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第87天,我在收银台底下又摸到一个暖宝宝。
我没拆,直接扔进垃圾桶。
这是第几个了,我没数。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一个人扛完两百份团餐,嗓子哑到说不出话。
那个客户是我花了两个月谈下来的。
出餐当天,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帮忙调一批备货。他答应了。
下午两点,他把车开去了她的店。
她后厨设备坏了。她给他打了个电话,哭着的那种。
团餐延误。客户投诉。片区通报扣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1 那句扎心的话
结婚两年,我听过最恶心的一句话是我老公说的。
「她那边更急,你能扛住的。」
我叫何姗姗,在北城开了一家连锁快餐店,是片区七家店里最小的那个。
周盛是同片区另一家店的店长。也是我老公。
认识他的时候我刚从总部调过来,什么都不懂。他教我对接供应商,教我排班,大冬天帮我修过后厨的排烟管道。手冻得通红,修完了拍拍裤腿,拿起我桌上的凉茶咕咚喝了半瓶。
我爸说这人踏实,可以嫁。
我也这么觉得。
婚后头半年挺好的。两家店隔一条马路,他中午会端一碗汤过来,放在我收银台上,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那碗汤每次都是热的。
变化是从陶琳来了之后开始的。
她是片区经理老方的侄女,分到周盛店里当副店长。刚毕业,长得好看,嘴甜,见谁都笑。
我没当回事。
直到怀孕三个月那次产检。
周盛答应陪我去。头天晚上还把医保卡翻出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说明早直接拿了走。
出门前陶琳打来电话,说供应商堵在店里要对账,她一个人搞不定。电话里的声音急得发颤。
他犹豫了两秒。
「我先过去处理一下,很快。」
我说好。
等了一个小时,他没回来。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接了,背景音里陶琳在说什么,听不真切。
他说:「快好了,你再等等。」
我没等。自己拿了医保卡打车去的医院。
B超室里我一个人躺着。旁边那张床上,人家老公握着老婆的手,盯着屏幕傻乐。
我偏过头看墙。
检查结果出来了。
先兆流产。
医生当面交代:必须卧床保胎至少两周。站太久不行,重东西不能搬,情绪也得稳住。
一条一条说,我一个人听,一个人记,一个人签的字。签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画歪出去了。
回到家,周盛在帮陶琳整理货架。两个人蹲在地上,面对面,他递一瓶她码一瓶。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没打断。
进了卧室把门关上,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个蜘蛛网,在角落,挂着一颗灰尘。
那两周我自己躺着。他知道医生说要卧床,但他没去,医生跟他说不上话。具体什么情况,他压根不清楚。
我跟他说没事,医生让注意休息。他点头,说好,然后出门去店里了。
中间有两天我实在放心不下店里,偷偷过去站了半天。
差点见红。
回来躺了一整夜没敢动。手捂在肚子上。
孩子保住了。
但那两周他不在。
我没提过。一次都没有。
第二件事是团餐。那天的事我不想再说了。
第三件事,把我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片区年会。年底聚餐,经理让每对搭档上台做年终展示。
周盛拉着陶琳上了台。
台上他指着PPT:「今年这家店的业绩离不开她的帮助。」
陶琳站在他旁边,得体地笑。
我坐在台下。手放在膝盖上,两个大拇指摁在一起。
旁边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手没抖。
当天晚上回家,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箱子。洗手台上两个牙刷杯挨在一起,我只拿了我的那个。
周盛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卧室门框上。
「你干嘛?」
「分居。」
他皱了下眉。
「姗姗,你闹什么?」
我拉上箱子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我使了点劲,拽过去了。
「我没闹。」
我拎着箱子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侧了下身子,没拦。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大。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2 匿名投喂疑云
分居第四天。
我在出租屋和店里之间两头跑。出租屋是片区旁边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每天上下楼腿都发酸。
这天下午我正蹲在后厨清点库存,手上沾着面粉,店员在外面喊我。
「姐,有你一份外卖。」
我没点过外卖。
擦了擦手走出去。收银台上放着一份红豆粥。白色塑料碗,封口膜上凝着水珠。包装袋上贴着配送单,备注栏写着一个名字。
陶琳。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这个时间点,我生理期第二天。胃疼得弯不下腰。红豆粥是我每次疼的时候才喝的。
这件事周盛知道。
我把粥推到收银台角落,没动。
