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伞往白月光那边斜了斜,回头看我:“姜满,好聚好散。”
我说行。
当晚我退了出租屋,换了手机号,买了张绿皮火车票,硬座,三十一小时,终点站是个我在地图上随便戳的小城。肚子里揣着六周大的胚胎,我一边啃面包一边想:什么狗男人,不要了。
五年后。
我儿子在幼儿园把同桌小男孩揍了,原因是对方说“你肯定没爸爸”。老师让我去一趟。我赶到办公室,看见我儿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彩,对面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影有点眼熟。
男人转过身,我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
是霍知行。
他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姜满,你这五年到底跑哪去了?”
霍知行愣住,低头看看他,又抬头看看我,
“姜满,”他声音发抖,“这孩子?”
“我捡的。”
【第一章】
那天的雨下得很没礼貌。
我站在公司楼下,头发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
霍知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往苏蔓那边斜了一大截。
苏蔓穿着白裙子,一滴雨都没沾上。
霍知行半边肩膀湿透了,也没往我这边挪一寸。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姜满,好聚好散。”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喉结滚了一下,视线往地上落。
苏蔓伸手挽住他胳膊,冲我笑:“姜小姐,别为难他了。”
我说:“行。”
就一个字。
霍知行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东西晃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我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伞已经歪到苏蔓头顶,他整个人泡在雨里。
【装什么深情,伞都不给我打,演给谁看呢】
当晚,我把出租屋退了。
房东大姨拿着押金,数了三遍才递给我:“小姜,这么急?跟小霍吵架了?”
我说:“没吵,和平分手,他好聚,我好散。”
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火车站售票窗口,我指着墙上那张全国地图,闭眼随便一戳。
手指头落在一个叫青川的地方。
“青川,最便宜的。”
“硬座,三十一个小时。”
“行。”
火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啃着一块五的面包,面包渣掉了一身。
我摸了摸肚子。
那里揣着一个六周大的胚胎,验孕棒是我前天才看到的,两道杠,红得扎眼。
本来打算那天晚上告诉霍知行。
现在不用了。
【什么狗男人,不要了。你妈我一个人也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对面坐着个大爷,看我啃面包啃得咬牙切齿,往我这边推了个橘子。
“闺女,跟面包有仇?”
“跟面包它爹有仇。”
大爷没听懂,又给我推了一个橘子。
五年后。
青川老街,满记烧烤。
我正蹲在炭炉前扇火,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得我大腿发麻。
是幼儿园刘老师。
“大壮妈妈,您赶紧来一趟,大壮把同桌打了。”
我手里的扇子一停,炭火“噗”地蹿起一股烟,呛得我直咳嗽。
“打赢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大壮妈妈,这不是重点。”
“行,我马上到。”
我把扇子塞给伙计阿彪,围裙都没解,骑着电动车就冲了出去。
一路上我嚼着口香糖,嚼得腮帮子发酸。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推门进去。
我儿子姜大壮,四岁半,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左边脸颊一道红印子,下巴抬得老高。
看见我,他把腿放下来,又翘回去。
“妈,我没输。”
对面站着个男人,西装笔挺,背对着我,正低头跟刘老师说话。
那个背影,肩宽,腰窄,后脑勺有个旋儿。
我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男人转过身。
我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
是霍知行。
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眼睛瞬间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姜满,你这五年到底跑哪去了?”
我没吭声。
霍知行愣住,低头看看椅子上的大壮。
大壮也抬头看他。
一大一小,同款的眉毛,同款的单眼皮,同款往上翘的下巴。
他又抬头看看我。
“姜满,”他声音发抖,“这孩子?”
“我捡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刘老师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了。
大壮扭过头,一脸困惑:“妈,你上回不是说,我是充话费送的吗?”
【第二章】
霍知行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我把大壮从椅子上拎起来,翻过来调过去检查他的脸。
“谁挠的?”
