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那天是个星期三,周舟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值完夜班回家,发现孙磊把冰箱里她包的三鲜馅饺子全煮了吃了,一个没剩。她问他怎么不给她留几个,孙磊说“你又没说你今天回来吃”。她确实没说,她连续上了七天夜班,每天回来孙磊都在打游戏,耳机一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她进门出门他都不知道。
所以星期三早上她下夜班回来,看见孙磊穿了件崭新的巴宝莉格子衬衫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都拧好了,搁在文件正中间,跟酒店房间床头柜上摆的那种“请勿打扰”牌子似的,整整齐齐。周舟的第一反应是:这衬衫她认识。去年秋天她逛商场看见的,折后四千三,她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五千二,想着攒三个月能给他买一件当生日礼物,回去跟孙磊提了一嘴,孙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审美,那格子老气横秋的,穿出去让人笑话”。
现在他穿着这件“老气横秋”的衬衫,袖口的扣子锃亮,反射着客厅吸顶灯的白光,闪得周舟眼睛疼。衬衫旁边还站着个姑娘,周舟以前没见过——后来知道叫林薇——指甲做得跟美甲店橱窗展示板似的,十个手指头十种颜色,左手大拇指是正红,右手大拇指是墨绿,剩下的指头从玫红到鹅黄排了个渐变,跟色谱似的。她一只手挽着孙磊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茶几上的文件拍了一张照,闪光灯“啪”地一亮,周舟看清了她手机壳上镶的那圈水钻,假的,有一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黑塑料。
“协议你看看,”孙磊用下巴点了点茶几,“都写清楚了,郊区那套老破小归你,其他的你别想了。”
周舟拿起文件翻了翻。她不是学法的,但她在医院干了三年护士,医嘱写得再潦草她都能认出来,这份协议写得比医嘱还糊弄——财产清单上列了房子两套、车一辆、存款六十七万,每一项后面都用楷体字打印着三个字:“已处置”。她问什么叫已处置。
孙磊笑了。那种笑法周舟太熟了。恋爱第三年她发现他手机里同时管三个女的叫“宝宝”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笑的——嘴角往上一扯,眼睛眯着,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像冬天擤鼻涕。当时她闹分手,孙磊跪在地上抱着她膝盖哭,鼻涕泡都哭出来了,说“你就是我的命,我跟你就是过日子,跟她们就是聊着玩”。周舟信了。她那时候二十五,觉得二十五岁分手太晚了,再找不好找。现在她二十八,回头看二十五岁的自己,觉得那姑娘脑子可能被值班室的紫外线灯照坏了。
“就是字面意思,处置完了。”孙磊伸手把林薇搂过来,林薇顺势往他肩上一靠,手机“咔嚓”又拍了一张,“你要打官司也行,我咨询过律师了,你这情况耗不起,律师费你都出不起。”
周舟看了看林薇。林薇正低头修图,把照片里自己胳膊P细了一圈,背景里周舟半个后脑勺入镜了,她拿消除笔把周舟的脑袋涂成了一团马赛克。涂完抬头冲周舟甜甜一笑:“舟舟姐,你别怪我啊,我跟磊哥是真爱。”
周舟说:“你俩真爱归真爱,能不能先把冰箱里我的酸奶钱结了?一箱十二盒,一盒八块,九十六。”
林薇的笑容僵了半秒。孙磊接话:“你别搁这儿胡搅蛮缠,签不签?”
