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在年会上开除我,连赔偿都替我算好了。
我喝了口茶,问总裁老公:“你是不是忘了,公司为什么姓许?”
他手里的杯子砸在桌上。
她还想骂我,律师已经推门进来。
可律师带来的,不止一份免职提案。
第一章
唐莉踩着高跟鞋,把一份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拍在我面前。
纸角扫翻了茶碟。
茶水顺着桌布滴下来,落在我膝盖上。
“许知衡,念在你跟过周总的份上,公司多给你一个月工资。”
她按着话筒,声音传遍宴会厅。
“吃完这顿饭,明天不用来了。”
刚才还在夹菜的人停了筷子。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把椅子往旁边挪,给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同事让位置。
我抽了两张纸,擦掉裙子上的水。
“谁批准的?”
唐莉笑了一声。
“我是人事总监。裁一个挂在技术部吃闲饭的,还需要向你申请?”
她转过身,手搭在周恪的椅背上。
指尖离他的肩膀不到一寸。
周恪没有躲。
他坐在主桌正中,面前摆着总经理的席卡。
我跟他结婚七年。
他知道我不吃海鲜,刚才却亲手剥了一只虾,放进唐莉碗里。
那时我还在看手机上的审计底稿。
现在,底稿不用急着看了。
我把通知书翻过来。
落款盖着承岳设备的人事章。
“章是真的。”
唐莉抬起下巴。
“你还想说文件是假的?”
“可我没有跟承岳签劳动合同。”
我把纸推回去。
“你开除的,是董事长。”
旁边一双筷子掉在地上。
唐莉嘴角僵了一下,随即把话筒举高。
“董事长?你在技术部那个破隔间待了半年,连公司车都申请不下来。许知衡,编也编个有人信的。”
我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舌尖一阵涩。
“周恪。”
他终于抬头。
“你是不是忘了,我爸交给你的,是总经理的职位,不是许家的公司?”
周恪手里的杯子撞上盘沿。
瓷片崩了一块。
他站起来,先看门口,再看我。
“知衡,今天是年会。”
“所以我给你留了半顿饭的时间。”
我放下杯子。
“你却拿这半顿饭,替她剥了三只虾。”
主桌上没人再动筷子。
唐莉伸手去拽他的袖口。
“周总,她到底什么意思?”
周恪甩开她的手。
力道太大,她撞到了椅背。
宴会厅的大门就在这时推开。
郑维律师走在前面,财务负责人叶岚跟在他身后,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只文件袋。
周恪的额角冒出一层汗。
“你把律师带到年会上?”
“不是你通知全体管理层,今晚要宣布重大调整吗?”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我来参加。”
郑维没有碰话筒。
他把营业执照复印件、股东名册和董事任职文件摆在桌上。
“许女士持有承岳设备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任公司董事长。相关登记及任职文件都可以核验。”
唐莉盯着那张纸。
她的指甲划过桌布,留下一道折痕。
“不可能。公司明明是周总创办的。”
我看向周恪。
“你跟她这么说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对外宣传需要统一形象。”
“把我父亲的创业史,改成你的?”
台下忽然有人站起来。
是装配车间的罗师傅。
“承岳第一台机床是老许拉着我们装的,周总那时候还在读书。”
唐莉的嘴唇抖了抖。
她没接这句话,转而拿起那张辞退通知。
“许董,我不知道您的身份。我也是照制度办事……”
“制度哪一条,允许人事总监在年会上羞辱员工?”
她张了张嘴。
“赔偿也是我替您争取的。”
“我的赔偿不用你争取。”
我点了点通知书。
“过去两个月被你赶走的十七个人,他们的赔偿,明天一笔一笔重新算。”
后排响起椅腿擦地的声音。
几个一直低着头的员工抬起了脸。
唐莉向前走了半步,膝盖却撞上桌沿。
她扶着桌子,声音忽然小了。
“许董,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不能。”
我看向叶岚。
“我要求核验的大额采购付款,核验完了吗?”
叶岚把文件袋压在掌下。
“核验到一笔一千八百万的采购款。收款方叫新锐材料。”
唐莉的手从桌边滑了下去。
周恪抢先开口。
“正常经营款,你别在这种场合胡闹。”
我没看他,只问叶岚。
“这家公司的实际经办人是谁?”
“唐莉的弟弟。”
话筒还开着。
那一声回答,后排也听得见。
第二章
周恪伸手去拔话筒线。
我先关了开关。
“别急。接下来是董事会的事,不占员工吃饭的时间。”
我对宴会负责人说:“菜照上,抽奖照常。已经公布的奖金,一分不少。”
周恪按住椅背。
“许知衡,你以为占着股份,就能随便插手经营?”
