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钉
桃木钉入肉,唔会即刻流血。
血要等三秒,先由僵尸服嘅布缝渗出来,一点一点,好似有人喺里面用红笔点。
罗国强后来同警察讲,嗰朝早八点零五分,他巡到三楼,陈列室嘅门开住一条缝,冷气由里面涌出来,夹住一股香水味,甜得发闷。他以为又有同事昨晚加班冇锁门,伸手推门,见到陈列台上面坐住一个人。
僵尸服。清朝官帽。脸被帽檐遮住,只见到下巴同一截白布。
他第一眼以为系新做嘅模型。公司做万圣节玩具,陈列室摆住十几只一比一嘅公仔,僵尸、鬼新娘、纸扎人,成日换姿势。他行过去,用手指敲一敲对方嘅肩:"喂,唔好摆喺度,老板今日返嚟。"
对方冇动。
帽檐下面,有一滴好稠嘅嘢,慢慢滴落僵尸服嘅前襟,滴到第二排铜扣上面,停住。
罗国强蹲低,由下向上望。帽里面系一张人脸。眼半开,嘴微张,左边胸口插住一根桃木钉,钉尾用红绳绑住,绳结打得好正。
他认得张脸。
"Moon……"他叫咗一声,声线卡喺喉咙。
他退后两步,撞到后面嘅玻璃柜,柜里面嘅公仔齐齐震一下。他伸手去扶,手抖,扶唔住。他攞对讲机,按咗三次先按中:"三楼……陈列室……死人。"
报警钟系八点十二分。
最先到嘅系巡警,跟住系白车。八点四十,方奕凡带法证队到。他上到三楼,见到成条走廊都封咗胶带,几个同事企喺楼梯口,个个唔出声。陈列室门口有一盏射灯,惨白,照住地毡上一行湿印,由门口一直延伸到陈列台。
"边个行过?"方奕凡问。
"我。"罗国强举起手,"我见到佢,行过去,退后。"
"退后之前?"
"冇。我净系行过去,敲一敲。"
方奕凡望住地下。湿印系鞋底带水,水痕清楚,由门口直入,中间冇乱。他叫技术组影相,自己戴手套入去。
陈列室大约四百尺,四周系玻璃柜,中间一座圆形陈列台,台上面铺红绒布。死者坐喺一张高背椅,双手放喺膝头,手指微微弯曲,脚并拢,鞋尖朝正门。姿势太端正,端正到似摆拍。
钟学心蹲喺尸体旁边,口罩上面嘅眼好静。她先睇手,再睇颈,最后先睇胸口嗰根钉。
"钉几长?"方奕凡问。
"连尾三寸半。"钟学心用镊子轻轻拨开钉尾嘅红绳,"入肉两寸左右。位置喺左胸第四肋间,贴近胸骨。"
"插到心脏?"
"未到。"钟学心摇头,"呢个角度,斜向上,贴住心包外面过。就算系生前插,都唔一定即刻死。"
方奕凡望住钉口:"血呢?"
钟学心用棉花抹一抹钉口周围。布上面只有一点点淡红,薄到似印上去。
"就系呢度唔对。"她说,"钉口冇渗血,冇生活反应,周围嘅皮下冇瘀。呢根钉,系佢死咗之后,先插落去。"
陈列室静咗两秒。玻璃柜嘅压缩机低低咁响。
"你肯定?"方奕凡问。
"我验咗二十年尸。"钟学心抬起头,"死人唔会喊痛,亦都唔会流血。"
方奕凡望住死者嘅脸。帽檐遮住半张脸,露出来嘅嘴唇已经发紫,左边嘴角有一滴干咗嘅血,由耳后流落嚟,沿住颈侧,收喺僵尸服嘅立领里面。
"呢滴血,唔系钉口嘅。"钟学心说,"系后尾枕。"
她伸手,轻轻托起死者嘅头。帽后面,头发黏住一片深色,硬咗,好似一块干咗嘅浆糊。
"后脑有伤。"她说,"几大。"
方奕凡冇出声。他望住陈列台周围。台脚旁边有一只玻璃柜门打开,柜里面本来摆住一只僵尸模型,现在模型跌咗落地,一只手断咗,跌喺红绒布边缘。模型嘅手指指住门口,好似想讲咩。
"呢只模型,原本摆喺边?"他问。
罗国强企喺门口,声音干:"柜入面。我巡更嗰阵,仲喺度。"
"你几点巡?"
"九点半。我每层巡一次,签更纸。"
"你签咗?"
"签咗。"
方奕凡叫技术组攞更纸。更纸系一本硬皮簿,挂喺保安室门口,三楼嗰格,九点半,签住"罗国强",字迹好正。
"你签嘅时候,陈列室有冇人?"
"冇。"罗国强说,"灯熄咗,我净系见到柜入面啲公仔。"
"门呢?"
"锁咗。我锁嘅。"
方奕凡望住他:"你锁咗,今朝点解开住?"
罗国强张一张嘴,冇声。
"我……我唔记得。"他说,"我巡完,落楼,可能冇拉实。"
钟学心企起身,脱下一只手套,望住死者嘅脚:"方 sir,呢对鞋。"
方奕凡低头。死者着一对黑色高踭鞋,鞋跟三寸,鞋面有蝴蝶结。左脚鞋跟断咗,断口新,似系撞过。
"鞋跟断嘅方向,系向后。"钟学心说,"人向后跌,鞋跟先会咁断。"
"即系佢跌过。"
"跌过,撞过。"钟学心望住陈列台后面嘅金属支架,"嗰条支架,离地一米三,角位包住胶,但系胶甩咗一块。"
方奕凡行过去。支架角上,胶皮裂开,裂口里面嘅金属有一点点暗红。
"血。"他说。
"系。"钟学心说,"同后脑嘅伤,对得上。"
方奕凡回头,望住坐喺椅上面嘅死者。她穿住僵尸服,戴住官帽,胸口中钉,双手放喺膝头,好似一个被摆好嘅公仔。
"方 sir。"钟学心叫他,"你睇佢只手。"
方奕凡蹲低。死者右手嘅指甲缝里面,塞住一点点白色粉末,仲有一丝金色。
"呢啲系咩?"
"未验。"钟学心说,"但系唔似化妆品。"
方奕凡站起来,望住成间陈列室。射灯、玻璃柜、红绒布、跌落地嘅模型。呢个地方本来系用嚟陈列玩具,现在陈列一个人。
"通知老板未?"他问。
"通知咗。"一个警员说,"陈华强喺楼下,话要见死者。"
方奕凡望住门口:"叫佢唔好入嚟。"
"佢已经入咗。"警员细声讲,"佢话佢系死者嘅……男朋友。"
方奕凡转头。走廊尽头,一个着深灰西装嘅男人企喺封锁线外,头发梳得好整齐,手垂喺身侧。他冇喊,冇冲,净系望住陈列室里面,望住嗰张椅。
"陈生。"方奕凡行过去,"你最后一次见崔小姐,系几时?"
陈华强望住他,好耐,先开口:"昨晚。九点几。"
"喺边?"