周舟又翻了翻协议。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孙磊已经签好了名,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跟卖身契似的。她想起结婚那天孙磊在台上念誓词,说“我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台下他爸妈脸都绿了。婚房的首付是孙磊爸妈出的,写的孙磊一个人的名,婚后周舟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拿来还装修贷,孙磊的钱负责“投资”——投奶茶店、投股票、投朋友介绍的“稳赚不赔”的项目,三年下来投资回报率是负的八万,唯一涨的是他游戏账号的皮肤数量。
“行。”周舟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一支两块钱的中性笔,笔杆上印着“XX大药房赠”——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
孙磊明显愣了一下,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没处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把笔往桌上一扔,那笔在玻璃茶几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林薇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牌子,嘴角撇了撇。孙磊说:“周舟,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相。你离了我啊——”他上下打量她一圈,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脚上那双刷得起毛边的运动鞋上各停了两秒,“你也就只能住桥洞了。那老破小我看过,下雨漏水,暖气片比我奶奶都老,墙皮用手一抠哗啦啦掉,楼下连个便利店都没有,你半夜饿了起来啃墙皮吧。”
林薇在旁边“咯咯”笑,声音跟指甲刮黑板似的。
周舟把离婚证揣进羽绒服内兜,拉链拉好,转身走了。出了民政局大门才想起来,郊区那套房子的钥匙她还没拿。又折回去,孙磊和林薇已经走了,走廊里“哒哒哒”的高跟鞋声从大厅那头传过来,周舟听着那声音,觉得像她老家院子里那只啄木鸟在凿她爸的枣树。
钥匙在物业办公室拿的。物业大爷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头两把钥匙,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钥匙环上还拴着个塑料牌,写着“5-502”。大爷递给她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小姑娘,那房子……你晚上别去啊,楼道灯坏了仨月了没人修,那边连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周舟说没事,我带了手电筒。
大爷又说:“你前头那户人家搬走的时候欠了半年物业费,你住进去先补上啊。”
周舟问多少钱。大爷翻了翻账本:“连滞纳金一共一千四百六。”
周舟把信封接过来,心想这婚离的,先搭进去一千四百六。
2
老破小是真破。小区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两根铁柱子焊了个拱形,拱顶上“幸福里小区”五个字掉了仨,剩下“幸”“里”“小”。周舟晚上下班过来看房,手机手电筒开着,光柱扫过去先照见一溜垃圾桶,桶盖全敞着,酸菜味和猫尿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东西——二楼转角摞了六个酸菜缸,缸沿上压着大理石茶几板子;三楼半拐角拴了根晾衣绳,挂着三条裤衩和一件印着“XX啤酒”的文化衫;四楼到五楼那段台阶上蹲着个猫砂盆,已经满了,铲过但没铲干净,边上一粒一粒的。周舟侧着身子挤上去,羽绒服蹭了一后背灰,到五楼门口拿钥匙捅了半天锁眼,锁芯锈了,她拧了五分钟才拧开,右手虎口磨出个红印子。
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比她值夜班时封闭了一夜的处置室还冲。客厅的墙皮鼓着包,从天花板往下蔓延,黄一块白一块的,用指甲一抠,哗啦啦掉渣。卧室窗户关不严,十一月的老北风从缝里往里灌,呜呜的,像她外婆家老宅后山上的风声。周舟伸手去推窗户,窗框跟她较劲,推了三下“啪”地弹开,一块玻璃从边角裂到底,裂纹跟冰花似的,还好没碎。
她掏出手机算账。卡里两万一千块,是结婚三年她偷偷攒的。孙磊每个月给她三千家用,她能从菜钱里抠出八百,有时候一千——方法很简单,菜市场下午五点以后去,肉摊收摊前买打折的,超市的临期牛奶买一送一,鸡蛋从早市拎回来自己用纸箱装好搁床底下。她妈以前说她“掉钱眼里了,跟你爸一个德行”,现在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抽抽:“你回来住吧,家里有你一间屋,你爸说给你把书房腾出来。”