“不能。”
我拿起手机,打开会议通知。
“所以昨天发给五位董事的临时会议通知,你不是已经确认收到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议题写的是供应链专项审计。”
“包括关联交易核验、风险付款控制和相关管理人员的临时职权安排。”
郑维把通知打印件递过去。
“周总,议题没有变。”
会议室就在宴会厅隔壁。
门一合上,唐莉先把那份辞退通知撕成了两半。
“许董,刚才是我说话不妥。我撤销。”
我没接。
她又撕了一次。
纸屑掉在脚边。
“我向您道歉,这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你撕的是纸,不是发生过的事。”
叶岚把另一份名单放到桌上。
“被辞退的十七人里,九人属于质检岗位,四人属于售后追溯岗位。另有三名员工提出异议后,被调整到距离本市六百公里的仓储点。”
唐莉抬起头。
“公司要降本。周总要求压缩冗员,我只是执行。”
周恪没有否认。
他甚至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过去两个季度利润下降,客户嫌我们贵。你留着一群老员工,他们除了摆资历,还能干什么?”
“能看出制动组件的材料被换了。”
我把一张采购清单推到他眼前。
“也能看出新锐的报价,比原供应商高了百分之二十三。”
周恪指尖一顿。
“原供应商交货慢。”
“原供应商的催签邮件,发了六封。六封都没人回。”
两位外部董事接入了视频会议。
投资方代表徐峤先开口。
“许董,我看过你提交的材料。不过,关联关系不等于交易违法。现在暂停付款,可能触发违约。”
“所以我申请的是暂缓至核验完成,不是没收货款。”
我把合同翻到付款条件那页。
“付款前,需要完成入厂检测和关联交易审批。前者缺原始记录,后者没有履行。”
徐峤拿起眼镜。
“周总,原始记录呢?”
“系统在迁移。”
“迁移了多久?”
“技术上的事,你问杜恒。”
我抬头。
“问过了。他说资料在采购部。采购部说,在质检部。质检部上个月被裁掉了九个人。”
视频另一端,有人合上了笔记本。
唐莉把椅子向周恪挪近。
“许董,您跟周总是夫妻,有些话回家说不好吗?”
我看着她。
“现在知道我们是夫妻了?”
她的肩膀绷住。
“我只是听说……”
“刚才还说我是跟过他的人。”
周恪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私事别带进董事会。”
“你说得对。”
我转向镜头。
“我的婚姻不在议程里。一千八百万在。”
决议逐项表决。
暂停争议付款,封存对应批次,委托独立机构复检,保全相关业务资料。
三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决议通过。
周恪捏着笔,笔帽裂开了一道口子。
“停了这批货,明早客户追责,你负责?”
“我签字。”
我接过决议,在董事长一栏落笔。
“如果检测合格,延误成本按合同和公司制度处理。如果不合格,谁签的放行单,谁解释。”
唐莉突然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她拿手机时,屏幕亮了。
我只看见最上面一行字。
车已经到二号库了。
我抬眼看她。
“今晚有人提货?”
“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胸前。
叶岚的电话紧跟着响起。
她接起来,只听了两句就站直了。
“许董,仓库说收到周总办公室的紧急指令,提前装车。已经装了两辆。”
周恪没有看我。
他低头,把裂开的笔帽一点点抠了下来。
第三章
我赶到二号库时,第二辆货车刚启动。
柴油味呛进喉咙。
保安横在门口,手里捏着我的旧工牌。
“许工,您的权限被停了。系统里显示离职。”
唐莉做得比我想的快。
郑维拿出董事会决议和身份证明。
“请通知仓储负责人,不要求你凭口头命令放行。我们在这里等他核验。”
保安看看文件,又看看我。
手里的对讲机响了。
“别放。周总说了,谁放谁走人。”
我伸手。
“给我。”
保安想递过来,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没为难他,直接拨了仓储负责人的电话。
“赵经理,货物存在质量争议,董事会已经决议封存。你现在可以核验文件,但不能继续发货。”
“许董,我接到的是周总的指令。”
“董事会决议已经发到你的工作邮箱。你读完,再决定要不要让第三辆车出库。”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点击声。
半分钟后,他骂了一声。
不是骂我。
是对着对讲机吼。
“熄火!把钥匙交上来!”
栏杆升起来。
我跨过门槛,鞋底踩到一层金属屑。
杜恒站在货架旁边,没穿工作服,手里还提着年会发的礼盒。
“许老师,您怎么来了?”
“你签的检测单?”
“流程没问题。”
“我问谁签的。”
他把礼盒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
我指向最上面一箱。
“开箱。”
杜恒没动。
“封条破了,客户会拒收。”
“争议货物开箱检查,全程录像,仓储人员见证。程序上的损失我负责。”
我看向赵经理。
“开。”
封箱带被划开。
一股防锈油味涌出来。
我戴上手套,拿起一只制动组件。
边缘硌着掌根。
“量具。”
杜恒从柜子里拿出卡尺。
递到一半,被我避开了。
“我要校验在有效期内的那套。”
他的手停住。
罗师傅从后面赶过来,喘着气把工具箱放到台面上。
“我的。证书也在。”
我量了三件,又让罗师傅复核。
尺寸勉强踩着下限。
重量却不对。
我把组件放在电子秤上。
数字跳了两次,停住。
赵经理往前凑了凑。
“差这么多?”
杜恒舔了一下嘴唇。
“供应商做过轻量化优化。”
“承载制动件换材料,设计变更在哪里?”