店员探头进来:「姐,你不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说不渴。
第二天,又来了一份。润喉糖。绿色包装,薄荷味的。
我嗓子确实还哑着。团餐那次喊了一整天,伤了声带,到现在没好全。有时候跟客人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发不出声,得咳两下才接得上。
备注栏还是那三个字——陶琳。
我把润喉糖搁在一边,继续干活。手头还有二十箱饮料要入库,耗不起这个时间。
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我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片区聚餐。
到了饭店我才知道,是老方攒的局。片区七家店的店长都在。包间里烟味很重,有人在门口抽了半根才进来。
我找了个靠门的角落坐下。
周盛坐在斜对面。进门的时候他朝我这边瞟了一下,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陶琳紧挨着他坐。她今天换了件新外套,头发也卷了。
菜上齐了。陶琳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排骨汤,放到周盛碗里。动作自然得很。
周盛没躲。端起碗喝了一口。
陶琳转头扫了我一眼,笑了。
「嫂子今天怎么一个人坐?要不过来?这边宽敞。」
全桌有两三个人抬了下头,又低回去了。
我没搭话。夹了一块花生米嚼着。花生米咸得发苦。
低下头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瓶酸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谁放的。
是我每次胃疼才喝的那个牌子。原味的。冷藏区第二排那种。
我盯着那瓶酸奶看了几秒。瓶身上有一圈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
这个牌子,这个口味。整个片区知道我只喝这一种的人,不超过两个。
我没喝。
把筷子放下来。起身走了。
走出饭店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回走。胃还是疼,走几步就得停一下。
回到店里,我把今天的粥和润喉糖都扔进了垃圾桶。
粥已经凉透了。润喉糖的包装纸卡在桶沿上,我按了一下才掉下去。
然后找了张A4纸,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去门口用透明胶粘了上去。
本店拒收一切非本店下单商品。
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把周盛屏蔽了。
发完以后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两秒。下面已经有人点赞了,是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
我锁了屏幕。
第二天,配送员空着手来的。看了看门上那张告示,挠了挠头,走了。
我松了口气。
第三天早上开门。
弯腰拉卷帘门的时候,手碰到了收银台底下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
一个暖宝宝。
是热的。
3 抢店阴招露馅
暖宝宝从哪来的,我不知道。
店里没人承认放的。配送员说不是他送的。我查了监控,后门有个死角,刚好拍不到收银台那一块。
没追问。扔了。
第二周,新一期排班表出来了。
我被排到了早五点。
黄金时段全给了陶琳那边的人。我翻了翻过去半年的排班记录,从陶琳来了之后,我的好时段一个月比一个月少。
之前没在意。现在一看,明明白白。
早五点的街上黑黢黢的,连扫地的环卫都还没出来。头两个礼拜,进店的客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营业额跌了两成。
暖宝宝还在出现。
收银台底下,外卖箱夹层,员工衣柜隔板,卷帘门轨道。越藏越深。
我一个个摸出来,一个个扔。扔得多了也麻木了。
没空想这些。每天三点半闹钟一响,我从床上爬起来,两条腿灌了铅一样,往店里赶。试了七八种早餐搭配,最后做出了一个煎饼果子加豆浆的套餐,定价六块五。
成本算下来亏钱。但我咬着牙做了半个月。
回头客开始多了。附近工地的工人发现我这边五点就开门,价格便宜量又大。有个戴安全帽的大哥每天来两份,说是帮工友带的。后来他工友也来了,呼啦啦一群。
一个月后,我的早档营业额反超了片区平均水平。
陶琳照搬了我的菜单。第二周她的店就上了一模一样的套餐,连定价都跟我一样——六块五。
配送站的人当着同事的面说了一句:「这菜单不是她家先出的吗?」
没人接话。角落里有人咳了一声。
月度评比的时候,片区有一个优秀员工推荐名额。我的早档业绩摆在那里,报表上的数字谁都看得见。
老方开会,问了一圈意见。
问到周盛的时候,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陶琳今年确实进步很大。」
名额给了陶琳。
散会出来我在走廊上碰到老方。他瞥了我一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当天打烊,我蹲下去收拾外卖箱,手伸进夹层里,摸到两瓶维生素。
我最近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裤腰松了一寸,得用夹子别着才不往下掉。
我把维生素放在收银台上,看了一会儿。
扔了。
过了几天,片区又聚餐。
陶琳端着一包暖宝宝走到我面前。
笑盈盈的。全桌人都在看。
「嫂子,天冷了,你店里空调一直没修吧?我帮你带了点。」
声音甜得发腻。
我伸手接过来。
「谢谢。」
塞进包里。没拆。