"喺呢度。"他说,"我哋吵咗一场。"
第二章 尸
冇血,系第一个破绽。
第二个破绽,系件衫。
法医工作室,白灯,不锈钢枱。钟学心拉开尸袋,先解僵尸服嘅扣。衫系租返嚟嘅戏服,深蓝底,绣金线,领口同袖口都硬,浆过。她解开第一排铜扣,衫襟翻开,见到里面一件白色打底衫,胸口位置有一圈淡淡嘅黄,系汗渍。
"呢件打底,系佢自己嘅。"钟学心说,"标签系女装,洗过好多次。"
"僵尸服呢?"
"租嘅。"她翻一翻领口,"里面绣住『星光戏服』,仲有个编号。"
方奕凡企喺隔篱,望住尸体:"即系有人帮佢着上去。"
"唔止着。"钟学心托起死者嘅右臂,"你睇肩关节。"
肩头有一片瘀,颜色深,范围大,由锁骨一直落到上臂。左肩都有,但浅啲。
"尸僵几时开始?"
"死后一至三个钟,颈同下颌先硬,四到六个钟,肩同肘。"钟学心说,"呢个人死咗至少十个钟,尸僵全身,关节硬到掰唔开。要同佢着衫,就要用力掰。"
"掰到瘀?"
"系。"钟学心说,"死人唔会反抗,但系肌肉会拉住。你要将一件硬身戏服套落一条硬咗嘅尸身上面,就要掰肩、掰肘、掰手腕。呢啲瘀,系着衫嘅人留低嘅。"
方奕凡望住嗰片瘀:"即系凶手对尸体,做咗好耐。"
"至少半个钟。"钟学心说,"仲有,衫嘅拉链卡住头发。"
她翻过尸体,后脑嘅头发黏埋一边,发尾有一撮被拉链咬住,扯断咗几根。头发系栗子色,染过。
"死者头发系黑色。"方奕凡说。
"系。呢几根,唔系佢嘅。"
方奕凡攞出证物袋,将断发装好:"化验。"
钟学心点头,继续验。她翻开死者嘅眼皮,瞳孔已经混浊。她用探针轻压指甲床,放开,颜色返得好慢。
"死因呢?"
"后脑。"钟学心将头托高,指住枕骨位置,"呢度有一条裂口,大约四公分。颅底骨折,硬膜下血肿。跌低嗰下撞嘅,撞完未必即刻死,可能仲有几分钟。"
"几分钟。"方奕凡重复。
"够一个人谂嘢。"钟学心说,"够佢决定,走,定系留低。"
方奕凡望住枱上嗰根桃木钉。钉已经拔出嚟,摆喺不锈钢兜里面,钉身有少许木纹,钉尾缠住红绳,绳结系一个双结。
"钉上面有咩?"
"冇血,冇组织。"钟学心说,"我抹过钉身,只有一点点红色嘅漆,同埋一层好薄嘅油。"
"漆?"
"似系道具漆。呢种钉唔系真桃木,系榉木染色,拍戏用。"钟学心说,"你闻下。"
方奕凡凑近,钉身有一阵淡淡嘅樟脑味。
"驱虫。"他说。
"系。戏服仓成日用樟脑丸。"钟学心说,"呢根钉,喺仓底放咗好耐。"
方奕凡望住钉:"插得几深?"
"两寸二。"钟学心说,"斜上,贴住心包。如果我哋睇X光,会见到钉尖离心脏只差一公分。"
"一公分。"
"系。插嘅人,唔识解剖,但系佢好清楚,钉边个位最吓人。"
方奕凡放低证物袋,望住尸体:"崔恩月三十二岁。你估,佢死之前,知唔知自己会死?"
钟学心冇答。她将白布盖返上去,盖到胸口,停一停,再拉高,盖住块脸。
"方 sir。"她说,"有一样嘢,我觉得怪。"
"讲。"
"佢只右手,指甲缝有金粉同白粉。我验过,金粉系陈列室柜边嘅喷漆,白粉系墙灰。"钟学心说,"一个坐喺椅上面畀人插钉嘅人,指甲缝唔应该有墙灰。"
方奕凡望住她:"除非佢死之前,自己抓过墙。"
"或者,佢跌低嗰阵,手撑过墙脚。"
"陈列室墙脚?"
"系。"钟学心说,"你返去睇,台后面嗰幅墙,离地一尺,有冇抓痕。"
方奕凡冇即刻答。他望住白布下面嘅轮廓,望住嗰个被摆得好好嘅姿势。
"仲有。"钟学心说,"死者胃内容物,我送咗化验。但系佢胃里面,只有一杯咖啡同一块饼干。晚上九点几,一个营业部经理,喺公司食饼干。"
"她加班。"
"加班,同老板吵架,食饼干。"钟学心说,"然后死。"
方奕凡行出法医室,走廊好长,灯一盏一盏。他打畀技术组:"陈列室台后面幅墙,同埋地下嘅红绒布,全部再验一次。我要抓痕、要鞋印、要每一根头发。"
"方 sir,红绒布我哋已经影咗相。"
"影相唔够。"方奕凡说,"我要睇布上面有冇第二种压痕。"
他收线,企喺走廊,望住窗外。天已经光晒,楼下有车声,有工人推车,有报纸档开闸。成个城市照常返工,只有一间玩具公司嘅陈列室,停喺昨晚九点。
同一时间,华强玩具三楼会议室。
陈华强坐喺长枱主位,西装外套除咗,搭喺椅背。他面前摆住一杯冻咗嘅咖啡,冇饮。他左边系人事部经理,右边系保安经理罗国强,对面坐住曾丽婵。
"警察问咗你哋咩?"陈华强问。
"问巡更。"罗国强说,"问门锁。"
"你点答?"
"我话锁咗。"
陈华强点点头,望住曾丽婵:"你呢?"
曾丽婵抬起头。她着白衬衫,头发扎低马尾,脸色白,但系眼好静。
"问 Moon 姐昨晚做咩。"她说,"我照实讲。"
"照实。"陈华强重复,"你讲咗咩?"
"我话,她夜晚九点返公司,同老板开会。"曾丽婵说,"我九点半走嘅时候,她仲喺陈列室。"
会议室静咗。
"你九点半走?"方奕凡企喺门口,唔知几时到,"曾小姐,你头先同我同事讲,你九点四十分走。"
曾丽婵转头望住他,冇慌:"我唔记得清楚。大概九点半到九点九。"
"到底几点?"
"九点九。"她说,"我行出去嗰阵,睇过表。"
方奕凡望住她。她只手放喺枱面,手指交叉,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痕,红,细,似纸割。
"你只手,整亲?"
曾丽婵低头,望一望:"搬道具整到。"
"咩道具?"
"桃木钉。"她说,"我昨日下昼,搬过一箱。"
会议室冇人出声。陈华强端起咖啡,饮咗一啖,放下。
"方 sir。"他说,"你怀疑我同事?"
"我未怀疑边个。"方奕凡说,"我净系想问,边个最后见过死者。"
"我。"陈华强说。
"你几点走?"
"九点四。"他说,"我同佢吵完,走。"
"吵咩?"
陈华强望住方奕凡,望咗三秒:"私事。"
"私事,会吵到有人死?"
"方 sir。"陈华强声线低咗,"你讲话小心啲。"
方奕凡冇再问。他望住曾丽婵:"曾小姐,你昨晚搬钉,搬去边?"
"道具仓。"她说,"三楼走廊尽头。"
"锁咗未?"
"锁咗。我锁嘅。"
"钥匙呢?"
