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哥哥相亲,穿拖鞋,报假地址,张口就吹自己有八百万的车。
身家亿万的女总裁没赶我走,反而把十亿收购合同推到我面前。
“车的事可以慢慢聊。”
“先说说,为什么卖方拿你的签名骗我?”
【第一章】
女总裁问我住哪儿时,我正在研究桌上那块牛排够不够塞牙缝。
“北山一号。”
我随口报了个听着就贵的地方。
她放下水杯。
“独栋?”
“整片都是。”
“平时开什么车?”
“八百万,定制款,四个轮子。”
她的视线落到我的拖鞋上。
左脚鞋面开了口,右脚还沾着早上修车蹭上的机油。
我把腿往前伸了伸。
“人不能让财富绑架,舒服最重要。”
她没有笑。
对面的助理先把脸转了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我哥发来消息。
“怎么样?沈见微没生气吧?”
我在桌下回复。
“快了。正在努力。”
我哥有个小加工厂,今天一早赶去处理工人堵门讨薪的事。介绍人偏偏把相亲安排在今天,还说对方时间金贵,临时爽约以后没法做人。
他把餐厅地址发给我,又转了三百块。
“替我去,先道歉。饭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问他照片。
他发来一张证件照。
我又问对方做什么。
“远洲集团的沈见微。”
我差点把手机扣进洗脸盆。
远洲,去年营收百亿,工业园里一半的厂都在给它配套。
我哥那厂,连人家的零头都摸不到。
我追问了两句,他才说,对方是他大学同学,最近介绍人牵线,约着吃顿饭。
“你也知道我现在这个情况,不可能耽误人家。”
所以,我来了。
原计划吃口饭,表现差一点,替他把这段不合适的缘分掐死。
现在看来,沈见微的耐性比我预计的好。
我决定再加一把火。
“我还有个要求,结婚以后家里得听我的。”
她端起杯子。
“比如?”
“空调二十六度,面条不放香菜,吃完饭谁最后放筷子谁洗碗。”
助理没忍住,咳出一声。
沈见微看着我。
“许知远什么时候改名叫许知行了?”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
聊天页面上,是我哥发给她的道歉消息。
“我弟弟会先到,他有点不着调,你别介意。”
下面还跟着我的照片。
我把腿收回桌底。
“你早知道?”
“从你把北山垃圾转运站说成私人庄园开始。”
她又问:“八百万的车呢?”
“市政采购的电动清扫车。我试过,没拥有过。”
“整片都是你的?”
“我的活动范围。”
她终于笑了一下。
“许知行,你哥哥说你很老实。”
“他对我的误解比较深。”
我拿起手机,准备让亲哥把剩下的餐费转来。
桌边却先落下一片阴影。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停在沈见微身侧。他的视线从我的头发扫到拖鞋,嘴角往上扯。
“见微,你推了我的饭局,就是为了见他?”
沈见微把杯子放回去。
“陆承岳,我没有义务向你报备。”
他没接话,盯住了我。
“许知行?”
“半年没见,混成这样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张脸,我早上还在工厂的催款通知上见过。
衡川科技总经理,陆承岳。
他欠我哥八十二万货款,欠受伤工人一份事故说明,还欠我六个月的工资。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却没有坐。
“见微,你挑合作伙伴的眼光一向准,挑男人可得再练练。”
“这人被我们开除了。技术资料往外带,出了事故不认账,最后还告公司。”
他掏出一张卡,往桌沿一推。
“饭我请。吃完赶紧走,别在这里找人接济。”
卡片碰到我的手背。
我没动。
沈见微伸手,按住了准备开口的助理。
“陆承岳,你说的每一件事,有结论吗?”
“案子还没结束,但圈里谁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
他的下颌绷了绷。
餐厅中央传来一阵掌声。
服务员正介绍新安装的送餐机械臂。透明护罩里,银色机械臂端起一杯咖啡,向取餐口移动。
底座贴着衡川科技的铭牌。
陆承岳顺势抬手。
“我们刚更新的控制方案。远洲收购以后,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机械臂转过半圈。
状态灯连闪了七下。
我站了起来。
陆承岳伸手挡我。
“怎么,见到老东家的东西,连饭都吃不下了?”
“让开。”
“你还想碰设备?”
取餐口的服务员已经伸出手。
机械臂的关节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我推开椅子,跨过两步,拍下底座侧面的红色急停。
金属臂停在半空。
咖啡泼在托盘上,热气冲到我手腕。
服务员的指尖,离夹合中的取餐挡板只剩两指宽。
餐厅静了。
陆承岳抓住我的肩。
“你干什么!”
我把他的手拿开,指着状态屏。
“过载报警七次,挡板却继续闭合。”
“你们为了省半秒钟,把保护等待删了?”
他的手指猛地一收。
我看着他。
“卡拿回去。”
“这顿饭,你还真请不起。”
【第二章】
餐厅经理跑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服务员有没有受伤。
他挡在设备前,朝我伸手。
“先生,损坏设备需要赔偿。”
“谁损坏了?”
“您擅自操作……”
沈见微走到我身边。
“急停按钮设在外部,就是让人在危险时按的。把监控保存,设备停用,通知维保。”
经理认出了她,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陆承岳抽出纸巾,擦了擦袖口溅上的咖啡。
“一个程序提示,被他说成安全事故。见微,许知行最擅长这个,把简单问题闹大,好显得别人都不行。”
我指了指罩内的挡板。
“正常停机后,它应该松开。”
“现在还夹着托盘边。”
“你可以继续说,也可以让维修人员先把供电断了。”
他转头,冲跟在后面的技术员抬了抬下巴。
技术员靠近设备,只看一眼,便弯腰拔下电源。
经理的脸色变了。
刚才那个服务员把双手塞进围裙,手背贴着布料,指节还在抖。
她对我说了声谢谢。
声音不大。
陆承岳把纸巾攥成一团。
“旧设备,调试状态,出现点偏差正常。”
沈见微看向经理。
“调试设备,为什么给客人送热饮?”