回到店里,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那包暖宝宝砸在桶底,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一幕最让我恶心。她拿着跟我店里出现的一模一样的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我,笑着,体贴着。我甚至不确定店里那些暖宝宝到底是谁放的。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知道。
第二天,陶琳跟老方提了一嘴。
「两家店合并效率更高。我来协调吧。」
老方没立刻答。翻了一下报表,说下周月度会讨论。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盯着门口那张告示。
本店拒收一切非本店下单商品。
手还是冷的。暖宝宝扔了那么多个,一个都没捂热过。
4 他当众反水了
月度会在片区办公室开的。
七家店的店长都到了。老方坐在主位翻报表,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陶琳坐在周盛旁边。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用蓝色文件夹装着。她准备了很久。
我扫了一眼。配送重叠率、供应商共用率、人员交叉排班记录。结论写在最后一行——合并可节省15%运营成本。
数据做得挺漂亮。
可我的数据更漂亮。
老方抬头,摘了眼镜。
「姗姗,你怎么看?」
全桌的目光刷地转向我。陶琳身子往后靠了一下,手指绞着文件夹的角。
我站起来。
把这三个月的业绩报表拍在桌上。纸张打在桌面上,啪的一声。有人缩了一下脖子。
数据干干净净。早档营业额同比涨了180%。每一行都是我三点半起床、六块五一份煎饼果子、半个月赔本换来的。
「我一个人扛早五点,扛到片区第一。没找任何人帮忙。」
我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合并是为了什么,在座心里都有数。」
老方拿起我的报表看了看,手指在数字那一行来回摩挲了两下。
陶琳坐在那儿,指甲盖掐得发白。她嘴动了一下,被老方的目光压住了,又闭上了。
老方转头看向周盛。
「你什么意见?」
全场安静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我也看着他。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下面。低着头。
沉默了好几秒。
我数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旁边坐着的一个店长端起杯子喝水,喝了半天,杯子是空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等着。全桌都在等。
我的后背出了一层汗。工服贴在身上,黏黏的。
他开口了。
嗓音很低,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犹豫。
「我觉得……合并可以考虑。」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耳朵嗡了一声。
七家店的人都在这间屋子里。他坐在他的位子上,当着所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了这句话。
陶琳立刻接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对,而且嫂子最近压力太大了,身体也不好。两家店让我协调一下,对大家都好。」
她说"对大家都好"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得体。
老方点了点头。
「那这样,下周出方案,先试运行一个月。」
散会了。
椅子推动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人都走了。会议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
我低头看着被我拍在桌上的那份报表。180%。三个月。凌晨三点半。
他坐在她旁边,当着我的面,说合并可以考虑。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角。
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说话声。
周盛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答应过我不会动她的店。」
陶琳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走廊里有回音。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我站在走廊拐角。
手里攥着业绩报表。
纸被捏皱了。
180%。
他说合并可以考虑。
5 拆伙换锁断联
我没回家。
回到店里,拉下卷帘门,锁上,坐在收银台后面。
灯没开。店里黑黢黢的。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门缝扫进来又消失。
我坐了十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合并可以考虑。
然后我站起来,开了灯,开始干活。
供应商账号、配送白名单、共用系统密码。一项一项拆,一项一项改。每改完一个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改到凌晨一点,手指头酸了。我拿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继续。