“周总批准的。”
“他能批准采购,不能替疲劳试验签字。”
我把样品按编号封存。
“这不是最终检测结论。明早第三方进场。但在结论出来前,一件都不许走。”
杜恒伸手按住封条。
“许老师,您非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的手。
“拿开。”
“您走了半年,订单都是周总跑下来的。您一回来就停货,让下面的人怎么办?”
罗师傅把工具箱盖子扣得砰一声响。
“她走哪儿了?东车间的测试台是谁修好的?去年两起售后异常,是谁带人蹲了十六天?”
杜恒低下头。
罗师傅指着他。
“她不在主楼坐着,你就当她不干活?”
我的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许女士,我是汇成公司的法务。关于周恪先生那笔一千八百万的借款,我们需要确认您的履约安排。”
我把手套摘下来。
“什么借款?”
“您提供了连带责任保证。借款明日到期,周先生表示将由您负责偿付。”
仓库里有人关掉了传送带。
噪声骤停。
那句话在空下来的库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没有签过个人保证。”
对方停了停。
“我们持有签字文件。签署日期是上个月十二日,原件由周先生提交。”
我让他发来扫描件。
第一张是借款合同。
第二张是保证书。
第三张,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签名落在右下角。
连最后一笔往上提的习惯,都跟我一样。
郑维接过手机,往下翻了一页。
他皱起眉。
“借款人不是承岳。”
我看向那一栏。
周恪,个人。
汇成的法务还在等答复。
“周先生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我抬头,看见仓库门外走进来的周恪。
他先看封住的货,再看我的手机。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
我忽然明白,唐莉为什么要急着在今晚赶我走。
她要的,不只是我的工位。
他们要把货发出去,把钱付出去,再把一千八百万的债留给我。
第四章
周恪走过来,伸手要拿手机。
我退了一步。
“借款的钱去了哪里?”
“公司周转。”
叶岚把平板递给我。
“公司账上没有收到这笔借款。”
周恪转头盯着她。
“你知道全部账户?”
“我知道依法交给财务管理的全部账户。”
叶岚把每个字说完。
“如果还有,麻烦周总现在交出来。”
唐莉从后面追进来。
外套没扣,手里攥着车钥匙。
“许董,先让司机走吧。四辆车等一小时,都要算钱。”
“让司机休息,等候费用公司按约承担。”
我把保证书的扫描件转给郑维。
“向对方发正式异议,要求保存原件和签署过程材料。我没签,不承认。”
周恪压低声音。
“知衡,别闹到外面。”
“伪造我签名的时候,你考虑过里外吗?”
“我什么时候伪造了?”
他的声音拔高。
“你签过多少文件,自己都忘了!你现在不认,无非是要把我逼死。”
我没再跟他争那支笔。
“原件鉴定。资金核查。签署过程核验。你挑一个不怕查的。”
他盯着我,嘴角绷得发白。
郑维已经拨通汇成法务的电话。
“我们会提供正式声明,也配合依法核验。债务人是否到期偿还,与争议保证是否真实,需要分别处理。请不要只凭债务人口述认定。”
对方没有再催我付款。
他要求当面见我。
我答应了。
见面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周恪转身走向杜恒。
两人只说了半句话,赵经理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完,脸色也变了。
“许董,周总办公室要求撤销仓储系统的临时封存标记。”
我把手机重新架在工具箱上。
通知五位董事继续会议。
这一次,徐峤没有先谈违约。
他要求赵经理把指令原文投到屏幕上。
周恪伸手挡了一下。
“内部工作群,没必要什么都拿出来。”
徐峤摘下眼镜。
“董事会刚通过的风险控制措施,你转头就让人撤销。你要我们怎么履职?”
周恪下颌抽动。
“你们听她一面之词,停掉的是公司收入!”
“那就提供检验原始记录。”
没人说话。
徐峤等了十秒。
“你刚才说在迁移,现在能拿出来吗?”
杜恒低着头,礼盒的绳子勒进手掌。
周恪一脚踢开脚边的空纸箱。
“没有原始记录,就不能卖货了?这行谁不是这么做?”
罗师傅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
赵经理把手机放到镜头前。
“我也不是。我只管出入库,没检测合格的货,以前从没这么催着发。”
新决议很快形成。
暂停周恪的总经理职权,由经营副总暂代日常经营;唐莉暂离涉及人员调整和争议采购的相关岗位,配合审计;封存公司工作设备和业务资料,禁止擅自删除。
我负责专项风险处置,不接管所有日常业务。
三票赞成。
周恪举起手里的手机。
“你们能撤我职位,撤不了客户对我的信任。”
他拨出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韩总,抱歉,明天的交货恐怕要出问题。我太太对管理有点意见,把仓库封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关车门的声音。
“质量有问题?”
周恪看了我一眼。
“夫妻之间的事。她非说材料不对。”
“许工在不在?”