“苏小宝。”大壮指着墙角,“他先咬我。”
墙角站着个小胖子,鼻子底下挂着两道鼻涕,眼眶青了一块,正抽抽搭搭地哭。
我还没开口,门外高跟鞋“哒哒哒”响起来。
一个女人冲进来,一把搂住小胖子。
“宝宝,谁打的你?”
白裙子,长头发,五年过去了,那张脸我烧成灰都认识。
苏蔓。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先是一瞪,接着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哟,这不是姜满吗?”
她上下扫我一眼,视线停在我围裙上那块油渍。
“你这是……改行卖烤串了?”
我把口香糖从左边腮帮挪到右边。
“嗯,卖烤串,也卖腰子,你要不要来两串,补补脑子。”
苏蔓脸一僵,转头冲着霍知行,声音立刻软了八度:“知行,你看她儿子把小宝打成什么样了。”
霍知行没理她。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大壮身上,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凑近一听。
他在数手指头。
“五年前……六周……再加九个月……”
【大哥,你在这儿算数学题呢?】
我赶紧把大壮往身后一藏:“他四岁半,虚岁。我捡的时候他都会走路了。”
霍知行抬头:“会走路的孩子,你在哪捡的?”
“火车站。”
“哪个火车站?”
“青川站,第三根柱子底下。”
“孩子现在四岁半,你五年前捡的时候他会走路,那他现在应该至少六岁。”
我张了张嘴。
大壮在我身后补刀:“妈,你数学没他好。”
我一巴掌按在大壮头顶上:“闭嘴。”
刘老师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两位家长,咱们先说打架的事。”
苏蔓立刻接话:“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儿子有暴力倾向,必须道歉,医药费我们要,学校也得给个说法。”
她把小宝往前一推:“宝宝,跟老师说,他怎么打你的?”
小宝抽了一下鼻涕:“他、他打我眼睛。”
“为什么打你?”我问。
小宝看了苏蔓一眼,缩了缩脖子:“我说他肯定没爸爸。”
“你还说了啥?”大壮从我身后探出头。
小宝声音更小了:“我说你妈卖烤串的,没人要。”
我看了苏蔓一眼。
苏蔓移开视线,抬手捋头发。
【四岁半的孩子,懂个屁的没人要,谁教的,我心里有数】
“医药费多少?”我掏出手机。
苏蔓抬下巴:“至少两千。”
我扫了墙上的二维码,转了两百。
苏蔓看着手机提示,眼睛瞪圆了:“两百?”
“红药水十块,创可贴五块,剩下一百八十五,是我儿子拳头的出场费,你嫌少,退给我也行。”
“姜满,你……”
“对了,”我打断她,“你儿子先咬的我儿子,大壮胳膊上那排牙印,我待会儿拍照存着,你家医药费多少,我也想算算。”
我把大壮袖子一撸,一圈红红的牙印,排得整整齐齐。
苏蔓喉咙卡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扭头去拽霍知行:“知行,你说句话呀,小宝马上就要叫你爸爸了。”
霍知行终于把视线从大壮身上撕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苏蔓的手僵在他袖子上。
我拉着大壮往外走。
身后霍知行追了出来:“姜满,我们谈谈。”
“谈可以,按小时收费,跟我们那边代驾一个价。”
“多少都行。”
“一小时五千。”
“好。”
我脚步一顿。
【不是,你还真答应啊】
我回头:“霍总现在这么有钱?”
霍知行看着我,眼眶还红着:“今晚我去你店里。”
我没理他,跨上电动车,把大壮往后座一放。
大壮搂着我的腰,小声问:“妈,那个叔叔是来讹钱的吗?”
“是来送钱的。”
“那他要是今晚不来呢?”