天亮的时候,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横杠。
我把清单整理好,装进信封。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工服,去了片区办公室。
老方刚到,还没坐下呢。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交叉的部分清零了。合并的前提不存在了。」
他拆开看了一遍。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陶琳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你这是擅自——」
我看了她一眼。
「我切的是我自己的东西。有问题吗?」
她嘴唇抖了一下,看了一眼老方。老方没吭声,把信封合上了。
她没接上话。站在那儿,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转头走了。
回到店里,第一件事是检查卷帘门的锁。
备用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
另一把——结婚时给他的。分居的时候忘了要回来。
我去五金店配了一把新锁。师傅是个秃顶的大爷,拿着扳手蹲在地上换了十分钟。
「老板,你这旧锁挺好的,干嘛换?」
「想换。」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换了锁芯,把三把新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递给我。
换完锁那天晚上,我蹲下去看收银台底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
第三天。
暖宝宝消失了。
以前每天都有,多的时候一天摸到两个。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收银台底下空荡荡的。外卖箱夹层里只有包装纸。员工衣柜里只有围裙。卷帘门轨道里只有灰。
钥匙换了,他进不来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搓着那把旧钥匙。金属凉凉的,上面有个小豁口,是他有一次开门太猛掰的。那次他掰完还笑,说这锁不经使。
我把钥匙扔进了抽屉最里面,关上。
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店里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压缩机在响。我坐着没动,手空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以前每天打烊都要清一遍收银台底下,摸一下有没有东西。现在不用摸了。
我起身去把明天要用的面醒上。
面盆端出来,倒面粉,加水,揉。揉到一半我停下来,想起以前他也会来搭把手,两只手插进面里,手上全是白的。
我接着揉。揉够了盖上湿布,放一边。
第四天,师傅来换灯箱。
6 灯箱里的秘密
旧灯箱拆下来的时候,师傅喊了我一声。
「老板,这夹层里怎么塞了一堆东西?」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
师傅把灯箱外壳卸了,露出里面的骨架。骨架和外壳之间有一层夹缝,平时根本看不到。
东西从夹缝里哗啦啦掉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
我蹲下去捡。地上全是。
数了数。十七个。
全是暖宝宝。
它们按日期排列。从分居第62天到第78天,一天一个,没断过。
我翻过来看。每一个背面都用记号笔写了一句话。字迹很小,要凑近才看得清。
第62天:嗓子还哑吗
第65天:空调修了吗
第68天:瘦了
第71天:早上别忘了吃饭
第78天:对不起
最后那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重,记号笔都快把暖宝宝的锡纸面戳穿了。
字迹是周盛的。我认得。他写字从来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那个"对"字右边的一竖,拐弯的角度跟他平时在收货单上签名一模一样。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膝盖压着一个暖宝宝的边角,硌得疼。
一个一个翻。翻到中间几个,日期跳了两天。第69天没有,第70天也没有。那两天我请假了,没来店里。
他停了两天。我回来,他又接着塞。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联名卡入账4200。
我的房贷是4200。那张卡我以为他分居后早就剪了。
我攥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屏幕自动锁了,又亮了,又锁了。
师傅在旁边等着问我还拆不拆。
我没回答。
把十七个暖宝宝一个个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装进一个塑料袋。系紧口。塞进储物柜最底层。
没扔。
打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正拉卷帘门,余光瞥到门口有个人影。
周盛站在外面。
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分居以后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我店门口。