周舟说不用。她把窗户缝用胶带贴上——先用湿抹布擦干净窗框,里外贴了两层,又拿旧毛巾塞了缝——去楼下小卖部买了桶十五块钱的乳胶漆,最便宜那种,白得发青。她自己把墙刷了,刷到一半隔壁阿姨探头进来,六十来岁,烫着小卷毛,端着碗热汤面:“姑娘你租的这房啊?别费劲了,这楼要拆了。”
周舟刷子停在半空,乳胶漆滴了一滴在地板上,她拿抹布去擦。阿姨又说:“半年前就传了,街道办都来量过面积了,说是修地铁,一平米给这个数——”她放下汤面,伸出右手比了个四,想了想又把左手加进来,比了个十,“四万!你家这户型四十来平吧?你算算,一百好几十万呢。”
周舟手里抹布攥紧了。阿姨又补了句:“不过传了半年也没动静,说是线路改了,又说没改,谁知道呢。反正你要住就住,要租也别签太长,万一拆了呢。”
那天晚上周舟躺在那张光板床上——床垫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黄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尿还是洒的茶,她拿浴巾铺了两层盖住了——裹着从网上买的九十九块钱的睡袋,听着窗外大卡车呼啦啦过,整栋楼跟着震。隔壁阿姨那碗汤面她吃了,西红柿鸡蛋卤,搁了香菜,热腾腾的,是她来这城市三年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她给孙磊发了条微信:房子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发了三遍,没回。第四天回了张照片——在海南,林薇穿着比基尼坐在他腿上,定位是三亚柏悦酒店。底下跟了一句话:别诈我,那破地方能拆迁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周舟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嘎吱”叫了一声。她回了个“好”。
3
拆迁的事拖了快两年。中间街道办来找过几次,头一回说修地铁三号线延长线,周舟去开了会,填了表,回来在墙上拿铅笔画了道线,想着拆了拿钱去哪儿买。第二回又说线路调整了,不走这边了,改修个什么科创园,周舟又把铅笔线擦了。第三回又说地铁还是走这边,科创园往东挪了五百米。周舟不画线了,她买了个二手冰箱和洗衣机,凑合着住。
这期间孙磊没再问过这事。周舟从共同朋友那儿听说他跟林薇开了家奶茶店,加盟了个什么牌子,加盟费交了小二十万,店面在市中心商场负一层,开业那天林薇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正中间是孙磊系着围裙憨笑的照片,围裙上印着卡通奶牛,配文“我家磊哥说以后让我当富太太”。周舟在底下点了个赞。孙磊过了十分钟把她拉黑了。
第三年开春,拆迁款下来了。四十二平,加上各种补偿——装修补偿、搬迁奖励、提前签约奖励——到手四百一十二万。周舟去银行办手续那天在柜台前坐着,柜员小姑娘数了三遍零,抬头看她:“姐,你确认一下金额?”周舟说确认。小姑娘把回执单递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跟自己中了彩票似的。
周舟拿着钱在市中心买了套一百二的公寓,十六楼,两梯四户,南北通透,她自己住南边那半,北边隔成两间出租。挂到中介那天来了七八拨人,她挑了俩姑娘——一个做直播带货的,一个在医院上夜班,跟周舟以前一个科室,只不过人家在急诊。租金收得不高不低,两千六一间,够她每个月还完贷款还剩四千多。
搬家那天陆行来敲门。他租的是北边靠东那间,搬进来一礼拜了周舟才见着真人——前几次签合同都是中介代劳的,她只在中介发来的身份证照片上见过这人,三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有点长,照片里穿着件灰扑扑的卫衣,看着不像正经上班的。
真人比照片精神。陆行穿了件深灰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拎着个工具箱站在门口,说话不紧不慢:“周舟是吧?我叫陆行,租你东边那间。你这门锁有点松,我帮你紧紧。”
周舟说你怎么知道门锁松。陆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这门关上以后能晃半厘米,稍微使点劲一撞就开了,我住隔壁都听见响。”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螺丝刀,“我离婚官司打得最多,什么门锁没见过。”
周舟说你律师啊?陆行“嗯”了一声,拧了两下螺丝,站起来推了推门:“好了。你前夫要是来找麻烦,喊我一声。”
周舟心想这人说话怪直接的。她倒了杯水给他,陆行没喝,眼睛扫了一圈她客厅,指了指茶几上摊着的租房合同:“你这合同有漏洞,第七条押金返还条款,没写提前退租怎么扣。我帮你改改?”
周舟说你怎么知道这是租房合同。陆行把水杯接过去了,抿了一口:“你门口挂着‘有房出租’的牌子,我下楼拿快递天天看见。我又不瞎。”
后来陆行真帮她改了合同。加粗的那条是——“若乙方(租客)为甲方(房东)前夫及其关联人员,租金翻倍,且须预付全年。”
周舟说你这条款法院能认吗。陆行说认不认的吧,恶心恶心他。他把合同递回来的时候多看了周舟一眼:“你前夫是不是叫孙磊?开奶茶店那个?”
