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在无人区失踪不到几个月,阿爸就带回一个漂亮女人。
更绝的是,为了那女人和她的拖油瓶闺女。
阿爸逼我跟那女人领了结婚证。
户口本拿到手那一刻我傻了。
阿内(藏区指阿姨)成了我老婆,讷毛(指妹妹)成了我闺女。
1
以上这样的事,确实发生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身上发生的事,为了叙述方便,请允许我用第一人称视角。
我叫扎西,二十二岁,家住东藏哪曲的偏远山区,这里海拔四千八多,牦牛比人多。
先说我妈,她是个采药的好手,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她不是。
去年秋天,听人说羌塘无人区虫草很多,挖一季够我娶媳妇的,她就去了。
结果人进去后再没了音信。
我、我阿爸、搜救队找了一个月,只找到她一只鞋和半袋糌粑。
回来后我阿爸蹲在屋外抽了三天的红河烟,第四天他也消失了,是开车走的。
再次见到阿爸是三个月后,他回来的时候,除了自己,还多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那天我正蹲院子里劈柴,听见车喇叭响,再抬头一看,斧头差点掉自己脚上。
先从副驾驶下来的是个女人。
说真的,我活了二十多年,在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就没见过这么,怎么说呢,就没见过这么“不合适宜”的女人。
她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种地方。
往那儿一站,周围的风都好像变软了。
长得跟唐卡上画的女菩萨似的,皮肤白得能反光,眼睛又深又黑,笑起来嘴角两个小梨涡。
脸盘子也白净,嘴唇红润润的,眉眼弯弯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头发乌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
最要命的是身材,她个子不算顶高,身穿一件藏袍,可能是改过的,藏袍腰封一勒,腰被掐得细细的,走路的时候扭得跟转经筒一样有节奏。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她衣领很长,虽然我们藏袍衣领本身会长一点,但她的衣领确实很长,直接覆盖了脖颈,像是在藏着什么。
黑色的,类似淤青,肩膀也耷拉着。
不过那时我没太注意。
接着我阿爸从驾驶座跳下来,嘿嘿笑着,一脸褶子
“扎西,愣着干啥?叫人啊!这是你白玛阿内,以后就是你阿妈了!”
我嘴张了张嘴,还是没叫出口,眼睛不受控制地又瞟了她一眼。
她冲我抿嘴一笑,声音软糯
“这是扎西吧?长得真壮实。”
紧接着后车门开了,钻出来一个丫头,五六岁模样,圆圆的小脸,红嘟嘟的,跟苹果那样,头上还梳着俩马尾,可爱极了,怯生生躲在她妈身后,露出一双大眼睛偷看我。
得,阿爸您这续弦速度比高原上的鹰隼俯冲还快。
我盯着我妈留下的那半袋糌粑,心里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这种女人为什么会看上我阿爸,我时常怀疑是我阿爸进无人区找我妈的时候被缠上的妖精魅怪,听阿叔他们说,无人区里确实有这样的。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
白玛确实能干,挤牦牛奶、打酥油茶、缝藏袍,手把手教我阿爸跳锅庄,晚上还给他按肩膀。
就是有点奇怪,按完两人又各自一屋。
兴许是还念着我妈,我这么想。
随着小卓玛跟我混熟了,整天“阿吾”“阿吾”地叫,让我带她赶牦牛、教她认藏文、陪她玩耍,我又莫名的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阿吾指哥哥)
这算咋回事?阿吾讷毛的,搁这儿演《家有儿女》西藏版?
转眼相安无事(其实我内心波涛汹涌)半年。
麻烦来了,小卓玛到上学的年纪了,要用本地户口办学籍。
白玛的户口还在青海那边,得迁过来。
于是阿爸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我跟白玛把证领了不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美滋滋带着后妈去了县民办局。
下午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问他咋了
阿爸坐在门槛上,猛抽旱烟。
了解之下才知道他被民办干事一顿臭骂
“你阿佳(指妻子)失踪才半年,没有死亡证明,户口也没注销,本子上你也不是丧偶,现在登记你就是重婚罪,要坐牢的晓得不?”