他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我伸手。
周恪没有给。
我直接开口。
“韩总,我在。当前批次存在材料和检验记录异常,正在独立复核。”
电话那头没有替我说话。
“许工,我认你的技术,但我不能拿现场施工替你们夫妻吵架买单。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可信的处置方案。”
“可以。”
“不是保证。我要方案、责任人、交付节点。拿不出来,我们暂停后续合作。”
电话挂断。
周恪收起手机,终于又笑了。
“你拿什么交?”
我没有回答。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生产调试平台的年度服务,是我谈的。服务商只认合同授权联系人。”
他晃了晃手机。
“联系人也是我。”
第五章
凌晨一点,测试室只剩设备的风扇声。
罗师傅拆开一只样品,取出关键零件,按编号放进证物袋。
杜恒站在门边。
我没有让他参与检测。
“工作电脑留下。私人手机你自己带走,相关资料依法保存,不准删。”
他捏着电脑包。
“我没拿公司的东西。”
“那就把属于公司的资料留下。”
郑维让信息部门按程序做保全记录。
杜恒签字时,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我拨通调试平台服务商的电话。
对方核验材料后,没有立刻给我权限。
“许董,我们需要验证公司授权变更,最快明天下午完成。合同主体是承岳,但原联系人权限不能只凭一通电话迁移。”
“能否加急?”
“可以走加急流程,不能跳过核验。”
我把需要的文件列给郑维。
电话刚挂,叶岚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张截图。
公司的员工群里,已经传开了一个版本。
董事长因丈夫感情问题报复公司,冻结账户,工资延期。
下面还附着我的照片。
年会上,我端着茶杯,唐莉扶着桌子。
截掉了她宣布辞退我的前半段。
罗师傅把手套摔在台面上。
“我去群里骂。”
“别骂。”
我拿过叶岚的电脑。
“正常工资账户没有被冻结。争议付款暂停,不等于全部支出停摆。把银行余额和本月工资安排给职工代表看,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遮掉。”
叶岚没动。
“许董,还有件事。”
她把最后一张表翻出来。
“明天应发工资二百六十一万。账上可用资金只有一百零六万。原计划靠韩总这笔预付款补足。”
我按住表格。
“过去的工资准备金呢?”
“上周被周总以紧急采购名义转出了四百八十万。文件齐全,我当时提出过关联交易核验,他拿董事会年度预算授权压下来了。”
“收款方?”
“也是新锐。”
测试室里没人出声。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个人账户。
结婚后,我没有把婚前股权收益全部交给周恪。
他为这件事跟我吵过。
他说夫妻还分你我,过着没意思。
那笔钱,现在还在。
“我向公司提供两百万的临时股东借款,履行审批,不附带新增表决权,不转成对员工的恩情。先补工资缺口,余下用于检测和必要周转。”
徐峤还在线上。
他没有立即点头。
“争议交易没查清,补钱可能填不完。”
“所以只补确定的缺口,并设置用途。”
我把账户余额发给他。
“你可以要求财务逐笔披露。我不会拿员工工资赌周恪什么时候吐钱。”
叶岚低头整理借款文件。
她的眼镜滑下来,摘下时,鼻梁上压着两道印子。
“许董,我会把每一笔做清楚。”
凌晨两点,职工代表来了六个人。
有人披着棉衣,有人还穿着车间工装。
最先开口的是仓库叉车司机。
“许董,我不懂股权。我们只想知道,工资到底发不发?”
“发。”
“要我们签自愿延迟吗?”
“不用。”
“那群里说的裁员呢?”
“正在核验过去两个月的人员处理。违法的纠正,该补偿的补偿。谁愿意回来,也按岗位需要和本人意愿办,不强迫。”
他说完,往身后看了一眼。
另外几个人把手机放了下来。
我请叶岚当着他们的面展示资金安排。
没有人鼓掌。
叉车司机只是搓了搓手。
“那我们回去守库。今晚不让车乱出。”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许董,那个唐总监说,质检不能赚钱,早该裁。”
我看着桌上拆开的零件。
“明天告诉她,质检不负责赚钱。”
“它负责不让公司拿人命赚钱。”
门关上后,罗师傅把一张旧流程图放到我面前。
“新平台用不了,老测试台还能不能顶?”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四年前我主导保留的独立验证流程。
每一项参数,都要人工复核。
慢,费人,也费材料。
周恪曾经要求停掉它。
我没同意。
“能用。”
我拿起笔。
“但不能直接恢复生产。先重新确认测试状态,跑完验证。”
罗师傅把袖口卷起来。
“你写项目,我叫人。”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杜恒回来了。
他把礼盒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储物柜钥匙。
“许老师,有一份文件,您可能还没看见。”
第六章
我没有接钥匙。
“文件在哪里?”
“我的工作柜。第二层,蓝色文件夹。”
郑维叫来两名见证人员,按程序开柜。
文件夹里是一套供应商内部检测报告。
有几页,和新锐提交给承岳的报告编号一致。
结果却不同。
一份标注不合格。
另一份,全部合格。
罗师傅翻到签字页,手背的青筋鼓了起来。
“杜恒,你看过?”
杜恒站在门边,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
“第一批付款前。”
罗师傅抬起手。
手停在半空,又压回桌上。
“你师父教你看报告,是让你学会改结果的?”