周舟说是啊。陆行“嗤”了一声:“那店我经手过一个案子,供货商起诉他拖欠货款,开庭那天他穿个拖鞋就来了,法官问他证据呢,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奶茶小票,皱巴巴的,有一张还是用过的餐巾纸写的欠条。”他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你这前夫,脑子不太够用的样子。”
4
孙磊破产的消息周舟是从林薇朋友圈知道的。那天林薇发了条“重新开始”,配图是一只拖着行李箱的手,那手白净细长,指甲没做了,光秃秃的,行李箱是Rimowa的银色铝框,周舟认得那个牌子,她以前在商场橱窗里看过,最便宜那款一万二。底下有人问磊哥呢,林薇没回。过了两小时她再看,那条删了,换成一张自拍,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照片里一碗泡面加了个荷包蛋,蛋煎糊了边,跟她以前晒的澳龙和牛放一块看,落差大得像从二十楼往下跳。
又过了半个月,周舟下班回公寓,手里拎着菜市场买的排骨和藕,准备炖汤。电梯门一开,她迈出去半步就停了——门口蹲着个人。巴宝莉格子衬衫还在,领子磨得起毛了,左边袖口上一块黄渍,不知道是咖喱还是机油,右边胳膊肘磨出个洞,线头支棱着。旁边一只帆布袋,拉链坏着,拉头没了,露出半截充电线和一只没洗的袜子。
“周舟。”孙磊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响,他扶着墙缓了两秒,“咱谈谈。”
周舟把菜换到左手,右手摸包里的钥匙:“谈什么。”
“那房子,”孙磊搓了搓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搓出来一条灰卷儿掉在地上,“郊区那套。那是我爸妈当年出钱买的,首付十二万全是他们掏的,离婚的时候我没多想就写协议里了,现在我……我现在有点困难,你看能不能——”
“不能。”周舟说,“白纸黑字,归我。”
“周舟你他妈别这么绝情行不行?”孙磊声音拔高了,十六楼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得他脸白惨惨的,眼底青了一圈,“你以前不这样啊!你以前多通情达理一人,我朋友都夸你贤惠,现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房子现在值四百多万,你一个人吞了良心过得去吗?我爸妈还住养老院呢,你让他们——”
“你爸妈住养老院?”周舟打断他,“你妈去年十月还在朋友圈晒三亚的海鲜大餐,定位是亚龙湾万豪,九宫格摆盘摆得跟美食博主似的,你当我不看朋友圈?你爸上个月发了个视频,在老年大学合唱团当领唱,穿一身白西装,那西装料子我看比你这衬衫还贵。”
孙磊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舟没退,背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了,她听见陆行那屋的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陆行端着杯咖啡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支棱着一撮,像刚睡醒:“周舟,要帮忙吗?我这有录音笔,他说的话都能当证据。”他晃了晃手里那支黑色录音笔,笔身上“SONY”的标还没撕膜。
孙磊看了陆行一眼:“你谁啊?”
“她租客。”陆行呷了口咖啡,烫得嘶了一声,“也是律师。你刚才那句话——‘你一个人吞了良心过得去吗’——涉嫌道德绑架加骚扰,我记下了。还有你刚才往前迈那一步,我门口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离她不到五十公分,这叫逼近式威胁,要不要我调出来给你看看?”
孙磊看了看陆行门口——还真有个摄像头,小米的,白色小方块挂在门框上方,红灯亮着。他怂了。他怂起来特别快,这是周舟跟他过了三年总结出来的——只要对方比他有底气,他立刻缩成个鹌鹑。恋爱那会儿她撞见他跟别的女的看电影,她还没说话呢,他先蹲地上抱头了,说“我错了你别喊”。现在也一样,他立刻退回去拎起帆布袋:“行,周舟,你狠。我走。”
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看陆行手里的录音笔,又看了看周舟,嗓门降了八度:“那什么……你这边有空房出租吗?我租一间。”
陆行替周舟答了:“北边两间都租出去了,你要租去她郊区那套,刚翻新的,便宜。”
孙磊嘴张了张:“……那套不是她的吗?”
“对啊,”陆行把录音笔揣兜里,“所以你租不租?”
5
周舟把那套郊区老破小挂出去的时候,原以为租不出去。五楼没电梯、墙皮刚补过、楼下连共享单车都找不着,最近的地铁站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中间还得穿过一个建材市场,地上永远有洒出来的水泥灰。她在三个租房平台上挂了三天,来了四个咨询的,两个问了价格就没声了,一个问能不能养狗,周舟说不能,对方说那算了,最后一个问能不能月付,周舟说不行。
挂上去第五天傍晚,有人敲门。周舟下班过来收快递——她把收货地址填这儿了,反正也没人住——开门一看,孙磊站在楼道里,换了身优衣库的打折款,吊牌摘了但领口还留着个白印子,手里提着杯蜜雪冰城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递过来:“给你带的。四块,冰鲜柠檬水,你以前爱喝这个。”
周舟没接。她把门敞开,侧身让出条道:“进来看房。”
屋里刚翻新过。周舟花了一万二简单弄了弄——墙重新刷了,地板革换了新的,那截裂了的窗户玻璃换了,卫生间换了个马桶和花洒,厨房换了套最便宜的橱柜门。冰箱洗衣机是二手市场淘的,一共花了八百,外壳有磕碰但能用。她还在客厅安了个二手空调,挂机,一千二,夏天能救命。整个屋子看着比三年前她搬进来那会儿强了十倍,但也就值两千八一个月,再多要不上价。
孙磊转了一圈,拉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蹲下来试了试马桶水压,又去阳台看了看——周舟封了阳台,装了晾衣架,窗外能看见楼下那排垃圾桶,这个点没人收,桶边又堆了一溜垃圾袋。孙磊皱眉头:“你这楼下味儿挺大。”
“所以你租不租?”周舟把合同拍在茶几上——陆行帮她改过的那版,打印出来一共四页,“押一付三,月租两千八。水电自理,物业费我包了。迟交一天滚蛋。”
孙磊翻到第七条,眼睛瞪圆了:“前夫租房租金翻倍?周舟你有病吧?你搁这儿搞歧视呢?”
