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宴刚开席二十分钟,酒店经理走过来,把一张五万二的账单压在了我的敬酒盘上。
“陆先生,您昨天办的满月酒,剩下的钱准备什么时候结?”
我手里还端着酒杯。
桌上坐的都是沈念的亲戚,她二舅刚站起来,说以后就把外甥女交给我了。
这句话一落,二舅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什么满月酒?”
经理没看他,把账单往我面前推了推。
“十八桌,餐费、酒水、布置一共六万,定金交了八千,尾款五万二。”
“昨天说今天结,财务催好几回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印着“乐乐满月宴”,日期是昨天,宴会厅是二楼的锦绣厅。
我今天结婚,在四楼,二十四桌。
这三项没一项对得上。
“你找错人了。”
我把单子抽出来,递回去。
“我们的婚宴还没散,尾款按合同,散席后结。”
经理没接。
他胸前的工牌晃了一下,上面写着“宴会经理,赵坤”。
“陆川先生,对吧?”
“对。”
“新娘沈念,今天四楼喜宴厅,尾号六二三九。”
沈念放下手里的橙汁。
“那是我们订婚宴留的信息。你手里的单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坤看她一眼,压低声音,却刚好够这一桌人听见。
“孩子妈让找孩子爸结账。我也是照办。”
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沈念二舅盯着我,半天蹦出两个字。
“孩子?”
我端着托盘敬了好几桌,胳膊早就酸了。
这会儿手一紧,杯里的白酒洒在虎口上。
“我没孩子。”
赵坤笑得很勉强。
“陆先生,您的家务事,我们不好管。今天大喜的日子,您抽空把账结了,大家都省心。”
“谁的家务事?”
我把酒杯放回托盘。
“先说清楚,孩子妈叫什么?凭什么说我是孩子爸?”
“王珊。”
这个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沈念皱起眉。
她跟我谈了四年恋爱,从实习租单间一直到交首付,认识我手机里大半的联系人。
“把人叫来。”她说。
赵坤把账单折了一下。
“王女士刚给前台打过电话,正收拾东西,不方便下来。您先付了,她回头跟您解释。”
“她在哪儿?”
“楼上客房。”
“让她下来。我在这儿等。”
隔壁桌已经有人扭头。
伴郎阿杰拿着酒瓶跟在后头,见情况不对,伸手接过托盘。
“川哥,去旁边说,别耽误上菜。”
我点了点头。
这事有多离谱,总得把人问明白。我也不想亲戚一顿饭吃成看热闹。
赵坤没挪步。
“陆先生,我来之前核对过了。您一句不认,这钱总不能让我们自己垫上。”
“你跟谁核对的?”
“孩子妈。”
“那就叫她来。”
他瞄了一眼我的新郎胸花,又看向沈念。
“新娘也在,有些话我不好说太透。”
二舅把椅子往后一挪。
“你直说!什么叫新娘也在?这话什么意思?”
赵坤抬手往下压了压。
“叔,您别急,我只管收账,不掺和别的。”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账单突然找上门,他连我昨天在哪儿都没问,就给我安了一个孩子。
现在一句不掺和,倒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拿过阿杰手里的托盘,放到旁边的空备餐台上。
“赵经理,把你刚才的话说清楚。”
他指了指账单底下。
“那您先给个准信,什么时候付?”
2
我爸妈和沈念爸妈很快过来了。
我妈手里还拿着给亲戚补的喜糖,听完,连袋口都忘了捏。
“我儿子昨天在家待了一整天!早上贴喜字,下午接他舅,晚上装伴手礼,几点睡的我最清楚。”
赵坤捡起掉在桌上的两颗糖,放回盘里。
“阿姨,我没说陆先生昨天到场了。满月酒是女方张罗的。”
“什么女方,别往我儿子身上赖!”
我爸拉了我妈一把。
“先听他说。”
他平时在修理厂跟人谈几千块的修车钱都慢声慢气,这会儿下颌绷得很紧。
沈念她爸没骂人。
他看着我,问:“小川,你认识这个王珊吗?”
“不认识。”
“确定?”
“爸,让她下来当面认。”
沈念拉住我的手,先开了口。
“爸,先别问陆川。酒店既然这么说,就让酒店把人叫来。”
赵坤叹了口气。
“我也理解。但女方姓名、日期、电话都在这儿,总不能是我们瞎编的。”
“我俩的名字门口迎宾牌上就有。”沈念指了指门外,“电话你们系统也能查到。这能证明什么?”
赵坤嘴角扯了一下。
“沈女士,您别冲我撒气。”
我往前一步,挡在沈念身前。
“不冲你冲谁?冲那个连面都不露的王珊?”