我拧动车把:“那他就是个狗。”
当晚八点。
满记烧烤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霍知行从车上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我的炭炉前。
“老板,两百串腰子。”
【第三章】
阿彪手里的签子掉了一地。
隔壁桌的王大哥嘴里的啤酒喷出去半口。
整条街吃烧烤的人全扭过头来。
“两百串?”我把扇子往炉子边一拍,“霍知行,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吃饭。”他拉开塑料凳坐下,凳子腿嘎吱响了一声。
“你一个人吃两百串腰子,明天就得进医院。”
“那就进。”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阿彪凑过来,压低声音:“满姐,烤不烤?”
“烤,他给钱就烤。”
我抄起一把腰子扔上炉子,油滴进炭里,滋啦一声,烟往他脸上扑。
霍知行被呛得咳嗽,没躲。
烤到第三十串的时候,大壮趿拉着拖鞋从后屋出来,手里抱着那条叫旺财的土狗。
他往霍知行对面一坐,把旺财放在桌上。
“叔叔,你真的吃得完?”
霍知行看着他,嘴角抖了一下:“吃不完,你帮我吃。”
“我不吃腰子,我妈说小孩吃了流鼻血。”
“那你吃什么?”
“鸡翅,二十块钱一串。”
霍知行立刻扭头:“老板,再来五十串鸡翅。”
大壮眼睛亮了,把旺财往霍知行那边推了推:“叔叔,旺财给你摸一下。”
【姜大壮,五十串鸡翅你就把狗卖了,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把一盘腰子摔在桌上。
“吃。”
霍知行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硬是咽了下去。
“姜满,当年的事,我有苦衷。”
“苦衷是什么?苦瓜炒蛋吗?”
“我生病了。”
我扇火的手停了半秒,又接着扇。
“什么病?”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
他展开,铺在油乎乎的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张复印件。
最上面几个字:病理诊断报告。
中间那行:胰腺癌,晚期。
我手里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医生说,我最多活半年。”
霍知行的声音很低,低到隔壁桌听不见。
“我不想拖累你,所以……”
“所以你跟苏蔓演了那出戏?”
“她说她能帮我,让你死心,你走了,就不用看着我……”
他没说下去,捏着竹签的指头发白。
我低头盯着那张纸。
心口堵得慌,喉咙发紧,想骂人,嘴一张开,又什么都骂不出来。
这五年,我在三十一个小时的火车上啃面包,在青川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疼了十六个小时把大壮生出来,大半夜背着发烧的孩子跑医院。
我恨他恨了五年。
结果他告诉我,他快死了。
【不对啊,五年了,他这不还活蹦乱跳地吃腰子吗?】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炉子边的灯泡底下。
姓名那一栏糊了一大块咖啡渍,看不清。
性别:男。
年龄:67。
我抬头,看看霍知行,又低头看看报告。
“霍知行。”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那这上面写的六十七,是你上辈子的岁数?”
霍知行愣了。
他一把把报告抢过去,眼睛凑到纸上,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嘴唇开始哆嗦。
“六、六十七……”
“你当年拿到这张单子,就没看看年龄?”
“我……我看见晚期两个字,脑子就空了,后面的字我一个都没看。”
“单子谁给你的?”
霍知行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蔓。她当时在那家医院实习,说帮我去取结果。”
炉子上的腰子烤焦了,一股糊味冒出来。
阿彪冲过来抢救,被我一把推开。
我盯着霍知行:“所以,你没死,是因为你本来就没病?”
霍知行坐在那,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发哑:“姜满,还有一件事。”
“说。”
“当年你走以后,苏蔓跟我说,你早就知道我得了绝症。”
“她说你是因为这个,才跑的。”
我手里的签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我知道个屁】
【第四章】
“你信了?”
霍知行没说话,那就是信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断了的签子扔进垃圾桶。
“霍知行,你这五年,就是这么过的?以为自己要死,以为我嫌你要死?”
“前半年在等死。”他低头搓着手里的竹签,“后来发现死不了,就开始找你。”
“等死那半年你干嘛了?”