“那你别租。”
“五千六!你怎么不去抢?”
“市场价两千八,翻倍五千六,你算数不好?你以前不是老吹自己高考数学一百三吗?”周舟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搁在合同上——还是那支大药房赠的中性笔,笔帽都松了,“签不签?不签我租给别人,后面排着仨看房的呢,有一个还是你同行,也摇奶茶的。”
孙磊牙咬得咯吱响。他那奶茶店倒闭的时候欠了供应商八万多,林薇走之前把账上剩的三万二转走了——转完才发的“重新开始”朋友圈——现在他微信零钱里就剩八百,支付宝花呗还欠着两千六,住了一个月汉庭,房费还是刷的信用卡。他看了眼合同,又看了眼周舟——她比三年前胖了点,气色好了,穿了件看不出牌子但料子很好的针织衫,米白色,袖口有暗纹,手腕上戴着块表,孙磊认了半天,觉得像浪琴——他以前陪林薇逛商场的时候在专柜门口站过,那柜姐上下打量他两眼说“这款两万三”,他拉着林薇就走了。
“签。”他抓过笔,在乙方那栏签了名,力透纸背,把茶几上那层塑料垫划出个印子,笔尖差点戳穿。签完把笔一扔:“你等着。”
搬进来第一周孙磊就迟交了租金。周舟晚上八点去敲门——她算好了,他今天奶茶店发工资,下午三点到账,到晚上八点还没转她,肯定是想拖。敲门敲了三下,里头窸窸窣窣半天,孙磊把门开了一条缝,头发乱着,身上那件优衣库当睡衣穿,领口扯到胸口,锁骨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他从门缝里递出个信封:“今天发工资了,刚发的!”
周舟接过信封,抽出钱数了数,一沓零票子,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的,一看就是从好几个兜里凑出来的。她数了两遍,少两百。
“那什么……”孙磊手扒着门框,“我留两百吃饭,总不能让我饿死吧?我早上就吃了个包子,中午店里管一顿工作餐,晚上还没吃呢。”
周舟把信封收进包里,掏出手机给他看备忘录:“合同第九条,迟交一天滚蛋。你今天迟了,按理说现在就得收拾东西走人。但我是讲理的人,给你宽限到明早八点,两百补上,不然别怪我换锁。”她把手机揣回去,又从兜里掏出一盒东西拍他手里——一盒鸡蛋,超市最便宜那种,九块九十五个,“饭要吃,别光吃包子,没营养。明天补上了我退你五块。”
孙磊低头看了看那盒鸡蛋,又抬头看了看周舟,嘴张了半天。周舟已经转身下楼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暗下去,他听见她掏钥匙开楼下那辆白色比亚迪,车门“嘭”一声关上,车灯闪了两下。
6
陆行接周舟那个追回财产的案子时,周舟还犹豫了一下。她坐在陆行那间出租屋的折叠桌前——他自己买的桌子,宜家的,桌面贴了层木纹纸——对面陆行已经把委托协议摊开了,翻到签字页拿手指头点了点:“律师费怎么算?赢了再说。”
“什么叫赢了再说?”
“就是打赢了官司再谈钱,”陆行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他擦完又戴上,“你这案子赢了能拿回来二十多万,律师费按标的额百分之十收,两万出头。输了不收。”
周舟说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陆行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这个案子不难。孙磊当年转给林薇那笔钱有银行记录,他以为删了聊天记录就没事了,其实微信后台有,你俩婚姻存续期间用的那个iPad登录过他微信,聊天记录自动同步到本地了,你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的,对吧?”他点开一个文件夹,“你发给我的截图我看了,时间节点很清楚,离婚前三个月开始密集转账,第一笔是离婚前八十七天,转了三万,最后一笔是离婚前一天,转了五千二,备注写的‘奶茶店进货’——你俩哪来的奶茶店?”