"我身上。"曾丽婵从裤袋攞出一串钥匙,放喺枱面,"呢条系道具仓,呢条系陈列室。"
方奕凡望住嗰串钥匙,望住最尾嗰条,钥匙圈上面黐住一小片红绒布碎。
"呢片布,几时黐?"
曾丽婵低头睇,眉头轻轻动一下:"唔知。可能搬嘢嗰阵。"
方奕凡冇出声。他攞出证物袋,将钥匙连布碎一齐入袋。
"曾小姐。"他说,"你今日唔好离开香港。"
曾丽婵望住他,好平静:"我冇谂住走。"
第三章 偶
华强玩具喺观塘,工业大厦,六层。地下系货仓,一层系生产线,二层系写字楼,三层系陈列室同道具仓,四层系老板房,五层系饭堂。
公司做玩具三十年。最初做 OEM,帮外国牌子做塑胶公仔,一只赚几毫。后来老牌子收紧订单,陈华强转做本地 IP,买咗一个旧漫画角色"僵尸仔",出公仔、出卡片、出万圣节套装。生意唔算大,但系够撑住成间厂。
陈列室系陈华强嘅面子。四百尺,玻璃柜,射灯,红绒布,中间一个圆形台。客户落嚟睇样板,第一站就系呢度。台上面成日摆住最新嘅"僵尸仔"系列,一同比一嘅僵尸模型企喺柜入面,官帽、马褂、桃木钉,做工精细到连指甲都油咗黑边。
Moon 入场十年,由营业部文员做到经理。她叻,记数快,英文好,倾得掂外国客。她亦都狠,下属迟到三次就出警告,交唔到数就当场骂,骂完唔畀人解释。营业部八个同事,做满三年嘅只有两个。
曾丽婵系其中一个。她做咗四年,由助理做到高级主任,负责报价、跟进、陈列室布置同道具管理。她唔多出声,做事好稳,Moon 骂人嘅时候,她企喺最尾,低头抄笔记。公司好多人觉得她冇脾气。
何家俊做咗一年半,营业部助理。三个月前,公司少咗一箱限量版样板,Moon 报警,查监控,见到何家俊夜晚推车入货仓。何家俊话系主管叫佢搬,主管放假,死无对证。Moon 即日辞退佢,仲出咗封内部通告,话"盗窃公司资产,永不录用"。
何家俊走嗰日,喺地下货仓门口企咗半个钟,望住三楼窗口。保安罗国强叫佢走,佢话:"我唔系偷嘢。我系被人屈。"罗国强冇理,关闸。
罗国强喺公司做咗十二年,之前喺警队,做到警长,因为一单投诉提早退休。他管保安、巡更、门禁、消防。公司夜晚只有他一个保安,巡六层,签更纸,锁门。他同 Moon 唔妥,因为 Moon 投诉过他,话他放咗啲旧同事入厂睇货,仲收咗人两包烟。
陈华强五十二岁,做厂出身,识货、识人、识饮。他老婆系台湾人,长期喺台北照顾个仔。他同 Moon 嘅事,公司好多人知,但系冇人讲。Moon 唔避,开会坐他隔篱,出差同一间酒店,发票照报"业务考察"。
呢啲嘢,方奕凡用咗一日查清。
第二日下昼,他再返华强玩具。陈列室已经解封,玻璃柜上面嘅封条撕咗一半,红绒布卷起,台上面只剩一张空椅。椅背仲有一条压痕,系死者坐出嚟嘅。
"你睇呢度。"钟学心蹲喺台后面,戴住手套,指住墙脚。
方奕凡蹲低。墙身系米白色喷漆,离地一尺,有五条抓痕,长短唔一,最浅嗰条只系刮甩漆,最深嗰条刮到见灰。
"指甲。"钟学心说,"右手,四只手指,由高向下抓。"
"佢跌低,撑墙。"
"系。撑唔住,滑落。"钟学心指住地下,"地下有冇嘢?"
方奕凡望住地毯。红绒布已经卷起,下面系灰色地毡,地毡上面有一块深色渍,形状唔规则,大约一只手掌大。
"血?"
"唔系血。"钟学心用试剂滴一滴,变色,"系咖啡。"
"咖啡?"
"仲有奶。"钟学心说,"同死者胃里面嗰杯一样。"
方奕凡望住块渍,望住墙脚嘅抓痕:"即系佢跌低之前,杯咖啡放喺台边。"
"或者佢跌低嗰阵,只手扫跌。"
"杯呢?"
钟学心摇头:"现场冇杯。垃圾桶都冇。"
方奕凡站起来,望住成间陈列室。台、椅、墙脚、地毯、玻璃柜。一个死人坐喺椅上面,但系她死之前,系跌喺台后面。
"呢个现场,被人整理过。"他说。
"唔止整理。"钟学心说,"系重建。"
"重建。"
"凶手将佢由台后面,搬上台,摆好姿势,着衫,插钉。"钟学心说,"你睇地下,红绒布下面嘅地毡,有一行拖痕,由台后直去台前。拖痕宽一尺,同死者肩宽差唔多。"
方奕凡望住拖痕。地毡系深灰,拖过嘅位浅咗,纤维压平,好整齐。
"拖嘅时候,尸体已经硬?"
"未完全硬。"钟学心说,"如果完全硬,拖痕会断,会有折痕。呢条拖痕顺,即系死后一两个钟之内。"
"即系凶手喺现场留咗好耐。"
"至少一个钟。"钟学心说。
方奕凡行去玻璃柜。柜里面嘅僵尸模型跌咗落地,一只手断咗。他蹲低,望住模型嘅手指。模型手指指住门口,指尖有一点红。
"呢个红点,系咩?"
钟学心行过去,睇一眼:"喷漆。柜边补过色。"
"模型原本摆喺边?"
"柜中间。"曾丽婵企喺门口,唔知几时到,"我前日摆嘅。昨日下昼,我仲见过。"
方奕凡转头:"曾小姐,你昨日下昼,几点见过?"
"五点几。我入嚟换射灯。"
"换射灯要入陈列室?"
"系。射灯有一支闪,我换咗。"曾丽婵说,"换完,我锁门。"
"你锁门,钥匙喺边?"
"我身上。"
"你昨晚九点九走,钥匙仲喺你身上?"
"系。"
方奕凡望住她:"曾小姐,你头先话,你搬钉入道具仓。道具仓同陈列室,用同一串钥匙?"
曾丽婵点头:"公司得两串。一串我,一串保安。"
"保安嗰串呢?"
"喺保安室。"罗国强喺走廊出声,"我挂喺墙。"
"你昨晚巡更,有冇入过陈列室?"
"冇。"罗国强说,"我净系喺门口睇一眼。"
"睇到咩?"
"睇到柜入面啲公仔。"他说,"同平时一样。"
方奕凡望住他,望住曾丽婵,再望住地下嘅拖痕。
"两位。"他说,"我想睇闭路电视。"
罗国强面色变咗一下:"闭路电视……三楼走廊有,陈列室里面冇。"
"冇?"
"陈列室系玻璃柜,反光。"罗国强说,"老板话唔装,影唔清。"
"即系盲区。"
"系。"
方奕凡望住陈列室门口。门框上面有一个黑色半球,镜头对住走廊。
"走廊嗰个,影到门口?"
"影到。"
"昨晚九点到十点,有边个入过?"