杜恒的嘴唇动了几次。
“我以为只是寿命短一点。”
我把报告合上。
“你知道它装在哪里。”
“我知道。”
“你知道制动失效会发生什么。”
他低下头。
“我知道。”
“那就不要说只是。”
杜恒的膝盖弯下去。
我往旁边退开。
“站起来。你跪我,检测数据也不会变。”
他扶着门框,指甲刮过墙面。
“周总给了我十二万,说等这批回款,再给我一个采购副经理。我妈要做手术,我缺钱。”
“公司医疗互助申请,你交过吗?”
“唐总监说,那东西审批慢。她说您只讲流程,不会帮我。”
我看着他。
“你可以嫌流程慢,可以辞职,可以借钱。你不能替矿井里的人决定,他们该为你家付什么代价。”
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往下沉。
“我把钱退回来。”
“向调查人员说。”
我把报告递给郑维。
“原件保存。他的陈述单独记录,不能只靠一张嘴定案。”
杜恒把工作邮箱的相关目录指出来。
修改要求、附件往来、供应商反馈,一封封调出。
有一封邮件,唐莉抄送给了周恪。
正文只有两行。
原始报告不用进入承岳系统。
放行版本按周总确认的格式走。
周恪的回复在下面。
收到,月底前完成回款。
叶岚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原来不是迁移丢了。”
天亮前,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
受检样品的关键性能没有达到约定标准。
独立检测机构的正式报告仍要等,但这批货已经没有立即放行的可能。
我给韩总发去风险通报。
没有删掉对承岳不利的内容。
他很快打来电话。
“已经交付的批次呢?”
“追溯同时启动。相同供应来源的在用件先按风险措施处理,现场情况需要你们配合确认。费用和责任按查明结果承担,不能先等结论再管设备。”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周恪刚跟我说,你是为了夺权编质量问题。”
“检测机构和样品封存编号都发给你。你可以自行核验,也可以另派人员参加。”
“许工,你知道这么发,我今天就能向你们索赔?”
“知道。”
“还发?”
“现在发,赔的是钱。等出事再发,我赔不起。”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有人问他车还开不开。
“去承岳。”
他对那人说完,又对我开口。
“我带工程师过去。上午十点见。”
我放下手机,唐莉已经站在测试室外。
她换了衣服,耳环也摘了。
“许董,能单独谈吗?”
“郑律师在。”
她咬住嘴唇。
“周恪骗我,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说公司都是他撑起来的,你只会伸手要钱。”
我把那封邮件转向她。
“这是他按着你的手发的?”
她盯着屏幕,后退了半步。
“我不懂技术。”
“你不懂技术,却知道哪份报告不能进系统。”
“我只是想留下来。”
“所以裁掉能看懂报告的人?”
唐莉突然抬高声音。
“你什么都有!股份、房子、学历,你生下来就有!我不抓住机会,一辈子给别人端茶倒水吗?”
我站起来,把桌边的纸杯递到她面前。
“端茶倒水不丢人。”
杯底碰到桌面。
“拿别人的命给自己垫高跟鞋,才丢人。”
她盯着那杯水,胸口起伏。
随后,她说出一句让我停下动作的话。
“保证书不是我做的。”
“但我知道,他从哪里拿到你的签名。”
第七章
上午九点,汇成的人到了。
来的不只是法务,还有负责那笔借款的业务经理。
周恪也来了。
他换了一件衬衫,领口扣得很紧。
看到唐莉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他的脚步停住。
“你来干什么?”
唐莉把包抱在胸前。
“你不是说,许知衡查不到新锐吗?”
“闭嘴。”
“你不是说那份保证书没风险吗?”
周恪冲过去,手刚抬起来,郑维已经挡在两人之间。
“这里有监控。请坐下。”
周恪的手悬了几秒,缓缓放下。
汇成法务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原件我们已经专门保管,今天带的是核验用的材料。许女士明确否认签署后,我们也启动了内部复查。”
业务经理先开口。
“周先生,你当时说许女士出差,不方便面签。你提交了她签过的保证书,还提供了电话确认号码。”
我看向他。
“哪个号码?”
他报出尾号。
不是我的。
唐莉的手指扣住包带。
“那张卡,是周恪让我办的。”
周恪猛地转头。
“你现在想把自己摘出去?”
唐莉也站了起来。
“你昨天让我先走,说我只是个办事的,不会有事。今天早上你又让我签说明,写新锐都是我私下安排的!”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纸。
最上面写着情况说明。
落款空着。
“你连怎么让我坐牢都写好了!”
周恪伸手抢。
她把纸往桌子上一扔。
郑维先按住了文件。
“不要争抢。”
汇成法务看了业务经理一眼。
业务经理额头冒汗。
“我当时通了电话,对方确认是许女士……”
我打断他。
“是否尽到核验义务,后面依法处理。现在先保存全部通话、经办记录和付款流水。”
他连连点头。
唐莉拿出手机,指给郑维看工作文件所在的聊天记录。
“签名底稿是许董以前签过的房屋装修确认单。周恪让我找人处理成保证书,还让我照着身份证上的信息填。”
“原文件还在?”