没人接话。
她拿起手机。
“陈朗,把现场情况交给项目风控。收购技术审查暂停签字。”
陆承岳往前一步。
“十亿的项目,因为一杯咖啡?”
“因为你刚才说,这是更新后的控制方案。”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现在你又说它是旧设备。”
我低头看手腕。
红了一片。
沈见微把一瓶凉水递给我。
“冲一下。”
陆承岳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原来如此。”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拿事故卡价格?”
我拧开水,浇在手腕上。
“我连她姓什么,今天早上才知道。”
“至于你,半年前删安全逻辑,现在还删。”
“你做生意,成本只有人命不能省吗?”
他的脸往下一沉。
“说话拿证据。”
“所以,把运行日志留好。”
他盯了我几秒,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他接起电话。
“许家的货款先别付,批次有问题,重新验。”
他没压低声音。
这是说给我听的。
我握紧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一道凹痕。
沈见微伸手,接住了从瓶口溢出的水。
“你哥哥的厂?”
“八十二万。验收单签了两个月。”
“有争议?”
“没有。现在有了。”
她看向陈朗。
“查一下,是不是远洲订单的下游配套。”
我把瓶盖拧上。
“沈总,饭吃不成了,我得回去。”
“等一下。”
她拿出名片,递到我手边。
“你刚才看见七次闪灯,就知道问题在保护等待,不只是熟悉设备。”
“这个控制架构,你参与过?”
“写过。”
“哪一部分?”
我看着那台停在护罩里的机械臂。
“底层调度,运动控制,安全状态机。”
陈朗抬起头。
沈见微问:“核心都是你写的?”
“早期版本。”
“现在呢?”
“现在,人家说我是偷资料的。”
她没有顺着安慰我。
她问:“你能拿出什么?”
这句话,反倒让我站住了。
半年里,有人劝我算了,有人叫我忍着,有人说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是第一个问我手里有什么的人。
“公开发布记录,学校实验室的测试登记,早期授权合同。”
“源码呢?”
“我自己的部分有。公司的东西,我没带走。”
“能接受独立鉴定?”
“能。”
她点头。
“我不替你判断,也不让陆承岳替你判断。”
“下午三点,带资料来远洲。”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哥。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铁门被拍打的声音。
“知行,你别回厂。”
“出了什么事?”
他停了半秒。
“衡川来人了,要拖走咱们的加工设备。”
【第三章】
我赶到厂里时,叉车已经开到门口。
两台数控机床前拦着四个工人。
我哥站在最前面,袖子被扯掉一颗扣子。
衡川采购经理赵启拿着一份纸,拍他的胸口。
“预付款形成的设备,合同写得清楚,质量出问题,我们有权处置。”
我哥抓住那页纸。
“这是我们贷款买的。你们付的是零件预付款,设备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赵启把他推开。
“许老板,你弟弟在外面嘴硬的时候,想过你这十几口人吃什么吗?”
我走过去,按住叉车侧面的熄火开关。
司机转头要骂,看到我举着手机,话停在嘴边。
“设备产权有争议,走法院。”
“你们现在没有执行手续,谁让你们动的?”
赵启看见我,笑了一声。
“正主回来了。”
他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签了,设备不动,货款今天就能走流程。”
我翻开。
撤回诉讼,停止对外发表不实言论,确认在衡川任职期间及此前相关技术成果全部归公司所有。
最后还有一项。
放弃追究历史授权文件的签署瑕疵。
我指着那行字。
“历史授权文件,什么瑕疵?”
赵启伸手来抢。
我把纸举高,拍下照片。
“这份留下。”
“许知行,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推了我一把。
我后腰撞上工作台,扳手掉在地上,砸出一声响。
我哥往前冲,被我拦住。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出厂区地址。
“有人在没有司法手续的情况下,强行搬运设备,并推搡工作人员。现场有监控。”
赵启盯着手机,脸皮抖了两下。
“谈生意还报警,你以后不用混了?”
“你先想想,今天怎么出去。”
警察到场后,叉车退了出去。
产权证、采购发票、贷款合同,一份份铺在办公室的桌上。
赵启改了口,说是沟通误会。
我把他刚才递来的文件也放上去。
“误会就把经过写清楚。”
等人走了,我哥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的工作服口袋里露出几张纸。
我抽出来。
是工资表。
最上面写着:今天必须发。
“还差多少?”
“十二万六。”
他想把工资表拿回去,又把手落在膝盖上。
“工人跟我干了三年,没欠过一次。这个口子不能开。”
我打开手机。
卡里四千二百七十三块。
六个月前,我拒绝在事故责任书上签字。
第二天,衡川停了我的权限。
第三天,行业群里开始传我泄露资料、违规改程序。
我提起诉讼,陆承岳反过来告我侵犯商业秘密。几家谈好的公司都撤了录用通知。
我哥替我垫律师费,又接了衡川的订单。
现在,对方捏着他的货款,逼我低头。
我把卡里的四千转过去。
我哥当场退回。
“我让你替我相亲,不是让你替我还债。”
“那你为什么给衡川做货?”
