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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23:24:36

第1章 咖啡泼我脸上

林慧兰五十五岁这年,蹲在地上擦咖啡渍的时候,被一只高跟鞋踩住了手背。

鞋是米白色细跟,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能当钉子用。

“阿姨你快点,我这鞋三千多,沾上咖啡渍你赔得起吗?”

林慧兰抬头,看见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睫毛贴得跟扇子似的,正拿湿纸巾擦自己压根没沾上东西的鞋面。

这姑娘叫周甜,实习生,来公司第三天。

林慧兰记得清楚,因为第一天这姑娘就管她叫“喂”,第二天改叫“那个保洁”,今天升级成“阿姨”了。

“马上好。”

林慧兰抽了张厨房纸,把地上那摊拿铁吸干净。咖啡是周甜自己“不小心”碰倒的,杯子就在她手边,胳膊肘一拐,整杯全扣地上了。然后她往椅背上一靠,喊了一嗓子:“阿姨,过来擦一下。”

林慧兰擦完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周甜已经转头跟旁边同事聊上了:“你说咱们这层楼怎么连个保洁都找这么老的?弯腰都费劲,能擦干净吗?”

声音不大,刚好够林慧兰听见。

林慧兰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没吭声。她心里在算账:这姑娘实习工资一天一百二,脚上那双鞋就算三千多,不吃不喝也得攒一个月。家里条件应该不差,但教养跟钱没关系。

她推着保洁车往茶水间走。车轱辘有点歪,推起来吱呀吱呀响,整个十八楼都能听见这动静。

周甜在后面嘟囔:“吵死了。”

林慧兰装没听见。

茶水间里站着两个人。部门经理赵德发端着保温杯接热水,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总经理的小舅子钱峰歪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屏,手指头戳得噼里啪啦。

“赵哥,这次总部来人,咱们用不用搞个欢迎仪式?”钱峰头都没抬。

“搞什么仪式,人家王董事长什么场面没见过。”赵德发吹了吹杯口热气,“不过该有的样子得做。明儿个全体提前半小时到,工位收拾干净,别让人挑毛病。”

“那保洁不得多擦两遍?尤其那玻璃,指纹印子太明显了。”

赵德发拿眼一斜林慧兰。她正蹲着擦茶水间地砖缝,抹布拧得半干,一寸一寸蹭。

“林阿姨,”赵德发喊她,“明天大领导来,你今天下班前把十八楼所有玻璃擦一遍,里外都擦,别糊弄。”

“行。”林慧兰应得痛快。

赵德发又想起来什么,把保温杯往台面上一搁:“对了,明天你穿整齐点,别穿这身破破烂烂的,丢人。”

林慧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灰色保洁服,袖口磨了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好,我找件新的。”

钱峰在沙发上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赵哥你让她穿新的?她能有什么新的,不还是保洁服吗?”

赵德发也跟着乐,拿保温杯碰了碰钱峰的手机:“行了行了,别贫了。明天王董事长来,项目谈成了,哥带你去吃海鲜。”

两人勾肩搭背出去了。

林慧兰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蹭地砖缝。她兜里揣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皮是超市买酱油送的那种。

刚才赵德发说“明天全体提前半小时到”的时候,她掏出来记了一笔:赵,迟到早退,明日补勤。又记了一笔:钱,上班打游戏,日均四小时。

本子上密密麻麻已经写了十几页。她翻到最新一页,在周甜的名字后面添了四个字:浪费咖啡。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慧兰准时到岗。

她换了件新保洁服,其实是同一批货里没拆封的那件,颜色稍微深一点。擦玻璃擦到八点半,整层楼的落地窗透亮得像不存在。

九点整,电梯叮一声响。

赵德发第一个冲出去,领带都跑歪了。钱峰跟在后面,手机终于收起来了。周甜端着杯新买的星巴克站在前台旁边,摆了个练习过八百遍的笑脸。

林慧兰拎着水桶往楼梯间走,准备擦消防通道的扶手。刚蹲下,就听见电梯那边一阵骚动。

“王董事长!欢迎欢迎!”赵德发嗓门拔得老高。

“王董您这边请——”这是分公司CEO孙建国的声音,平时跟人说话都拿鼻孔看路,今儿个调门软得跟棉花糖似的。

林慧兰没抬头。她拿抹布裹住扶手,从下往上蹭。

皮鞋声越来越近,好几个人,走得挺快。

“妈?”

一个男声,嗓门不小,带着点急。

林慧兰手上没停。

“妈!您怎么在这儿擦楼梯?”

脚步声直接拐进消防通道。林慧兰这才抬头,看见她儿子王铮西装革履站在跟前,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孙建国的保温杯还举在半空,赵德发嘴张着,钱峰手机从手里滑出去砸在脚面上都没顾上捡。

周甜那杯星巴克“啪”一声掉地上,咖啡溅了一裤腿。

林慧兰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来看看你公司风水。”

第2章 她兜里有本账

王铮伸手来扶我胳膊,我躲开了。

“擦扶手呢,手上脏。”

他没管,一把攥住我手腕,压着嗓子:“妈,您这是唱的哪出?家里缺您钱了?我每月打那两万您没收到?”

“收到了。”我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存着呢,一分没动。”

“那您——”

“来看看你公司。”我朝消防通道外头努努嘴,“顺便挣点零花。一个月两千八,够我买菜。”

王铮脸都绿了。

他身后那串人还杵着。孙建国总算把保温杯搁下了,往前凑半步:“王董,这位是……”

“我妈。”王铮说这俩字的时候牙关咬得紧。

孙建国眼珠子转得跟电风扇似的,脸上那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阿、阿姨好,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们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我弯腰拎起水桶。

赵德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的,脸白得跟打印纸一样,嘴皮子哆嗦:“林、林阿姨,您这……您这体验生活呢?”

“算吧。”我把水桶递给他,“赵经理,你昨天让我擦十八楼所有玻璃,里外都擦。我擦完了,你验收一下?”

他接水桶的手在抖,桶里的脏水晃出来溅了他一裤脚。

钱峰站最后面,手机捡起来了,举着假装看消息,屏幕都拿反了。周甜蹲在地上拿纸巾摁裤腿上的咖啡渍,头都不敢抬。

王铮吸了口气,转头对孙建国说:“孙总,会议推迟半小时。我先跟我妈说几句话。”

孙建国点头跟捣蒜似的:“好好好,王董您忙,您忙。”

一帮人往电梯口退。赵德发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上坟似的。

消防通道就剩我和王铮。

他靠着墙,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扯松:“妈,您跟我说实话,来多久了?”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他掰手指头算,“那我来分公司视察过两回,上回在十八楼转了一圈,您就在?”

“你在前台跟周甜说话那回,我正擦你脚底下那块地砖。你皮鞋踩着我抹布了,我抽了三下才抽出来。”

王铮抬手捂脸。

“别捂了。”我从兜里掏出那个超市赠品小本子,翻开,“你坐下,我给你念几条。”

“妈——”

“坐。”

他蹲下了,消防通道没凳子。

我翻到第三页:“赵德发,行政部经理,本月迟到七次,早退四次。上周三下午三点走的,打卡记录写的外出办事,实际去楼下奇牌室打牌。你那个项目谈了三回没谈下来,他回回都说对方难缠。我拖地路过会议室听了两耳朵——他报价报高了百分之十五,人家当场没翻脸算给面子。”

王铮抬头看我。

“钱峰,赵德发的小舅子,运营部挂名专员。日均在岗时间四小时二十分钟,其中打游戏三小时。上个月他报了个‘市场调研费’八千六,发票抬头开的是网吧。”

“网吧?”

“极速网咖,十八楼窗户往下看,街对面那家。我擦玻璃的时候看见他进去的,下午两点,晚上七点出来的,中间没挪窝。”

王铮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我按住他手。

“别急,还有。”

翻到第七页:“采购部刘胖子,办公用品报价单我看了,A4纸一箱报三百八,楼下文具店一模一样的卖一百二。他一个月报四十箱。你算算。”

王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你那个前台周甜,小姑娘人不坏,就是被人当枪使。赵德发让她每天买星巴克,走公司招待费,一个月报六千多。她自己喝速溶的,我亲眼看见她拿热水冲雀巢。”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妈,”王铮站起来,嗓子有点哑,“您怎么不早跟我说?”

“早跟你说?你上回在十八楼转那圈,赵德发给你递烟,你接了。钱峰给你开车门,你拍他肩膀说‘小伙子精神’。我要那会儿蹦出来说我是你妈,你信我还是信他们?”

他不说话了。

“你爸走得早,公司是我一盘货一盘货摆地摊摆出来的。你接手三年,规模翻了一倍,这我不否认。但底下烂成这样你一点没察觉,说明你眼睛光盯着财报,没盯着人。”

我从水桶里捞出抹布,拧干,搭在扶手上。

“今天你当着全公司的面叫我妈,我这保洁是干不下去了。不过——”我拍了拍兜里的小本子,“这二十三天没白干。你要还想听,下午开完会来找我。我把剩下十几页给你念完。”

王铮伸手:“本子给我。”

“不给。”我转身往楼下走,“你记性不好,我替你记着。什么时候你把这上面的人全处理干净了,什么时候本子归你。”

走到下一层拐角,我停了一步。

“对了,十八楼那玻璃我擦了三遍,里外都擦了。赵德发要是敢挑毛病,你让他自己上去摸,摸到一点灰我跟他姓。”

王铮在楼上喊了声“妈”,声音都劈了。

我没回头,拎着空桶往一楼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周甜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个新杯子——还是星巴克,刚买的。

“林阿姨……”她眼圈红了,“我不知道您是……”

“知道不知道的,咖啡该喝就喝。”我拿抹布把她桌角那摊水渍擦了,“下回别买那么贵的,雀巢挺好,省下的钱攒着,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二。”

她愣在那儿。

我推开一楼大门,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兜里手机震了一下,王铮发微信:妈,下午三点,十八楼会议室,您来。

我回了个“好”,又补一句:给我留把椅子,靠窗那把,光线好,我看本子不费眼。

第3章 本子给我

下午两点五十,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拿皮筋扎了个髻。没穿保洁服,也没穿正装。就这身。

十八楼会议室的门开着。王铮坐在长桌一头,旁边空了一把椅子,靠窗。我进去,坐下,把本子搁桌上。

赵德发坐对面,领带打得板正,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笔搁在翻开的空白页上。钱峰坐他旁边,手机倒扣着,屏幕还亮了一下,弹了条微信出来,他赶紧按灭了。

王铮清了清嗓子:“赵总,钱经理,今天叫你们来,是林阿姨——我妈,这二十来天在咱们公司保洁岗上,发现了一些情况。”

赵德发笑了一下:“王总,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林阿姨是您母亲,这事儿我们确实不知道,但您说‘发现情况’——”

“赵德发。”我把他名字念了一遍,没带称呼,“你小舅子孙鹏,运营部挂名专员,上个月报市场调研费八千六,发票抬头是极速网咖。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脸上那层笑没掉,但嘴角僵了半秒。

“林阿姨,这个事我得解释一下,孙鹏确实跑了几趟市场——”

“网吧叫市场?”我翻开本子,“下午两点进去,晚上七点出来,中间没挪窝。调研什么?调研游戏爆率?”