周舟说:“他给林薇开的那家。”
陆行“啪”地把电脑合上:“一查一个准。而且我看过你离婚协议的扫描件,他写‘已处置’那几条明显有问题——处置给谁了?什么时候处置的?钱呢?法院问起来他答不上来。”
开庭那天孙磊来了,带了律师,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小年轻,头发抹得锃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皮鞋尖能当镜子用。小年轻先发言,念了一篇工工整整的代理词,核心意思就一句:离婚协议双方自愿签署,不存在欺诈,原告纯属无理取闹。
陆行站起来,穿的是他那件洗得发软的深灰毛衣,袖口起了球,站法庭上跟在家做饭似的。他从文件袋里摸出个U盘:“审判长,我方提交新证据。被告孙磊与案外人林薇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节点在离婚前三个月。”他把U盘递上去,又发了三份打印件给法官和对方律师,“其中第17页,孙磊说‘等她搬走咱俩住进去’,第23页,林薇说‘那郊区破房子给她呗反正不值钱,你爸妈那十二万就当喂狗了’,第31页——”
“反对!”小年轻律师站起来,椅子“嘎”一声往后滑,“证据来源不合法!微信聊天记录属于个人隐私,原告未经允许获取——”
“来源合法,”陆行慢悠悠地翻到打印件最后一页,“原告周舟与被告孙磊婚姻存续期间共用一个iPad,iPad上登录的微信账号是被告本人的,聊天记录是自动同步的。周舟整理旧物时发现的,发现当天就去公证处做了证据保全公证,公证书编号我念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2023)京XX证字第1847号,公证处公章在这儿,审判长可以核验。”
孙磊在被告席上脸都绿了。他扭头看周舟,周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了件墨绿色风衣——新买的,淘宝三百八,穿着像一千八——冲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壳。新换的,透明壳里夹了张打印纸,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前夫租金翻倍。
孙磊的律师凑过来小声跟他嘀咕,孙磊摇头,律师又嘀咕,孙磊又摇头。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方是否需要质证?”
小年轻律师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说了句“需要庭后核实”,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7
官司赢了。法院判孙磊返还离婚时转移的财产份额,连本带利二十三万四千。判决书下来的那天陆行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舟,周舟回了个“晚上来吃饭”。孙磊不服要上诉,陆行给他打了个电话——周舟不知道他俩聊了什么,只知道陆行挂了电话以后笑得跟偷了鸡似的——后来孙磊撤诉了。周舟问陆行你跟他说啥了,陆行说你猜。周舟说不猜。陆行说我就给他算了笔账:上诉费先交五千六,律师费最便宜八千,再输一次的赔偿金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算,拖三个月多赔三千多,加起来比他该还的翻一倍。他算了半天,问我能不能分期。我说能,分十二期,每期多加五百手续费。他说那算了,我撤诉。
那二十三万到账那天周舟请陆行吃饭。在她自己那半边公寓里,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炖到脱骨,汤汁收得浓稠发亮。陆行吃了三碗饭,吃到第四碗的时候周舟把电饭煲内胆端走了:“没了。”
“你这人,”陆行筷子停在半空,上面还夹着块排骨,“我还给你打赢官司了呢,二十三万,你就给我吃三碗饭?”
“三碗饭配四个菜,够可以了。你平时自己吃啥?我上周看见你晚饭煮了包方便面搁了两根火腿肠。”
“那是加班。”陆行把排骨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平时我也做饭。”
“做什么?”
“……方便面加鸡蛋。”
周舟把内胆端回来给他又盛了半碗,刮了刮锅底,凑了四分之三碗。陆行接过去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了,看着她在厨房刷锅的背影,突然说:“周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一个人过?”
周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举着个沾洗洁精的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离过一次婚,房子有了车有了,租客——”她往北边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孙磊,“租客虽然糟心但租金翻倍。我挺好。”
陆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两手插在卫衣兜里:“那要不……再添一个?”
周舟手里的碗“咣”一声掉水槽里,没碎,弹了两下。她把手上的洗洁精沫子冲干净,关了水,转过身来看着他:“陆律师,你这是以租客身份跟我谈,还是以律师身份跟我谈?”
“以碗的身份。”
“什么?”