婚庆公司负责人陈斌从舞台那边赶过来,手里捏着流程表。
“怎么都聚这儿了?待会儿还要敬改口茶,摄影师正找人呢。”
他听完,伸手拿过账单看了看。
“赵经理,今天办喜事,有事找我对接,别往新人跟前凑。”
赵坤把单子抽回来。
“陈经理,你说句公道话。昨天的账拖到今天,今天的又压着,财务催我,我怎么交差?”
陈斌看了一眼,拍拍他的手背。
“先把流程走完,账的事我跟赵经理沟通。”
“让她本人下来。”
我指了指赵坤的手机。
“现在打。别让我在这儿瞎猜。”
赵坤拨了个内线,报了宴会厅名字,让前台通知王珊下来。
挂了电话,他说:“通知了,得等会儿。带着孩子,下楼慢。”
沈念拉开一把椅子。
“爸,妈,先坐。”
她妈没坐,盯着赵坤问:“电话里一句话就能问清,非得等她下来?”
“前台说人正在收拾,马上就到。”
“行,那就在这儿等。”
我直接应下。
赵坤看了一眼手表。
“等可以。但今天婚宴的尾款,您看是不是一起结一下?两笔一块儿办,我给您抹个零。”
我拿矿泉水的手顿住了。
“谁说要两笔一块儿付了?”
“我这也是帮您省事。”
“我替不认识的人掏五万二,叫省事?”
旁边一桌有人忍不住说:“找错人就赶紧去核实,大喜的日子堵着新郎算怎么回事?”
赵坤转过身,冲那人点点头。
“您不清楚情况。没凭没据,我们酒店不可能乱找人收钱。”
这一句比刚才嗓门还大。
我看见好几个人的目光又落回沈念身上。
她穿着早上刚换上的红色敬酒服,腰间还别着我给她系的丝带。
一桌接一桌敬到这里,连口热饭都没吃。
现在却要站着听人猜,她嫁的男人到底有没有在外头生孩子。
我把椅子挪到她身后。
“坐下等。”
我转过身,看着赵坤。
“叫你们管事的过来。这笔账,我当着他的面核。”
3
赵坤说他就是这层的负责人。
“把你上司叫来。”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陆先生,犯不着吧。”
“犯得着。”
我请旁边的服务员去通知酒店值班总经理,又让阿杰陪着去。
服务员刚走,赵坤的对讲机响了。
“赵经理,四楼下一轮热菜走不走?”
他按住对讲键。
“先压一下,等我信儿。”
我看向他。
“什么意思?”
“账没清,后面的菜得缓缓。”
“定金交了三万,合同白纸黑字写着散席结账。客人还在桌上坐着,你凭什么停菜?”
赵坤弹了下账单。
“您名下还有昨天的欠款没结,酒店得控制风险。”
沈念站起来,从伴娘拿着的包里取出婚宴合同。
这份合同她昨晚就放好了,怕加桌、酒水开瓶数算不清。
她翻到最后一页,递到赵坤面前。
“看清楚。二十四桌,一桌两千八百八。酒水自带。定金三万,尾款三万九千一百二,散席后结算。”
“哪一条写了,你能拿别人的账停我们的菜?”
赵坤没接合同。
“现在说的是欠款。”
“那就把昨天签字的人叫来。”
“前台去催了,收拾好就下来。”
“单子拿来。”
我伸手,他只把打印出来的消费明细递过来。
我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
“订席确认单呢?”
“交财务了。”
“谁签的字?”
赵坤顿了一下。
“王珊。”
“有我的名字吗?”
“您是家属……”
“我就问有没有我的名字。”
他没吭声。
我把明细拍回他手里。
“人没到,字不是我签的,让后厨正常走菜。”
从我们这边往舞台看,已经有几桌放下了筷子。
婚宴先上了冷盘和四道热菜,后面的鱼、牛肉、汤都没动静。传菜口停着两辆车,服务员看看我们,又看看赵坤。
我爸赶紧过去招呼亲戚,说后厨慢,大家先喝口饮料。
我听着他一桌桌赔笑,手指慢慢攥紧。
陈斌走过来,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消消气。陆川,客人都看着呢,流程也耽误不起,要不你先去敬酒,这儿交给我?”
“你能让他走菜?”
陈斌看赵坤。
赵坤却看着我。
“走菜没问题。您先把付款单签了,我好跟财务交代。”
“签什么?”
“昨天的五万二,您认下来,后厨立马出菜。”
我摸出手机,直接拨了110。
赵坤伸手想拦,没碰到。
“陆先生,一点账目纠纷,至于往婚礼上招警察?”
我往旁边侧了半步,报清酒店名字和楼层。
“有人拿别人的消费单向我强行索要五万二,在婚礼现场造谣我有私生子。”
“现在扣着婚宴的菜不给上,逼我掏钱。麻烦出警处理。”
挂断后,赵坤脸色沉了下来。
“陆先生,把事闹大,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当着我丈人面胡扯的时候,想过好看?”