钱峰在旁边插嘴:“阿姨,这事可能中间有误会,孙鹏跟我说过,他去网吧是——”

“你闭嘴。”我头没抬,“你的事我一会儿说。”

钱峰嘴张着,没合上。赵德发看了他一眼,钱峰把嘴闭上了。

我翻到第七页:“赵总,你签的字。A4纸一箱三百八,楼下文具店一百二。刘胖子一个月报四十箱。四十箱A4纸堆一块儿,能把你办公室塞满。纸呢?”

赵德发不笑了。他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点了两下桌子,没出声。

“还有前台周甜买星巴克走招待费,一个月六千多。这事你知道不知道?赵总,你一个月招待谁了?拿星巴克招待,一喝喝六千?”

王铮在旁边听着,脸沉下去了。他翻开手机看了两眼,把屏幕往赵德发那边一转:“赵总,采购单上你的签字,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价格?”

赵德发盯着手机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王总,这个采购价格的事,我确实没细看,刘胖子报上来我就签了,我承认我审核不严——”

“审核不严?”我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你小舅子那八千六,发票抬头写网吧,你也审核不严?赵总,你审核挺有选择性的。”

会议室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呼呼吹,吹得桌上那几张纸边角翻起来。

赵德发把领带松了松,换了个坐姿,往椅背上一靠:“林阿姨,哦不,林总——您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孙鹏是我小舅子,我承认。但他干的那点活,公司里谁不知道?运营部缺人,我安排个人进去,您说这是吃空饷,行,我认。可您说采购吃回扣,这事您有证据吗?刘胖子报价是高了点,但人家有渠道,有服务——”

“渠道?”我打断他,“楼下文具店老板姓孙,跟你老婆一个姓。你老婆孙丽华,她弟弟孙鹏,孙老板是孙鹏堂哥。你跟我说渠道?”

赵德发脸色变了。他身子往前倾:“你查我?”

“我擦桌子的时候听来的。”我看着他,“你老婆上个月来公司三趟,每趟都去财务室。财务小张跟我唠嗑说的,说赵总夫人来对账,对完账就往楼下文具店打电话。小张不知道我是谁,她当我是保洁阿姨,嘴里没把门的。”

赵德发嘴闭紧了。

王铮把手机拿回去,翻了几下:“赵总,财务室监控我调了,你夫人上个月确实来了三趟,每次都进财务室。小张刚才给我发了聊天记录截图,你夫人让她把采购单上的单价改高,差价转文具店账户。”

赵德发站起来:“王总,这事我回去查清楚——”

“坐下。”王铮声音不大,但赵德发站那儿没动,“赵总,我让你坐下。”

赵德发坐下了。

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撕下来,搁桌上推过去:“这是剩下十几页的摘要。刘胖子回扣、孙鹏空饷、你老婆改单价,三件事。钱峰那边还有一笔,他拿公司油卡给自家车加油,一个月加两千多,加油站监控我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

钱峰脸白了:“阿姨,林总,我——”

“你什么你。”我站起来,把本子装回兜里,“王铮,人我给你列清楚了。怎么处理你定。我就一句话——干活的人不能寒心。楼下保安老周,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千八,你给他涨五百。前台周甜,被人当枪使,别开除,调岗,让她跟着财务学正经东西。”

王铮点头:“妈,我知道了。”

我往门口走,路过赵德发身边停了一步:“赵总,你那把椅子坐着舒服吧?”

他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擦了二十三天,你椅子上那层灰,天天我拿湿布抹。你坐着的时候,想过谁给你抹的灰没有?”

推开门,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全装着路过。周甜站最前面,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眼睛红红的。

我拍拍她肩膀:“去财务室找小张,就说我说的,教你做账。”

她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我往电梯走,王铮追出来:“妈,晚上回家吃饭?”

“回什么家,我保洁还没辞呢。明天早上六点,十八楼玻璃我还没擦完。”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对了,赵德发那间办公室,明天换锁。我拖地的时候看见他抽屉里有本护照,别让他跑了。”

第4章 隔壁有耳

第二天我六点到的,电梯上到十八楼,走廊灯还黑着。我摸到开关,“啪”一声,日光灯跳了两下才亮。

赵德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椅子空了,抽屉拉开一半,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护照没了。

我蹲下去看垃圾桶,里头有个撕碎的快递单,拼起来一看,寄件人孙鹏,收件地址是城南一个小区。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拖完走廊,七点半,人陆续来了。

我拎着水桶进运营部擦桌子。靠窗那个工位,孙鹏正歪在椅子上打游戏,手机横着拿,拇指在屏幕上搓得飞快。桌上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打开着,光标停在第一行没动过。

我把抹布往他桌角一搁,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搓。

“阿姨,这桌不用擦了,我一会儿自己弄。”

我没吭声,绕到他背后擦窗台。他耳机没插严,游戏音效漏出来,“double kill”喊得清清楚楚。坐了十分钟,他手机没放下过。

隔壁工位一个小姑娘凑过来:“鹏哥,赵总今天没来?”

“来什么来,我姐夫出差了。”孙鹏眼皮都没抬,“你那个报销单先放着,等他回来再说。”

小姑娘站着没走:“可我这单子压了半个月了,财务说必须赵总签字——”

“我说放着就放着。”孙鹏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急什么?公司又不是你家开的。”

小姑娘嘴抿了抿,回自己工位了。我擦完窗台往外走,路过她桌边,看见她屏幕上开着招聘网站,简历填了一半。

茶水间里,我洗抹布,听见外头两个人说话。一个是钱峰,另一个声音我不熟。

“赵总真被王总叫去谈话了?”

“何止谈话,听说王总让他把采购的事交代清楚。赵德发昨晚给王总打了八个电话,王总一个没接。”

“那他小舅子还在公司晃呢?”

“晃呗。赵德发要是倒了,孙鹏第一个滚蛋。你没看今天孙鹏连电脑都不开了,光打游戏。”

“那咱们那个报销——”

“你傻啊,赵德发签字的单子现在谁还敢批?财务小张说了,所有赵德发经手的单子全部冻结,等审计。”

我拧干抹布,端着盆出去。那俩人看见我,立马闭嘴。钱峰冲我笑了笑:“阿姨,辛苦了。”

我点点头,走了。

中午我去楼下食堂打饭,碰见老周在保安亭里啃馒头。我把多打的一份红烧肉搁他桌上。

“林姐,这——”

“吃你的。我问你个事,赵德发那辆黑色别克,这两天停哪了?”

老周嚼着馒头想了想:“昨晚开走了,没停地库。今早我巡楼的时候看见他车停后门那条巷子里,盖着车衣。”

“车里有人?”

“没。但我看后备箱压得挺低,像塞了不少东西。”

我记下了。

吃完午饭我没回十八楼,绕到后门那条巷子看了一眼。车衣底下露出半个车牌,是赵德发的。我拿手机拍了一张,顺手摸了摸车衣下摆,底下有泥,轮胎上沾着,像是跑过长途。

下午两点,王铮给我发微信:妈,赵德发今天没来上班,电话关机。

我回他:车在后门巷子里,后备箱塞满了,人可能跑了。你让人查他老婆孙丽华名下的账户,这两天有没有大额转账。

王铮秒回:已经让人查了。另外,孙鹏还在公司打游戏。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你让财务小张给孙鹏发个通知,说他姐夫让他去城南那个小区拿份文件,现在就去。

王铮:城南哪个小区?

我把早上拍的快递单照片发过去:这上面有地址。你让小张跟他说,赵总手机打不通,文件急用,让他跑一趟。

王铮过了半分钟回:妈,您这是要——

我:他姐夫教他吃空饷,我教他什么叫跑腿。顺便,你派两个人跟着,看他到了小区跟谁接头。

王铮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锁了手机,拎起拖把往十八楼走。电梯里碰见周甜,她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眼睛一亮:“林阿姨,小张姐让我下午去财务室报到。”

“去吧。去了别光看,上手做。做错了挨骂也比站着看强。”

她使劲点头,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姨,赵总是不是真出事了?”

我拖着拖把走出电梯:“你管他出不出事。你把自己那摊活干明白,谁出事都轮不到你。”

她“嗯”了一声,小跑着往财务室去了。

我拐进走廊,远远看见孙鹏从工位上站起来,手机揣兜里,正往外走。小张跟在他后面,手里捏着张纸条。

我低下头,拖把怼进墙角的灰里。

第5章 后备箱里的秘密

孙鹏出了写字楼往右拐,步子迈得挺急,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

我把拖把往墙角一靠,拎着垃圾桶跟出去,隔了二十来米远。他钻进一辆白色卡罗拉,打火,倒车,差点蹭上后面那辆快递三轮。

老周从保安亭探出脑袋看我。我冲他摆摆手,他缩回去了。

卡罗拉往城南方向开。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前面那辆白车,别跟太近。”

司机从后视镜瞟我一眼:“阿姨,您这是——”

“我儿子,偷我钱跑了。”

司机一脚油门,跟得那叫一个专业。

我掏出手机给王铮发消息:孙鹏往城南去了,你派的人呢?