“你上回不是说我是碗吗?”陆行从兜里掏出手,比划了一下,“你是舟舟,你闺女以后叫粥粥,你俩是一碗粥,我是盛粥那个碗。”
周舟说那你这碗挺能装的,吃了四碗饭。陆行说那可不,底儿大。
8
周舟和陆行领证那天没通知任何人。是个星期二,民政局人少,排队排了十分钟就轮到了。出来的时候陆行说去吃点好的,周舟说行,带着他拐进旁边一家沙县小吃,点了两份拌面一碗馄饨,一共二十六。陆行说你认真的?周舟说你嫌弃?陆行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特意穿了套西装,深蓝的,租的,一天八十——说:“我主要怕你前夫知道咱俩结婚,他租金得涨到三倍。”
周舟说:“合同里没这条。”
“现在加上。”
后来还是加了。周舟回去在合同附件里补了一条手写的:若乙方(孙磊)对甲方(周舟)及其配偶(陆行)存在言语不敬行为,租金按次上调百分之十。孙磊签字的时候没细看,光顾着跟周舟讨价还价那两百块伙食预留款了。
孙磊知道他俩结婚是俩月以后的事。那天他在奶茶店摇珍珠,店长把手机递过来:“磊子你看这是不是你前妻?朋友圈有人发婚礼照片。”孙磊凑过去一看,照片里周舟穿着条红色连衣裙站在台上,旁边站的是陆行,俩人对着个三层蛋糕切,底下配文“补办婚礼,感谢大家”。孙磊手一抖把整杯杨枝甘露扣在操作台上,台面底下那层接水盘“哗”地溢出来,他拿抹布擦了半天,店长说你今天别摇奶茶了,去后面洗珍珠。
孙磊在后厨洗珍珠洗了俩小时,越洗越气。晚上下班回家——回郊区那套老破小——路过楼下小卖部买了瓶牛栏山,坐楼梯口喝。喝到一半周舟来收这个月水电费,孙磊把瓶子往地上一墩:“周舟你够可以的啊,结婚都不通知我,我好歹是你前夫,份子钱我总得随吧?”
周舟翻了翻手里的账单:“你随多少?”
孙磊摸了摸兜:“……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那你说个屁。”周舟把账单塞他手里,“水电费一百八十三,微信转我。还有你门口那个垃圾袋堆三天了,明天再不扔我按合同第十条收你卫生费。”
周舟怀孕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三月查出来的,陆行拿着验孕棒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五分钟,跟拿着判决书似的翻来覆去看,最后说了句:“两道杠,确认了,胜诉。”周舟说你咋不说“中奖了”。陆行说那也行,但“胜诉”听着正式。周舟说你这人真没劲。
陆行把家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包了防撞条——茶几、电视柜、餐桌,连厨房台面都包了。每天早上给她煮两个鸡蛋,晚上念法条哄她睡觉——“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为夫妻的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周舟说你再念我告你家暴。陆行翻了一页:“第一千零六十三条,下列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一方的婚前财产,一方因受到人身损害获得的赔偿或者补偿——”周舟把枕头砸过去,陆行接住垫在腰后,继续念。
女儿是十一月生的,六斤七两,小名叫“粥粥”。陆行取的,说你是舟舟她是粥粥,你俩加起来就是一碗粥。周舟说那你是什么,陆行说我是碗,上回说过了。周舟说你这碗还挺执着。陆行说那可不,碗得端稳了。
粥粥满月那天孙磊托人送了个红包,里面包了两百,是他在奶茶店一天的工资。周舟收了,转头让陆行给孙磊转回去:“跟他说,红包抵下个月一半租金。”孙磊收到转账以后在微信上发了一串问号,陆行回了他一张照片——粥粥躺在婴儿床里睡觉,小拳头攥着,嘴角吐了个奶泡泡。底下附了句话:你侄女,长得像周舟。孙磊没再回。
9
婚礼补办是在粥粥满月那天。周舟本来不想办,说孩子太小折腾不起,陆行说不行,我得收份子钱,前同事前客户加起来随了快两万了,不办酒席人家以为我二婚不想声张。周舟说你本来就是二婚。陆行说那更得办,二婚更得收。
五桌,订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老板是东北人,菜量给得实在。五桌里有一桌是孙磊——周舟安排的。孙磊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摇奶茶,手一抖把整杯杨枝甘露扣在操作台上。店长说你这月第三次了。孙磊说店长我请个假,我前妻结婚。店长说去吧,随五十块钱份子,算店里出的。孙磊说不用,我有。他翻了半天微信零钱,凑了个二十,装在红包里,还在红包背面写了句“祝你们幸福”。写完觉得太寒碜,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租金能再商量商量不?”
婚礼当天孙磊被安排在靠厕所那桌。周舟提前跟他说了,今天你是服务员,负责给这桌倒酒。孙磊说我不是来吃席的吗。周舟把请柬翻出来给他看——“诚邀孙磊先生担任婚礼服务人员”。孙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能不能不干?”
“不干也行,”周舟指了指门口,“份子钱退你,人走。”
孙磊去后厨端菜了。他端第三盘清蒸鲈鱼的时候陆行过来,往他围裙口袋里塞了张二十的:“辛苦了,前夫哥。”孙磊咬着后槽牙说了句“应该的”,端着鱼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那什么……粥粥睡了没?我能看看不?”