罗国强吞一啖:"我未睇。"
"而家睇。"
保安室喺地下,三部旧电视,一部录影机。罗国强插入磁带,画面跳出嚟,黑白,有雪花。
九点零三分,走廊有人行过,系 Moon。她着白衬衫,手攞住一个文件夹,行到陈列室门口,停低,推门入去。
九点二十一分,陈华强由楼梯上嚟,行到门口,冇入,企喺度讲电话。九点三十四分,他推门入去。九点四十三分,他出嚟,行得好快,落楼梯。
"九点四十三。"方奕凡说,"你头先话九点四。"
陈华强喺门口,双手插袋:"我讲大概。"
九点四十七分,走廊冇人。九点五十分,曾丽婵由楼梯上嚟,手攞住一叠文件。她行到陈列室门口,敲两下,推门入去。
方奕凡按停画面:"曾小姐,你话你九点九走。你九点五十分入去,留咗几耐?"
曾丽婵望住电视,面色冇变:"十分钟左右。我交报告。"
"交报告,要入陈列室?"
"Moon 姐喺入面。"她说,"她叫我入去。"
"你出嚟呢?"
画面继续。十点零三分,陈列室门开,曾丽婵出嚟。她手上冇文件,头发有啲乱,行去走廊尽头嘅道具仓。
十点零六分,她由道具仓出嚟,手攞住一样嘢,用布包住,长条形。
十点零八分,她返入陈列室。
十点三十九分,她出嚟,关门,落楼梯。行嘅时候,她左手扶住墙,行得好慢。
方奕凡按停。保安室静到听到录影机转带嘅声。
"曾小姐。"他说,"你十点三十九分先走。"
曾丽婵望住萤幕,好耐,先开口:"我执紧嘢。"
"执咩?"
"陈列室。"她说,"Moon 姐叫我第二日有客,叫我执好啲。"
"你执咗半个钟?"
"系。"
"执完,Moon 姐呢?"
曾丽婵抬起头。她嘅眼好黑,眼白有一点点红。
"我走嘅时候,她坐喺椅上面。"她说,"我以为她瞓着咗。"
第四章 情
陈华强嘅车,系一部黑色七人车,泊喺工业大厦地下。
方奕凡申请搜查令,打开尾箱。里面有一箱红酒、两对高尔夫球鞋、一个玩具盒。玩具盒系硬纸做,印住"僵尸仔限量版",盒面有 Moon 嘅字: "生日快乐,华。"
"呢个盒,几时摆喺车?"
"前日。"陈华强企喺旁边,双手插袋,"佢送我。"
"送咩?"
"公仔。"他说,"公司出嘅,第一版。"
方奕凡打开盒。里面系一只十八寸高嘅僵尸公仔,官帽、马褂、桃木钉,同陈列室嗰只一模一样。公仔嘅胸口,钉位有一个小孔,孔边有胶水痕。
"呢个孔,本身有?"
"有。"陈华强说,"限量版,跟一支木钉,自己插。"
"木钉呢?"
"喺盒底。"
方奕凡翻开盒底。有一支桃木钉,短,三寸,钉尾冇红绳。
"你车入面,有冇第二支钉?"
"冇。"
"你屋企呢?"
"我唔知你讲咩。"陈华强声线沉落去,"方 sir,你怀疑我用一支玩具钉,杀我女朋友?"
"我冇讲。"
"你眼神讲咗。"
方奕凡合上盒:"陈生,你昨晚九点二十一分到三楼,九点四十三分走。你喺陈列室入面,留咗二十二分钟。你哋吵咩?"
陈华强望住他,好耐,由西装内袋攞出手机,按几下,递过去。
萤幕系一段录音,时间九点三十八分。背景有冷气声,有椅轮声。
Moon 嘅声:"你几时同她讲?"
陈华强:"你畀少少时间我。"
Moon:"我畀咗三年。三年,你连一句"我老婆知"都讲唔出。"
陈华强:"公司而家咁嘅环境,你叫我点讲?"
Moon:"公司环境?你间公司,我帮你做咗几多?你盘数,我帮你执咗几多?你而家同我讲环境?"
跟住系一段静。有打火机声。
Moon:"我话畀你听,陈华强。你唔娶我,我就将啲嘢交畀你老婆。唔止你老婆,仲有税局。"
陈华强:"你威胁我?"
Moon:"我唔系威胁。我系通知你。"
录音停。
方奕凡将手机递返:"呢段录音,你点有?"
"佢录嘅。"陈华强说,"佢成日录音。开会录,倾数录,同我讲嘢都录。她说,保护自己。"
"你知她录音,仲讲呢啲?"
"我唔知。"陈华强说,"我后来先见到她手机摆喺枱面,红点亮住。"
方奕凡望住他:"你走嗰阵,她仲喺陈列室?"
"系。"
"你冇再返去?"
"冇。我落楼,上车,返屋企。"陈华强说,"我老婆嗰晚喺香港。"
"你老婆知唔知你同 Moon?"
陈华强冇答。
方奕凡收起录音拷贝,行去车头,望住行车记录仪:"呢部嘢,有冇开?"
"有。长期开。"
技术组拆下记录仪。画面显示,九点四十三分,车由工业大厦停车场开出,九点五十八分驶入九龙塘住宅。中间冇停。
"时间对得上。"方奕凡说。
"我讲过。"陈华强说。
方奕凡望住他:"陈生,你同 Moon 嘅关系,公司有边个知?"
"好多人知。"
"曾丽婵知唔知?"
陈华强停一停:"知。"
"她点知?"
"她帮我哋订过酒店。"陈华强说,"订过几次。"
方奕凡冇出声。他合上尾箱,望住工业大厦嘅外墙。三楼陈列室嘅窗,黑住。
"陈生。"他说,"你头先讲,Moon 帮你执盘数。"
"系。"
"公司盘数,有咩问题?"
陈华强望住他,眼神变咗:"方 sir,你查凶案,定系查税?"
"我查凶案。"方奕凡说,"但系一个人死之前,讲咗"税局"两个字。我就要知,她手上有咩。"
陈华强冇答。他拉开车门,坐入去,车窗降一半:"我劝你,唔好查公司盘数。有啲嘢,唔关单凶案事。"
"例如?"
"例如,Moon 喺公司做咗十年,佢手上有几多嘢,连我都唔知。"陈华强说,"你查落去,死人会越来越多。"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
方奕凡企喺原地,望住车尾灯。他觉得,呢个男人唔似杀人。但系他讲嘅最后一句,好似唔系恐吓,系提醒。
第五章 更
罗国强嘅保安室,喺地下闸口旁边,六尺乘八尺,一部电视,一张枱,一个铁柜。
铁柜冇锁。方奕凡拉开,里面有两套制服、一支电筒、一叠更纸、三包烟、一个胶袋。胶袋里面,系一只耳环,金色,坠住一粒珍珠。
"呢只耳环,系边个?"
罗国强企喺门口,面色灰:"执嘅。"
"喺边执?"
"三楼。"
"几时?"
"前晚。"
"前晚即系 Moon 死嗰晚?"
罗国强吞一啖:"系。"
方奕凡将胶袋放喺枱面:"你喺三楼执到一只耳环,冇交上公司,冇交畀警察,收喺自己柜入面。"
"我……我谂住第二日交。"
"第二日,你签更纸,巡楼,当冇事。"
"方 sir,我唔系咁嘅意思。"
"你系咩意思?"