他低头,捡起那颗掉落的扣子。
“我想着,他们赚到钱,也许就不咬着你了。”
我把桌上的授权确认书折起来。
“哥,你喂过一次,他们就知道你怕。”
下午三点,我走进远洲。
前台看了眼拖鞋,没让我等。
“许先生,沈总在会议室。”
桌上坐着律师和两名技术审查人员。
沈见微先把一份顾问协议推过来。
“独立技术核查,按阶段付费。你的结论可以对远洲不利,也可以对衡川有利。”
“我要的是真实,不是站队。”
我翻到金额页,手停了一下。
第一阶段十二万元,完成初审并交付报告后支付。
她看出我停顿,指了指工时清单。
“价格有依据,不是救济。你也不能因为缺钱,给我想听的结论。”
我拿起笔。
“这句话写进合同。”
她把笔帽扣在桌上。
“已经写了。”
签完字,律师打开收购资料。
屏幕上出现一份技术永久转让协议。
转让人,许知行。
签署日期,三天前。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从椅背上离开。
三天前,我在我哥厂里修了一整天主轴。
沈见微问:“是不是你的签名?”
“不是。”
她翻到附件。
那是我三年前签过的限期授权合同。
合同到期时间,就在七十二小时后。
她看着我。
“我查过公开登记,底层软件的权利人一直没有变更。”
“陆承岳告诉我,手续没来得及办,但你已经永久转让。”
我把刚从厂里带来的确认书放到桌上。
两份纸并在一起。
那句签署瑕疵,正好压在伪造的签名下方。
律师扶了扶眼镜。
我笑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一杯咖啡,就值得他动我哥的厂。
他要卖十个亿的东西,底下那块地,租期快到了。
房东还没签字。
【第四章】
律师没有立刻说陆承岳完了。
他把材料分成三摞。
“第一,你的早期软件是否属于独立开发。”
“第二,三年授权具体覆盖什么。”
“第三,这份永久转让协议是否真实。”
“这三件事,要分别证明。不能因为签名有问题,就推导出所有技术都归你。”
我点头。
“任职后团队写的业务模块,不是我的。”
“我只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沈见微抬眼看了我一下。
“原件在哪?”
“学校有一份。还有一份在我原来的实验室。”
“实验室属于衡川?”
“不。租赁合同是我签的,租金交到下个月。”
我拿出钥匙。
“设备也有采购单。”
四十分钟后,我们站在那间实验室门口。
钥匙插不进去。
锁换了。
门上贴着一张衡川科技资产保全的告示。
我拨通物业电话。
物业经理跑过来,看到沈见微,脚步停了停。
“许工,这是你们公司的内部纠纷,我们不好掺和。”
“谁给你的通知?”
“陆总的人。”
“法院的文书呢?”
他不说话了。
我把租赁合同摊到他面前。
“谁签的?”
“你。”
“谁交的租金?”
“也是你。”
“那你替谁换的锁?”
楼道里只有排风机在响。
物业经理伸手擦了下脖子,掏出手机。
“我问问。”
他刚拨号,里面传出拖动柜子的声音。
我拍门。
“里面谁?”
没有回应。
又是一声金属撞击。
律师立即打开录像,陈朗联系警方和物业负责人。
我握住门把手,手背上的烫伤贴着金属,刺得指尖一缩。
沈见微按住我的手腕。
“别砸。”
“现在砸了,里面少什么都能算你头上。”
我盯着门缝。
几秒后,门开了。
赵启站在里面,身后两个人抬着我的旧工作站。
地上堆着几个纸箱,最上面是大学时的测试记录。
“陆总让我整理公司资产。”
律师把镜头对准门牌和室内。
“请出示资产清单和授权依据。”
赵启的视线掠过沈见微。
“沈总,收购还没完成,您现在介入不合适吧?”
她没有往里走。
“我站在公共走廊里。你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进入别人租赁的房间。”
赵启把工作站放下。
“许知行,你东西拿走,别再闹了。”
“谁换的锁?”
“我不知道。”
“谁让你搬的?”
“公司正常清点。”
“你刚才不是说陆总?”
他的嘴闭上了。
警察到场后,我们逐项核对设备。
没有人拿到东西就跑。
型号、序列号、采购票据、箱内文件,都登记清楚。
那份原始授权合同夹在旧笔记本里。
纸边发黄,骑缝章还在。
授权范围写得清楚:三年内,在约定产品线中使用;禁止未经同意向第三方转让底层软件权利。
律师拍下原件,装入文件袋。
我又翻开大学时期的实验登记册。
上面有指导老师的签字,有每一轮测试数据,还有一张采购收据。
三千七百元。
我第一次攒出来的测试板,就是这点钱买的。
沈见微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的起点?”
“还有一台二手电脑。”
“八百万的车,跨度不小。”
我绷了半天的下颌松开。
“沈总,别翻旧账。”
她把一副棉手套递给我。
“那就把眼前的账算清楚。”
回到远洲,独立审查人员核验了公开存档和学校记录。
首份程序的形成时间,比我入职衡川早了一年半。
永久转让协议上的见证人,却写着一个三个月前已经离职的行政主管。
沈见微当着我们的面拨通陆承岳的电话。
她没给他绕圈的机会。
“原件,见证人,转让对价支付凭证。明天上午九点之前送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为了一个相亲认识的男人,查我?”
“我为了十亿投资,查卖方。”
“你确定要把关系做绝?”
“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陆承岳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陈朗的手机开始不停震。
他把屏幕推到我们面前。
行业群里,一段视频正在转发。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穿拖鞋坐在餐桌前,说自己有八百万的车。
配文更短。
失业工程师靠吹牛攀上女老板,联手压价吞并老东家。
最先转发的人,正是衡川科技的市场负责人。
沈见微翻过手机。
我伸手,把它拿了回来。
“别藏。”
“我看看,他还准备往我头上倒多少。”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厂门口多了几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问我哥,是不是弟弟找了女老板,连工人工资都不准备发了。
我哥把铁门拉开半米。
“欠工资的是我,跟别人没关系。”
镜头立刻往他脸上凑。
“所以你承认欠薪?”