“公司电脑里可能删了,发给我的附件还在。我可以按要求提交。”
郑维没有伸手翻她其他聊天。
他请她保存原设备,记录材料来源,等待依法提取。
周恪盯着唐莉,牙关咬得很紧。
“你收我的钱,现在反过来咬我?”
“你给我的钱,有几笔不是公司的?”
这句话一出来,叶岚抬起了头。
“请你具体说明。”
唐莉的嘴唇失了血色。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承认了什么。
我把保证书复印件推到周恪面前。
“为什么是我的签名?”
他看着纸,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的资产作担保?”
“我的股份不能动。”
他说完才抬起头。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的可以。”
“我们是夫妻!”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
“我在外面谈客户,喝到胃出血,你管过吗?你一句话就有百分之五十一,我呢?我忙了七年,只有百分之十五!”
我拉开抽屉,拿出他入股时的协议。
这份文件,昨夜审计已经调出来。
“你那百分之十五,实缴了多少?”
他别开脸。
“技术和经营贡献。”
“我认。所以当年我签字支持。”
我把协议翻到附页。
“七年薪酬、分红、股权,你拿到的每一样都有记录。你可以嫌少,可以谈,可以走。”
我按住那张保证书。
“不能偷。”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送风声。
汇成法务合上文件夹。
“周先生,到期债务我们向你主张。保证争议另行依法核实。你提供的签署材料涉嫌存在问题,我们也会向有关部门提交。”
周恪转向他。
“你什么意思?钱还想不想要了?”
“想。所以更不能再信你一句口头承诺。”
他站起身,带走文件袋。
周恪伸手去拦,椅子被膝盖撞得向后滑。
没人停下。
门关上时,唐莉忽然哭出了声。
她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到地上。
“许董,我把钱退了。我都退。你帮我说一句,就一句。”
我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你该向调查人员说实话。”
身后,周恪叫住我。
“知衡。”
他没有再叫许知衡。
“客户那边,我还能帮你。”
我停在门口。
“你先把属于公司的资料交出来。”
第八章
韩总到的时候,老测试台刚完成状态确认。
新平台的授权变更还在核验。
周恪没交资料。
他让人带了一句话。
可以协助恢复交付,但要撤回暂停职权的决议,并且停止对他的个人追责。
韩总听完,把安全帽往台面上一放。
“他拿我的项目替自己谈条件?”
“是。”
“你答应了?”
“没有。”
“那给我看你的方案。”
我把两套方案摆在他面前。
第一套,立即切换回原供应商,重新完成入厂验证,按确认后的顺序交付,承岳承担约定范围内的延误责任。
第二套,客户另行采购,承岳配合技术交接,退还未履行部分对应款项,并承担依法确定的责任。
韩总看完,抬眼。
“没有让我先收货,再等检测结果的方案?”
“没有。”
他带来的工程师已经蹲到台架前。
“这套设备,你们多久没用了?”
“保持周期维护,有记录。今天重新做了状态确认。请你们核验,不能满足要求就不用。”
工程师拿起记录逐页翻。
我站在旁边,掌心贴着台面。
金属凉得发硬。
测试室门外,几十个人等着。
有人是来上早班的。
有人通宵没走。
叶岚的手机响了一次。
工资付款完成。
她没有宣布,只走到职工代表身边,把回单递给他。
那人低头看了两遍,朝后面的人点了一下头。
门口绷着的肩膀,终于落下几副。
工程师翻完最后一页。
“可以先见证试验。但许工,我得提醒你,这条替代流程效率低。按你现在的人手,原定数量做不完。”
“我重新排了交付顺序。”
我拿出现场设备清单。
“先保障必须更换和已经具备安装条件的部分,其余按现场进度错峰。你们现场负责人需要一起确认,不能由我替你决定。”
韩总把手机拨给项目负责人。
两边对着清单,一项项核。
核到第三项时,对方提高了声音。
“这批如果延后,吊装队就得重新排期。”
我拿笔划掉自己原来的顺序。
“那这批前移。对应检验和交付节点重新测算,不压缩必要试验。”
“费用呢?”
“责任范围内的费用,承岳谈,不让现场工人先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行,把表发来。”
第一轮试验开始。
设备发出连续的震动声。
罗师傅站在防护线外,眼睛盯着仪表。
我刚要记录数据,报警灯亮了。
台架停机。
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工程师抬起手。
“先别动,查原因。”
罗师傅额角的汗顺着耳根往下淌。
“是不是样件也不行?”