王铮:妈,我让司机小陈开我车跟着呢,您别自己上啊。

我:我都上车了。

王铮电话直接打过来:“妈您别闹,您一个——”

“我五十五,不是八十五。你忙你的。”

挂了。

卡罗拉停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门口。孙鹏下车,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左右看了看,进了三号楼。我让司机停在巷口,付了钱下车。小陈的车已经停在对面树底下,他冲我点了下头,指了指三号楼二单元。

我跟小陈在楼下等了不到十分钟,孙鹏下来了。后头跟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一头小卷,手里提着两个行李箱。孙鹏接过一个,俩人往卡罗拉后备箱塞。

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总,那女的是赵德发老婆孙丽华。”

我眯眼看了看。孙丽华,赵德发的老婆,孙鹏的亲姐。两口子这是准备跑路,让弟弟来搬行李。

“你拍下来了?”

小陈举了举手机:“全程。”

“发给王铮。让他报警,就说公司账目有问题,赵德发涉嫌职务侵占,人准备跑。”

小陈愣了一下:“直接报警?”

“报。他那后备箱压那么低,里头肯定不止行李。”

小陈打完电话,我跟他说:“你先别走,盯着。警察来了你配合一下。”

小陈点头。我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陈,你车上有水吗?我渴了。”

他赶紧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我拧开灌了半瓶,打车回公司。

到十八楼的时候,孙鹏工位上已经空了。小张在财务室门口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阿姨,孙鹏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文件拿到了,问要不要送回来。我说赵总没交代,你放他那吧。他就把电话挂了。”

“他打的是公司座机?”

“对。”

“行。你忙你的。”

下午四点半,王铮给我发微信:妈,警察在城南那个小区把孙鹏和孙丽华堵住了,后备箱里搜出三箱东西,有账本、公章,还有二十多万现金。赵德发人没在。

我:赵德发呢?

王铮:孙丽华交代了,赵德发昨天半夜就走了,开车走的,说去外省找朋友。警察已经布控了。

我回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打字:孙鹏呢?

王铮:涉嫌转移公司资产,带走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拎起拖把往走廊那头走。路过孙鹏工位,他那把电竞椅还歪着,电脑屏幕没关,游戏界面停在“重新连接”的弹窗上。

我把拖把杵地上,拿脚踢了踢椅子腿,椅子转了个圈。桌上还摆着他没喝完的可乐,杯壁上凝着水珠。我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可乐倒进垃圾桶,杯子扔进回收筐。

旁边工位的小年轻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敲键盘的声音比刚才响。

我把孙鹏的工位收拾利索,拍了张照片发给王铮:这位置明天让人事贴招聘。要真能干活的,不要会打游戏的。

王铮秒回:收到。妈,赵德发老婆交代了一件事——采购吃回扣不止赵德发一个人,财务那边有个会计也参与了,姓马,叫马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马俊。财务室那个戴金丝眼镜、见谁都笑呵呵的马会计。上礼拜他还夸我地拖得干净。

我打字:马俊今天在吗?

王铮:在。刚还在群里发通知,说审计期间大家配合工作。

我:你让审计的人明天一早先封他电脑。今晚别惊动他。

王铮:明白。

我把手机锁了,拎着拖把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脑子里过了一遍马俊那张脸。笑呵呵的,见谁都客气,上周还给我塞过一袋橘子,说阿姨辛苦了。

橘子我吃了。挺甜。

电梯到一楼,门开,老周正拎着水壶往保安亭走。看见我,他站住了:“林姐,赵总那车——”

“拖走了。警察拖的。”

老周嘴张了张,馒头渣掉在制服上。他拍了拍:“那……那咱公司——”

“该干啥干啥。你今晚夜班?”

“啊,夜班。”

“夜班把后门那个监控盯紧点。赵德发还没抓着,万一他半夜回来取东西。”

老周使劲点头:“我盯着,一宿不眨眼。”

我出了写字楼,天擦黑了。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收摊,我买了一个,掰开,烫手,一边倒手一边往公交站走。手机又响了,王铮发来一条:妈,赵德发刚在高速口被拦住了。车里搜出四十多万现金和两本假护照。

我咬了口红薯,打字:知道了。明天开个高管会,你主持。我旁听。

王铮:您穿保洁服旁听?

我:我穿保洁服旁听。

第6章 橘子挺甜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二十到的公司,比平时晚二十分钟。保洁间里马俊那袋橘子还剩两个,搁在窗台上,皮都干巴了。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把窗台擦了。

审计的人八点半到,王铮带的队。这小子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大门的时候跟前台说“找林董”,前台小姑娘愣了半天,拿座机往保洁间打。我接起来:“让他们上来。”

王铮带着三个人进保洁间的时候,我正蹲地上拧拖把。他后头那个审计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一半又合上。王铮把公文包放我脚边:“妈,马俊电脑已经封了,人还在财务室坐着,不知道咱来干啥。”

“他几点到的?”

“八点十分。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来了就把自己电脑打开,噼里啪啦敲了一通。”

我把拖把杵进桶里,站起来甩了甩手:“走,看看去。”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马俊正对着屏幕,看见我,笑呵呵站起来:“阿姨,今儿地拖得早啊——”

话音没落,王铮跟在我后头进来了。马俊脸上那笑僵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马会计,”我把他桌上那袋没开封的橘子拎起来看了看,“这橘子你买的?”

“啊……家里树上结的,不值钱,给大伙儿尝尝。”

“你家那棵树结的橘子,采购单上写的是‘办公用品-水果类,单价六十八一箱’。”我把橘子搁回他桌上,“你家里那棵树挺能结啊。”

马俊嘴角抽了两下,没接上话。王铮把审计通知单拍他桌上:“马俊,公司审计期间,你负责的采购账目和供应商合同全部冻结。电脑主机现在拆走,你本人配合调查。”

“王总,这……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马俊站起来,手往兜里摸,“我跟赵总这么多年——”

“赵德发昨晚在高速口被拦了。”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你要不要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马俊那只摸兜的手停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王铮,再看看我,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林……林阿姨,您这是——”

“我是什么不重要。你电脑里那套‘阴阳合同’的模板,还有你跟赵德发分钱的微信聊天记录,审计那边已经恢复了。”我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你现在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写个情况说明,公司按内部处理。你要等警察来问,那就走程序。”

马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金丝眼镜歪到一边,他扶了扶,手抖得扶了三次才扶正。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U盘放桌上:“……这里头是全部的账。赵总让我做的,他说采购价往上抬三成,多出来的他七我三。我拿的那部分,一共……大概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几?”

“四十七万八千二。”

我看了王铮一眼。王铮把U盘收走,冲身后审计的人抬了抬下巴:“带他去小会议室做笔录。”

马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沿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林阿姨,那橘子真是我自己家树上结的,就那袋是,别的都是采购走的账……”

“知道了。”我摆摆手,“走吧。”

人带出去之后,财务室安静下来。王铮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妈,马俊交代了,赵德发背后还有人——分公司这边采购吃回扣,总部那边有个副总签字放行的,姓周,周明远。”

“周明远。”我念了一遍这名字。总部副总,我退休前亲手提上去的。当年他还在仓库搬货,我看他干活实在,一路提到副总位置。

“证据链全吗?”

“马俊的U盘里有周明远签字的审批单扫描件,还有两次赵德发去总部‘汇报工作’的差旅行程,跟周明远对得上。”

我拿手机翻了翻日历:“周明远下礼拜是不是要来分公司检查?”

“对,原定下周三。”

“别改时间。让他来。”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拿拖把,“他来了我亲自接待。”

王铮看我拎拖把的动作,嘴角动了动没敢笑:“您还拖地啊?”

“拖。周明远来那天,你把十八楼走廊的活排给我。我倒要看看,他见着我这个老领导,脸上什么颜色。”

王铮走了之后,我拎着拖把往走廊那头走。路过小会议室,马俊正对着审计的人写材料,金丝眼镜摘了搁桌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脚步没停,直接过去了。

茶水间的咖啡机换了新豆子,满走廊都是味儿。我进去接热水,碰见行政部那个小刘在洗杯子。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林阿姨,赵总那事……是真的啊?”

“哪个赵总?”

“就赵德发赵总。听说被抓了?”

“你听谁说的?”

“群里都传开了。说他吃回扣,让警察带走了。”

我把热水壶放回去:“你手头工作干完了?”

小刘缩了缩脖子:“还……还没。”

“没干完还有空刷群?”我拿抹布擦了擦台面,“赵德发抓不抓,你工资照发。活干好了比啥都强。”

小刘端着杯子溜了。我拧开水龙头涮抹布,听见她在外头跟人说:“林阿姨今天火气好大。”

火气大?我火气还没上来呢。周明远那张脸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当年他在仓库扛货,大夏天光着膀子搬箱子,我给他递过一瓶冰水。他接过去说“林总,我肯定好好干”。

好好干。干到吃回扣吃到四十七万。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手机响了,王铮发来一条:妈,周明远那边好像听到风声了,他秘书刚打电话来问,说周总下周三的行程“可能有变动”。

我打字:你跟他说,林董下周三亲自在分公司等他。他要是不来,我上总部找他去。

王铮:您这是要打明牌?

我:明牌怎么了。我五十五了,还怕他一个周明远?

第7章 老员工被排挤

周明远要来的前一天,我特意去了一趟十六楼的老档案室。说是档案室,其实就两排铁皮柜子,堆着前几年的报销单和合同副本。管档案的是个老头,姓孙,还剩八个月退休,耳朵有点背,见谁都笑。

我拎着拖把进去,他正戴着老花镜糊信封。

“孙师傅,十六楼走廊拖一遍。”

“拖呗,门没锁。”

我拖到第三排柜子,听见外头有人进来。脚步声重,皮鞋跟砸水磨石地,一听就是赵德发那号人。我往柜子后头让了让,手里的拖把没停。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头那个嗓门大:“孙老头,去年十一月份的采购合同副本呢?找出来。”

孙师傅站起来:“哪份?采购的合同都归档了,你给个编号。”

“编什么号,就是跟晨光文具签的那批。赵总要用。”

“赵总?赵德发?”

“你废什么话,赶紧找。”

孙师傅翻了两分钟,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后头那个人一把抢过去,翻了两页,突然骂了一句:“这上面签字的怎么是林慧兰?”

我在柜子后头停住拖把。

“林慧兰谁啊?”