罗国强低下头。他五十几岁,头发白咗一半,手背有斑。他企喺度,好似一个被叫入校长室嘅学生。
"我惊。"他说。
"惊咩?"
"惊被屈。"罗国强说,"Moon 姐一直想炒我。她话我收人烟,话我放人入厂。如果我话我执到佢只耳环,她一定话我偷。"
"所以你收埋。"
"系。"
方奕凡攞起更纸。更纸系一本硬皮簿,每页六格,早午晚三更,每更签一次。三楼嗰页,九点半嗰格,签住"罗国强",但系笔画粗,墨色新,同前后嘅签名唔同。
"呢个签名,系你签?"
"系。"
"几时签?"
"九点半。"
方奕凡将更纸对住灯。签名下面,有一行浅浅嘅压痕,系上一页写落嚟嘅字。压痕系"何家俊"。
"呢本簿,之前有边个签过?"
"夜更。"罗国强说,"以前系何家俊。"
"他走咗三个月,仲签?"
"唔系。他走之前签嘅。本簿用咗半年,未换。"
方奕凡翻前一页。九点格,签住"何家俊",字迹同压痕一样。他将两页对住光,签名位置差半寸。
"罗生。"他说,"你九点半签嘅名,点会同三个月前嘅签名,压喺同一行?"
罗国强面色变白。
"我……我唔知。"
"你唔知,定系你补签?"
保安室静咗。电视萤幕有雪花,录影机转带嘅声好响。
罗国强突然坐低,双手掩面:"我嗰晚冇巡三楼。"
"你喺边?"
"地下货仓。"他说,"我瞓着咗。"
"瞓着?"
"我前一晚通宵。"罗国强说,"我个仔……我个仔欠人钱,我帮佢筹。我两日冇瞓。"
"你冇巡,但系更纸签咗。"
"我朝早补签。"他说,"我谂住,反正冇事。"
"但系有事。"方奕凡说。
罗国强放低手。他眼红,声音沙:"我朝早八点,听到对讲机,话三楼死人。我上去,见到她坐喺度。我第一反应,系我死啦。我冇巡楼,门冇锁,人死喺我管嘅地方。"
"你跟住做咩?"
"我落返嚟,补签更纸。"他说,"我谂,如果警察问我,我至少有签。"
方奕凡望住他:"你补签之前,有冇入过陈列室?"
罗国强停一停:"有。"
"做咩?"
"我见到她,想睇下她仲有冇气。"他说,"我行过去,摸她颈。"
"有冇?"
"冇。"
"跟住?"
"我跟住见到她胸口支钉。"罗国强说,"我惊,退后,撞到柜。我见到地下有个杯,咖啡倒咗,我执起个杯,放喺柜入面。"
"你执个杯?"
"我怕。"罗国强说,"个杯上面有她嘅唇膏印。我谂,如果警察见到,会话我同她饮过嘢。我同她唔妥,成间公司都知。我唔想被屈。"
"个杯而家喺边?"
"柜入面。第三格,最入。"
方奕凡叫人开柜。第三格,最入,有一只白色瓷杯,杯底有啡色渍,杯沿有淡淡嘅豆沙色。
"你执杯嗰阵,她坐喺椅上面?"
"系。"
"姿势有冇变?"
罗国强想咗一阵:"我唔记得。她好似……好似歪少少。"
"歪?"
"头。"他指自己颈,"头歪向右边。"
方奕凡同钟学心对望一眼。现场照片里面,死者头正,下巴微收,系摆拍嘅姿势。如果罗国强朝早见到头歪,即系有人喺佢离开之后,再入过陈列室,扶正过头。
"罗生。"方奕凡说,"你摸她颈嗰阵,她冻唔冻?"
"冻。"罗国强说,"好似雪柜入面拎出嚟。"
"你肯定?"
"肯定。我做过警察,摸过死人。"
方奕凡合上记事簿:"罗生,你今日唔好离开香港。仲有,你只耳环,我要化验。"
"耳环唔系她嘅?"
"我要验过先知。"
罗国强点头。他坐喺椅上面,望住电视雪花,好耐冇动。
方奕凡行出保安室,钟学心跟住:"你信佢?"
"信一半。"方奕凡说,"佢补签更纸,执杯,收耳环,三样都系事实。但系佢话头歪,同现场照片唔符。"
"即系有人喺佢之后入过。"
"系。"方奕凡说,"而且嗰个人,知陈列室冇闭路电视。"
第六章 账
何家俊住喺观塘一条旧楼,五楼,板间房。
方奕凡上到去,门冇锁,一推就开。房好细,一张床,一张枱,枱上面有电脑、有打印机、有一叠公司文件。墙上贴住几张玩具设计图,画得密密麻麻。
何家俊坐喺床沿,着T恤、短裤,脚上冇鞋。他见到警察,冇走,亦都冇惊讶。
"我等紧你哋。"他说。
"等咩?"
"等拉我。"何家俊说,"我前晚返过公司。"
方奕凡拉过一张凳,坐低:"讲。"
何家俊由床头攞出一部手机,按开相簿:"你先睇。"
第一张相,夜,工业大厦后楼梯。一个人影企喺三楼走廊,手攞住一包长条物,用布包住。相系由上向下影,人影嘅脸被帽遮住,但系见到白衬衫、低马尾。
时间:凌晨?唔系,相片资讯显示 22:06。
"呢个系边个?"
"曾丽婵。"何家俊说,"营业部高级主任。"
"你点认得出?"
"她扎马尾,着白衬衫,公司得她一个咁着。"何家俊说,"仲有,她只手,左手腕有只表,银色。"
方奕凡放大相片。人影左手腕,确实有一点银光。
"你嗰晚点解喺公司?"
何家俊低下头,搓一搓手:"我想偷嘢。"
"偷咩?"
"闭路电视主机。"他说,"我被人屈偷样板。嗰晚嘅监控,影到我推车入货仓。但系我冇偷,系主管叫我推。主管后来唔认,Moon 就话我偷。我想攞返嗰晚嘅录影,证明我推车系跟指示。"
"你知主机喺边?"
"保安室后面,有个铁箱。"
"你偷到?"
"偷到。"何家俊说,"我撬开后门,入保安室,攞咗主机入面嘅硬盘。"
"硬盘呢?"
"喺床下。"
方奕凡叫技术组攞。硬盘系一个旧式 IDE 盘,上面贴住公司编号。
"你攞硬盘嗰阵,见到咩?"
"见到曾丽婵。"何家俊说,"我喺后楼梯,听到三楼有门声。我上去,匿喺消防喉后面,见到她由陈列室出嚟,行去道具仓,攞咗一包嘢,再返入去。"
"几时?"
"十点零几。"何家俊说,"我影咗一张相,就跟住走。我惊她见我。"
"你走嗰阵,陈列室入面有咩声?"
何家俊想咗一阵:"有。好似拖凳嘅声。仲有,一下好沉嘅声,好似有嘢跌低。"
"你冇入去睇?"
"冇。我净系想偷硬盘。"
"你知唔知,嗰晚 Moon 死咗?"
何家俊抬起头,眼定定:"第二日睇新闻先知。"
"你见到曾丽婵搬嘢,冇谂过报警?"