我核对停机记录,再检查传感环节。
不是样件结论。
一处接线状态异常。
“这轮数据作废。”
我拿起笔,在记录上划线签字。
“排查、复核,重新开始。”
韩总看了看表。
“距离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
“十二点前,我能交给你完整处置方案。”
我看着他。
“但不能为了赶你看表,把无效试验写成有效。”
他把手表放下。
“继续。”
第二轮开始时,谁都没说话。
风扇吹得纸角不停翻动。
我压住记录纸,笔尖在对应栏里落下。
工程师逐项核对,最后在见证栏签了字。
“这一阶段通过。后续项目还要按方案完成,不能提前宣布整批合格。”
“同意。”
韩总拿起处置协议。
“后续合作不取消。按这份阶段方案执行,预付款用途和进度接受核验。旧批次追溯,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会给。”
他签字时,周恪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韩总,关键资料都在我这里。没有这些,他们后面还是做不了。”
韩总没有接。
“资料属于谁?”
周恪停了一下。
“项目是我谈的。”
“我问资料属于谁。”
“公司。”
“那就交给公司。”
周恪站在原地。
门口的员工自动让出一条路,却没有一个人走向他。
他看向罗师傅。
罗师傅把脸转回测试台。
他又看向叶岚。
叶岚翻开接收清单。
“请逐项交接,缺失部分写明。”
周恪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文件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九章
股东会召开前,专项审计已经拿到了银行流水、合同往来和相关人员提交的材料。
四百八十万先期款里,一部分确实买了货。
剩余款项,沿着几家关联主体流向了周恪和唐莉控制的账户。
那笔被我拦下的一千八百万,原本还要继续走同一条路。
我没有把审计报告当刑事判决。
该报案的报案,该追偿的追偿。
公司申请财产保全,也按要求提供了担保。
郑维把材料一摞摞分开。
“公司损失、个人借款、婚姻纠纷,各走各的程序。不能拿其中一件替另外一件开脱。”
周恪来找我时,我正在核对待补偿员工名单。
他拎着一只保温桶。
“你胃不好,别总喝凉茶。”
我没接。
他把桶放在桌角。
“你以前加班,我会给你送汤。”
“记得。”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不是没有好过。”
“所以保证书上的签名底稿,你知道去哪里找。”
他的手僵在提环上。
我把文件递给郑维,请他稍后送到财务。
周恪等门关上,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唐莉断了。”
“这是你们的事。”
“房子我搬出来,股份我可以谈。你别把事情做绝,给我一条路。”
“依法归还公司资产,配合调查,承担责任。”
“我说的是我们!”
保温桶被他碰倒。
汤顺着桌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慌忙扶正,拿纸去擦。
越擦,纸越碎。
“知衡,我只是想让你看得起我。”
“我支持你当总经理的时候,你看得起你自己吗?”
他没抬头。
“我把技术团队交给你,让你去谈经营的时候,你觉得那是什么?”
“施舍?”
他的手停住。
我已经得到回答。
“你可以跟我竞争。拿业绩,拿产品,拿合同。你偏要把我的名字擦掉,再踩着别人告诉自己,你赢了。”
周恪把湿透的纸捏在掌心。
汤水从指缝往下滴。
“我后悔了。”
“你后悔的是我没有签那份保证书,还是后悔我没有被你们赶走?”
他张了张嘴。
好几秒,没发出声音。
我叫来保洁,向她道歉,告诉她桶可以一并交给门外的人。
周恪站着没动。
“你就一点都不念旧?”
“我念。”
我拿起离婚诉讼材料。
“所以以前的七年,我不会说全是假的。”
他抬起头。
“但以后的日子,不再给你。”
股东会当天,会议室坐满了依法参会的人。
唐莉不是股东,被安排在相邻的谈话室配合资料核验。
周恪坐在我对面。
他脸上没了以前开会时的笑,手一直按在桌沿。
徐峤先要求审议整改方案。
“投资方支持恢复独立质检和追溯岗位,关联采购增加回避和复核程序。相关整改成本,不能再用裁掉监督岗位的方式消化。”
周恪忽然开口。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利润低的时候,是谁催我降本?”
徐峤看向他。
“我催你降本,没有让你把不合格报告改成合格。”
“现在都往我身上推?”
“你的董事席位是否保留,今天由股东会依法表决。你有陈述权,不等于其他人有替你承担事实的义务。”
周恪抓起面前的材料。
“承岳没我,早就垮了!”
我把最新的客户确认函放到他面前。
“你停职后,该签的订单签了,该承担的赔偿谈了,该补发的工资发了。”
“不是没有代价。”
我翻到后面一页。
“利润减少,现金吃紧,员工加班,公司信誉需要一点点补。每一项代价,都写在这里。”
我看着他。
“但公司还在走。”
周恪盯着那一页数字。
他伸手去翻,指尖却连续滑了两次。
解除其董事职务的议案通过。
新一届董事会随后依法完成相应人员任免安排。
周恪想站起来,膝盖顶到桌底,又坐了回去。
他按着扶手,嘴里重复着一句话。
“不是这样的。”
没人接。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破了。
门外忽然传来唐莉的哭喊。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周恪,你出来!”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没有让她冲进来。
她隔着玻璃拍门,包掉在地上。
周恪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她看懂了。
手从门上滑下来,整个人蹲了下去。
“你说会护着我的……”
声音隔着门,断成了几截。
我收好表决文件,站起身。
周恪抓住桌上的席卡。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想把它放回原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工作人员走过去。
“周先生,请配合后续资料交接。”
我没有等他松手。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上跳出罗师傅的消息。
新批次的最终验证报告出来了。
全部符合约定要求。
我边走边回他。
按流程放行,不许省签字。
第十章
再次见到周恪,是在法院。
他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围绕保证书的争议,原件鉴定、电子文件来源、经办记录和相关陈述已经交叉核验。
我没有签过字,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签。
那笔个人借款,最终没有落到我头上。
周恪翻着材料,翻到资金用途那一页,停了下来。
法官询问他是否还有新的证据。
他摇头。
“没有。”
他的律师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他没有回应,只朝我看过来。
“知衡,我们能不能单独说两句?”