我从后面走出来,拿着打印好的验收单。
“认账,就也把这笔账拍进去。”
“衡川验收合格后,拖欠八十二万货款。”
“昨天派人来搬设备,今天你们就到了。谁联系的,费用谁结?”
举手机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工业园尽头这条断头路?”
我把镜头对准他们的车牌。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收起手机。
车开走后,工人们没有回车间。
十几双眼睛落在我哥身上。
老周捏着一张住院缴费单。
“许老板,不是我们不信你。今天医院要补钱。”
我哥掏出银行卡。
“先把急用的拿出来。”
“那剩下的人呢?”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静了。
我看着那些油污洗不干净的手,喉咙里堵住一口气。
陆承岳打过来的电话,偏偏就在这时候响。
我接通免提。
“许知行,网上的东西看了吧?”
“看了。”
“觉得委屈?”
“你想说什么?”
“你签字,我把帖子撤了,货款放了,还可以给你补三个月工资。”
我哥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他。
陆承岳继续说:“你以为沈见微真看上你了?她就是拿你压我的价。等收购结束,你连她的楼都进不去。”
“签完,我能继续说实话吗?”
“你还有什么实话?”
“那就不用谈了。”
我挂断电话。
没有人鼓掌。
老周低下头,捏紧缴费单。
我知道他等的不是一句硬话。
我给沈见微打电话。
“初审报告完成了,第三方核验意见也齐了。能现在验收吗?”
“可以。按合同流程走。”
“还有,我哥的货款……”
“查清了,属于远洲项目的已验收配套。我们不能替衡川承担所有债务,但项目尾款还没拨付。”
她停了一下。
“我已经通知采购法务,要求衡川提交供应商结算证明。没有证明,相关尾款按合同暂缓。”
“至于你哥哥追款,要由他自己的律师发函。”
“我明白。”
她没有打个电话,就让所有难题消失。
她把能动的环节,一项项告诉我。
四十分钟后,顾问费到账。
扣除需要预留的税费,我先向我哥借出九万元,转账备注写明借款。
我哥卖掉了那辆开了七年的面包车。
下午两点,工资一笔笔打出去。
老周收到短信后,拿手机的手垂下来。
他没说谢谢,回车间把没做完的工件搬回机床。
其他人跟着散开。
我哥站在院子里,眼睛盯着空出来的停车位。
“接送货怎么办?”
“先租。”
“你那九万……”
“挣回来。”
我回到远洲时,沈见微正在开临时董事会。
会议室门没关严。
有人拍桌子。
“股东不关心你跟谁吃饭,但不能让私生活影响收购!”
“衡川是现有供应商,马上有三条产线要交付。你现在翻脸,替代方案在哪里?”
我停在门口。
沈见微的声音传出来。
“没有验证过的替代方案,我不会拿来搪塞。”
“但十亿买一份权利有争议的技术,也不是方案。”
“那就先签,问题后补!”
椅子擦过地面。
她站了起来。
“谁提议先签,请在决议上写明愿意承担什么责任。”
里面没声了。
几分钟后,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份限期报告要求。
收购审议暂停。
她必须在剩下两天内,说明现有生产如何不受影响,以及技术争议是否足以终止交易。
我接过文件。
“我有一套替代内核。”
她没立刻点头。
“开发进度?”
“十八个月。前十二个月在业余时间写,后六个月全职完善。跟衡川代码分开,开发记录可以查。”
“测试范围?”
“我自己的平台跑过,远洲这型号没适配。”
“那两天能做什么?”
“一条试验单元的适配和公开测试,不能承诺整厂上线。”
她看着我。
我又说:“现有合法销售设备的使用,不会因为基础授权到期就被我断掉。我不会远程锁机,也没留这种东西。”
“我跟陆承岳的账,不让工人替他还。”
沈见微把限期报告收回去。
“场地、合规设备、独立测试机构,我来联系。”
“你的团队呢?”
我点开通讯录。
只找到一个可能愿意接电话的人。
韩实。
号码还没拨出去,会议室门口响起一声冷笑。
陆承岳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韩实。
【第六章】
韩实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他的名字。
他把头低了下去。
陆承岳看到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找人帮忙?”
“可惜,小韩现在是我们技术部副主管。”
韩实的工牌还很新。
塑料边压在衬衫上,随着他的呼吸轻晃。
半年前那场事故,受伤的是他父亲。
老韩在产线上修设备,机械臂在保护门未完全闭合时恢复运行,砸伤了腿。
我拒绝签的,就是那份把原因全部写成操作失误的事故说明。
陆承岳把一份文件递给陈朗。
“关于那份转让协议,我们内部还在核查。可能是行政上传了错误版本。”
“但现在的产品,已经不是许知行当年的东西。”
“核心重构由韩实完成,他可以说明。”
我看着韩实。
“重构了哪一层?”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业务层和通信层做过更新。”
“我问核心。”
陆承岳接过话。
“技术细节在正式评审上讲。你现在不是衡川员工,别随便盘问我的人。”
沈见微把文件接过来。
“那就正式评审。”
“现有产品、替代方案、权利文件,一起接受核查。”
陆承岳点头。
“可以。但测试必须用实际负载,不能让他拿空机器骗过关。”
“按公开规范,不按任何一方临时开的条件。”
他笑了笑。
“当然。”
离开前,他停在我旁边。
“许知行,你最会教人。”
“可惜,人最后跟谁,不看谁教得多,看谁给得起。”
韩实没有抬头。
我手里的手机自动熄屏。
下午,我们进入远洲的封闭试验车间。
试验设备已经断电,护栏外贴着安全操作单。
我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工作台,先提交代码版本和校验记录,再跟第三方工程师核对接口。
沈见微没有穿高跟鞋。
她换了平底鞋,袖子挽到手肘,坐在旁边核对采购清单。
我说:“你不用一直守着。”
“我不懂代码。”
“所以?”