“把房子卖了,钱全投进了一个县城文旅项目。”
“为什么?”
“那个项目没人看好,所有人都说会赔,我想着反正要死了,赔就赔了。万一赚了,就留给你。”
他顿了顿。
“结果赚了。”
“项目在哪个县城?”
“青川。”
我嘴里的口香糖彻底没味了。
【好家伙,我随便一戳戳到青川,你随便一投投到青川,咱俩这是什么孽缘】
“所以你来青川,是来看项目的,不是来找我的?”
“一开始是看项目。”霍知行抬头,眼睛通红,“今天下午在幼儿园,是我这五年第一次见到你。”
我没接话,转身去翻炉子上的串。
背后他又说了一句:“苏蔓跟着过来的,她说她离婚了,孩子在这边上学,让我帮忙照应。”
我手一抖,一把孜然撒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大壮去幼儿园。
刚到门口,手机“叮叮叮”连响了二十几声。
中班家长群。
一个叫“小宝妈咪”的头像,连发了好几条。
“提醒各位家长,班里有个孩子有严重暴力倾向,昨天把我儿子打得眼眶淤青。”
“他妈妈未婚先孕,孩子父亲不明,开烧烤摊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
“这种家庭环境长大的孩子,谁知道以后会干出什么,建议学校劝退。”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真的假的?”
“哪个孩子啊?”
“是不是那个大壮?他上次把我家的玩具车抢走了。”
“那是你家孩子先抢他的。”
“反正我不想让我家孩子跟他一桌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手指捏着手机,指甲把屏幕膜都抠起了一个角。
大壮仰着头看我:“妈,你手抖什么?”
“冷。”
“现在六月。”
“你闭嘴。”
我正打算在群里回一段长语音,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
发送人:霍知行。
【他什么时候进的群?】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点开了。
接着,所有人都点开了。
我也点开了。
霍知行的声音从我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鼻音,还有点沙哑:
“满满,我错了,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你别再跑了行吗?我昨晚吃了一百六十串腰子,现在腰子疼,可我更怕你又不见了……”
我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群里炸了。
“这谁啊?”
“霍知行?是不是青川古镇那个文旅项目的霍总?”
“对,我老公在项目上干活,就是他!”
“满满是谁?”
“开烧烤摊那个老板娘不是叫姜满吗?”
“我的天……”
三秒后,那条语音被撤回了。
可惜,撤回之前,群里已经有十七个人点开听过,还有人转发了截图。
霍知行在群里发了一句:“不好意思,发错了。”
下面有人回:“霍总,不用道歉,满满原谅你了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脸皮烫得能直接烤串。
【霍知行,你是来认亲的,还是来公开处刑我的?】
幼儿园门口,几个家长凑在一起,眼睛不住地往我这边瞟。
苏蔓牵着小宝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路。
“姜满,你挺有手段啊。”
“没你有手段,你在群里打字,比我烤串还快。”
“我说的哪句是假话?你没未婚先孕?你儿子没打人?”
“未婚先孕是真的,打人也是真的。”
周围家长的眼神更热闹了。
苏蔓嘴角一勾,正要开口,我又补了一句:
“你儿子先咬人,先骂人,也是真的。”
刘老师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两位家长,昨天的监控我调出来了,大家可以一起看看。”
画面里,小宝扑过去,一口咬在大壮胳膊上,又把大壮推倒在地,嘴里喊着什么。
大壮爬起来,一拳砸在小宝眼眶上。
家长们不吭声了。
苏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退。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身后:“知行,你别被她骗了!”
我回头。
霍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幼儿园围栏边,手里拎着一袋早饭。
“监控我昨晚就看过了。”他说。
苏蔓咬着嘴唇,手指攥着小宝的手腕,攥得小宝“哎哟”一声。
“知行,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有证据。”
【第五章】
那天之后,霍知行成了满记烧烤的常客。
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到,坐在同一张塑料凳上,点同一份菜单。
二十串腰子,五十串鸡翅。
腰子他自己吃,鸡翅全进了大壮的肚子。
第三天,大壮跟他混熟了。
第五天,大壮开始给他布置任务。
“叔叔,你会烤串吗?”