我看向法官,确认程序结束后,才站到郑维旁边。
“说。”
周恪看了郑维一眼。
“他也要听?”
“我的律师当然要在。”
他搓了一下手。
“家里的东西,你都扔了吗?”
“你的物品已经列清单,按约交接。属于我的,我自己处理。”
“那个蓝色杯子呢?”
“哪一个?”
他抬起头。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在商场买的。一对。”
我想了一下。
没想起来。
周恪的嘴角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话没有接上。
他把手按在眼睛上。
“你真的不记得了。”
郑维看了看时间。
“许女士,下一项手续还需要确认。”
我点头。
周恪忽然叫住我。
“如果那天唐莉没在年会上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停下脚步。
“不会在那张饭桌上揭开,但审计已经开始,董事会通知也已经发出。”
他垂下肩膀。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准备的是查明问题。”
我看着他。
“你准备的是让我承担你借的钱。”
周恪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他嘴唇颤了几下,眼泪落在文件上。
我没再等。
离婚案件依法处理完毕后,我把那份属于自己的文书收进文件袋。
没有撕结婚照,也没有给谁打电话庆祝。
手机里还有一份等我确认的设备改进方案。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先把需要补做验证的两项圈了出来。
郑维在旁边笑了一下。
“今天也工作?”
“签字之前总得看。”
后来,涉及侵占公司资金和伪造材料等问题的案件走完相应程序。
判决宣读时,唐莉几次抬头,想找周恪的目光。
他始终没看她。
涉及犯罪的部分,两人分别承担了刑事责任;应退赔的款项,被依法追缴和执行。杜恒退回违法所得,提交材料、配合调查的行为得到依法考虑,但没有因此免掉该担的责任。
走出法庭前,唐莉忽然朝我喊了一声。
“许知衡!”
我转头。
她抓着面前的栏杆。
“如果我当初不知道你是他老婆,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看着她。
“质检员是谁的老婆,你知道吗?”
她愣住。
“被你赶走的售后工程师,他父母等着谁回家,你知道吗?”
“矿井里那些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她抓着栏杆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问的不是这个。”
“可我追究的,不只有你问的那个。”
她慢慢低下头。
我转身出去。
法院门口,罗师傅坐在台阶边,脚旁放着一个纸箱。
我快步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送东西。车顺路。”
他拍了拍箱子。
“新的出厂样件。你上回说要留一套,放培训室。”
我蹲下,掀开盖子。
里面的组件按编号摆好,旁边是完整的检验记录。
最上面那张纸,有三个签名。
装配、复核、放行。
一个都不少。
罗师傅把另一张表递过来。
“回来的那几个老伙计,说不搞欢迎会。他们要先看新流程,觉得能干再签合同。”
“应该的。”
“还有,新进的质检员问了个问题。”
“什么?”
“她说,要是总经理催着出货,质检能不能不签?”
我把纸箱盖好。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去问董事长。”
我站起来,接过他的手机,拨通培训室的视频。
屏幕里,一排人围着工作台。
站在前面的姑娘戴着护目镜,手里还拿着记录夹。
“许董。”
“刚才是你问的?”
她点头。
“我以前待的厂,主管说签字就是走流程。我不签,他让我自己去跟客户解释。”
“在承岳,不合格就不签。”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问。
“如果是您催呢?”
罗师傅的嘴角往上抬。
我把箱子抱起来,隔着屏幕回答她。
“那就连我一起拦。”
姑娘握紧记录夹。
“明白。”
我上车前,收到行政发来的办公室调整照片。
以前周恪那间办公室,已经改成客户联合评审室。
墙上的个人宣传照拆了。
现在挂着产品追溯流程。
行政问我要不要另外布置董事长办公室。
我回了两个字。
不用。
下午回到厂里,我经过二号库。
门岗的小伙子认出了我,赶紧站起来。
“许董。”
我把更新过的证件递给他。
“按流程核验。”
他接过去,核对完,把证件双手还给我。
栏杆升起。
一辆完成检验的货车从旁边驶出。
司机停在出口,等仓储人员核对封签。
赵经理绕车一圈,签完最后一栏,才抬起手。
“可以走了。”
车轮缓缓滚过门槛。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车驶上公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来的行政姑娘问,我的工位牌写技术顾问,还是董事长。
我走进测试室,把样件放上工作台。
罗师傅递来一副手套。
我接过,给她回了一句话。
写许知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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