“但有人能让电缆提前到,能让测试合同今晚签完,能让你的饭不凉。”
她把饭盒推过来。
我拆开筷子,看到青菜里没放香菜。
“沈总记性这么好?”
“空调二十六度,我也记着。”
我咬了一口饭,没再接话。
九点,第一轮空载通过。
十点半,通信接口出现延迟。
我让工程师暂停,把数据分段导出。
沈见微站在护栏外,没问还要多久,只把灯往我手边移了移。
凌晨零点,试验车间的门被敲响。
韩实站在外面,脸上有一道指甲印。
陈朗挡住门。
“有事明天联系法务。”
韩实看着我。
“许哥,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说两句?”
我没有过去。
“在这里说。”
他捏着工牌。
“明天测试的负载参数,可能会被改。”
我摘下眼镜。
“怎么改?”
“我不知道具体值。”
“那你知道什么?”
他从包里取出手机。
里面是陆承岳让他联系某个外包人员的聊天记录。
对方要他把衡川设备的旧测试模板复制到远洲的测试文件里。
我扫了一眼。
模板里有一组温升阈值,不符合这台设备的额定条件。
只要照着跑,我的方案会先被判成过热失败。
韩实的手指扣在手机边缘。
“我下午已经答应他了。”
沈见微转向陈朗。
“保存原始载体,联系测试机构,全部参数重新核对。”
韩实却没有松手。
“我来,不只是这个。”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他父亲的康复费用结算单。
另一张是岗位调整通知。
“他下午说,我不按他说的做,后续补助就停。还让我在评审上说,是你当年删了保护条件。”
我看着他。
“半年前,你就知道不是我。”
他站着没动。
“是。”
车间风扇转着,扇叶每转一圈,罩子就响一下。
我没替他找理由。
他把工牌扯下来,放到桌上。
“我爸今天看见那段相亲视频了。”
“他问我,你被人骂的时候,我站哪边。”
“我没敢说。”
我把椅子往后推开。
“你爸的事,不是你能替别人撒谎的理由。”
他的肩膀往下一落。
“我知道。”
“知道就做事。能证明什么,交什么。不能证明的,别编。”
他点头,把手机解锁,递给律师。
我重新戴上眼镜。
“还有,当年事故后,你是不是做过一次完整的现场备份?”
韩实抬起头。
“做过。”
“东西呢?”
“原始备份在维保公司的归档服务器上。我只有交接单。”
我接过那张纸。
六个月。
我找了六个月的原始记录。
交接单一直躺在他抽屉里。
【第七章】
我没有当场原谅韩实。
我让他坐到律师对面,把当年做过什么、删过什么、交给过谁,逐项写下来。
他写到第三页,笔停了。
“许哥,我之前在公司说明里签过字,说备份损坏。”
“那就把这件也写上。”
他咬住嘴唇,继续写。
沈见微站在我旁边,轻声问:“你能继续测试吗?”
我把交接单交给律师。
“能。”
“那这边交给我。”
我想说谢谢,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见了。
“先把手上的咖啡伤处理一下。你敲键盘时一直在躲。”
她找来药箱。
我接过棉签,自己涂了药。
凌晨两点,适配终于完成。
但没有人宣布成功。
第三方工程师指着测试计划。
“至少完成规定循环和故障注入测试,再谈结论。”
我点头,往记录表上签字。
早上八点,公开预验收开始。
陆承岳带着两个客户代表来了,还带了远洲那位坚持先签合同的董事,郑绍。
郑绍看了看车间里的折叠椅。
“这么多人陪一个失业工程师折腾,成本谁算?”
我把记录表递给他。
“已经算了,在预算里。”
他没接。
“我不是问纸上的数字。”
沈见微把另一张表放过去。
“如果十亿收购后发现权利瑕疵,可能承担的损失也算了。你先看哪张?”
郑绍坐下了。
测试启动前,陆承岳提出增加负载。
“既然要证明比我们的好,就上极限工况。”
第三方负责人摇头。
“按设备额定范围和预先确认的规范。超范围破坏不属于本次验收。”
他把签字页翻开。
“陆总,昨天您确认过。”
陆承岳没再开口。
机械臂夹起测试箱,移动,定位,放下。
一轮。
十轮。
五十轮。
车间里只剩电机运转声。
我盯着数据,指腹压在桌沿。
第一百二十轮,警报响了。
机械臂停在安全位置。
郑绍立刻站起来。
“这就不行了?”
陆承岳把水杯放下。
“我早说过,实验室玩具跟工业产品,是两回事。”
沈见微没有看他,只看向第三方负责人。
“原因?”
对方查看记录。
“外部制动反馈异常,系统进入保护。”
陆承岳笑了。
“说得好听。停机就是停机,产线上一分钟多少钱?”
我站起来。
“停得住,比出事以后算赔偿便宜。”
“你拿停机当本事?”
“这轮本来就是故障注入。”
第三方负责人翻开计划,指着这一项。
“由我们随机断开一组制动反馈,验证系统能否识别并进入安全状态。具体时刻,双方都不知道。”
陆承岳脸上的笑停住。
负责人补了一句。
“当前结果,符合预期。”
旁边一个客户代表往前坐了坐。
“衡川的方案也测这个?”
“测,同一套规范。”
陆承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轮到衡川设备时,他的技术员先要求改参数。
理由是版本不同,需要重新配置。
第三方记录了变更,要求重新封存版本,完整重跑,不接受只挑某几项补测。
郑绍皱起眉。
“你们之前给我们的合格报告,是哪个版本?”