“前头的老董事长,退了三年了。赵总说这批单子得把签字页换掉,换成周总的。你把原件给我,我拿回去处理。”

孙师傅伸手要拿回来:“那不行,合同原件不能出档案室。你要换得走流程,打报告。”

“打什么报告?赵总交代的,你一个管档案的拦什么?”

“我管档案的,丢了东西我担责任。”孙师傅把牛皮纸袋往怀里一搂,“你让赵总自己来,或者让周总签字批条子,不然我不能给。”

那人急了,伸手去拽。孙师傅往后一退,腰撞在铁皮柜角上,嘶了一声,手没松。

我把拖把往地上一杵,从柜子后头转出来:“干什么呢?”

两个人同时回头。我不认识那个抢东西的,但看穿着是采购部的,三十来岁,头发抹得锃亮,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是个大H。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你谁?”

“拖地的。”

“拖你的地去。”他转回去又朝孙师傅伸手,“拿来。”

我走过去,把拖把往他和孙师傅中间一横:“孙师傅腰撞了,你没看见?”

“关你什么事?”

“这层楼我拖地,地上有血我得擦,你说关不关我事。”

他愣了一下。孙师傅捂着腰靠在柜子上,冲我使眼色让我别管。我没理。

“你是采购部的?”我问他。

“怎么了?”

“叫什么?”

“你查户口呢?”

“我问问,回头孙师傅腰不行了,报工伤得写清楚跟谁拉扯的。你不说名也行,我调监控。”

他脸色变了。十六楼走廊有监控,档案室门口那个探头正对着门。

“行了行了,”他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摔,“孙老头你等着,赵总回头找你。”转身就走,皮带扣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咣当一声。

人走了,孙师傅把纸袋塞回柜子里锁好,回头看我:“林姐,你惹他干什么,那是采购部赵德发的外甥,叫冯亮。”

“赵德发外甥?”

“亲外甥。去年塞进来的,啥也不会,专门跑腿传话。赵德发不方便出面的事都让他干。”

我帮他把柜子门推上:“赵德发人呢?”

“今天没来。听说出差了。”

“出哪门子差,他不是让警察带走了吗?”

孙师傅压低声音:“取保候审。昨天就回来了,一直没露面。冯亮今天来拿合同,八成是赵德发让他把签字页毁了。”

“你手里还有别的原件吗?”

孙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掏出手机,翻出王铮昨天给我发的那张照片——周明远签字的审批单扫描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原件存十六楼档案室,柜号B-07。

“孙师傅,B-07柜子里那批东西,赵德发动过没有?”

他张了张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动过。上个月冯亮来拿走一份,说赵总要看。还回来的时候,签字页换了,我认出来了,原来的纸有折痕,换的那页是新的。我留了个心眼,把复印件藏家里了。”

“你家里那份,能给我看看吗?”

“你到底是干啥的?”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我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孙师傅,我实话跟你说,我是总部派下来查账的。赵德发的事你心里有数,周明远明天来检查,我需要你手里那份复印件。”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弯腰从铁皮柜最底下抽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拿去。别让人看见。”

我把塑料袋塞进保洁车底下,上头盖了两块抹布。出档案室的时候,冯亮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挺大:“舅,那老太太多管闲事,我差点就拿到了……”

我推着保洁车从他身后过去,拖把杆子在他后腰上蹭了一下。

他回头骂:“看着点!”

我冲他笑:“小伙子,腰上挂那么大个H,沉不沉?”

第8章 复印件到手

我把保洁车推到消防通道,蹲下来翻塑料袋。里头三张纸,一张采购审批单,一张入库单,一张转账凭证。审批单上周明远的签字跟王铮发我的那张一模一样,但金额对不上——审批单写八万,转账凭证走了十二万。中间四万去哪了?

我拍了照,把东西原样包好,塞回保洁车夹层。

晚上七点,我给王铮打电话。“孙师傅手里有赵德发换签字的证据,我拿到了。但金额有出入,你帮我查一下供应商的工商信息。”

“妈,你动作够快的。”王铮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供应商叫‘鑫盛达办公’,法人叫冯桂芳——姓冯,你猜跟冯亮什么关系?”

“他妈?”

“冯亮他妈。赵德发亲妹妹。”

我乐了。外甥跑腿,妹妹开公司,舅舅签字审批,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回扣。十二万的单子市场价最多四万,八万进了自己人兜里,剩下四万估计是给周明远分的好处费。

“还有个事,”王铮压低声音,“周明远明天来检查,赵德发今晚约了他吃饭。地点在城南‘聚贤阁’,八点半。我找人盯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我一个拖地的。”

“妈,你拖地的身份最好用。聚贤阁后厨缺个洗碗的钟点工,你要不要试试?”

这丫头,比我还会来事。

八点二十,我换上便服,围裙一系,从聚贤阁后门进去了。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没人盘问我。洗碗池正对传菜口,传菜口通包厢走廊,门一开就能听见里头说话。

八点四十,赵德发到了。秃顶,啤酒肚,走路外八字,身后跟着冯亮。两个人进了“牡丹厅”,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端着一摞脏盘子从门口过,脚步放慢。赵德发的声音压得低:“周总,明天您来检查,档案室那批东西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冯亮今天去拿最后一份,出了点岔子。”

周明远的声音更沉:“什么岔子?”

“孙老头不给,还惊动了一个保洁的。不过没事,一个扫地的,翻不起浪。”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笑掉。

“赵总,”周明远敲桌子,“三亿的项目,王董事长亲自来,你跟我说没事?冯亮,你说。”

冯亮支支吾吾:“那个保洁的……她问我叫什么,还说要调监控。舅,她是不是总部派来的?”

赵德发拍桌子:“放屁!我查过了,林慧兰,五十五岁,上个月刚入职的保洁员,身份证住址是城东老小区。总部派个五十五的保洁员来查账?你用脑子想想。”

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外,心里给赵德发点了个赞。查得挺细,可惜方向全错。

周明远开口了:“明天检查流程是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先听汇报,再看现场。档案室不在参观路线里,但王董事长那个人……喜欢乱走。赵总,你把B-07柜子清空,东西转移出去,明天检查结束再放回来。”

“清空?”赵德发犹豫,“那孙老头……”

“让他明天休假。你给他批一天假,就说带薪的,他不来就没事了。”

我端着盘子往回走,后厨油烟呛得我咳了两声。冯亮从包厢出来上厕所,跟我打了个照面。他上下扫我一眼:“新来的?”

我低头擦桌子:“今天刚来。”

“手脚麻利点,里头那桌是贵客。”他甩着手上水珠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孙师傅发微信:明天赵德发给你批假,你照休,但今晚把B-07柜子里所有东西拍照发我,一个角落都别漏。

孙师傅回得快:你咋知道他要批假?

我回:我听见的。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接着又是一条:林姐,你到底什么人?

我把手机揣兜里,端起下一摞盘子。明天周明远要来,赵德发要清柜子,孙师傅休假,冯亮跑腿——这出戏,我得赶在周明远进档案室之前把台子搭好。

王铮的微信弹出来:供应商工商信息查到了,鑫盛达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参保人数零,成立时间去年三月,注册资本十万。妈,这公司就是个壳。

我回她:明天九点之前,把材料打印三份,送到大厦一楼前台,写“林慧兰收”。

王铮:你要动手了?

我:明天周明远来,赵德发肯定要陪。他陪周明远,我就去档案室。孙师傅不在,冯亮手里有钥匙,我得赶在冯亮清柜子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王铮:你怎么拿?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洗碗池边上。后厨管事喊我:“哎,钟点工,还有两筐盘子!”

我冲他摆摆手:“家里有事,不干了。”

出门右转,给孙师傅打了个电话:“孙师傅,明天冯亮几点去档案室?”

“他一般九点左右到,趁大家在大会议室听汇报的时候动手。”

“你今晚把钥匙给我配一把。别问为什么,明天周明远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在家睡觉,啥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姐,你小心点。赵德发那人,手不干净。”

“放心。”我站在聚贤阁门口,看着赵德发和周明远一前一后出来,冯亮小跑着去开车门,“我拖了三年地,手比他还脏。”

第9章 钥匙到手

孙师傅把钥匙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

“林姐,我真不知道你是干啥的。”他把那把黄铜钥匙拍我手心,又缩回去,“但我信你一回。赵德发那帮人,早该有人治了。”

我把钥匙揣进裤兜,拍了拍他胳膊:“明天你手机关机,谁敲门都别开。”

“万一他报警——”

“他不敢。”我打断他,“B-07柜子里那堆东西,他比谁都怕见光。”

孙师傅走了。我拐进大厦后巷,蹲在垃圾桶旁边给王铮打电话。

“材料印好了?”

“印好了,三份。妈,鑫盛达去年给宏图供的办公家具,报价四十七万,市场价撑死十五万。中间三十多万差价,走的是赵德发小舅子的个人账户。”

“转账记录有?”

“有。我从他公司报税系统里扒的,他那个小舅子连账都懒得做平,直接公对私。”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明天九点,前台。”

“你真要亲自去档案室?冯亮手里有钥匙,撞上怎么办?”

“撞上就撞上。”我看了看手机时间,“周明远九点半到,赵德发肯定得在一楼迎接。冯亮九点去清柜子,我八点五十进去,比他早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嘛?”

“够把B-07柜子里的东西全拍下来。他清他的,我拍我的,互不耽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铮说:“妈,你以前干过特工吧?”

“我以前干过摆地摊。”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穿着保洁服进了宏图大厦。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头都没抬:“林阿姨,今天这么早?”