"我点报?"何家俊笑咗一下,笑得好干,"我一个被辞退嘅人,半夜撬门入公司,偷硬盘。我报警,警察第一个拉我。"
方奕凡望住他:"你硬盘入面,有咩?"
"有嗰晚嘅录影。"何家俊说,"我睇过。我推车入货仓嗰段,系主管叫我嘅。但系,硬盘坏咗一半,读到一半就停。"
"停喺边?"
"停喺我推车入仓之前。"何家俊说,"之后嗰段,花晒。"
方奕凡将硬盘交畀技术组:"我哋会做数据恢复。"
"方 sir。"何家俊叫住他,"你信我偷嘢,定系信我被人屈?"
"我信证物。"方奕凡说。
"证物都系人摆嘅。"何家俊说。
方奕凡冇答。他行到门口,回头:"你嗰张相,点解唔删?"
"我谂住,有一日有用。"何家俊说,"我唔知有咩用。但系我知,曾丽婵嗰晚,唔应该喺公司。"
第七章 缝
第三日,法证实验室。
方奕凡将证物一件一件摆上枱:桃木钉、僵尸服、断发、钥匙圈布碎、白瓷杯、金耳环、地毯样本、断鞋跟。
钟学心攞住一份化验报告:"先讲头发。"
"讲。"
"僵尸服拉链咬住嘅头发,九根,栗子色,染过。毛囊 DNA,同曾丽婵嘅口腔拭子,吻合。"钟学心说,"概率,一点三亿分之一。"
方奕凡点头:"即系帮死者着衫嘅人,系曾丽婵。"
"或者,她着衫嗰阵,头发被拉链咬住。"钟学心说,"但系,要咬得咁实,她要俯身,贴近死者胸口,好用力拉链。"
"钉呢?"
"桃木钉尾嘅红绳,我拆开验。"钟学心说,"绳纤维里面有护手霜,成分系洋甘菊、乳木果。我搜过公司,曾丽婵枱面有一支同牌子、同批次嘅护手霜。"
"其他人有冇?"
"公司女同事,三个人有护手霜。两个系玫瑰味,一个系洋甘菊。"钟学心说,"洋甘菊嗰个,系曾丽婵。"
"钉身呢?"
"钉身有樟脑,有道具漆。漆同陈列室柜边补色嘅漆,同批。"钟学心说,"即系呢支钉,本身系陈列室道具。"
"指纹?"
"冇。"钟学心说,"抹过。但系钉尾红绳,冇抹。绳结里面,有一粒好细嘅皮屑。"
"皮屑?"
"系。DNA 同曾丽婵吻合。"
方奕凡望住支钉:"她抹咗钉身,唔记得抹绳。"
"慌。"钟学心说,"一个慌嘅人,会抹最显眼嘅位。"
方奕凡攞起断鞋跟同地毯样本:"鞋呢?"
"死者左脚鞋跟断,断口系新。地毯上面,有鞋印,三十二个,完整嘅七个。"钟学心说,"七个都系女装平底鞋,三十六码,鞋底纹系同一款。"
"曾丽婵着咩鞋?"
"我哋攞咗她屋企嘅鞋。三对,两对三十六,一对三十七。其中一对黑色平底,鞋底纹同现场吻合。"
"陈华强、罗国强、何家俊呢?"
"陈华强四十二,罗国强四十三,何家俊四十。"钟学心说,"现场嘅鞋印,冇一个系男装。"
方奕凡将鞋印相摆开:"即系案发时间段,入过陈列室嘅,只有女性。"
"至少,留低鞋印嘅,只有女性。"钟学心说。
方奕凡攞起白瓷杯:"杯呢?"
"杯沿唇膏,豆沙色,同死者手袋入面一支唇膏,同色同批。"钟学心说,"杯底咖啡渍,同死者胃内容物,同一种即溶咖啡。"
"杯上面有冇指纹?"
"有。三组。两组系死者,一组系罗国强。"钟学心说,"罗国强话他执过杯,对得上。"
"金耳环?"
"耳环系死者嘅。"钟学心说,"她手袋有一对,少咗一只。耳环上面有微量血迹,系死者自己嘅。"
"即系耳环系案发时扯甩。"
"系。"钟学心说,"耳环喺陈列室台后面执到,位置同墙脚抓痕差两尺。"
方奕凡将证物一件一件摆返袋:"仲有咩?"
"有。"钟学心攞出一份报告,"死者右手指甲缝,除咗金粉、墙灰,仲有一样嘢。"
"咩?"
"丝。"钟学心说,"深蓝色,绣金线。同僵尸服嘅袖口,同一块布。"
方奕凡抬头:"即系她抓过僵尸服。"
"系。"钟学心说,"但系,呢件衫,系死后先着上去。"
方奕凡静咗。
"如果她死之前抓过件衫,"他说,"即系件衫,喺她死之前,已经喺陈列室。"
"系。"
"边个会喺陈列室,摆一件僵尸服?"
钟学心冇答。她将报告合上,望住枱面嘅证物:"方 sir,你觉唔觉得,呢个现场,唔系一个人布置?"
"你讲咩?"
"我讲,有人帮死者着衫,有人插钉,有人扶正头,有人执杯。"钟学心说,"但系,呢啲动作,可能系同一个人,做咗好耐。"
方奕凡望住她:"一个慌嘅人,会做咁多嘢?"
"一个唔想坐监嘅人,会。"钟学心说。
方奕凡行去白板,将时间写上去:
21:03 Moon 入陈列室
21:21 陈华强到
21:43 陈华强走
21:47 曾丽婵入(门禁)
22:00 撞击
22:03 曾丽婵出,去道具仓
22:06 曾丽婵返入
22:36 曾丽婵走
他望住个时间表,望住最后一行。
"钟医生。"他说,"如果一个人,由 21:47 留到 22:36,四十九分钟。够唔够,帮一个死人着衫、插钉、摆姿势?"
钟学心望住个表:"够。但系,要她唔害怕。"
"或者,要她好害怕。"方奕凡说,"怕到唔敢停。"
第八章 影
录影机嘅时钟,快咗三分钟。
呢件事,系技术组校时先发现。罗国强十二年都冇校过部机,机背贴住一张纸:"2019 年安装"。部机内部电池死咗,每次断电,时间就跳。
"即系画面显示九点五十分,实际系九点四十七分。"技术组讲。
方奕凡将时间表重写:
21:03 Moon 入
21:21 陈华强到
21:43 陈华强走
21:47 曾丽婵入(门禁记录)
22:00 撞击
22:03 曾丽婵出,去道具仓
22:06 曾丽婵返入
22:36 曾丽婵走
"门禁记录呢?"他问。
"独立系统,冇受录影机影响。"技术组说,"九点四十七分,曾丽婵嘅卡,开陈列室。十点三十六分,同一张卡,开门出。"
"中间有冇再用过?"
"十点零三分,开道具仓。十点零五分,开陈列室。"
方奕凡望住个表。曾丽婵第一次讲,她九点九走;第二次讲,九点五十分入。门禁记录,将两个讲法都推翻。
"她早咗三分钟入,迟咗三十几分钟走。"他说,"三分钟,可以系记错。三十六分钟,唔可以。"
钟学心攞住一份实验报告入嚟:"方 sir,我哋做咗个测试。"
"咩测试?"