陆承岳转头看技术员。
技术员盯着电脑,没有答。
测试继续。
新的参数让设备完成了保护动作,但节拍明显拉长。
原本承诺的产能,在相同规范下达不到。
客户代表拿出手机,翻出当初的技术承诺书。
“你们合同里写的是,安全标准不降低的前提下,效率提高两成。”
“现在效率没了。”
“那之前多出来的两成,是从哪里省出来的?”
陆承岳的杯底磕在桌上。
“技术问题,后续可以优化。”
我看着他。
“半年前,我说要保留那段等待,你说客户不付钱买停顿。”
“现在,你可以再跟客户说一次。”
他猛地站起来。
“你少拿个人恩怨影响测试!”
第三方负责人抬手。
“请不要干扰记录。”
客户代表没有跟着吵。
他直接对陈朗说:“我们暂缓新增采购,等正式结论。”
陆承岳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他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他回头看我。
“你以为拿到一张交接单,就能翻半年前的账?”
我把笔放下。
维保公司那边,出问题了。
【第八章】
律师发来消息。
维保公司承认存在归档记录,但拒绝向个人提供数据,理由是合同保密义务。
他们同时表示,旧项目存储即将按周期清理。
最迟今晚。
我盯着手机,手心沁出汗。
陆承岳往回走了两步。
“许知行,半年前没人信你,半年后也一样。”
“能写程序有什么用?”
“合同是谁签的,客户是谁带来的,钱从哪儿来的,你懂吗?”
我抬起头。
“懂。”
“所以我这次没只带电脑。”
律师已经拿着交接单、案件材料和删除风险说明,去申请证据保全。
远洲作为相关项目设备买方,也向维保公司发出正式保全通知,要求依据合同保存事故和维护记录。
沈见微把通知抄送给对方负责人。
没有人说打个招呼就能拿到。
等。
一小时。
两小时。
我坐在车间门口,拖鞋底被磨得卷起一角。
我哥提着一双新鞋进来。
“穿上。”
“哪来的钱?”
“给你买鞋的钱还不至于没有。”
他蹲下去,把鞋盒打开。
“妈以前说,你每次要跟人拼命,鞋都先坏。”
我想笑,嘴角没抬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下我的后背。
“工资发了,厂也没停。你别总觉得后面有人等着你养活。”
“知行,你这次先把自己的名字捡回来。”
我把新鞋穿上。
鞋帮有点硬,脚跟磨得发热。
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律师,是我曾经的导师。
“学校那边的原始测试记录已经整理出来,盖了档案证明。还有你当年提交的代码封存信息,都送过去了。”
“老师,麻烦您……”
“别麻烦来麻烦去。”
他打断我。
“我教你做东西,不是让别人拿你的名字擦地。”
挂断电话,我低头坐了一会儿。
沈见微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旁边。
“你今天已经做了该做的。”
“还差那份记录。”
“差的是证据,不是你的价值。”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躲开。
“许知行,我最开始对你有兴趣,不是因为你能替远洲省十个亿。”
“是因为你明明知道我有钱,还坐在那里认真编垃圾转运站。”
我咳了一声。
“这个可以不用再提。”
“后来,你去按急停。陆承岳拦着,你也去了。”
她把那杯水往我手边推近一点。
“生意上,我要证据。”
“看人,我也看他做什么。”
我握住纸杯。
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压住了指尖的凉。
“那你现在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会把没准备好的东西说清楚,不会拿我的钱赌运气。”
我还想接话,陈朗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过来。
“沈总,郑董提出明早召开扩大审议会。衡川客户、股东代表、法务和技术机构都参加。”
“他们要你对暂停收购负责。”
沈见微站起身。
“材料送过来。”
“还有,陆承岳要求许先生到场,公开澄清他对衡川的指控。”
我把纸杯放下。
“去。”
傍晚六点,法院对存在灭失风险的相关电子数据采取了保全措施。
律师发来现场照片。
维保公司那台归档服务器还在。
数据没有被清理。
提取、封存、核对,全部按程序进行。
我没有拿到一份可以随便传播的复制件。
但律师告诉我,获准用于本次技术核查的相关材料,将由具备资质的人员出具意见,超出范围的内容不能公开。
晚上九点,第一份核查结果传来。
事故前最后一次参数修改,不是我的账号提交的。
修改时,我的权限已经被停用。
发出变更指令的审批人,陆承岳。
执行记录里,删除的正是保护等待条件。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沈见微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明早的议程。
“怎么不说话?”
我把手机递给她。
“半年前,他说我没有资格再碰机器。”
她看完,把手机放回我掌心。
“明天,把话筒拿稳。”
【第九章】
审议会设在远洲总部的大会议室。
我进去时,陆承岳正在接受几个股东代表的询问。
他穿了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紧。
看到我脚上的新鞋,他扯了下嘴角。
“终于知道体面点了?”
我把文件放在座位上。
“鞋换了,字没签。”
他的笑收了回去。
郑绍主持开场。
他先把收购的机会成本讲了一遍,又把延期交付风险列在屏幕上。
最后,视线落在沈见微身上。
“沈总,希望你今天能证明,暂停交易是经营判断,不是私人关系。”
沈见微没有辩解。
她把第一份材料投到屏幕上。
“这是原始限期授权合同。”
“这是收购资料中的永久转让协议。”
“签署人否认签署,卖方至今未能提交有效原件和支付凭证。”
陆承岳拿起话筒。
“我已经解释过,行政整理材料有误。我们可以补充手续,不必上升到交易诚信。”
律师接过话。
“贵方昨天提供的书面说明称,协议由许先生本人签署,只是原件暂时找不到。”
“现在又变成材料整理错误。”
“请明确,哪一份说明是真实的?”
