喜帖送到各处,人人都说苏家和裴家联姻,门当户对,是一桩美事。

别院里面,苏青鸾听完暗卫带回婚典的消息,指尖慢慢抚过那枚锦娘留下的银梅花簪。

稳婆找到了,放火的歹徒悄悄拿下、录好了口供,当年收过柳婉蓉好处的下人也一一寻到。

一条条证据,慢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转眼就到了裴府大喜的日子。

裴府大门高高挂起红灯笼,长长的红绸顺着台阶铺进院里,喜乐一遍一遍奏响,热闹喜庆。

苏灵瑶戴着凤冠,一身繁复艳丽的大红嫁衣,由喜娘扶着,慢慢走到喜堂,正要跟旁边的裴砚之跪拜天地。

司仪正要开口唱礼,门外管家急急忙忙跑进来,慌慌张张跪在地上禀报。

“启禀老爷、夫人,喜堂外面……来了客人登门贺喜!”

14

喜乐还绕着裴府喜堂的房梁打转,红烛烧得正旺,满堂宾客穿得光鲜,都笑着等着新人拜天地。

苏灵瑶一身亮眼的大红嫁衣,凤冠上珠翠沉甸甸压着头发。

她微微低着头,嘴角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旁边站着裴砚之,一身喜服,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司仪拉高调子高声喊:“一拜天地——”

话音刚落,喜堂门口忽然一阵乱。

在场的人全都转头看过去,热闹的喜宴一下子静了。

两道人影慢慢跨过高高的门槛。

走在前头的女子穿一身浅青素裙,脸上没施半点粉,眉眼清冷冷的。

正是本该烧死在火场、牌位都立好了的苏青鸾。

她边上,萧玦一身常服,身形挺拔,神色平静。

跟着来的王府护卫分列两边,气势一下子压住全场。

“苏、苏青鸾?!”

人群里接连响起抽气声,满堂炸开了锅。

苏灵瑶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腿一软,差点摔在红毡上。

她死死攥住喜娘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可能……你明明已经被大火烧死了!”

裴砚之脸上那层温和笑意一下子僵住,眼底飞快闪过慌乱,硬撑着厉声呵斥:“你是人是鬼?敢跑到裴府喜堂来闹事!”

苏青鸾淡淡扫过他们两个,面上没什么起伏,抬脚继续往里走。

清亮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喜堂:“我是人,活着回来,就是要讨回一桩桩被你们藏起来的公道。”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暗卫上前,一卷卷证词、供词、泛黄的旧账本,整整齐齐摆在堂前案几上。

“第一件,荷花池落水的旧事。”苏青鸾开口,条理清楚,一句一句说得明白,“那天我不是失足掉下去的,是苏灵瑶和裴砚之私下串通,趁着没人,把我推下水,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当时躲在假山后面的小厮已经被带到,证词就在这里。”

一卷供词摊开,上面按着鲜红的指印,宾客之间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苏灵瑶尖叫起来:“是假的!是你找人伪造的!”

苏青鸾不理她的哭喊,接着往下说:“第二件,暖香阁纵火。裴砚之听了柳婉蓉母女的挑唆,偷偷拿出银子雇歹人,夜里摸到铺子后院放火,打算一把火把我烧死灭口。放火的人已经抓住,亲笔供词在此,人证随时可以带上来对质。”

说完,她看向脸色惨白的柳婉蓉,眼神骤然冷下来。

“第三件,也是压在我心底多年的血海深仇。当年我生母沈嫣,根本不是难产去世。”

这话一出,一旁的苏嵩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向柳婉蓉。

“柳婉蓉偷偷在安胎汤药里动手脚,买通稳婆故意拖着产程,又扣住大夫不让施救,眼睁睁看着我母亲血崩而死。事后她随便安了罪名,把母亲陪嫁过来、忠心的锦娘发卖到乡下,抹掉所有痕迹,这才顺利扶正,掌了尚书府的中馈。锦娘拼死留下线索,当年那稳婆也已经找到,还有柳婉蓉当年打点下人、贿赂稳婆的私账,全都在这里。”

一本旧账本摊开,密密麻麻写着账目,一笔一笔,都是当年用来收买人的银钱记录。

所有证据摆在眼前,环环相扣,根本没法抵赖。

萧玦往前半步,声音沉稳,替她作证:“今日这件事,我靖安王府可以做见证。所有供词、人证全都有据可查,绝非凭空捏造。”

有靖安世子出面作证,分量完全不一样,满堂宾客再也不觉得这只是后宅女子的争执胡闹。

柳婉蓉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看着这一桩桩铁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浑身脱力,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苏灵瑶彻底崩溃,凤冠歪了,珠钗掉得满地都是,又哭又叫,疯疯癫癫。

裴砚之装了许久的君子模样彻底碎了,脸色铁青,半点儒雅都看不见。

苏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又惊又痛,看向柳婉蓉的眼神,只剩下寒意和失望。

裴家的长辈气得发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当场说要撕毁婚约,和苏家划清界限。

官府很快收到消息,差役赶到裴府,把柳婉蓉、苏灵瑶、裴砚之一干人全都带走,按律法查办。

苏嵩看着事情落定,心里愧对亡妻,也愧对长女,心灰意冷,上书辞官,闭门自省,再也不愿管后宅的琐事。

风波一点点平息。

柳婉蓉谋害主母,证据确凿,按律重判。

官府抄她私库的时候,搜出了那枚水滴玉坠,最后交到苏青鸾手里,算是生母留下的遗物。

苏灵瑶多次蓄意害人,被从苏氏族谱除名,按律受罚。

裴砚之雇凶纵火、谋害性命,彻底身败名裂,裴家也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受到牵连,名声一落千丈。

靠着手里这些证据,苏青鸾顺利拿回母亲沈嫣当年丰厚的陪嫁。

那些被柳婉蓉霸占了许多年的铺子、田契,全都回到她手上。

多年的委屈,母亲和锦娘的冤屈,总算昭雪。

方才喧闹的喜堂慢慢冷清,宾客走光,地上散落着狼藉的红绸和碎珠,安静得吓人。

院里晚风轻轻吹过来,掀动苏青鸾素裙的衣角。

萧玦走到她身侧,方才在喜堂上的肃冷褪去,目光温柔,轻声开口:“如今大仇得报,恩怨都了结了,你不必再困在仇恨里面。青鸾,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放下从前所有苦楚,往后和我一起,尝尝人间的暖意,吃遍世间各样糖水?”

苏青鸾抬眼看向他,心底冻了许久的寒冰,慢慢化开,透出一缕柔和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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