"同款僵尸服,同尺寸假人,关节锁死,模拟尸僵。"钟学心说,"我哋叫三个同事,试帮假人着衫。最快嗰个,二十八分钟。最慢嗰个,四十一分钟。"
"平均?"
"三十三分钟。"钟学心说,"如果唔识着,会更耐。戏服有内衬,有铜扣,有腰带,有官帽。一个人第一次着,要摸。"
方奕凡望住个表:"她喺入面四十九分钟。着衫三十三分钟,插钉、摆姿势、抹钉、执杯,十六分钟。"
"差唔多。"钟学心说,"如果她唔使犹豫。"
"一个慌嘅人,会犹豫。"方奕凡说。
"但系她冇时间犹豫。"钟学心说,"她知,保安随时会巡楼。"
方奕凡行去证物枱,攞起一个透明袋。袋入面系一部手机,屏幕裂咗,机背黐住红绒布碎。
"呢部机,喺边度搵到?"
"陈列台底下,最入。"钟学心说,"压喺红绒布下面。屏幕裂,但系存储完好。"
"入面有咩?"
"一段录音。"钟学心说,"九点四十四分开始,九点五十八分停。"
方奕凡戴上耳机。录音开头系冷气声,跟住系椅轮声,然后系 Moon 嘅声。
"你份 report,我睇过。错三个数。"
曾丽婵:"我改。"
"改?你改咗几次?"
"三次。"
"三次都错。"Moon 嘅声好平,"你知唔知,客户睇到呢份嘢,会点谂?"
"我今晚改好。"
"今晚?"Moon 笑咗一声,"你听日唔使返嚟。"
静咗两秒。曾丽婵嘅声:"点解?"
"公司要裁人。"Moon 说,"你人工高,又唔够胆。"
"我跟咗你四年。"
"跟?"Moon 嘅声高咗,"你系执我手尾。何家俊嗰单,你叫我唔好报警,话他可怜。你估我唔知你收埋咗咩?"
"我冇收埋。"
"你有。"Moon 说,"你帮他改咗张出入记录。你以为我唔知?"
曾丽婵冇出声。
"我本来想畀机会你。"Moon 说,"但你太令我失望。"
跟住系一阵衣料摩擦声,有椅脚刮地。
曾丽婵:"Moon 姐,你唔好逼我。"
"逼你?"Moon 说,"我逼你咩?我逼你做好份工,逼你唔好做衰嘢,叫逼?"
"我为你做咗几多嘢,你知唔知?"
"我知。"Moon 说,"你帮我订酒店,帮我改盘数,帮我瞒住老板老婆。你知太多。"
静。
"所以你要炒我。"曾丽婵说。
"我要一个信得过嘅人。"Moon 说,"你唔系。"
跟住一声闷响。有玻璃碰撞声,有重物落地声。
录音仲有二十六秒。二十六秒里面,只有冷气声,同一种好轻、好急嘅呼吸。
然后系曾丽婵嘅声,好细:"Moon 姐?"
冇回应。
"Moon 姐,你唔好吓我。"
冇回应。
录音停。
方奕凡除下耳机,望住钟学心:"撞击声,喺九点五十八分之前。"
"系。"钟学心说,"同我哋推断嘅死亡时间,吻合。"
"她录音,系因为习惯。"
"或者,系因为怕。"钟学心说,"一个成日录音嘅人,通常唔信身边人。"
方奕凡将手机放返证物袋:"曾丽婵知唔知这部机喺现场?"
"唔知。"钟学心说,"她如果知,一定会攞走。"
"她抹钉,执杯,扶正头,但系漏咗一部手机。"方奕凡说,"四十九分钟,做咗咁多嘢,仲系漏。"
"人一慌,就会漏。"钟学心说。
方奕凡行去白板,喺时间表下面写咗一行:"21:47—22:36,曾丽婵独自留喺现场。"
他退后一步,望住成块板。三条嫌疑人线,写满白板:陈华强、罗国强、何家俊。三条线,都有动机,都有疑点,都有人证。但系,所有物证,最后都指去同一个人。
"钟医生。"他说,"你话,一个人要几绝望,先会帮一个死人着僵尸服?"
钟学心望住证物枱,望住嗰件深蓝戏服:"唔系绝望。系计算。"
"计算?"
"她唔系想她死得靓。"钟学心说,"她系想警察睇到僵尸,就谂灵异、谂粉丝、谂变态。只要警察唔谂"同事",她就有时间。"
"她差啲成功。"
"差啲。"钟学心说,"如果唔系钉口冇血。"
第九章 供
审讯室,白墙,一张铁枱,两把椅。
曾丽婵坐喺对面,白衬衫换咗看守所嘅灰色卫衣,头发放低,遮住半边脸。她面前摆住一杯水,冇饮。
方奕凡将证物袋一件一件摆上枱:钉、断发、护手霜、鞋、手机。
"曾小姐。"他说,"我哋由边样讲起?"
曾丽婵望住枱面,唔出声。
"由头发讲起。"方奕凡攞起透明袋,"呢九根头发,喺僵尸服拉链入面。DNA 系你。"
曾丽婵嘅手指动一下。
"由钉讲起。"方奕凡攞起另一袋,"钉尾红绳,有护手霜,洋甘菊味。你枱面嗰支,同牌子、同批次。"
"由鞋讲起。"他攞起鞋印相,"现场七个鞋印,三十六码,同你屋企对黑色平底鞋,同一纹。"
"由手机讲起。"他攞起手机,"你走嘅时候,漏咗呢部机喺台底。入面有一段录音,九点四十四分到九点五十八分。"
曾丽婵抬起头。她嘅眼红,但系冇喊。
"你都知晒。"她说。
"我知录音。"方奕凡说,"我唔知你点解要着衫、插钉。"
曾丽婵望住他,好耐。然后她攞起杯水,饮一啖,放低。
"你想听边个版本?"她问。
"真嗰个。"
曾丽婵笑咗一下,好轻:"真嗰个,你会信?"
"你讲。"
她吸一口气,开始讲。声线好平,好似讲紧第二个人嘅事。
"我喺公司做咗四年。头两年,Moon 姐对我好好。她教我睇数,教我倾客,带我出差。她说,营业部将来会交畀我。"
"第三年,她开始变。她唔畀我跟客,只畀我跟文件。她话我英文唔够好,话我唔识同人打交道。其实,她怕我抢她位。"
"旧年,她叫我帮她改盘数。我改咗。她话,一次半次,冇事。后来越改越多,有啲数,我唔知系咩,她叫我照做。"
"何家俊嗰单,我知他冇偷。他推车入货仓,系主管叫嘅。但系主管唔认,Moon 姐要报警。我劝她,她唔听。后来她叫我改出入记录,我改咗。她话,如果唔改,公司会查到啲唔应该查嘅嘢。"
"我一路以为,我哋系一条船。"
"直到前晚。"
曾丽婵停一停,望住杯水。
"她叫我入陈列室,交报告。我入去,她坐喺台边,饮咖啡。她话,公司要裁人,我听日唔使返。"
"我问点解。她说,我知太多。"
"我话,我跟咗你四年。"
"她说,我系执她手尾。"
曾丽婵嘅声,开始抖。
"我跟住讲,我为你做咗几多嘢。她说,所以你要炒我。"
"我唔记得,系边个先动手。好似系她推我,好似系我推她。我记得,她向后跌,后脑撞到台后面嗰条金属架。"
"有声。好沉。"
"她跌落地,冇动。我蹲低,叫佢。她眼半开,望住我,但系冇焦点。"
"我摸她颈。摸唔到脉。"
"我坐喺地下,唔知几耐。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
"我跟住见到她只手,指甲缝有墙灰。她跌嗰阵,抓过墙。"
"我谂,如果警察嚟到,会点?"