4
陈斌拿着流程表,先去让司仪把后面的互动环节往后挪。
阿杰回来了,说总经理正在过来。
赵坤却叫来了收银员。
小姑娘拿着一块写字板,上面夹着两张单子。
“陆先生,麻烦签个字。”
我没接笔。
“什么单子?”
“合并结算单。”
沈念伸手把纸抽出来。
最上面是今天的婚宴,三万九千一百二十。
下面是昨天的满月酒,五万二。
两笔尾款加在一起,九万一千一百二十。
最后一行写着,由陆川确认并支付。
我看着赵坤。
“谁让你合一块儿的?”
“先把数目核对好,怎么付咱们再商量。”
沈念扣上笔帽,把笔插回写字板,单子直接折起来拿在手里。
“‘确认并支付’五个字,你当我们不认识?”
收银员脸一下红了。
“赵经理交代打的,我不知道……”
赵坤摆了下手。
“你先下去。”
小姑娘抱着板子就走。
他转过身,对我爸说:“叔,小年轻火气旺,您给劝劝。酒席真办了,钱也确实欠着。耗下去耽误大家吃饭。”
我爸板着脸:“谁办的找谁要。”
“孩子妈就指了这儿,我能找谁?”
我岳父抬起眼。
“她指哪儿?四楼,还是陆川?你把话说清楚。”
赵坤喉结动了一下。
“叔,您这就没意思了。”
“我闺女今天结婚,这话必须问清楚。”
岳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上下嘴皮一碰,我女婿凭空多出个孩子。待会儿散了席,亲戚朋友怎么议论?你替我闺女担着?”
赵坤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冲新娘。”
“现在就去催人。”
我刚开口,他的对讲机又响了。
后厨在问,鱼已经出锅,再等就凉了。
赵坤盯着我,拇指按住通话键。
“再等等。”
我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当着我的面把对讲机别回腰上。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
“小川,别在这儿吵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探头过来的亲戚,嗓子有点发紧。
“去外头说吧,念念还穿着敬酒服呢,站这儿像什么话。”
赵坤立马顺着杆子爬。
“还是阿姨明事理。先把账结了,有话去休息室慢慢核。”
“我妈让你出去说,谁跟你说结账了?”
他却瞄向我妈放在椅子上的红皮包。
今天随礼的现金都在里面,我妈怕丢,一直带在身边。
“礼金不都在嘛,周转一下的事。阿姨,要不您跟我去趟前台?”
我妈一把按住包。
“这是两个孩子的钱,你别打主意。”
赵坤伸出去指包的手没收回,顺势搭在椅背上。
椅子被带得歪了一下,我妈赶紧把包抱进怀里。
他脸色有些不耐烦。
“一家人都在这儿,孩子都满月了,总得有人出来认账吧。”
我岳母脸色一下白了。
沈念捏着合同,纸边被指尖掐出一道印子。
赵坤还在往下说。
“阿姨,您也不能光顾着新媳妇,让人家娘俩在楼上干等吧?”
5
“手拿开!”
我抓起备餐台上的敬酒盘,往桌上一搁,酒杯撞在一起直响。
赵坤松开椅背。
我拉过椅子让我妈坐下,一把抽走他手里的账单。
“张嘴就给我塞个孩子,还敢教我妈做事。赵坤,你差不多行了!”
他刚张嘴,我已经转身往舞台走。
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边,见我伸手,愣了一下。
我说:“话筒借我用一下。”
接过话筒,我直接推开开关。
“各位长辈、朋友,耽误大家两分钟。”
厅里的说话声慢慢停了。
“后厨的菜被停了。这位赵经理非让我替别人结五万二的满月酒账单,刚才还当着我老婆和两边父母的面,一口咬定我是那孩子的爸。”
靠后几桌一下炸了。
我举起手里的单子。
“订席的人我不认识,酒也不是我办的。我已经报了警,对方人马上下来。”
“今天这事,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在这儿说清楚。”
赵坤追到台边,伸手要抢话筒。
“陆先生,别影响大家用餐!”
我侧身避开。
“满屋子都是我请的客。菜被你扣了,我不得给大家个交代?”
阿杰一步跨过来,挡在台阶前。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二舅把椅子往后一推,几步走了过来。
“刚才不挺能说吗?现在怕人听了?”
赵坤的手僵在半空。
我举着话筒看着他。
“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你说我有孩子,是那位王珊亲口告诉你的?”
他嘴唇动了动。
“她让找孩子爸……”
“那就等她下来对质。人到之前,先把我们婚宴的菜端上来。”
“今天的账,按合同散席结。至于那五万二,跟我们没关系,一分钱我也不会出!”