我阿爸说那咋整,娃要上学,干事让我阿爸先老老实实的去法院,跑那什么,什么宣告来着,好像是死亡宣告,对,死亡宣告,跑下来再说。
我阿爸蔫了,又问了干事走那死亡宣告要多久,得到的答复是他也不太懂,至少半年一载吧
于是他们就蔫头耷脑的回来了
回家后白玛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跟桃一样,小卓玛也蹲在帐篷外头,抱着膝盖不说话,晚饭也没吃。
我寻思这事儿确实cao蛋,说真的,有些规章对于我们这些地方,不特意了解真不知道。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阿爸和白玛登记等得起,但小卓玛上学等不起,小学九月份报到,户口迁不过来,学籍就黄了。
等宣告死亡跑完,上学的年龄也耽误了,这辈子大概率跟我一样,放牦牛,挖虫草,冬天窝在帐篷里刷短视频。
第二天一早,我阿爸就出门去了法院
中午回来的,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火炉边啃风干牦牛肉,一脸高兴
难道说事情有了转机?
看见我过来,阿爸起身搂着我,对我说了一句荒唐故事开端的话
“你跟白玛登记!”
当时我一口酥油茶呛进气管,咳了五分钟
“啥玩意儿?我跟白玛阿内结婚?阿爸您脑子被牦牛踢了?”
阿爸却不以为意且理直气壮
“假结婚嘛!白玛户口迁到你名下,小卓玛跟着落户就能上学。反正你未婚,白玛现在也是离婚单身,你俩登记,那不正好吗?”
白玛红着脸低头搓围裙角,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扎西,阿内也是没办法,就当帮帮讷毛。”
小卓玛拽着我袖子晃
“阿吾,我想上学。”
看样子,我阿爸已经和白玛商量好了。
我真麻了,我一个大好青年,被迫娶阿内,这传出去我还能在村里混?
隔壁放羊的顿珠不得笑掉大牙?恋爱都没谈过就变成二婚了。
这找谁说理去?
看着低着头小心翼翼拉着我袖子晃的小卓玛,眼睛哭得跟泡了水的糌粑团似的,我终究还是软下了心,咬牙一跺脚
“行吧,就挂个名,先说好了,你两能结了,我就跟她离”
说完,我心里有种说不出话的异样。
由于民办局离我们那里还有段距离,再加上大家心里都比较怪怪的,所以当天就没去上。
晚上我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睡着没,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我阿爸给我套上了那天他穿的西装,载着我和白玛,向着民办出发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表情说不出是茫然还是惆怅。
也是,虽然是为了小卓玛的学籍,但这事确实很荒唐。
到地方后,我阿爸在外面抽烟,白玛领着我往里走。
乡民办就一间屋子,干事坐在桌子后面,看见我和白玛进来,眼镜滑到鼻尖上。
我阿爸蹲在门外台阶上抽烟,背对着我们。
干事看看我,又看看白玛,再看看门外我阿爸的后脑勺,憋了半天
“你俩自愿的?”
白玛说自愿的、自愿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求求你快办吧”的笑。
干事把表格推过来,一边让我签字一边嘟囔。
“我干这行二十三年,头一回见西里替爷老子领证的。”
我掏掏耳朵,假装没听见。
白玛签完字,冲我眨了一下眼,玩笑似的
“扎西觉拉,以后多关照呀。
我膝盖一软,手扶住桌子才没跪下,这要我命啊。(觉拉,指阿吾或丈夫,不常用)
我阿爸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好在这时候干事把结婚证递了过来。
救命稻草似的,我抓着就跑了。
2
拿到了证后面就顺利了,没几天,户口本就换了新的。
我翻开第一页:户主,扎西
第二页:配偶,白玛
第三页:女,小卓玛,与户主关系:父女。
这下想不认都难,没想到,竟然真魔幻的到了这一步。
我仰天长叹,将户口本拍在桌上。
阿妈在无人区失踪,阿爸给我找了个阿内,阿内变成和我登记,讷毛变成我闺女。
我扎西,二十三岁,喜当爹。
在我感慨的时候,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小卓玛拿起桌上的本本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棒棒糖掉地上,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看户口本,又抬头看我
“阿吾,那我以后是不是得管你叫阿爸?”