「锁换了。」他说。嗓子有点哑。
「嗯。」
我继续拉门。铁皮轨道嘎吱响了一声。
「那些东西……你看到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没回答这个问题。
「月度会上你为什么说合并可以考虑?」
他不说话。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零头是我算的。」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低。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些天送的东西。」他抬了下眼,又低下去,「每次都是照着你缺的那样买的。你不收,我就写她的名字。」
我看着他。
「那名额呢。」我问,「名额你也是算好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排班呢。」我又问,「排班也是你算好的?」
他还是没出声。两只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停了一秒。
「暖宝宝有什么用?」
我把卷帘门拉到底。
铁皮砸在地上,响了一声。震得收银台上的笔筒都晃了。
门关上的那一秒,我听到外面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把额头抵在了卷帘门上。
我站在门里面。
隔着一层铁皮。
外面没有别的声音了。
只有他的呼吸。很浅。很慢。
我站了很久。
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里面那只手就搭在那儿。外面那个人就靠在那儿。隔着两片铁皮。
我想起换锁那天,师傅问我的那句「这锁挺好的,干嘛换」。
我咬了一下嘴皮,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真。
「因为她知道。」
外面没动静。他听不见。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然后转身回了后厨。
7 当众掀老底
周盛开始变了。
不再帮陶琳挡事了。聚餐不坐她旁边了。推荐名额的事也跟老方重新提了。
陶琳不傻。她看得出来。
有天中午配送员送货过来,顺嘴说了一句:「你老公今天跟老方在办公室聊了一个钟头。陶琳出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我在签收单上按了个手印,没接话。
片区聚餐。老方订的包间,圆桌,十来个人。
我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大半。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来,把包搁在椅背上。
周盛坐在我斜对面。陶琳挨着他,但这次中间隔了一个人——是配送站的小刘。周盛自己拉的椅子,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陶琳脸上挂着笑,但筷子一直没动。她在等一个时机。
我不知道。
菜上了一半,老方端起酒杯说了两句场面话。有人起哄碰杯,热热闹闹的。
我夹了一块木耳嚼着。这家店的菜偏咸。
陶琳忽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她一站,旁边两三个人都停了筷子。
她端着酒杯,笑着看向我。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呗。」
我放下筷子。
桌上安静了一层。老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你老公头上那个处分怎么来的吗?」
全桌彻底没声了。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小年轻低头去看手机。小刘端着碗愣在那儿,汤勺还插在碗里。
周盛的脸色一下子垮了。
「陶琳。」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手撑在桌沿上,人已经离开椅子半寸。
她根本没看他。眼睛盯着我,嘴角挂着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刚来那年,后厨出了一次食品安全的事。差点被通报。你老公替我顶了,处分记在他头上。」
周盛站起来了。
「够了。」
陶琳没停。她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贴着杯壁转了一圈。
「你说他帮的到底是谁呢?」
全桌没人说话了。老方把筷子搁下了,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坐他旁边的店长往后靠了靠,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我看向周盛。
他站在那儿,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躲开我的目光,盯着桌面上自己那双筷子。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这就是答案了。
我的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牙齿咬着腮肉,咸的。
桌上有人清了一下嗓子,没人敢接话。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这桌人都听得清。
「你背的处分,自己去销。」
椅子往后一推。我站起来。