台下有人拍了下桌子。
“就是!吃个喜酒还带扣菜的,哪家的规矩?”
几张桌子接连响起应和声。
赵坤扭头去看传菜口,可那边的服务员也都停着。
门口这时进来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阿杰刚才找的领班跟在她身后。
领班快步过来介绍,是酒店总经理周总。
周总先朝客人点头致意,快步走到赵坤跟前。
“谁让你压菜的?”
“周总,昨天有笔尾款……”
“我问的是今天这场。定金收了,合同签了,谁给你的权力停菜?”
赵坤低下头。
“我怕今天这笔也拖着。”
沈念把合同递过去。
“合同写着散席结,我们违约了吗?”
周总扫了一眼,合上合同。
“没有。”
她拔下赵坤腰间的对讲机,直接让后厨走菜,凉了的重新做。
随后,她把对讲机递给领班。
“这层你盯着,赵坤先停手里的活。”
赵坤急忙往前凑了一步。
“周总,这事有内情,我单独跟您汇报。”
“就在这儿说。”
我拿着话筒从台上下去。
“刚才当着全厅的面找我要钱,现在也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完。”
周总看了一圈,点头。
赵坤杵在原地,工牌歪在一边,手里的收款夹捏也不是,放也不是。
第一辆菜车推了进来。
我给沈念盛了半碗热汤,放到她手边。
“先喝口热的。”
她接过勺子,把另一个空碗递给我。
“你也垫垫。”
我刚拿起勺,前台领着人进来了。
是个穿针织开衫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小臂上挎着妈咪包,步子很快。
赵坤不自觉把收款夹换了只手。
女人停在桌边,看了看我的胸花,又看了看沈念。
她皱起眉。
“你们叫我下来,认谁?”
6
“是王珊女士吗?”周总问。
女人点点头,把婴儿车的刹车踩下。
我放下汤勺。
“我叫陆川。你认识我吗?”
她打量了我两眼。
“不认识。”
“二楼昨天的满月酒,是你办的?”
“对。前台打电话催那五万二尾款,我让他们找孩子爸结。”
赵坤忙往前凑。
“王女士,账单的事咱们去旁边……”
“孩子爸是谁?”我直接截断他的话。
王珊抬手,直接指向音控台那边的陈斌。
“那儿站着呢。”
整个厅都静了一下。
陈斌手里还捏着那张婚礼流程表。
王珊已经拔高声音喊了过去。
“陈斌,你死哪儿去了!昨天儿子满月酒,你让我踏实回房收拾,说今天把账平了就接我们回家。怎么账单催到别人新郎头上了?”
我转头看向陈斌。
他没动,把流程表卷成了筒。
“别嚷嚷,别把孩子吵醒了。”
“你少打岔,过来!”
陈斌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推婴儿车。
“先回楼上,待会儿跟你说。”
王珊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前台打电话说找着结账的人了,让我下来核对。我给孩子换完尿布紧赶慢赶下来,还当是你又赖账,合着你们跑别人婚礼上要钱来了?陈斌,你搞什么鬼?”
沈念站起身,把那张合并结算单拍在桌上。
“酒店刚打出来的,让我们把你家五万二的满月酒,跟今天婚宴一块儿结了。”
王珊低头扫过单子。
她猛地抬头,盯着赵坤。
“赵经理,我是不是让你找陈斌?”
“昨天席上你还逗我儿子,说跟陈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睡一觉,连孩子爹是谁都分不清了?”
我松开攥紧的手。
手心里的纸角已经潮了。
我指了指自己。
“昨天刚抱完陈斌儿子,今天就跑来让我认账?”
赵坤脸色发白。
“陆先生,这中间……可能是沟通岔了。”
“怎么岔的?”
他转向陈斌。
“陈经理说今天跟四楼一块儿走账,我当是您这边出钱。”
陈斌立马拔高声音。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让你通融一下,是你自己跑去跟人家提什么孩子爹!”
赵坤也急了。
“你刚才在边上站半天,怎么一声不吭?”
“我不得盯着婚礼流程吗!”
阿杰在旁边哧地笑了一声。
“盯得挺紧啊。我川哥说不认识王珊的时候,你不还凑过来看单子吗?”
沈念往前走了一步。
陈斌干笑了一声:“沈小姐,这事真是误会。”
“别叫这么客气。”
她把合同按在桌上,指尖压着纸面。
“刚才还说帮我们跟酒店沟通。合着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你欠的酒席钱,全靠我们两口子给你沟通?”
陈斌把流程表往背后藏了藏。
“我这两天手头实在紧。寻思着今天收了尾款,先拆借一下,过两天就补上……”
“跟谁拆借?”我问。
他眼神往赵坤那边飘。
我一把拽开面前的空椅子。
“坐下说。刚才让我站着听半天,现在该你们说了。”
赵坤伸手想抽走那张合并单,被沈念一把按住。
“别动。这单子刚塞给我的时候挺硬气,现在收什么?”