“不会。”
“那你会啥?”
“会挣钱。”
大壮掰着手指头:“那你挣钱给我交学费,交一年的。”
霍知行认真地点头:“交到大学毕业。”
大壮眼睛瞪圆:“大学是什么?要交多久?”
“二十年左右。”
大壮转头冲后屋喊:“妈,这个叔叔说要给我交二十年学费!”
我从后屋探出头:“你问他交完了要不要利息。”
霍知行笑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笑起来,左边嘴角先上去,右边慢半拍,跟大壮一模一样。
我缩回后屋,蹲在冰柜旁边,深呼吸了好几下。
【姜满,你给我清醒一点,他当年把伞斜给别人了】
周六,幼儿园亲子运动会。
大壮放学回来就把通知单拍在桌上。
“妈,两人三足,要爸爸参加。”
“我跟你参加。”
“老师说,妈妈参加跳绳,爸爸参加两人三足。”
我还没开口,霍知行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我去。”
我瞪他:“你以什么身份去?”
大壮眼珠子一转,抢着回答:“以讹钱叔叔的身份!”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全是人。
霍知行穿着一身运动服,跟大壮的腿绑在一起,蹲下来跟他对口号。
“一二,一二,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喊一,你迈左腿。”
“好。”
哨子一响。
大壮喊:“一!”
霍知行迈了右腿。
两个人“咣当”一声,一起栽进了沙坑里。
大壮从沙子里抬起头,吐了一口沙:“叔叔,我说的是左腿!”
“我紧张。”
“你一个大人,紧张什么?”
“第一次跟你一起跑。”
大壮愣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把霍知行头发上的沙子拍了拍。
“那再来一次,这次你听我的。”
第二次,他们跑了个倒数第一。
可俩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大壮笑得嘎嘎的,霍知行抱着他转了两圈。
我站在场边,手里捏着跳绳,捏得手心出汗。
想走过去,脚动了一下,又停住。
旁边有个家长捅了捅我:“满满,你家霍总挺上心啊。”
“他不是我家的。”
“那语音里那个满满不是你?”
我闭嘴了。
【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中场休息,大壮跑去小卖部买水。
我看见苏蔓跟在他身后。
她蹲下来,笑眯眯地跟大壮说话,手往大壮脑袋上伸。
大壮往后一跳,躲开了,撒腿就跑回我身边。
“妈,那个阿姨要拔我头发。”
我抬头看过去。
苏蔓站起来,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收摊,霍知行帮我搬凳子。
“姜满,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是生气你生病。”我把一摞凳子砸在地上,“我是生气你替我做决定。”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得了绝症,你一个人扛,一个人做主,让我滚,我就得滚?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我怕你难受。”
“我难受不难受,是我自己的事。我要是知道你要死,我能陪你到最后一天,我能给你挑块好墓地,我能每年清明给你烧最贵的纸。”
霍知行愣愣地看着我。
“你没给我这个机会。”我嗓子一下哑了,“你把伞斜给了别人。”
夜风吹过来,炉子里的炭还在冒最后一点火星。
霍知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理他,拎起炭炉往后屋走。
路过大壮的小板凳,他那顶黄色的小渔夫帽挂在凳子背上。
帽子里,夹着几根毛。
黄色的,短短的。
我没在意。
第二天,苏蔓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句话。
“三天后,大家就知道真相了。”
【第六章】
三天后,周二晚上。
满记烧烤生意正好,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
霍知行坐在老位置,大壮趴在他旁边啃鸡翅,旺财蹲在桌子底下等骨头。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苏蔓牵着小宝下车,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到霍知行桌前,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知行,你自己看。”
整条街都安静了。
隔壁桌王大哥放下了啤酒瓶,对面卖臭豆腐的大婶伸长了脖子。
霍知行没动。
苏蔓自己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一张纸,举在半空中,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
“亲子鉴定报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经检测,排除霍知行与送检样本之间的生物学亲子关系。”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
“我的天,不是亲生的?”