“赵总说今天有大领导来,让我提前把十八楼过道拖一遍。”

她“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推着拖把桶进电梯,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把拖把往桶里一戳,从夹层里抽出昨晚准备好的自拍杆,手机卡上去,镜头冲外。

八点四十五,十八楼走廊空荡荡的。大会议室里传来赵德发训话的声音:“都给我精神点!王董事长十点就到,谁出岔子谁滚蛋——”

我贴着墙根溜到档案室门口,掏出孙师傅配的钥匙。锁眼有点涩,我拧了两下,门开了。

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B-07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锁头是新的,跟旁边几个旧锁明显不搭。我蹲下去看,锁眼周围有新鲜划痕,冯亮昨天来探过路。

我没急着开锁,先举着手机把柜子外观拍了一圈,又拍了旁边几个柜子的标签。然后才拿钥匙捅进去,一拧。

柜门弹开,里头塞着七八个牛皮纸档案袋,最上面那个封皮写着“宏图大厦装修改造工程结算书”。我抽出来翻了两页,报价单上“鑫盛达商贸有限公司”的章盖得端端正正,金额那栏写着:四百六十七万。

我笑了一声。四十七万家具报成四百六十七万,赵德发你这小数点挪得够狠的。

手机连拍,一页不落。拍到第四袋的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越来越近。

我把档案袋塞回去,柜门关上,钥匙拔出来。手机往拖把桶夹层里一塞,抄起拖把开始擦地。

冯亮拐进档案室门口的时候,我正弯腰拖他脚底下那块地砖。

“你怎么在这儿?”他眉头拧成疙瘩。

“赵总让我把十八楼全拖一遍。”我直起腰,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这屋也得拖吧?我看地上有灰。”

“不用不用,你出去出去。”他挥手赶我,手里攥着个黑色垃圾袋,“这屋不用你管。”

我拖着桶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小伙子,你这垃圾袋挺沉啊,要不要我帮你拎下去?”

“不用!”他侧身挡住档案室门,瞪我一眼,“你干你的活去。”

我点点头,拖着桶往走廊那头走。拐过弯,听见他关门落锁的声音,接着是柜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我掏出手机给王铮发微信:东西到手,九点二十准时送前台。

王铮回:收到。妈,孙师傅刚给我打电话,说赵德发今早给他发了两百块红包,让他“好好休息”。

我打字:红包收了没?

王铮:收了。

我:让他留着,回头当证据。赵德发行贿,孙师傅举报,一抓一个准。

九点二十五,我推着拖把桶下到一楼。前台小姑娘正低头拆快递,我把桶往旁边一搁:“我去趟洗手间。”

她头也没抬。

我拐进一楼洗手间,把保洁服脱了,里头是件深灰色羊毛衫,头发一挽,从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镜子里的人看着像个退休女教师。

九点半,王铮准时出现在大厦门外。她隔着玻璃门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我推门出去,接过信封,抽出第一份材料扫了一眼,鑫盛达的工商信息、银行流水、赵德发小舅子的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不少。

“谢了。”我把材料塞回信封。

“妈,周明远到了。”王铮朝路边努努嘴。

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路边,周明远从后座下来,赵德发小跑着迎上去握手,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我把信封往腋下一夹,转身进了大厦。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赵德发扯着嗓子喊:“周总您这边请!先听汇报,后看现场——”

我按了十八楼。

冯亮这会儿应该已经把B-07清空了。没关系,他清他的,我手里这份东西,他清不掉。

第10章 小本本上的账

电梯停在十八楼,我没急着出去。门开了一条缝,听见冯亮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总到了,赵总陪着在一号会议室。对,B-07那批东西我全拎走了,放我车后备箱了……放心,清单都对得上,没人动过。”

我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往上,到了顶楼设备层才出来。楼梯间没人,我坐在消防栓箱子上,掏出那个巴掌大的软皮本,翻到最新一页。

冯亮,行政部主管。九点二十分,从档案室提走黑色垃圾袋一个,内装B-07柜全部档案。转移至私家车后备箱。备注:赵德发授意。

写完把本子塞回裤兜,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十七楼拐角,听见底下有人说话,我停住脚。

“周明远这次带了三千万的意向金,赵总说了,今天谁出岔子谁滚蛋。”是总经理办公室那个姓马的女秘书,“十八楼那个保洁,你盯紧点,别让她在周总面前晃。”

“一个拖地的老太太,还能翻出花来?”另一个声音,听着像前台那个小姑娘。

“赵总说了,今天所有闲杂人等一律清到负一楼去,等周总看完现场再放上来。”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把本子又掏出来,添了一行:九点四十,赵德发安排清场,保洁员被列为“闲杂人等”。

合上本子,我拨了个电话。

“孙师傅,你到负一楼了没?”

“到了到了,林姐,我在这杂物间猫着呢。”

“你听我说,一会儿赵德发肯定派人下来查岗,你见着人就装睡,打呼噜那种。”

“明白。”

“还有,你那个红包,别拆封,原样留着。”

挂了电话,我把保洁服领子立起来,推着拖把桶走安全通道下到负一楼。拐进杂物间,孙师傅正坐在废纸箱堆里,手里攥着个红包来回看。

“林姐,你说这赵总到底啥意思?给我发钱让我休息,我这心里头咋不踏实呢。”

“他怕你今天在周明远面前多嘴。”我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在他对面坐下,“你上回跟我说,去年年底他让你签的那张办公用品验收单,金额多少来着?”

“三十七万。可东西拉来我一看,就几箱打印纸、二十把椅子、五台饮水机,撑死五万块。”孙师傅挠头,“我当时问了一嘴,他说‘你签不签?不签明天别来了’。”

“你签了。”

“签了。我闺女那年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我不敢丢工作。”

我从本子里翻出一页,撕下来递给他。“这上面是我这半个月记的,你过目。赵德发从鑫盛达走账,家具报四百六十七万,实际到场的东西我按市场价估过,不到五十万。差价去哪了,你比我清楚。”

孙师傅盯着那张纸,手开始抖。“林姐,你这是要……”

“我要你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跟周明远说一遍。”

他脸白了。“周明远?那是赵总请来的大客户,我算老几,人家听我的?”

“你不用主动说。周明远是个什么人?他在集团干了十二年采购总监,眼睛毒得很。你只要在他经过的时候,把那张验收单复印件‘不小心’掉地上就行。”

孙师傅咽了口唾沫。“那赵总不得吃了我?”

“他吃不了你。今天过后,他自身难保。”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闺女今年大二了吧?学什么的?”

“会计。”

“好专业。你好好干,回头我给她找个实习的地方。”

孙师傅愣住。“林姐你……”

我拎起拖把往外走。“先干活。你记住,十点半,周明远从十八楼下来,必经之路是货梯口。你就在那附近‘打扫卫生’。”

上到十八楼,走廊里全是人。行政部几个小姑娘在往墙上贴欢迎标语,冯亮站在会议室门口当门神,见我推着桶过来,脸拉得老长。

“你怎么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底下待着吗?”

“赵总早上亲口说的,十八楼全拖一遍,我还没拖完呢。”我指了指会议室玻璃墙里头,“周总在里面坐着,我总不能让他隔着玻璃看一屋子灰吧?”

冯亮往会议室瞟了一眼,周明远正低头翻材料,他咬了咬牙。“快点拖,别磨蹭,拖完赶紧下去。”

我弯腰开始擦地,从会议室这头擦到那头。擦到第三块地砖的时候,赵德发推门出来了,后头跟着周明远。

“周总,咱先去现场看看,十八楼样板间上个月刚装完,您给把把关。”

周明远点了下头,抬脚往外走。我往旁边让了让,拖把横在脚边。他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位大姐,地上有水,您当心滑。”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领导。”

周明远走了两步,又回头。“赵总,你们这保洁大姐挺面熟啊,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赵德发哈哈一笑。“周总您说笑,一个打扫卫生的,您哪能见过。”

周明远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跟着赵德发往电梯走。

我继续擦地,擦到货梯口的时候,孙师傅正蹲在地上捡烟头,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冯亮站在电梯旁边按着开门键,赵德发陪着周明远往这边走。孙师傅站起来,手一松,信封掉在地上,几张纸滑出来。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

他弯腰捡起来,翻了两页,抬头看孙师傅。“这是宏图大厦的办公用品验收单?”

孙师傅搓着手,结结巴巴:“是、是去年年底的……赵总让我签的,我、我……”

赵德发的脸刷地白了。

第11章 一张纸掀桌

赵德发伸手要抢那张验收单。周明远手一偏,没让他够着。

“赵总,你急什么?”

“周总,这单子有问题,底下人瞎签的,我回头查——”

“底下人瞎签,你签没签?”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右下角,“这上面盖的是你赵德发的法人章。”

赵德发嘴张着,没声了。

冯亮从电梯口窜过来,脸上堆着笑:“周总,这事儿我清楚,当时是孙师傅报错了型号,赵总没细看就批了——”

“你谁?”

“我行政部经理冯亮。”

周明远把验收单折了两折,揣进西装内兜。“冯经理,我没问你。赵总,这单子上的东西,市场价五十万不到,你们采购价一百四十万。差价去哪了,你慢慢想,想好了写个书面材料,明天放我桌上。”

赵德发额头上那层汗珠子啪嗒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拖着拖把从旁边过,拖把头蹭着赵德发的皮鞋尖。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着冯亮的脚。

“林姐你眼睛看哪呢!”冯亮冲我吼。

“不好意思啊冯经理,我拖我的地,你们站路中间开会,我总不能从你们头顶拖过去吧?”

周明远扭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眼长,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我低头继续拖地,拖把划过他脚边的时候,他忽然说:“大姐,您贵姓?”

“免贵姓林。”

“林……”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字,没往下说,转身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赵总,现场不看了。你把采购部近三年的验收单全找出来,我下午来拿。”

赵德发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硬撑着挤出一句:“周总,吃了饭再走啊——”

电梯门合上了。冯亮凑到赵德发耳朵边嘀咕,我离得远听不清,就看见赵德发脸色从白转青,一把薅住孙师傅的领子往消防通道里拖。

孙师傅被拽得踉跄,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他牙一咬,甩开赵德发的手:“赵总你别拽我,我自己走。”

消防通道门一关,里头传来赵德发压着嗓子的骂声。我慢悠悠把拖把涮了,水倒进桶里,拎着往楼梯间走。路过冯亮身边的时候,他正打电话,声音发虚:“嫂子,赵总这边出事了……对,周明远杀了个回马枪……”

我下了半层楼梯,拐进保洁工具间,把门反锁。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明远今天来查账了,你那边配合一下,别提前打招呼。

三秒后回过来:妈你又干什么了?

我打了四个字:替你扫雷。

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从工具架最里头摸出那个软皮本。翻到最新一页,把赵德发刚才的表情、冯亮打电话说的那句话、还有周明远要三年验收单的事全记上。

记完抬头,工具间窗户正对着楼下停车场。周明远的黑色奥迪还停在原地,没走。他站在车旁边打电话,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步。

我看了两分钟,他挂了电话,拉开副驾门,从里头拿出个公文包,又往大厦方向走回来了。

我赶紧把本子塞回原处,拎起拖把开门出去。刚拐上楼梯,手机震了一下,儿子发来第二条微信:周明远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在十八楼看见个保洁阿姨,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他说他不敢认,问我是不是你跑我公司来了。

我回:你怎么说的?