我哭笑不得说叫阿吾。
她却认真的说户口本上写的是父女。
我说那是写错了。
她却笃定没写错,越说越认真,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完了,我亲阿爸要是知道了,不得杀人?”
啊?
这时我才想起,关于小卓玛和白玛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转身出了门,蹲门口想抽根烟,发现烟盒空了。
我阿爸从外面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看了一眼户口本,满意地点点头
“行,落下了就好。”
我盯着他
“阿爸,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说说她两的事了,你出去那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阿爸盯着我看了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时候问这个事,他双手搓了搓裤子,显得有点局促。
“我来给你说吧,扎西觉拉。“
腾的一下,我脸红了。
似是为了缓解气氛,白玛从屋里出来,故意这么说道
她在我对面站定,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你阿爸是在去羌塘找你阿妈回来的路上碰见我的。”
白玛说,她老家在玉树那边,二十一岁嫁给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
那人叫贡布,大她八岁,两人是经巴米介绍认识的(巴米,汉语中中间人、媒人的意思)。
贡布刚开始还行,嘴甜,舍得给她买衣服首饰,她阿爸阿妈觉得这人能挣钱,就把她嫁了。
嫁过去第的二年,她怀了孕,贡布就慢慢变了。
那是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贡布跟朋友喝酒喝到半夜回来,嫌她没给留门,一脚踹在她腰上,她从床上滚下来,肚子磕在柜子角,当场就见红了,送到医院孩子也没保住,那孩子六个月大了。
白玛说到这的时候,眼底藏不住的恨意,和平时的温柔模样截然两人。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没变好,像露出獠牙的野兽,三天两头动手,喝了酒打,没喝酒也打。
拿皮带抽,拿鞋底扇,有一回抄起铁凳子砸我后背,我趴了半个月起不来。”
白玛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结婚十年,我怀过三次孕,就最后一次小卓玛活了下来,第二次怀孕四个月,他嫌我做饭晚了,一巴掌扇过来我头撞门框上,摔了,又没了。“
她撩开衣领,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这时我才明白,并不是她喜欢高领衣服,说实话,我多么希望这些是她编的。
“这个,是他拿碎酒瓶子划的。”
“那次我抱着小卓玛跑,他追出来,瓶子砸在墙上碎了,他捡了半截直接捅过来,我歪了一下头,没捅着脖子,划了这么长一道。”
我攥着烟盒的手捏得咔咔响。
白玛接着说,她提离婚提了不知道多少回,贡布就一句话
“你敢离我弄si你全家。”
她跑了很多次,想回娘家,都被他逮回去,一次比一次打得狠,打完就给他关起来。
最狠的一次,他把她绑在院子里那根拴马的柱子上,拿马鞭chou了二十多下。
由于地方偏僻,住的周围基本没啥人,也就没人知道这些。
她也想过报警,但是手机她没有,贡布出门就会把她关起来,回来还会查看,她是否有过反抗、偷跑的痕迹。
事情的转机是有次普查,贡布没在家,她拼命的呼喊,拍打关她的门窗,一次又一次。
终于引起了外面的工作人员的注意。
她得救了,工作人员把她放了出来,报了警,贡布这才被抓进去关了一年多。
贡布被关押的时候,当地的妇联帮她找了法律援助的律师,官司打了半年多,开庭三次,有一次贡布甚至在法庭上当着法官的面威胁要杀她全家。
最后是法警给他架了出去。
判离那天,白玛带着小卓玛连夜坐上了去格尔木的大巴,身上就揣着从娘家嫂子那儿借的八百块。
她阿爸妈那边早在她回不去家的几年中过世,回不去,而且她怕贡布出狱后又找上门来,就没回去。