陆行往新娘那桌努了努嘴:“刚醒,周舟抱着呢,你端完这趟过去。”
孙磊把鲈鱼端上桌,汤差点洒出来,围裙都没解就凑到周舟旁边。粥粥在周舟怀里被抱出来敬酒的时候醒了,睁着俩黑眼珠到处看,看见孙磊凑过来,愣了一下——小孩认生,嘴一瘪要哭。孙磊赶紧退后两步:“我不抱我不抱,就看看。”
陆行这时候过来了,把粥粥接过去,单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举杯跟人碰。粥粥盯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揪住陆行的领带,咯咯笑了。孙磊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往前凑了凑:“让……让我抱抱?就一下。”
粥粥扭头看了他一眼。孙磊挤出个笑脸,牙上还沾着片香菜叶。粥粥又看了看他围裙上的油点子,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那块擦桌抹布,往陆行怀里一缩,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你是那个租房的叔叔。”
孙磊的手悬在半空,砂锅差点翻了——他刚想起来自己还端着一锅鸡汤。陆行替他扶了一把锅沿:“小心烫,前夫哥。”
周舟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戒指甩出去。孙磊端着鸡汤站在那儿,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了句:“那什么……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我先端上去。”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酒席散了以后周舟在门口送客,孙磊最后一个走,围裙叠好了搁在椅子上,红包放在碗底下压着。周舟把红包拆开,二十块钱,背面那行小字被汤浸得有点洇,但“租金能再商量商量不”几个字还认得出。她把红包递给陆行:“你前夫哥问你,租金能不能商量。”
陆行把二十揣兜里:“不能。但看在他今天端了八趟菜的份上,下个月给他免五十。”
10
后来的事说起来平淡得很。孙磊在奶茶店干了半年,店长看他实在不是摇奶茶的料——他调糖度永远调不准,七分糖能给你调成三分,少冰能给你加半杯冰——就把他调去仓库盘货了。盘货他倒干得挺好,每天对着一堆奶粉罐子和珍珠袋子数数,数完填表,填完表下班,一个月四千二,比摇奶茶多七百。他把这七百攒下来,加上之前周舟给他免的五十、他帮邻居老太太搬白菜挣的三十、帮楼下快递驿站分拣双十一包裹挣的四百,攒了仨月攒了两千一,给周舟转了八百:“这个月房租,全款。”
周舟收了,回了他仨字:“准时了。”
陆行后来开了家自己的律所,专做婚姻家事,招牌挂出去头一个月接了六个案子,五个是女方要离婚男方转移财产。他把周舟那个案子写成了典型案例,当事人的名字打了码,聊天记录截图也打了码,只有“前夫租金翻倍”那条合同条款原封不动印在宣传册第三页。周舟说你这算侵权。陆行说侵什么权,我是你老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舟说你问过我了吗。陆行把宣传册翻到最后一页,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本案当事人周女士系本人配偶,已授权。”周舟说这字我什么时候签的。陆行说领证那天你签的那堆文件里夹着的,你没看。周舟说陆行你等着。陆行说等着呢,闺女都会叫爸爸了,你跑不了。
粥粥会叫爸爸那天孙磊也在。周舟抱着粥粥在小区花园晒太阳,孙磊从仓库下班路过,裤腿上还沾着灰,蹲下来逗她:“叫叔叔。”粥粥看了他一眼,扭头冲陆行——陆行正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张着胳膊喊了声“爸爸”。孙磊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愣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周舟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晚上仓库还要盘货”,走了两步又回头:“她那个……奶粉钱够不够?我这个月加班费发了,要不——”
周舟说不用,你把自己房租交齐就行。孙磊“哦”了一声,走了。
陆行把垃圾扔了回来,蹲在粥粥旁边:“闺女,以后见着那个叔叔叫什么?”
粥粥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想了想:“租房的叔叔。”
陆行冲周舟一摊手:“你看,她自己总结的,我没教。”
周舟说放屁,你前天还教她念“前夫哥”。陆行说那是练发音,跟“爸爸”“妈妈”一块练的。粥粥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伸手揪陆行的眼镜,陆行偏头躲开,粥粥没揪着,“咯咯”笑,口水流了一下巴。周舟拿纸巾给她擦,擦完抬头看了一眼天——十一月了,太阳还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十一月,她裹着睡袋躺在那张脏床垫上,听着窗外大卡车呼啦啦过,给孙磊发微信问房子是不是要拆了。孙磊回她一张三亚的照片,说“别诈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咧着两颗牙冲她笑的粥粥,又看了看旁边拿自己袖子给粥粥擦口水的陆行,伸手把粥粥接过来抱稳了,说了句:“走,回家炖排骨。”
陆行跟在后头:“今天吃几碗饭?”
“三碗。”
“四碗行不行?”
“看你表现。”
“我明天帮你去收孙磊水电费。”
“那行,四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