周盛的手抬了一下,想拦我。没碰到。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又缩回去了。
我绕过椅子往外走。经过他身后的时候,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和以前一样,是我买习惯的那个牌子。
三个月了他还在用。
身后陶琳的声音追过来。
「嫂子别生气啊,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没回头。
推开包间的门。走廊的冷气扑过来。
饭店大门推开,冷风灌了一脸。
搓了搓手。手是凉的。
都跟我没关系了。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没看。
第二天,周盛去找了老方。
8 迟来的坦白局
三天后。
周盛来店里了。
我在收银台后面对账。本子上的数字写了一半。没抬头。
他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影子投在地砖上,歪歪长长的。
「处分的事我处理好了。陶琳的岗也调了。」
「嗯。」
我把"3月物料"几个字写完,笔尖顿了一下。
「我想跟你解释——」
「不用。」
我放下笔。笔滚到桌沿停住了。
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血丝。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第二颗扣子系错了位。
「我问你一件事。」
他站住了。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把布料顶得鼓起来。
「那年产检你没陪我去。你知道那天检查结果是什么吗?」
他不说话。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我盯着他的脸。
「先兆流产。」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血色全退,快得连缓冲都没有。
「医生说必须卧床两周。站太久不行,重东西不能搬,情绪也得稳住。一条一条当面交代的。」
「你猜谁听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我一个人听的。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打车回家的。到家之后你不在。你在帮陶琳理货架。」
我的声音没变,没高也没低。每一个字都在嗓子里过了一遍,干干净净地送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好一会儿。你蹲在地上帮她码调料瓶,码得整整齐齐。我叫你你都不一定听得见。」
「所以我没叫。」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很明显,但我看得见。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了又握,握了又张。
「那两周我一个人躺在家里。你知道要卧床,但你没问过一次具体什么情况。中间有两天我实在放心不下店里,偷偷过去站了半天。差点见红。」
「回来躺了一整夜没敢动。盯着天花板到天亮。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我拿手捂着,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
「孩子保住了。」
我停了一秒。
「但那两周你在干什么?」
他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肌肉绷着,鼻翼两侧的纹路比三个月前深了一倍。他想说话,喉咙里有声音卡着,出不来。
我没等他回答。
「暖宝宝不能暖回来那两周。4200块不能买回来我一个人扛的那些夜晚。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觉得——我能扛住。」
「我确实扛住了。」
「产检那天我一个人签的字。卧床那两周你没问过一句。团餐砸了我自己善的后,名额被人拿走我一声没吭。」
「你觉得我还能再扛多久?」
「我不想了。」
我的声音始终没变过。平的。稳的。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截。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门框,靠在那儿,腿站不太稳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联名卡,放在收银台上,推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没伸手。
我拿起他的手,把卡塞进他掌心,松开了。
他攥着那张卡,站在原地。卡的边角硌进他手心,他没松手。
我已经转身走进后厨了。
灶台火开着。我从盆里舀了一碗泡好的红豆,倒进锅里。红豆砸进水面,溅了几滴在灶台上。
手很稳。
我拧小了火。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一个一个从锅底翻上来。
后厨的排风扇转着,把外面的声音挡了个干净。
我没听见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等我回到前厅,收银台上放着那张联名卡。
没拿走。
卡上压着一张收银小票,背面写了一行字——"这张卡你留着。往后每个月照打。"
字迹歪的。笔画抖得厉害。有一个字写废了,划掉重写的。
我没动。过了一阵。把卡收进了抽屉里。
锅里的红豆粥咕嘟咕嘟冒着声。我回到后厨,拿勺子搅了一下。