“那她天天让霍总来吃串……”
“这不就是骗吗?”
我手里的串掉进了炭火里。
“你偷我儿子的头发?”
苏蔓扭过头,冲我笑:“我替知行做个检测而已。姜满,你不是说孩子是捡的吗?我这是帮你证明啊。”
我攥着扇子,指节嘎嘣响。
想冲过去,脚刚抬起来,又停下。
我扭头去看霍知行。
他盯着那张报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捏着报告的那只手,抖得纸都在哗哗响。
【他信了?他又要信了?】
我心口一下子凉透了。
苏蔓还在继续说:“知行,她当年跑得那么干脆,转头就跟别人有了孩子。现在看你发达了,又拿个野种来套你……”
“你说谁是野种?”
我的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苏蔓抬下巴:“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
周围的目光全扎在我身上。
我站在炉子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把油乎乎的扇子。
那一刻,我想起五年前那场雨。
他撑着伞,伞往别人那边斜,我一个人站在雨里。
一模一样。
我把扇子往炉子上一放,解开了围裙。
“霍知行,你走吧。”
霍知行猛地抬头。
“我……”
“我说了,他是我捡的。”我把围裙团成一团扔在桌上,“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满意了?”
苏蔓嘴角翘得都快到耳朵根了。
就在这时候,桌子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阿姨。”
大壮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嘴边还沾着鸡翅的酱汁。
他指着苏蔓手里的报告。
“你拿的是旺财的毛。”
桌子底下,旺财抬起头,冲着苏蔓“汪”了一声。
整条街,鸦雀无声。
【第七章】
苏蔓手里的报告停在半空。
“你、你胡说什么?”
大壮从桌底下爬出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站得笔直。
“运动会那天,你想拔我头发,我跑了。”
“后来你天天坐在我家对面那个车里,看我的帽子。”
“我就把旺财的毛塞进我帽子里了。”
他扭头看着旺财,一脸骄傲:“旺财掉毛掉得可多了。”
旺财配合地甩了甩身子,一撮黄毛飘到了苏蔓的白裙子上。
苏蔓低头看着裙子上的狗毛,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不可能……那帽子上明明就是……”
“是黄的,对吧?”大壮歪着脑袋,“我的头发是黑的。”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隔壁桌王大哥笑得把啤酒喷了自己一裤裆。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儿子,嗓子眼里的气一下子没地方出了。
【姜大壮,你这心眼子随谁?】
霍知行终于动了。
他把苏蔓手里那张报告抽过去,放在桌上铺平。
“用狗毛做的亲子鉴定,结果是排除亲子关系。”
他抬头看着苏蔓,声音平得吓人:“这家机构挺严谨的,至少没说旺财是我儿子。”
人群彻底笑疯了。
卖臭豆腐的大婶拍着大腿:“哎哟我的妈呀,狗毛都能扯!”
苏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是、是机构弄错了,他们拿错了样本……”
“正规机构拿到狗毛,只会告诉你样本不合格,测不出人的结果。”霍知行指着报告最下面那个红章,“除非这家机构,根本就没做检测。”
他拿出手机,照着报告上的电话拨过去。
开了免提。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霍知行又把报告翻过来,指着那个红章:“这个章,网上二十块钱就能定做一个模板。”
苏蔓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知行,我是为了你好,我怕你被她骗……”
“为了我好?”
霍知行慢慢站起来。
他从西装内兜里,又掏出那张磨毛了边的诊断书复印件,拍在那张假鉴定报告旁边。
“五年前,这张单子,也是你为了我好?”