陆承岳往后靠了靠。
“具体工作由下面的人处理,我不可能每份材料都看。”
会议室侧门打开。
那位已经离职的行政主管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签字说明和原始工作记录。
“陆总,离职以后,我没替任何人见证过协议。”
“这份文件上的见证签名,也不是我签的。”
陆承岳的手指扣住话筒。
“你离职多久了,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没有做过的事。”
对方把材料交给律师,坐到一边。
没有喊,没有拍桌。
陆承岳反倒坐不住了。
“即使授权有问题,现在的技术也已经独立重构!”
“许知行拿三年前的东西,想绑架整个公司?”
我打开自己的材料。
“任职后的团队成果,我不主张归我。”
“你们真正独立重构的部分,可以继续证明。”
“但你不能一边把我的底层程序打包出售,一边说跟我没关系。”
第三方技术人员开始说明比对方法和初步意见。
涉及商业秘密的具体代码没有投屏,只展示依法可披露的结论和对应范围。
学校封存资料,公开发布记录,授权合同,衡川交付版本。
时间、版本、来源,一项项对上。
技术人员最后强调:“最终权属及侵权责任,由司法程序认定。本次意见已经足以说明,收购标的存在未披露的重大权利风险。”
郑绍把桌上的笔放下。
陆承岳突然转头,指向我。
“他有技术,不代表他没有违规!”
“半年前的事故,就是他留下的隐患!这样的人写的替代系统,你们也敢用?”
我把下一份材料翻开。
“那就说事故。”
屏幕上出现了权限停用记录。
再往后,是经保全取得的现场版本变更信息,以及独立核查意见。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停了。
我按住话筒。
“我的权限停用在前,删除保护条件在后。”
“审批人是你。”
“你让技术员压缩停顿时间,再让工人签操作失误。”
陆承岳站了起来。
“日志可以修改!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人做的!”
律师把证据来源说明放到他面前。
“数据从第三方归档服务器提取,有保全过程和校验记录。”
“如果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他没看。
他转向韩实。
“小韩,你说!当时是不是许知行负责?”
韩实坐在最后一排。
他先看了看我,再看向陆承岳。
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站起身。
“最初架构是许哥负责,出事故的版本不是。”
“你让我执行变更,说客户只认速度,保护逻辑出了问题可以让现场人员补。”
“我签过不实说明,我会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陆承岳冲他走了两步。
“我给你升职,替你父亲垫医药费,你现在反咬我?”
韩实把一张结算明细放到桌上。
“那笔钱,是依法应付的事故赔付和双方约定的补助。”
“不是买我作伪证的钱。”
“你给我的副主管岗位,我不要了。”
陆承岳伸手要扯他的文件。
陈朗挡住他。
两名安保人员走到门边,没有动手,只看着他。
他停住。
呼吸越来越重。
沈见微站起来,切换到测试报告。
“下面是试验单元的验收结果。”
“替代方案在约定范围内通过测试,但尚未完成全产线验证。我们不会提前宣布全面替换。”
“既有设备按合法合同继续维护,新增采购重新评估。交付风险由分阶段方案解决。”
她没有把我吹成一夜之间能换掉整座工厂的人。
她把每项能做的事摆了出来。
陆承岳准备好的那句离了衡川你们全得停,卡在嘴里。
一个客户代表翻完资料,抬头问他。
“陆总,我们当初付费购买的性能,是通过删减保护条件获得的?”
“不是,具体要看……”
“那你为什么在昨天的统一规范测试里达不到?”
“我们可以优化。”
“先暂停发货。我们会启动专项审计。”
另一位代表合上合同。
“我们也是。”
陆承岳转向郑绍。
“郑董,你说句话。”
郑绍把收购建议书从面前推开。
“提交给董事会的材料,卖方必须保证真实。”
“这个问题,你自己解释。”
陆承岳的脖颈涨出一圈青筋。
“当初催着签的人是你,现在全推给我?”
郑绍脸色变了。
沈见微看向秘书。
“完整记录。涉及采购决策的往来材料,一并纳入内部审查。”
没有人再接陆承岳的话。
他站在长桌边,领带被扯歪了。
过了几秒,他突然看向我。
“知行。”
这是半年里,他第一次没连名带姓地喊我。
“我们单独聊。”
我坐着没动。
“在这里聊。”
“条件你开。技术分成,股权,都可以。”
“我不要你的股权。”
他双手撑住桌面。
“那你想怎么样?非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我把我哥的验收单放在最上面。
“第一,结清合法到期的货款和工资。”
“第二,停止传播不实内容,对已经公开传播的部分作出对应更正。”
“第三,事故责任、虚假文件、技术争议,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别拿你本来就欠的东西,跟我谈条件。”
他盯着那张验收单。
下巴抖了一下。
“你早说你有这些……”
“我半年前就说过。”
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我站起来,把话筒放回支架。
“你不是听不懂。”
“你是觉得,穿工作服的人,说了也不算。”
陆承岳伸手去扶椅子,椅轮往后滑。
他跌坐下去,膝盖撞到桌底。
水杯翻了。
水沿着那份十亿收购协议往下淌。
他没有扶。
只盯着自己的签名,一遍遍低声说:“不至于,不至于……”
沈见微合上文件。
“远洲将依据合同启动终止本次交易及追责程序。”
“相关涉嫌违法的材料,移交有权机关处理。”
她没有看陆承岳。
她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许先生,技术顾问的工作到这里,完成第一阶段。”
“下一阶段,谈谈你的公司?”