"会验她指甲,会验她后脑,会问我点解喺现场。会查我改过嘅盘数,会查何家俊嗰单。我一样都走唔甩。"
曾丽婵抬起头,望住方奕凡:"你跟住会点做?"
方奕凡冇答。
"我做咗一件事。"曾丽婵说,"我将她,变成一件道具。"
"陈列室下周做万圣节活动。柜入面有僵尸服,有桃木钉,有官帽。我谂,如果警察见到一个着僵尸服嘅死人,第一时间会谂咩?会谂变态粉丝,会谂灵异,会谂剧组。唔会谂同事。"
"我先帮她脱衫。她硬咗,我掰她只手,掰她只脚。她好重。"
"我帮她着僵尸服。拉链卡住我头发,我扯断咗几根。"
"我跟住去道具仓,攞钉。钉喺箱底,用布包住。"
"我返入去,将钉插入她胸口。"
曾丽婵讲到呢度,停低。她嘅手放喺枱面,手指屈起,好似仲握住支钉。
"插嗰阵,她冻唔冻?"方奕凡问。
"冻。"曾丽婵说,"好似雪柜入面拎出嚟。"
"你知唔知,她可能未死?"
曾丽婵猛地抬头:"我摸过脉!"
"硬膜下血肿,可以有一段时间,脉好弱,摸唔到。"钟学心企喺单向玻璃后面,声音由喇叭传出,"如果当时叫白车,有机会救得返。"
审讯室静咗。
曾丽婵望住喇叭,望住方奕凡,嘴唇动几下。
"你哋而家先讲。"她说。
"我哋而家先知。"方奕凡说,"你当时,可以叫白车。"
"我叫咗,就咩都冇。"曾丽婵说,"我四年,我份工,我咩都冇。"
"你冇叫。"方奕凡说,"你选择咗着衫。"
曾丽婵冇出声。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插钉嗰阵,她冇反应。"她说,"我以为她死咗。"
"你扶正她个头。"方奕凡说,"罗国强朝早见到她头歪,你后来返去扶正。"
"我惊她歪住,唔似陈列品。"曾丽婵说,"陈列品,要摆正。"
"你执咗个杯。"
"杯上面有她唇膏印。我抹咗,抹唔干净,就摆喺柜入面。"
"你抹咗钉。"
"钉上面有她血。"她说,"我抹咗。"
"你漏咗红绳。"
曾丽婵抬起头,眼里面有水:"我唔记得。"
"你漏咗手机。"
"我唔知她录音。"她说,"她成日录音,但系我唔知,嗰晚都录。"
方奕凡将手机推过去:"你听下。"
曾丽婵望住手机,冇伸手。
"最后二十六秒。"方奕凡说,"你叫咗她两次。她冇应。"
曾丽婵嘅眼泪,终于落嚟。她冇喊出声,只系眼泪一滴一滴,滴落灰色卫衣。
"曾小姐。"方奕凡说,"你唔系想她死。你系想她唔好再讲落去。"
曾丽婵点头,好细力。
"但系她讲咗。"方奕凡说,"她讲咗四年,最后一句,系"你唔系信得过嘅人"。"
曾丽婵掩住脸。
"我唔系。"她说,"我唔系。"
第十章 场散
案件交律政司,控误杀。曾丽婵认罪,还押,等候判刑。
判刑嗰日,方奕凡冇去。钟学心去咗,返嚟讲,判监六年。
"她讲咗咩?"方奕凡问。
"冇讲。"钟学心说,"她净系望住个官,听到"六年",点一点头。"
"陈华强呢?"
"公司被查账。"钟学心说,"税局追咗三年数,罚咗一笔。他老婆返香港,办离婚。华强玩具撑到年底,结业。"
"陈列室呢?"
"清空。"钟学心说,"业主收返个单位,租畀人做补习社。"
方奕凡冇出声。他望住窗外,观塘工业区,天灰,楼密,货Van泊满街。
"何家俊呢?"
"爆窃罪,判社会服务令。"钟学心说,"他偷嗰个硬盘,数据恢复咗。恢复嗰段,证明他推车系主管叫嘅。他攞住段片,去劳工处告公司不当解雇,赔咗三个月粮。"
"罗国强呢?"
"公司辞退,警方警诫。"钟学心说,"他补签更纸,涉虚假文书,但系证据不足,冇告。他而家喺另一个屋苑做保安。"
"都算,各有各走。"方奕凡说。
"系。"钟学心说,"除咗一个。"
方奕凡转头:"边个?"
"崔恩月。"钟学心说,"她妈妈嚟认尸嗰日,带咗一个玩具盒。盒入面,系她细个嗰阵,Moon 送她嘅第一只僵尸仔。她妈妈话,Moon 好细就出嚟做嘢,供细佬读书。她唔系天生咁恶。"
方奕凡冇出声。
过咗两个月,方奕凡再去观塘。工业大厦三楼,陈列室嘅门开住,里面有装修工人,有油漆桶,有折起嘅红绒布。玻璃柜拆咗,射灯拆咗,中间圆形台仲喺度,台面有一圈浅色印,系椅脚压出嚟嘅。
"先生,你搵边个?"一个装修工人问。
"冇。"方奕凡说,"我以前嚟过。"
他行入去,企喺圆台旁边。墙脚已经油过白油,抓痕冇咗。地毡换咗新,深灰,冇拖痕。成间房,好似咩都冇发生。
钟学心跟喺后面,双手插袋:"你仲谂紧?"
"谂紧一样嘢。"方奕凡说,"她由 21:47 留到 22:36。四十九分钟。她可以走,可以报警,可以叫白车。她拣咗留低,着衫,插钉。"
"因为她惊。"
"惊,会走。"方奕凡说,"她唔走,因为走唔甩。"
钟学心望住圆台:"你话,她插钉嗰阵,知唔知自己插紧咩?"
"插紧一个死人。"方奕凡说。
"唔系。"钟学心说,"她插紧一个答案。只要 Moon 变成一件道具,就冇人问她点解死,只会问边个变态。"
方奕凡行去窗口。窗外系观塘绕道,车来车往。楼下嘅玩具厂,换咗招牌,做电子零件。
"钟医生。"他说,"我做咗二十年法证。我见过用刀、用绳、用毒、用火。呢单案,用一支桃木钉。"
"钉系道具。"钟学心说。
"系。"方奕凡说,"但系,钉唔会杀人,人才会。"
钟学心冇出声。她望住圆台,望住台面嗰圈浅印。阳光由窗口照入嚟,照喺空台上面,照喺地下新铺嘅地毡。
装修工人开始钻墙,电钻声好响。方奕凡行出陈列室,行落楼梯,行出工业大厦。门口有个报纸档,档主正收档,将一叠旧报纸绑起。
最上面嗰张,日期系两个月前。头条系:"玩具公司经理陈尸陈列室,警方列作诡异凶案。"
方奕凡望咗一眼,行过去,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