唯一的亲阿吾在拉萨打工,是嫂子管钱,白玛去住了半个月,嫂子天天甩脸子,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赖在阿吾嫂家算怎么回事。
于是白玛走了。”
她带着小卓玛在格尔木租了间地下室,给饭馆洗碗,一个月两千,房租五百。
小卓玛放托儿所,一个月要五百,日子紧巴巴的,但也算幸福
就这么消停了几个月,她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贡布找不到她们,可是。
“今年开春,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在格尔木,开着他那辆破货车来了。我下班去接小卓玛,他就在半路等着。
二话不说拽着我头发往车上拖,小卓玛吓得哇哇哭,抱着他腿不撒手,他一脚把孩子踹出去两米多远。”
白玛说到这里,声音都有点抖。
“我当时想,今天要么他弄死我,要么我弄死他,于是我从地上摸到半块石头,照着他脑袋就要拍,但被他一把抢过去,反过来砸我肩膀上。然后就开始把我往车斗里按。”
她以为,就要这样,呼吸过一段时间的自由后,又终归要回到那个牢笼。
但这时候,一辆破皮卡从路那头颠过来,急刹停在他们旁边。
我阿爸拎着根撬棍走下了车。
眼睛泛光的白玛看着我阿爸,神色灵动了不少。
“你阿爸那个人,平时话不多,打起架来真不要命。”
她这么说着,但好像没有责怪,嘴角上扬
白玛说
“你阿爸一句话没说,走过去照着贡布胳膊就是一撬棍,咔嚓一声,贡布嗷一嗓子,胳膊就耷拉下来了。你阿爸又补了一棍,打在他腿上,贡布直接跪地上了。然后你阿爸扭头拽着我和小卓玛就往车上塞,车门一关,油门踩到底。”
逃亡路上,双方都述说着自己的遭遇,一个阿佳无人区失踪,一个被家暴殴打,一时也有些同病相怜。
等车跑出去三十多公里,我阿爸才给车停到了路边,当时白玛整个人都还在颤,小卓玛趴在她怀里哭得打嗝。
白玛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指甲缝里全是xue。
我阿爸坐在驾驶座上抽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3
“你打算咋整?”
我爸问她
白玛说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摇了摇头。
我阿爸又问
“有地方去没?”
她又摇了摇头。
我阿爸不说话了,又点了一根烟,抽了大半截
“那个杂种胳膊断了,养好了也得几个月,这段时间你找地方躲躲。”
白玛说她那会儿身上就几十块钱,孩子鞋跑掉了一只,脸也磕破了,她能躲哪儿去?
贡布肯定会在那等着她的,她看着我阿爸。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把他救了,替她出了顿恶气,虽然壮得像黑熊,但是有种莫名的可靠感。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白玛就跪在车座上就给我阿爸磕了个头:“大哥,你带我们走吧,我给你干活,做饭洗衣裳放牛都行,你把我娘俩搁哪儿都行,别让我回去。”
我阿爸被她这一跪吓着了,赶紧伸手拽她
“这是干啥,快起来,起来。”
白玛不起来,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小卓玛看她妈跪着,也跟着跪,娘俩跪在皮卡车的垫上,一个磕头一个哭。
我阿爸那人,吃软不吃硬,下车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后也同意了。
“行行行,起来,先跟我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阿爸又犯愁了。
他跟白玛说,家里还有个西里(指儿子),你突然跟我回去,咋解释?
鬼使神差的,白玛告诉我爸
“就说是你新找的阿佳。”
“这可使不得,不能坏了你的名声,而且我阿佳(指妻子)刚失踪,就领个回去,这像什么,不行,到时候西里也得和我翻脸。”
阿爸摇摇头,陷入沉思
这下白玛也没了主意,那咋整。
俩人坐车上想了半天,我阿爸说,要不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妹,男人没了来投奔我。
你表妹,二十多年了,你西里不知道?