旁边桌上有人嗤了一声。
王珊一把拽住陈斌的胳膊。
“昨天收的四万六礼金,我一分没留全转给你了。你说你添点就能把账平了,钱呢?”
陈斌抬手蹭了下鼻尖。
“先把欠灯光老李的钱堵上了。”
“那这五万二你就往主家头上栽?”
“我就是想周转一天!”
我盯着他。
“周转到让我给你儿子当爹?”
7
陈斌低着头没出声。
我跟沈念认识他,是在婚博会上。
他的小公司只有一间门面,样片拍得不错,报价也比大公司实在。
从谈婚庆到今天,见过四五次。我知道他有个老婆,其他家事没打听过。
为了对接婚宴,他拿过我们的订席合同,也知道双方家长的联系方式。
这些东西到了赵坤手里,刚才全成了认定我有孩子的根据。
我问陈斌:“我的电话和信息,是你给赵坤的?”
他抬了下眼。
“酒店系统里本来就有。”
“那他怎么单挑着我找?”
陈斌搓了把脸,脑门都搓红了。
“我知道你们今天备了现金结尾款,就想先借来应个急。”
沈念冷笑:“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这不是没来得及开口嘛。”
赵坤啪地把收款夹摔在桌上。
“陈斌,你少往自己身上摘!是谁跟我说,男方家里好面子,女方父母又较真,只要把单子递过去,提一嘴孩子的事,新郎肯定先掏钱息事宁人?”
陈斌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让你私下找他聊聊,谁让你停菜的!”
“你还说趁王珊没下楼,先把字签了,回头你再私下给他打借条!真闹起来就推说弄错了,让我放心去要。现在全推我一个人头上?”
我妈的手死死抓着红包的带子,指节都在抖。
我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坐稳。
周总站在旁边,脸已经黑透了。
“赵坤,昨天五万二的尾款没结,你是怎么放人的?”
赵坤声音低了下去。
“陈斌平时常给酒店介绍婚宴,说今天一定平账,我就给签了挂账单。”
“他挂账还不上,你就跑去敲诈别的客人?”
“财务一早催我,我也是急糊涂了。”
“财务催你,你不会找陈斌要?”
我爸突然出声。
他把喜糖袋子塞给我妈,走到赵坤跟前。
“刚才你指着我老伴怀里的包,说什么一家人总得有人担待。”
“现在正主在这儿。你再指一下我看看。”
赵坤两只手往后缩了缩。
我爸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不说了?刚才教训人的词儿不是挺多吗,跟这位陈经理再念叨念叨。”
旁边几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叔,是我不对。”
“该跟谁赔礼,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爸转过身,替我妈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陈斌还在小声嘟囔:“我真没想赖账,就借个两三天。你们双职工,收了礼金手头宽裕,又不急着用钱……”
沈念气笑了。
“我家宽不宽裕,还得给你交底?”
她往前迈了半步。
“婚庆全包一万六千八,我抹个八百的零头,你跟我哭半天穷,说一分钱赚头都没有。行,我信了,一分没少给。”
“后来桌花换便宜的,省下六百块钱,你账上算得门儿清。怎么轮到你自己欠五万二,就算计到我们头上了?”
陈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念把那张合并单甩到他面前。
“自己的席面,自己买单。”
“把陆川的名字给我去掉。”
周总叫来收银员,当场撕了合并单,重新分开打。
新单送回来时,昨天的消费下面再没有我的名字。
赵坤捏着重打出来的单子,没动地方。
我拉开椅子让出路。
“赵经理,孩子亲爹就在你旁边。”
“要账吧。”
8
赵坤最后把账单放到了陈斌面前。
这回没提孩子,也没提谁家的责任。
陈斌盯着五万二,摸出手机又放下。
王珊盯着他:“卡里还剩多少?”
“回去再说。”
“四万六昨天刚进你卡里,今天就一分掏不出来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宾客。
“非得在大庭广众下吵?”
王珊抡起妈咪包砸在他身上。
“你让别人替你儿子当爹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孩子在车里动了动。
她低头掖好小毯子,转过身对我跟沈念说:“对不住,我真不知道他干出这种混账事。你们该报警报警,别管我们娘俩。”
我请伴娘陪她去旁边休息室,里面安静,也有热水。
她临走前,冷冷看了陈斌一眼:“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别指望我替你求情。”
陈斌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他抬头看我。
“陆川,借一步说话。”
“有话这儿说。”
“我打借条。这五万二算我借你的,下个月,下个月底准还。”
我坐着没动。
“不借。”
“现金你都带在身上了……”
“听不懂人话?不借。”
他咬了咬后槽牙。
“那借两万!先让我把酒店应付过去,今天婚庆剩下的尾款我不要了,成不成?”