会议室里,十几道视线同时落到我身上。
陆承岳猛地抬头。
我握住她的手。
“可以。”
“不过这次,不卖我的名字。”
【第十章】
我没有在那间会议室里签投资合同。
沈见微也没有拿一张空白支票叫我随便填。
我们各自请了律师,把知识产权、投入义务、产品责任、退出机制,一条条摊开谈。
新公司叫知序。
我以经独立评估的新一代技术成果和现金出资,保留控制权。
远洲拿少数股权,提供资金和合法约定的试验资源,但没有要求独家绑定。
第一份产品路线表写得很克制。
先做一条验证线。
再做小批量。
通过认证后,才谈规模交付。
陆承岳卖给客户的是一句保证没问题。
我给客户的是测试范围、故障边界和不能做的事。
有客户当场问我:“别人都说能做,你怎么净说限制?”
我把验收标准翻到最后一页。
“因为出了问题,站在设备旁边的是人。”
他看了半晌,拿起笔。
“这一条,写进合同。”
我说:“已经写了。”
几天后,衡川的财务主动联系我哥,核对拖欠货款。
陆承岳被股东会暂停了职务,公司的账户和往来交易进入专项审计。
真实的债权不能再被他当私人筹码。
八十二万分两笔到账。
我哥坐在办公室里,把短信看了三遍,又给银行打了一次电话。
确认没错,他先把借我的钱转回来。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租车单。
“这回,我先买辆二手货车。”
“别买八百万的。”
他抬头看我。
“你到底在相亲的时候胡说了多少?”
我把办公室门推开。
“这事能过去吗?”
“过不去。”
沈见微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哥立刻起身。
“你们聊,我去看设备。”
他走得太快,差点把椅子带倒。
沈见微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两双拖鞋。
一双深灰,一双米白。
“上次那双,鞋底快掉了。”
我看着另一双。
“这是?”
“我的。试验室换鞋方便。”
“沈总,你现在已经开始往我这里放私人物品了?”
她抬起眼。
“许总,不方便?”
我把纸袋往桌子里侧挪了挪。
“放这儿吧,免得弄丢。”
她的嘴角抬起来。
正说着,韩实从门口经过。
他停下来,把一份材料交给我。
是补充证言和配合调查的通知回执。
他的副主管职务辞了,衡川也没给他好脸色。
他来找过我,问新公司招不招人。
我没有让他直接进核心岗位。
“技术可以重新考,信任不能补一张试卷。”
他当时站了很久,点了头。
现在,他在第三方测试机构找了一份辅助工作,一边配合调查,一边把当年参与的不实说明逐项更正。
我接过材料。
“你爸怎么样?”
“能扶着走了。”
“替我问好。”
他看着我,眼圈收紧,随后低头应了一声。
“许哥,我会把该做的做完。”
“做完再说。”
他走后,沈见微没有劝我大度。
她把资料按顺序放好。
“你给了他路,没替他走。”
我靠在桌沿。
“以前我总觉得,能把东西做好,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还得把合同看清,把记录留好,把不该替别人背的东西放回去。”
她点头。
“学费有点贵。”
“所以以后报价要涨。”
她笑出了声。
又过了些日子,衡川在法务审核下发布更正说明,撤回针对我的部分失实指控。
我欠薪的争议完成调解,款项打进指定账户。
技术权属案件和涉及虚假文件的调查还在继续。
律师提醒我,不要把正在进行的程序说成已经胜诉。
我听了。
该到庭到庭,该提交材料提交材料。
不是所有账,都能在一场会议里算完。
但至少,从那天开始,再有人问我是不是偷过公司资料,我能把公开更正和法院受理材料一起递出去。
不用先低头解释我穿什么鞋,开什么车,认不认识有钱人。
知序第一台样机交付那天,我哥带着几个工人来帮忙搬箱子。
老周摸着铭牌上的名字,问我:“以后你也是老板了?”
“暂时还是写程序的。”
“那工资可得按时发。”
我把发薪日指给他看。
“写进合同了。”
他拍了拍机箱,咧嘴笑开。
下午,沈见微给我发来一个餐厅地址。
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问她:“谈业务?”
“重新相亲。”
我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她又发来一句。
“这次,不用替你哥哥。”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回工具架,洗了两遍手。
换鞋时,先拿起那双新皮鞋,想了想,又放回去。
最后穿了她买的拖鞋。
到了餐厅,沈见微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
中央那台送餐机械臂撤走了,换成一张普通餐台。
上次的服务员认出我,给我倒水时,朝我笑了一下。
沈见微看向我的脚。
“许先生,这次还准备编吗?”
我坐下来。
“不编。”
“住哪儿?”
“工业园附近,租的两室一厅。一个房间放测试设备,另一个睡觉。”
“开什么车?”
“现在没有。公司需要的货车,我哥刚买,偶尔能借。”
“收入呢?”
“工资不算高,股权暂时不能当饭吃。项目款要先留够员工工资和研发费用。”
她点头,端起水杯。
“听上去,条件一般。”
“是。”
“那你还来?”
我把手机关成静音,放到一边。
“因为今天是我想来。”
她的手停在杯沿。
我看着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不是我哥拜托,不是介绍人催,也不是要拿合同。”
“我想见你。”
她放下杯子,拿起菜单,递过来一半。
“那重新认识一下。”
“沈见微。”
我伸出手。
“许知行。”
她把手放上来。
我没有立刻松开。
她看了眼被我握住的手,又看我。
“还有要求吗?”
“有。”
“空调二十六度,面条不放香菜?”
“这个可以商量。”
“洗碗呢?”
“我洗。”
她抿住嘴角,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收了一下。
“许先生,你这次态度变化很大。”
我把两人的手往桌内挪了挪,给服务员腾出上菜的位置。
“上次想让你看不上。”
“这次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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