白玛幽怨的看了看说
“大哥,你就跟你西里说我是你新找的,你阿佳丢了,你一个人过不下去,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这理由说得过去。“
老实说,被白玛这么一看,谁都受不了,但我阿爸还做着最后的抵抗,
“不行,不合适,解释不清。 “
“大哥,不用解释,你就说你是长辈,你的事他管不着。”
我阿爸想了想,也想不出个屁来。
就这么商量好了,我阿爸把车开回家。
事情说到这,其实后面的我也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只是白玛还在絮叨,我不忍心给她打断。
她絮叨着我阿爸对她的尊重,对她的保护,对她的点滴。
搞得我也想起这大半年的日子,
想起这大半年白玛照顾我们爷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打茶,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爸那件破了三年的羊皮袄,她拆了重新缝的,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一样。
虽然我阿爸嘴上不说,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思,衣裳都穿得利索了,也慢慢从我妈失踪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虽然有时也会唉声叹气。
白玛继续说,她一开始虽然对我阿爸有好感,但更多的是感激,觉得我阿爸救了她的命,她得报答。
但后来慢慢觉得这人踏实,像森林里的熊那样坚实可靠,又像云那样温柔。
从乡里回来知道给小卓玛带糖,给她买擦手的油;
知道她其实不喜欢穿高领,会默默给她拿祛疤痕的药。
有一回她半夜发烧,我阿爸开皮卡送她去乡卫生所,守了一整夜,第二天回来还给她熬了粥。
白玛说那粥熬得跟糨糊似的,但她喝着喝着就哭了。
“我这辈子,除了阿妈,头一回有人给我熬粥。”
再后来有一天晚上,小卓玛睡了,我阿爸坐院子里抽烟,白玛过去给他倒茶。
阿爸接碗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跟被烫了似的缩回去,然后吭哧了半天
“白玛,你要是不嫌弃,就搁这儿住着吧,别回去了,反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家里有个烟火气,我回来有口热茶,挺好。”
白玛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她那时候就明白了,这个人嘴上说的是“家里有个烟火气”,其实心里想的是“别走”,她就点了头。
再后来,小卓玛也改口叫了“阿爸”。
两人之间其实没啥事,我阿爸说等把阿妈的事先弄清楚了,白玛也说行,等他。
这么一等就到了小卓玛上学需要户口,然后到了现在。
白玛讲完这些,院子里安静了半天。
小卓玛不知道啥时候蹲在旁边听的,眼泪糊了一脸,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伸手把她拎起来,用袖子给她擦脸。
她抽抽搭搭地说:“阿吾,那我亲阿爹要是找来了咋办?”
我阿爸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烟屁股踩灭
“他敢来,老子再卸他一条胳膊。”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把烟盒攥扁了扔灶台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阿爸,白玛阿内和小卓玛的事,你办得爷们儿。”
我阿爸傲娇的哼了一声
“用你说。”
听着我喊白玛 阿内,小卓玛又扯着我衣角,仰着头问我
“那我到底叫你啥?”
我低头看着她,想起户口本上那行“父女”,又想起她刚才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的傻样,叹了口气
“当然是叫阿吾。”
小卓玛眨巴眨巴眼睛:“那你跟我妈那个结婚证呢?”
“离,等他俩能结了就离。”
白玛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扎西觉拉,你这话说得跟我俩感情破裂似的。”
我瞪她一眼:“阿内,您就别逗我了,我血压高。”
我阿爸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你血压高啥,才二十三。”
“还不是被您气的。”
那天晚上吃饭,一家人围着炉子坐。
炉子上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冒泡,我阿爸端起碗,示意大家一块喝一个。
小卓玛也端起他的小奶碗,看了我一眼,憋出一句
“阿爸、阿吾、喂,我到底叫你啥?”
白玛笑得碗都端不稳。
我阿爸面不改色 “当然是叫阿吾。不然你叫我啥。“
“那也叫你阿吾吗?”
给一旁的我笑得胃疼。
看着小卓玛一碗酥油茶喝得鼻尖冒汗,白玛给我阿爸夹菜的架势跟过了半辈子似的。
阿爸那张黑脸上自母亲失踪后难得有点笑模样。
我忽然觉得,这乱七八糟的一家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一定是你的指引吧,阿妈。
但就是户口本上那行字,我每回翻到都得深吸一口气。
讷毛变成我闺女,无奈。
好在半年后,一个做免费咨询的律师知道我的事后,向我只了招。
我最终和阿内离了婚,阿妹的学也没耽误。
现在十多年过去了,这段喜当爹的事,还是感觉那么荒诞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