沈念翻开手里的合同。
“尾款还剩四千八。免四千八,让我们倒贴一万五?”
她抬起眼。
“这账你算得挺精啊。”
陈斌靠回椅背上,喘着粗气。
“你们这是非要断我活路。”
我直接笑了。
“刚才赵坤逼我签字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给我留条活路?”
“我开店不容易,资金链断了真得关门。”
“我结个婚就容易?来,你打个借条,把刚才耽误的半小时还给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行,不留面子是吧。”
陈斌大步走到司仪旁边,一把抽走流程表。
“后面不办了。叫灯光摄像撤场,收工!”
司仪愣了一下。
“陈哥,待会儿还有全家福和送客呢。”
“让你撤就撤!”
我起身跟过去。
“钱收了,活没干完,你想撂挑子?”
陈斌扭过头。
“你都报警抓我了,我还伺候你办婚礼?我花钱请的人,我想撤就撤!”
“定金交了一万二,尾款按合同付。哪条写着你能中途撤场?”
他看都不看合同,嗓门扯得老大。
“东西都是我店里的!今天谁让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痛快!”
赵坤在旁边想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陈斌几步冲到音控台前,伸手按掉了总控开关。
音乐戛然而止。
LED大屏上的婚纱照瞬间黑了。
他撑着台子,扭头冲我冷笑。
“陆川,你自个儿掂量。这会儿现找婚庆,你看谁接你的盘?”
沈念顺手解开腰间碍事的丝带。
她把丝带团进包里,走到我身旁。
“不用找。没走完的流程,按违约退钱。”
9
陈斌脸色僵了一下。
音控台后面的师傅啪地站了起来。
“手拿开,少碰我机器。”
陈斌瞪眼:“老唐,我让你收摊!”
老唐重新推上开关,把推子往下拉了拉。
“单子上写着租到下午三点。这才十二点半,你拉我的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设备出故障了,以后我还怎么在圈里混?”
“这场工钱我照给!”
“先把上个月欠的两场结了。”
陈斌一下卡了壳。
老唐把椅子往前一拉,直接坐下。
“让开,别挡着我看台子。”
司仪也没收话筒。
他走到我跟前:“陆先生,我接了这场活,就肯定干完。陈斌个人的账,跟我们跑单的没关系。”
“谢了,麻烦您。”
我话音刚落,陈斌在旁边哼了一声。
“行,你们今天不听招呼,往后我店里的活,一个都别想接!”
老唐摘下右边耳机。
“拉倒吧,次次拖欠工钱,谁稀罕接?”
司仪没搭理他,转身跟摄影师商量合影站位。
摄影师已经举了一上午相机,肩带勒出一道印子。
他把镜头盖揣进兜里,问我:“家里高堂在不在?先紧着老人拍,拍完好歇着。”
我说:“外婆在,门口第一桌。”
“得嘞,我去请。”
婚纱照重新亮在屏幕上,音乐也接上了。
陈斌杵在过道中间,端菜的服务员都绕着他走。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把流程表往台子上一摔。
“行,待会儿结尾款,你们少我一分钱试试!”
沈念扬了扬手里的合同。
“该给的少不了。你违约的账,咱们也一笔笔算。”
他伸手要夺合同,被我一巴掌拍开。
“手怎么这么欠?签单找我,借钱找我,说不过就抢合同?”
陈斌一把抓乱头发。
“陆川,做人留一线!”
“借不到钱就拉闸黑屏,这就是你留的一线?”
门口两名民警走进来时,他还想继续说。
周总迎过去,先说明了现场情况。
我把报警经过讲了一遍,指了指桌上的两张消费单。
王珊听说警察来了,也从休息室出来。
她没抱孩子,让伴娘陪着看了一会儿,自己走到民警面前。
“满月酒是我跟陈斌办的。前台催款,我让他们找孩子爸,说的就是陈斌。这位陆先生,我今天头一回见。”
民警看向赵坤:“这情况你清楚吗?”
赵坤耷拉着脑袋。
“清楚。”
“清楚你还去跟新郎要钱?”
他拿眼角瞟陈斌。
陈斌立马撇清:“停菜和逼着签单都是他自己干的,我可没让他去动人家的礼金包。”
我站在边上看着,连气都懒得生了。
刚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会儿见了警察,跑得比谁都快。
民警让两人先到外面说明情况,别再影响宴席,随后又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婚宴结束后需要过去配合。
我应了。
赵坤走到门口,回头冲我喊:“陆先生,误会都说开了,您看这事能不能……”
我把话筒还给司仪。
“劳驾让让,挡着上菜了。”
正好一辆传菜车推过来,赵坤只能贴着门框往边上缩。
服务员喊了声“借光”,端着清蒸鱼从他跟前走过去。
10
我回到沈念身边,她已经把两碗汤喝掉一碗。
“你那碗还热着。”
我端起来喝了大半碗,胃里这才有了点知觉。
我妈从包里掏出纸巾,凑过来替我擦西装上的酒渍。
“领口这儿还一点。”
擦了两下,她手停住了。
“小川,妈刚才是不是不该让你忍?”