没放糖。
9 他远走东郊了
周盛做了三件事。
把陶琳调离了片区。把那个处分销了。然后申请自己调去了东郊。
东郊是全市最偏的片区。单程四十分钟,路不好走,中间有一段还是土路,一下雨就积水。
他放弃了经营三年的店。店里的熟客,供应商的关系,还有黄金地段那个位置,全丢了。
我是从配送员嘴里听说的。
那天送货的时候小哥一边搬箱子一边跟我唠。他把箱子码好,直起腰,抹了把脸。
「你老公调走了,去东郊了。他店里那个副店长也走了。听说是他自己提的。」
我在签收单上摁了个手印,手没停。
「哦。」
小哥看我一眼,没再往下说。搬完箱子,拉开卷帘门退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了上门。
我做了一下午的活。三点半进的面,五点起的第一锅。中间没有顾客的时候,我把货架擦了一遍,又把冰箱里的酸奶按日期重排了一次。
傍晚收摊,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歇了会儿。街对面那家店的灯没亮。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停业整顿。
我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剥蒜。
陶琳走之前来找过我。
那天快打烊了,她站在我店门口。穿着那件我见过好几次的米色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
「你赢了。」
我没抬头。在擦桌子。
「你别高兴太早。」她往前走了半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欠我的。你信不信?」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抬起头看着她。
她化了妆。但嘴角有一块口红蹭掉了,露出底下干裂的嘴皮。
「他欠你的,跟我没关系。他欠我的,跟你也没关系。」
她站了几秒。嘴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一声一声远了。
我继续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同一块地方来回擦了四五遍。
桌面早干净了,我又擦了一遍。
擦完把抹布洗干净,挂回架子上。然后坐下来,把那天的账对完。
第二天有个老顾客来吃煎饼,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他吃了两口,抬头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那家店怎么关了。」
「换人了。」我把豆浆放在他桌上。
「哦。」他咬了一口煎饼,「那家店那个小伙子,以前老来我这儿买烟。人挺客气,见人就点头。」
我没接话。转身回灶台。
他吃完走的时候,在收银台上多放了两块钱。
「多的算小费。你家这个煎饼,比对面那家做得实在。」
我把那两块钱收进抽屉里。
这些年我第一次觉得,日子是能自己过下去的。
早上三点半起,晚上九点收。中间卖三百多份早餐,收摊以后备第二天的货。累是真累,钱也实实在在进了自己的口袋。
月底对账,我把这个月的数跟上半年比了比。
多了不少。
那天收摊以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把鞋脱了,揉了揉脚踝。站一天下来,脚底板是硬的。
街上路灯亮着。有几个下夜班的人从店门口走过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那两个字,拇指悬在上面。
然后退出来,锁了屏。
站起来,拎起垃圾袋去后巷扔了。回来锁门,回家。
10 我拿了
月底,片区年度业绩出来。
我的店。第一。
老方在群里发的名单,前头是我的名字。后头几个店的店长在群里发了一串鼓掌。
我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看了一会儿,没回。
领奖那天我穿上了那件一直没舍得穿的深蓝色外套。
我站在台上。
台下同事在鼓掌。配送站那个总给我送错外卖的小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旁边店的店长凑过来,肩膀碰了碰我的胳膊:「早五点干到第一名,服了。」
老方当着所有人念我的数据——早档营业额同比涨了180%。
他念的时候底下有人吹口哨。
我捏着奖杯,没笑。奖杯是亚克力做的,沉甸甸的,边角硌手。
主持人让我说两句。
我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然后就没词了。台下有人笑出声,掌声又起来。
往台下扫了一眼。
最后一排有个空座位。椅子被拉开过,坐垫上有压痕。
散场的时候旁边的人跟我说,有个男的来了,坐了五分钟。没等到颁奖就走了。
「走的时候低着头,步子很快。」他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店的。」
我嗯了一声。把奖杯从台上拿下来,装进纸袋。
回到店里,我把奖杯放在收银台上。灯光打上去,反了一片白光。
180%。
我一个人扛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把奖杯摆在货架最上层。刻字那一面朝着店门。
领完奖第二天,片区群里有人发了张合照。有人评论:姗姗这个表情,跟拿了第一名似的。
我回了两个字:就是。
11 凌晨的守路人
领奖回来那天晚上,我收拾储物柜。
柜子里塞了一堆东西。旧围裙,备用钥匙,几袋子过期的调料包。塑料袋在最底层,压在那些东西下面。我本来想扔了。
拆开袋口的时候,最上面那个暖宝宝滑出来,掉在地上。
是"对不起"那个。
我弯腰捡起来。捏了捏。硬邦邦的,早就凉了。记号笔的字迹有点褪色,但还看得清。