儿子:我说我妈在海南疗养呢。

我:他信了?

儿子:他说他再上去看一眼。

我骂了句脏话,把拖把往桶里一戳,快步往十八楼跑。电梯不敢坐,冯亮在里头。楼梯爬到十七楼拐角,听见上头有人往下走。我停住脚,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蹲下来系鞋带。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我面前。

“林大姐,鞋带开了?”

我抬头。周明远蹲下来,跟我平视。他手里捏着那张验收单复印件,拿它扇了扇风:“我刚才在楼下想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您这拖地的架势,跟我当年在宏图创业园见过的一个人特别像。”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总,您认错人了。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

“行。”他把验收单折好塞回兜里,“那您接着扫。不过有句话您帮我带个话——带给您那个‘在海南疗养’的老板。”

“什么话?”

“就说周明远说的,十八楼这摊子烂账,我查到底。谁来打招呼都没用。”他盯着我眼睛,“包括董事长他妈。”

我笑了一下。“这话我记下了。周总慢走。”

他转身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住。“林大姐。”

“嗯?”

“您拖地的时候,拖把别拧太干。水少了拖不干净灰。”他没回头地走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攥着拖把杆子,半天没动。这兔崽子,十二年前我手把手带出来的采购主管,鼻子还是那么灵。

掏出手机给儿子发第三条:别装了,周明远已经认出来了。你让他查,查完把赵德发和冯亮一起端了。另外告诉他,明天上午十点,十八楼会议室,我请他喝茶。

儿子秒回:妈,您这保洁还干不干了?

我回:干。明天穿正装干。

第12章 摊牌前夜

我拎着拖把回了保洁间,把门关上,给冯亮发了条微信:冯经理,十八楼男厕堵了,您上来看一眼?

三分钟后冯亮推门进来,捂着鼻子:“哪儿堵了?”

我把软皮本拍在洗手台上。“你外甥赵德发,三年吃了四十七万回扣。每笔我都记着。”

冯亮脸白了。他伸手要拿本子,我一把按住。“你拿不走。复印件在我儿子手里,原件我留着。”

“林姨,您听我解释——”

“你解释个屁。”我拧开水龙头冲拖把,“明天上午十点,十八楼会议室。你带着赵德发来。来之前把账平了,少一分钱我报警。”

冯亮嘴唇哆嗦:“您到底是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拖把拧干,靠在墙角,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短信。内容就一行:明天十点,十八楼会议室,带审计团队。发完删掉记录,拎着桶上了楼。

第二天九点半,我换了身深灰西装,头发盘起来,在十八楼消防通道里换的鞋。保洁服叠好塞进塑料袋,拎着进了会议室。

冯亮和赵德发已经到了,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几摞凭证。赵德发脸上带笑,站起来要握手:“林姨——不对,林总?”

我没理他,把塑料袋搁在桌上,坐主位。冯亮盯着那个塑料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九点五十,周明远推门进来,身后跟了三个穿衬衫的,一人抱一台笔记本。他看见我坐在主位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

“林总。”他点了下头。

“周总来得准时。”我把软皮本推过去,“三年采购明细,比价记录,供应商合同复印件,全在里头。赵德发经手的每一笔,我都标了市场均价和实际采购价。”

周明远翻开本子,看了两页,抬头看赵德发:“赵经理,这上面写的,你认吗?”

赵德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周总,这都是误会,我那个供应商——”

“你那个供应商是你小舅子开的。”我把话接过来,“注册地址跟你家一个小区,不同栋。你老婆占股百分之六十。”

赵德发嘴张着,没发出声。冯亮在旁边拽他袖子,他一把甩开。

周明远把本子合上,推给身后的人:“拍照,复印三份。赵经理,你今天先停职,配合审计。冯经理——”

冯亮站起来:“周总,我主动交代。赵德发是我外甥,这事我知情,我没上报,我认罚。”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怂归怂,倒没把锅全甩出去。

“你的事等审计完再说。”周明远敲了敲桌面,“现在说正事。林总,您以保洁身份在公司待了多久?”

“四十三天。”我把塑料袋里的保洁服掏出来,摊在桌上,“这身衣服我洗了八遍,比你们有些人的工装还干净。”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明远身后有个年轻姑娘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行。”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林总,您这四十三天,除了赵德发,还查出什么了?”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一条一条念:“行政部王丽,每天下午三点溜出去做美甲,用公司油卡报销路费,累计一千二。技术部刘强,上班时间接私活,用公司服务器跑数据,上个月跑了四单。十八楼饮水机三个月没换滤芯,合同上写的是每月一换,供应商是冯亮介绍的那家。”

我念完把手机搁桌上:“还有你们那个打卡系统,代打卡的漏洞大得能开进一辆卡车。赵德发一个人有七张卡,帮五个人代打。”

周明远转头看他身后的人:“记下来没有?”

“记了。”

“三天之内出整改方案。”他站起来,冲我伸了手,“林总,合作愉快。”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手心有汗。“还有件事,”我说,“赵德发吃进去的钱,让他吐出来。吐不干净,走法律程序。”

赵德发站起来想说话,冯亮一把把他按回去。

周明远点头:“审计结果出来就追缴。林总放心。”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周明远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林总,您明天还穿保洁服吗?”

“看情况。”我把西装扣子解开,“我儿子还不知道我在这。你嘴严点。”

他笑了一下:“我嘴严不严,取决于您下次检查的时候,别拿拖把敲我办公室门。”

“那得看你办公室地板干不干净。”

第13章 董事长提前到了

赵德发追到楼梯间门口,那句话正好灌进耳朵里。

“你给我解释一下,我妈为什么在擦楼梯?”

他手里攥着个银色保温杯,杯壁上刻着“宏图集团”四个字,里头泡着上好的龙井。头天晚上特意让行政部去买的,挑的最贵那款,茶叶是孙丽从家拿的,她老公单位发的福利,一直没舍得喝。

杯壁烫得他手心全是汗,换了两回手,末了还是攥着。

王铮把林慧兰扶起来,转头看了赵德发一眼。

“赵总。”王铮声音很平,不高不低,跟平时开会问“这个月业绩怎么样”一个调子。

赵德发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挤出来,眼神在王铮和他妈之间来回弹。

保温杯从手里滑下去,不锈钢砸在地砖上,“咣”一声,盖子飞了,茶叶和水泼了一地。龙井的清香混着灰尘味漫开。杯子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了。

没人敢去捡。

钱志远站在赵德发身后,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想起那天把公文包往林慧兰怀里一塞——合同发票回扣钱全在夹层里,他让个保洁替他抱着八千块现金,还觉得挺顺手。领带突然勒得他喘不上气,他偷偷松了一扣,又觉得不妥,系回去了。

孙丽站在更后面,手里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优化名单上老陈名字旁边那个铅笔勾,是她亲手打的。跟老陈谈离职那套词她背得比课文还顺,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回想,全硌牙。她不知道老陈认不认识林慧兰,但她知道老陈每天中午在休息区吃饭,林慧兰也每天中午在休息区吃饭,两个人有时候坐一桌。

周宇从工位上探头看热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看见王董事长扶着那个保洁阿姨从楼梯间走出来。保洁阿姨手里还拎着水桶,桶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光洁的地砖上。他的冰美式停在嘴边,冰块化了一手,顺着手指缝往下滴,滴在键盘上,他都没顾上擦。

“林……林阿姨。”赵德发终于找回了声音,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耷拉,“这这这……这是误会,我们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林慧兰把水桶放在地上,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她布鞋鞋面上,“不知道我是王铮他妈,还是不知道我在你们这儿干了二十九天保洁?”

赵德发说不出话。

“你叫赵德发,对吧?”林慧兰看着他的脸,“我来了二十九天,你一次都没正眼看过我。上礼拜你从电梯出来,我跟你打招呼,说‘赵总早’,你看了我一眼,说‘让一让,别挡道’。”

赵德发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一滴挂在腮帮子上,晃晃悠悠掉在衬衫领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没事。”林慧兰从保洁服口袋里掏出那个软皮本,本子皮磨得有点毛边了,边角卷起来,“我记性好,都记着呢。”

赵德发盯着那个本子,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赵总。”王铮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会议室。通知所有人。”

“好,好。”赵德发转身,声音都在抖,“所有人,会议室!马上!现在!”

第14章 车一停,他先叫了一声妈

消息传得比电还快。

十八楼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耳朵竖着。钱志远站在走廊拐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尖朝着会议室方向偏了偏,又缩回来。周宇把自己缩在工位隔板后面,恨不得把显示器挡在脸前面。他那杯冰美式彻底化了,一杯冰水搁在桌角,杯壁上全是水珠。

孙丽躲在人事办公室里,门关了一半,她扒着门缝往外看。手里的文件夹已经放下了,换成一个笔记本。她想记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没写出来。

王铮扶着林慧兰走到十八楼办公区正中间,站定了。

“赵德发。”王铮叫了一声。

赵德发从后面小跑过来,保温杯也不捡了。茶叶水在鞋底踩了一片,走一步一个湿脚印,从楼梯间门口一路印到办公区正中间。

“通知所有人,会议室开会。十分钟。”

“好,好。”赵德发转身,声音都在抖,“所有人,会议室!马上!”

林慧兰摆了摆手:“等会儿。我先换身衣服。”

她走进保洁间,把灰蓝色保洁服脱下来,挂在门后。里面是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黑裤子,皮鞋——早上来的时候穿在保洁服里面的,干完活就换上自己的衣服,二十九天都是这么过的。保洁间里还有她的保温杯、饭盒、一双备用布鞋,摆得整整齐齐,跟别的保洁阿姨没什么两样。

她从保洁间出来的时候,钱志远的眼睛直了。赵德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手扶了一下墙。孙丽从人事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慧兰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站着的高管们。方琳——新来的运营专员,今天刚入职第三天——站在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了看林慧兰,又看了看赵德发,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阿姨怎么换衣服了?”