“您是怕耽误吉时,又没让我掏钱。”
我接过纸巾,随手擦了擦。
“快坐下吃吧,再不吃大虾全进二舅肚子里了。”
二舅正蘸着醋剥虾,闻言抬起头。
“给你俩留着半盘呢!”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接着几个人都笑了。
岳父走过来,端着茶杯。
“小川,刚才爸问你那句话,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爸,换谁遇上这事都得问一句,我明白。”
“往后谁再敢这么胡咧咧,不用你开口,我先收拾他。”
他喝了口茶,拍拍我的肩,坐回我爸身边。
老哥俩凑在一块儿说了几句,我爸盛了碗汤递过去。
周总这时过来,问能不能借两分钟话筒。
我按住话筒没松手。
“打算怎么说?”
“给二位新人、两边长辈和全场的宾客赔个不是,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把话说透。别拿什么工作失误敷衍过去。”
周总点头。
她站到台边,当着全部宾客说明,昨天的满月宴属于陈斌和王珊,陆川没有参加订席,也没有承担那笔费用的约定。
赵坤明知孩子父亲另有其人,仍向我催款,还擅自暂停了今天的上菜。
说完,她朝着主桌的方向鞠了一躬。
“这事是酒店监管不严,坏了大家的兴致,责任全在我们。散席后我们会给新人一个交代。”
她把话筒交还司仪,又去传菜口核对后面的菜。
我胸口憋着的那股闷气,总算散了。
后面的敬酒重新开始。
沈念先陪我去她同事那桌。
有人把杯子换成饮料,说别喝白酒了,空着肚子容易难受。
也有人叹气,说遇到这种事真倒霉,闹大了总归留下话柄。
沈念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当场对质,警察也出了,谁还嚼舌根?”
那人讪讪地笑:“那倒是,说开了就好。”
沈念这才重新端起酒杯。
“大家吃好喝好,今天招待不周。”
我站在她侧后方,伸手替她理了理裙摆。
到了我同学那桌,阿杰一把把我按在椅子上,夹了两块牛肉放进我碗里。
“赶紧垫两口。大清早到现在就啃了半拉面包,刚才吼那一嗓子我都怕你背过气去。”
“气饱了。”
“气饱了也得吃肉。”
我刚扒了两口,沈念把她碗里的青椒全挑到了我碗里。
她从小不吃青椒,我顺手夹起来塞进嘴里。
摄影师过来催合影时,我们俩正低头分一块排骨。
“不急,你们吃你们的,我抓拍一张。”
他举起相机,咔嚓按了快门。
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已经下午两点半。
我爸我妈带着外婆先回去,我和沈念换好衣服,准备去配合做笔录。
出门前,周总把正常婚宴结算单交给我们,承诺事情处理清楚后再谈最终赔偿。
我看了一遍,今天没加桌,自带酒水也没有额外收钱。
三万九千一百二十,清清楚楚。
我刷了卡。
收银的小姑娘双手递过POS机凭条,低着头说:“陆先生,刚才那张单子,实在对不起。”
我抽走凭条。
“下回让人签字前,自己先看一眼。”
她点了点头,把那块写字板抱得很紧。
11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身上的白衬衫都皱了。
沈念坐进车里,先给她妈回了个电话,接着打开手机订餐。
“晚上吃什么?”
“随便。”
“没随便这道菜。牛肉饭还是馄饨?”
“馄饨吧。”
她下了单,让送到家门口,又把原定第二天一早的车票改到下午。
蜜月要去的酒店早订了,我们俩的假也批了。
事情该配合的已经配合,没道理再把七天假全搭给陈斌。
第二天上午,周总带着处理方案过来。
酒店出了一份盖章的书面说明,明确两场宴席没有关系,当天赵坤的说法不属实,酒店对员工的行为和服务中断承担责任。
除了现场道歉,他们还退还一万二千元婚宴费用,作为这次服务问题的补偿。
沈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问。
“签了这份协议,不影响我们追究陈斌和赵坤吧?”