愣了好一阵。
把那一个放进围裙口袋。
其余十六个塞回塑料袋,放回储物柜最底层。袋子推到最里面,压在围裙下面。
日子恢复正常了。
马路对面的店换了新店长,姓李,胖胖的,爱笑。见了面会跟我打招呼,问一句吃了没。
暖宝宝再也没出现过。没人给我送错外卖了。收银台底下干干净净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想起那十七个暖宝宝。想起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然后翻个身接着睡。
但每天凌晨备货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马路对面总停着一辆车。灯灭着。
我三点半到店里开灯,它就在那儿了。我五点开门之前,它就走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上夜班的。连着几天都是同一辆,同一时段,位置都没变过。
一连一个礼拜。
有一天我故意提前到三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底下只有那辆车。
已经在了。
车牌我认得。
从东郊开过来。单程四十分钟。来了也不下车。
店员跟我说:「老板,你知道吗?每天早上你开门之前那辆车才走。有一回我来太早看见了。车窗起了一层雾。」
我拉下卷帘门。没开灯。
站在铁皮后面听了很久。
外面没什么声音。只有发动机熄火之后滴答滴答的冷却声。
我没出去。
那天凌晨我在后厨待了一阵。墙上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面醒好了,我拿手按了按,按出一个坑。
三点半,我照常开灯。四点,第一锅出来。
那天我没有往马路对面看。
过了两天,我提前把店门打开,站在门口扫台阶。
那辆车还停在那儿。灯灭着,什么也看不清。
我扫完台阶,直起腰,看了那辆车一眼。
没走过去。
回身进店,继续干活。
后来的几天里我还是照常开门,照常做生意。车也照常来。有时候我出来倒垃圾,能看见车灯亮一下,然后灭了。
它从不按喇叭,也不开过来。
不吵我,也不走。
有天我在店里算账,算到一半停了笔。我在纸上写了一个数:78。写完看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
我起身,把围裙口袋里的那个暖宝宝摸出来。攥了攥,放回去。
那东西我一直带着。也不知道带着干什么。
12 正门等你进来
后来有一天凌晨,我去便利店买备货的东西。红豆用完了,得补一袋。
推门进去,货架尽头蹲着一个人。
周盛。
他穿着一件旧棉服,领口竖起来。蹲在酸奶冰柜前面。
购物篮放在脚边。里面放着:我喝的那种酸奶,原味的。红豆,两袋。暖宝宝,一整箱。
他拿起一瓶酸奶看了看保质期,放回去,又换了一瓶。换了两次,最后选了一瓶日期最新的。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到我。手僵了一下,整个人定在那儿。下意识把购物篮往身后挪。
我没说别的。
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酸奶,扔进他篮子里。
「这个口味停产了。买红色包装那个。」
说完转身走了。拿了袋红豆去柜台结了账。
收银的小姑娘扫了一眼我们两个,什么都没问,低头扫码。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没回头。
到拐角慢了一步。
口袋里那个暖宝宝还在。"对不起"那个。
我握了握。
塞回口袋。继续走。
回到店里开门。台阶上没有暖宝宝。
但门缝里塞了一张纸。
ATM回执。
我拆开看。联名卡余额不对。除了每月4200,还多了一笔转入。
23847.60。
备注只有一行字。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把回执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
屏幕亮着。流水一行一行往下拉。
每个月15号,入账4200。连着十个月。
那张卡我以为他分居后早就剪了。十个月,一个月都没断。
最底下那笔,23847.60。
备注写着:两年。你垫的每一顿饭每一箱水每一双拖鞋。
精确到分。
我盯着那行字。
两年。
我们结婚两年。他居然把两年里我花在他身上的每一笔都算了。超市买的矿泉水,食堂多打的那份菜,换季的时候帮他买的拖鞋。
他一笔一笔都记着。
排队的人在后面催。有人咳了一声。
我没让开。
把回执从出纸口扯下来,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跟"对不起"那个暖宝宝挤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
回到店里。新灯箱装好了,亮堂堂的。整间店都亮了一截。
我的店是片区第一。
马路对面换了招牌,新店长姓李。周盛不在这个片区了。他在东郊。单程四十分钟。
收工那天傍晚。
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拧干抹布,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站在马路对面。
新灯箱的光照不到那边。他站在暗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看了他几秒。
隔着马路喊了一句。
「暖宝宝别往灯箱里塞了。电工说有安全隐患。」
他愣住了。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擦了擦手。
「要送就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