旁边人没敢接话。

“都愣着干什么?”林慧兰说,“进来。”

第15章 CEO的保温杯掉了

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赵德发坐在主位旁边,钱志远坐在更靠边的位置。孙丽低着头翻文件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拉。周宇被叫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贴着墙根站着,后背蹭着墙纸往下滑了两厘米,又赶紧站直了。

林慧兰没坐主位。她坐在王铮旁边,把软皮本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本子摊开的那一瞬间,钱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宇。”

实习生浑身一激灵:“林……林阿姨——”

“坐下说。”林慧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站着我看得脖子疼。”

周宇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咔咔响。

“第一天,你把咖啡泼地上,让我擦。我没意见,这是我的活儿。”林慧兰看着本子,“第二天,你让我帮你倒外卖垃圾,我也干了。第十八天,你又泼了一杯咖啡,故意的。”

周宇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盯着桌面上那道划痕,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憋出一个字。

“你那个Q3渠道费用复盘,”林慧兰翻了一页,“数据栏是空的,游戏点卡充了三千六。你实习工资一个月三千五。”

“你家里有钱,穿限量球鞋,喝四十块钱一杯的咖啡,我管不着。”林慧兰抬起头,“但你进了公司,工位就是你的岗位。你拿这份实习工资,就该干这份活儿。你爸妈有钱是他们的本事,不是你的。”

周宇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了你这二十九天写的报告草稿。”林慧兰把本子翻到最后几页,“第五稿比第一稿好不少。数据补上了,分析也有点样子。你自己加班补的,对吧?有两天晚上你八点多才走,我拖地拖到你旁边,你在那儿翻财报,外卖都没顾上吃。”

周宇愣了一下,点头。

“所以你没那么差。”林慧兰合上本子,“实习期延长三个月。工资不变,活儿翻倍。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周宇猛地抬头。林慧兰看了他一眼:“不服?”

“服。”周宇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林阿姨。”

“叫林总。”

“谢谢林总。”

周宇站起来,鞠了个躬,退回墙根站着。林慧兰看了他一眼:“坐下。站着挡路。”

他又坐下了。

第16章 保洁服口袋里掏出小本本

“钱志远。”

钱志远的汗已经把衬衫后背洇透了,浅蓝色衬衫变成深蓝色,贴在脊梁上。他站起来,又觉得站着不合适,半蹲着也不是,最后屁股只沾了椅子一个边,膝盖抖得椅子腿嘎吱响。

“椅子,”林慧兰翻到本子中间,“市场价四百二一把,你报一千二。买了六十把,差价四万六千八。”

“林总,这个……这个是定制款,有加厚,有腰托——”

“加厚腰托的款式,我让人查了,六百八。”林慧兰打断他,“你报一千二,中间差五百二。六十把,三万一千二。加上虚开的品名和税点,你从这一单里拿了八千。老赵给你的现金,分两次,一次四千。对吧?”

钱志远的嘴闭上了。

“你拿八千,供应商老赵赚两万,公司多花四万六。这还只是一单椅子。”林慧兰把本子往前翻,“上个月办公用品采购,A4纸市场价一箱一百四,你报两百一。签字笔市场价一块二一支,你报三块五。墨盒——”

“林总!”钱志远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半蹲半跪,两手撑在桌沿上,“我退,我全退,差价我补——”

“补是肯定的。”林慧兰说,“补完之后,你自己去人事办离职。公司不报警,不追究,但钱志远的名字从宏图出去以后,别让我在任何供应商名单里看见你。”

钱志远站了五秒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额头差点磕到桌沿。他退出去了。门关上之前,林慧兰补了一句:

“领带松了。出去之前系好。”

钱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领带,手忙脚乱地系上了。拉门出去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踉跄了一下。

第17章 钱经理,八千回扣怎么算

钱志远出去之后,会议室安静了足足十秒。

林慧兰翻了一页本子:“孙丽。”

人事经理站起来,手里的文件夹抖得哗哗响。

“优化名单是你做的?”

“是……是赵总给的方向,我负责执行——”

“我问你名单,没问你谁给的方向。”林慧兰说,“老陈,陈建国,技术部十二年。为什么在名单上?”

孙丽咽了口唾沫:“马俊提的,说老陈工资高、产出低……”

“产出低?”林慧兰翻开本子,“老陈维护的客户系统,全公司三百多个客户数据,只有他一个人摸得透。上个月系统出了两次故障,都是他半夜从家跑回来修好的。这些事,你们谁知道?”

会议室没人说话。

“马俊跟老陈说,让他表弟开个后台权限,老陈没开。隔了一个礼拜,马俊就把老陈的名字递上来了。”林慧兰把本子合上,“孙丽,你做人事的,有人把私人恩怨塞进优化名单,你连查都不查就往下走?”

孙丽的眼圈红了:“林总,我……我怕得罪马俊……”

“你怕得罪马俊,就不怕得罪一个干了十二年的老员工?”林慧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你今天回去,把优化名单重新做。标准就一条:活儿干得好不好,人正不正。干得好的留下,不干活的走。干不好的给培训机会,培训了还不行,按规矩办,赔偿给足。”

她顿了一下。

“老陈的名字,拿掉。技术部总监的位置空着,让他上。”

孙丽猛地抬头:“技术部总监——”

“他撑得起来。”林慧兰说,“我看了十二年,看人不会错。”

孙丽用力点了一下头。坐下的时候文件夹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纸页散了一半,她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第18章 十二年老员工不能裁

马俊是最后一个被叫进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嚼口香糖,嚼了两下觉得气氛不对,又吐进纸巾里包起来攥在手心。他站在桌子对面,没坐,两手揣兜,肩膀微微斜着,下巴抬得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放下来。

“马俊。”林慧兰看着本子,“你姐夫是赵德发。”

“是……”

“你在公司干了三年,工位电脑从来没关过,游戏挂机时长每个月两百个小时以上。瓜子壳把键盘缝堵了三次,每次都是我扫的。”

马俊嘴角抽了一下。

“你跟供应商老赵对接办公椅采购,拿八千回扣。你跟你姐夫分,一人四千。”

“我没有——”

“聊天记录在钱志远手机里,钱志远已经交了。”林慧兰说,“你要看截图吗?”

马俊的嘴闭上了。

“你还有一句口头禅,‘我姐夫说了’。”林慧兰翻了一页,“我数了,二十九天,你在茶水间说了四十七次‘我姐夫说了’。公司请你来是干活的,不是替你姐夫传话的。”

她合上本子。

“赵德发留不留,集团另有安排。你,今天办离职。回扣的钱退回来,不退的话,公司法务会找你谈。”

马俊站起来,嘴张了两回,到底没出声,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前他扭头看了赵德发一眼。赵德发低着头,没看他。走廊里脚步声一阵一阵响,越走越远,末了被电梯门关上的那一下切断。

第19章 “我姐夫说了”不好使了

赵德发在会议室外面等了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他打了三个电话。头一个打给集团总部一个熟人,对方听见“林慧兰”三个字,停了三秒没吭声,然后说“赵总,你自求多福”,挂了。第二个打给他老婆,他老婆说“你当初怎么对人家保洁阿姨的,现在自己扛”。第三个没人接。

他推开会议室门进去的时候,林慧兰正喝王铮给她倒的热水。保洁服换下来了,深灰色针织开衫穿在身上,整个人利落又精神。

“赵德发,你当分公司CEO四年。”林慧兰把杯子放下,“底下人搞回扣,你不知道;小舅子吃空饷,你不管;老员工被排挤,你不问。你每天在干什么?”

赵德发嘴张了张:“林总,我抓大放小——”

“三亿的项目是大,你抓住了吗?”林慧兰问,“方案第三页成本测算,人工成本算低了两百万。你拿这个数去总部汇报,项目接下来,窟窿谁填?”

赵德发的汗又下来了。那份方案是钱志远做的,他自己没细看。

“CEO你继续当。”林慧兰说,“降半级,工资砍三成。接下来一年,你亲自盯三亿项目的成本,每一笔钱你签完字再让财务过。年底成本压住了,恢复原级;压不住,你自己递辞呈。”

赵德发愣在那儿,然后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林总。”

“别谢我。”林慧兰摆摆手,“谢你自己运气好,碰上我愿意给你一年。”

赵德发直起腰,嘴唇动了动,说:“林总,我对不起您。”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林慧兰看着他,“是老陈,是那些被你们塞进名单里的人。你把三亿项目盯好了,年底给老陈发奖金的时候多加点,就算你对得起了。”

第20章 CEO降半级

赵德发从会议室出来,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腰杆倒比进去的时候直。

他回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了五分钟。然后拉开抽屉,把那份三亿项目的方案拿出来,翻到第三页成本测算,一行一行重新看。看到人工成本那一栏,他拿起笔,把两百万的缺口圈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重算。”

当天下午他给财务总监打电话:“把三亿项目所有采购合同的原件调出来,我明天上午要看到。”

财务总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总,之前不是都审过了?”

“再审一遍。”赵德发说,“我签字。”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德发准时到公司。没去楼下抽烟,没让人帮他拿包,自己拎着公文包进的办公室。路过保洁间他停了一下。门开着,里头挂着那件灰蓝色保洁服,干干净净,袖口叠得整整齐齐。

赵德发站了两秒,把保洁间的门轻轻带上了。

第21章 十八楼变了

一个月后,十八楼换了样子。

老陈搬进技术部总监办公室,门开着,随时有人进去找他。他闺女高考模考进了年级前五十,老陈逢人就笑,降压药也不藏了,光明正大摆在显示器旁边,药盒上贴了张便签:“一天两次,别忘。”便签是他闺女写的,字歪歪扭扭。

周宇的实习报告交到第三版,数据分析做得有模有样。他开始提前十分钟到,先把走廊的垃圾桶看一遍——林慧兰没让他干,他自己干的。咖啡不泼了,杯子搁在杯垫上,走的时候自己把垃圾带下楼。有一回保洁阿姨跟他打招呼,他回了句“您辛苦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琳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晚上七点走,中午自己带饭。她重新比价七家供应商,砍掉三家报价虚高的,赵德发签字的时候一个字没多问。

钱志远退赔了四万一千块差价,离职那天从后门走的,没人送。供应商老赵被拉进宏图集团黑名单,所有子公司共享。

赵德发瘦了八斤,天天盯在项目上。成本报表他每一行都看,看完签字,签完让财务再核一遍。王铮有一回抽查,翻到第三页,点了点头。

第21章 那个“忍”字

王铮其实第一天就知道。

那天早上他车刚停进地库,就看见一个穿灰蓝色保洁服的背影从员工通道进去。那个背影他看了二十多年,肩膀微微往前塌,左脚比右脚落地重一点。

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秘书打电话上来催,他才开车门。

进电梯的时候他给行政部发了条消息:“今天楼梯间谁排的班?”行政部回:“新来的林阿姨,怎么了王董?”