周总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完全不影响。这是酒店对服务事故的赔付,他们个人的违法行为,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
我拿过来又核对了一遍。
赔付金额、打款时间和责任划分,写得明明白白。
我签了字。
婚庆的钱随后也单独清了。
经陈斌书面确认,剩余四千八由我们直接付给实际做事的几位师傅,抵扣全部婚庆尾款。款项逐笔付完,我们拿到了签字凭据。
他以前欠这些师傅的钱,由他另行解决,没往我们的结算里添。
他公司还得退回合同里的两千八统筹服务费,另赔六千元。陈斌签字时还想讨价,说婚礼毕竟办完了。
沈念把笔拍在他面前。
“司仪摄像的钱我们一分没少给。至于你的统筹费,你昨天统筹了什么?统筹着拉我们电闸?”
他没敢再吭声,乖乖签了退赔协议。
周总告诉我,酒店已经暂停与陈斌公司的合作,赵坤被停职调查,后续交给人事处理。
我没再问他们准备怎么保住生意。
临走时,周总看着茶几上的喜糖盒,叹了口气:“好好的喜事,让你们添了这么大堵。”
沈念把协议收进文件袋。
“这话您留着跟底下员工交代吧。”
“别让以后来办酒的新娘,也穿着敬酒服站在大堂里自证清白。”
周总点了头。
我们上车去车站时,我妈还在楼下等。
她把一袋洗好的苹果塞给我,说车上别总吃泡面。
我刚要拉车门,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那个陈斌上午打我电话,求咱们高抬贵手。”
“您怎么回的?”
“我说谁家的孩子谁抱走,别往我家门口塞。”
沈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妈也乐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还说你们反正也没掏钱,劝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
“您听他的了?”
“我理他干嘛,我忙着给你爸烫衣服呢。”
她拍拍车窗,让我们赶紧走。
到了车站,陈斌果然又换了个号码打给我。
“陆川,错我也认了,酒店也赔你们钱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给我留口饭吃行不行?”
我拉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有屁快放。”
“你跟派出所撤个案,就说私下和解了。别往下追究了,我儿子才刚满月。”
我停下脚步。
“你儿子满月,就活该我挨那半小时的骂?”
“你早晚也要当爹,将心比心……”
“少来这套。昨天你让我替你当爹的时候,怎么没将心比心?”
电话那头没了声。
我提起行李箱拉杆。
“赔偿款按期打过来,派出所那边该怎么判怎么判。再敢骚扰我爸妈,咱们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他还要说,我挂了。
沈念站在闸机口,朝我扬了扬身份证。
“快点,检票了。”
12
假期第四天,陈斌把约定的八千八百元退赔款打了过来。
沈念核对了一下金额,确认没少,就收起手机,继续挑晚饭的店。
我们没替他出谅解书。
回家后,酒店又发来一封回复,说内部处理已经完成,赵坤被解聘了。
陈斌的婚庆门店也关了。
他先前欠着好几家设备商和跑场师傅的钱,出了这件事,再没人肯让他先用后结。已经下单的新人陆续要求换人、退款,他手里收过的定金还得一笔笔退。
他儿子那场五万二的满月酒尾款,酒店照样找他结。
我是在老唐那里听说的。
结婚后第二个月,他给我打电话,核对那天转给他的设备费,说代账的刚来,得把账补齐。
他顺口提起陈斌。
“以前一口一个陈总叫着,现在在街上碰见都绕道走。昨天我堵着门要账,他还让我宽限两天。”
“你宽限了?”
“宽限了半小时,等他把午饭吃完,我坐他对面接着要。”
我笑出了声。
老唐又说,王珊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只找陈斌要钱,没去打扰她。
挂掉电话,沈念让我把柜子最上面的婚礼文件袋拿下来,顺便把几张尾款凭据跟合同放到一起。
我们坐在餐桌边,一项项收好。
真正的婚宴单,婚庆结算单,酒店的退费凭据,都在。
那张把满月酒挂到我头上的合并单,当天就已经交给了民警。
沈念系好文件袋的绕绳,拿马克笔在封面上写了“已结清”三个字。
我把袋子塞回柜子。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还是陈斌。
他这次没求情,声音有点哑。
“陆川,我盘店里的账呢。会计说你们那场婚礼,还有四千八的尾款没进公账。”
我把刚放上去的文件袋又拿下来。
沈念抬眼听了听,直接伸手抽出那张代付收据。
上面有陈斌签字确认的结算方式,钱已按约付给实际做事的人,抵扣全部尾款。
我拍了张照发过去。
“早清了。白纸黑字你签的名,自己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行,看到了,我跟会计说。”
“还有事没?”
“没了。”
我挂掉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又过了几个月,案子有了结果。陈斌和赵坤因合谋索款,都受到了刑事处罚。
接到后续通知时,我正在家里换垃圾袋。
沈念从厨房出来,问事情是不是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把通知放进婚礼那个文件袋,跟其他东西一起收好。
她擦干手,抓起玄关的钥匙。
“走,下楼觅食。”
“吃啥?”
“牛肉面,加个卤蛋。”
我接过垃圾袋,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