他盯着“林阿姨”三个字看了五秒,回了一句“没事”,把手机揣兜里。

那之后二十九天,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路过楼梯间。有一回他故意绕到楼梯间门口打电话,听见里面水桶磕台阶的声音,还有他妈哼歌的声音——哼的是《洪湖水浪打浪》,他爸以前老唱。

他站在门口听完了一整段,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慧兰给他煮了碗馄饨,他吃着吃着说了一句:“妈,您悠着点,别闪着腰。”林慧兰说:“我腰好着呢。”他说:“行。”

就这一个“行”字,他憋了二十九天,到林慧兰亮身份那天才松口。

王铮后来跟秘书说了一句话:“我妈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她在我的地盘上,不受委屈。”

第22章 新来的孙阿姨

三个月后,宏图大厦十八楼来了个新保洁。

姓孙,五十七岁,短发,手脚麻利,话不多。赵德发在走廊碰见她,点了下头,没多问。孙阿姨每天六点到,拖地、倒垃圾、擦茶水间,跟之前的林慧兰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她是林慧兰的老姐妹,摆了二十年地摊的搭档。当年林慧兰扛货,孙阿姨推车,两个人从城东夜市摆到城西早市,攒出第一间铺面的钱。

孙阿姨干到第十天,听见方琳在茶水间打电话:“王总,那个供应商报价确实偏高,我对比了三家,最低的那家资质也全。……对,我跟采购说了,采购说‘以前都这么走’,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孙阿姨擦着台面,嘴角翘了翘。

还有一回,她在楼梯间碰见赵德发。赵德发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她听见一句:“那个供应商不行,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换掉。对,就这个事,我签字,不用等王董事长批。”

孙阿姨把楼梯扶手擦了一遍,哼着歌下的楼。

晚上收工,她给林慧兰打电话:“慧兰,你儿子这回找的人,还行。”

林慧兰在电话那头笑:“再盯盯。下个月换我去。”

“你还去?”

“我说了突击检查,”林慧兰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又没说只查一次。”

第23章 十八楼没有瓜子壳了

孙阿姨在十八楼干满一个月,给林慧兰交了一份口头报告。

“方琳来了之后重新比价七家供应商,砍掉三家报价虚高的。赵德发签字了,一个字没多问。”

“老陈当了总监之后,把技术部加班制度改了,不让人熬通宵。他自己每周还值一天夜班,说‘我年纪大了觉少,年轻人多睡会儿’。”

“周宇实习期第三个月,报告写得像模像样了。上礼拜他主动把走廊垃圾桶清了一遍,保洁阿姨跟他说谢谢,他说‘应该的’。”

林慧兰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问了一句:“茶水间还有瓜子壳吗?”

孙阿姨笑了:“连瓜子都没人嗑了。方琳在茶水间贴了张纸条,写‘保持整洁,尊重保洁劳动’。底下有人回了一句‘收到’,签了名,后来所有人都在上面签了。赵德发也签了。”

林慧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橘子是王铮买的,放在茶几上,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妈,下周一十八楼门禁卡给您留着。您要是去,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会议室腾出来。”

她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不用。”

第24章 儿子说妈您别来了

王铮请林慧兰在楼下茶餐厅吃饭。

“妈,您以后别去公司了。”王铮给她倒茶,“您想盯,我每周给您汇报。您何必亲自——”

“汇报是你想让我看的。”林慧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去看的是你不想让我看的。”

王铮苦笑。

“铮铮,”林慧兰叫他小名,“你爸走得早,咱娘俩摆地摊那会儿,一箱货四十斤,我扛,你推车。后来做大了,我把公司交给你,就交代了一句话——赚该赚的钱。你记住了,但你底下的人忘了。”

“我回去就开集团大会——”

“开大会有用,但不够。”林慧兰放下筷子,“你在上面讲一百遍,底下人不一定听。你得像妈这样,下去看。不打招呼,不让人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听他们说什么、干什么。”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下次跟您一块儿去。”

“你不行。”林慧兰摇头,“你一进去,全公司都认识你。要派,就派个谁也不认识的人。”

王铮看着他妈,忽然笑了:“妈,您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林慧兰端起茶杯,没回答。嘴角翘了一下。

第25章 四个本子

林慧兰的软皮本用完了。

最后一页写的是老陈升总监那天的事。她写得短:

“老陈当总监了。闺女模考六百一。他笑了。”

下面画了个圈。

四个本子摞进抽屉,最早那本皮都磨毛了。头一本记周宇、钱志远,第二本记马俊、老陈,第三本记赵德发和采购账,第四本记整改之后的变化。她按了按,把抽屉推上。

王铮有一回回家吃饭,看见抽屉开着,随手翻开一本,看了两页,没说话,合上放回去了。吃完饭洗碗的时候,他站在厨房水槽前面,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

“妈,谢谢。”

林慧兰在客厅剥橘子,没抬头:“谢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您下次什么时候去?”

“下礼拜一。”林慧兰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那个新来的运营专员,孙阿姨说不错。我去看看是不是真不错。”

王铮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笑了:“行。我给您留十八楼的门禁卡。”

“不用。”林慧兰说,“保洁主管那儿我自己搞定。”

第26章 下周一,她还去

周一早上五点半,林慧兰起床了。

她煮了一碗面吃了,换上灰蓝色保洁服——新做的一件,跟原来那件一模一样,连口袋的位置都没变。软皮本换了新的,封面还是软的,巴掌大,能揣进口袋。

出门前她给孙阿姨打电话:“老孙,这周你歇着,我去。”

孙阿姨在电话那头笑:“你儿子知道吗?”

“他不知道。”

“那你门禁卡怎么办?”

“赵主管给我留了张备用的。”林慧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弯腰系鞋带,“我上礼拜跟他说的,家里亲戚临时替几天班,他答应了。”

六点整,林慧兰刷开宏图大厦十八楼的玻璃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灯还没全开,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绿光。她把清洁车推出来,先给茶水间的绿植浇了水,然后把十八楼办公区的地拖了一遍。

七点四十分,头一个员工到岗。方琳,新来的运营专员,手里端一杯热豆浆,看见林慧兰,点了点头:“阿姨早。”

“早。”林慧兰回了一声。

方琳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姨,您新来的?以前没见过您。”

“替几天班。”

“哦。”方琳把豆浆放在工位上,想了想又端起来,“阿姨您喝豆浆吗?我多买了一杯。”

林慧兰摆摆手:“不用,你喝。”

方琳把豆浆搁在茶水间台面上:“那搁这儿,谁喝谁拿。”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您累了就歇会儿,不着急干。”

林慧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掏出软皮本,第一页写了一行:

“方琳,新来的。主动给保洁买豆浆。待观察。”

想了想,后面又加一句:

“看着还行。”

第27章 集团审计要来了

九点出头,十八楼办公区热闹起来。

林慧兰推着清洁车经过老陈的总监办公室。门开着,老陈在里头跟下属说话,嗓门不小:“这个需求排期不能压,压了质量出问题谁负责?我负责?行,那我签字,但测试时间一天不能少。”

下属出来的时候苦着脸,嘴角却是翘的。

林慧兰继续往前推车,经过周宇的工位。周宇在写报告,桌面上干干净净,咖啡杯搁在杯垫上,垃圾桶里没有酒吧消费单,只有几张草稿纸。他抬头看见林慧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早。”

“早。”林慧兰点点头,推车走了。

经过赵德发办公室,门虚掩着。赵德发在里面打电话:“那个供应商的合同暂缓,让方琳再比两家。对,不着急签,价压不下来就换。”

林慧兰把清洁车停在走廊拐角,掏出本子写了今天的第三行:

“赵德发,知道比价了。有进步。”

写完她合上本子,推着车往楼梯间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看见方琳在擦台面——自己擦的,旁边没保洁。方琳擦完把抹布洗干净挂好,抬头看见林慧兰,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看您忙着拖地,顺手就擦了。”

林慧兰笑了一下:“擦得挺干净。”

方琳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豆浆走了。

林慧兰进了楼梯间,一级一级往上擦。擦到十九楼拐角,手机震了。王铮发来微信:“妈,赵德发说今天有个新保洁替班,是您吗?”

林慧兰回了一个字:“是。”

王铮秒回:“我就知道。您注意休息,中午我让人给您送饭。”

“不用。我带饭了。”

“那您别累着。”

“知道了。忙你的去。”

林慧兰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擦台阶。十九楼擦完往下走,到十八楼拐角那儿她停了停,从上往下看。办公区里人来人往,键盘声、电话声、讨论方案的声音搅在一块儿,跟四个月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推着车往楼下走。

到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喊她:“阿姨,您找谁?”

“不找谁。”林慧兰摆摆手,“干完活了,回家吃饭。”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深秋的太阳照在灰蓝色保洁服上,暖融融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方琳。

“阿姨,您走了?”方琳的声音有点急,“赵总刚说下礼拜集团审计组要来,让我们把供应商合同全捋一遍。阿姨您在别的楼层干过保洁,您说审计来了都查什么呀?”

林慧兰走到公交站台,把水桶放在脚边。

“你甭管查什么。”她说,“把该做的做了,该签的字签了,谁问都不慌。”

方琳在那头顿了顿:“那……那我先把合同再捋一遍?”

“你不用捋。”林慧兰看着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让他们自己捋。你越主动,他们越觉得你有事。坐那儿喝你的豆浆。”

方琳乐了:“阿姨您怎么跟老江湖似的。”

林慧兰没接话,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审计组哪天到?”

“赵总说下周三。”

“行。”林慧兰拎起水桶,“下周三我再来替一天班。你们那层厕所我还没擦干净。”

公交车来了,林慧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把软皮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下周三,审计组来。方琳没慌,还行。”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车窗外街景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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