苏蔓的视线落在那张诊断书上,瞳孔一下子缩了。
“你……你怎么还留着……”
“我留了五年,每天带在身上。”霍知行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只有半年可活,我以为她是因为这个才跑的。”
“我一直到前几天,才知道上面写着六十七岁。”
“苏蔓,那时候你在医院实习,单子是你拿给我的,咖啡渍是你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年,也是拿错了吗?”
苏蔓的嘴唇哆嗦着,眼睛乱转,最后落在我身上。
“是她!都是她!要不是她,你早就跟我在一起了!”
“我跟你从来就不会在一起。”霍知行说。
苏蔓愣住了。
她站在一群看热闹的人中间,白裙子上还沾着几根狗毛。
小宝拽着她的裙角,小声喊:“妈妈,我们回家吧。”
苏蔓一把甩开小宝,转身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车子轰地开走了,留下一股尾气。
小宝站在原地,张着嘴,愣了两秒,“哇”地哭了出来。
【亲妈跑了,孩子扔在烧烤摊?】
大壮叹了口气,从桌上拿了一串鸡翅,走过去塞进小宝手里。
“别哭了,吃串。”
小宝抽着鼻涕,咬了一口鸡翅,哭声小了。
三分钟后,苏蔓的车又倒了回来,车窗摇下一条缝。
“小宝,上车!”
小宝抱着鸡翅跑了。
人群慢慢散了。
我站在炉子后面,手里攥着那团围裙。
霍知行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姜满。”
我没看他。
“刚才那一下,你以为我又信了她,是吗?”
我嗓子发紧,没吭声。
“我手抖,是因为我在想,就算他真不是我的,我也不走了。”
我猛地抬头。
他眼睛红得吓人,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
“幸好是旺财的毛。”
旺财在桌底下打了个喷嚏。
【第八章】
第二天中午,我还没睡醒,阿彪就把我的门拍得震天响。
“满姐!出事了!”
我打开门,阿彪举着手机怼到我眼前。
一段视频,在本地论坛上转疯了。
视频里,苏蔓坐在车里,眼睛哭得通红,搂着小宝。
“我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来青川,想投奔多年的朋友。”
“可他为了一个烧烤摊的女人,当街羞辱我,让我儿子在大街上哭。”
“那个女人的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
画面切到小宝青紫的眼眶。
视频标题:“青川文旅项目老总当街欺辱单亲妈妈,只为烧烤摊老板娘”。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有钱人都这样。”
“那个烧烤摊我去过,老板娘看着挺凶的。”
“我当时就在现场,明明是那个女的拿假鉴定报告!”
“楼上水军吧?”
“抵制那个文旅项目!”
我刷着评论,手指越刷越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打不过就哭,哭不赢就剪辑,这女人能屈能伸啊】
下午,市场监管所的人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大哥,站在我摊子前面。
“接到举报,说你这里用病死猪肉。”
我把冷库门一拉,把进货单、检疫合格证、冷链记录一股脑全摊在桌上。
“随便查。”
两个大哥查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查到。
临走前,其中一个大哥咽了口唾沫:“那个,老板娘,腰子还有吗?”
我给他们一人烤了十串。
吃完,他们付了钱,一个大哥抹着嘴说:“举报电话是个外地号,我们查了,跟视频里那个女的是一个人。”
我把签子往桶里一扔。
晚上,霍知行来了。
他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嗓子都哑了。
“项目方几个投资人在问,三天后的开街仪式还办不办。”
“办啊,你心虚什么?”
“我不心虚,我怕连累你。”
我把一串腰子怼到他嘴边:“霍知行,你又来了是不是?又想替我做决定?”
他一愣,接过腰子,老老实实咬了一口。
“那你说,怎么办?”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张诊断书复印件拿过来。
“这张单子上有门诊号。”
霍知行盯着我。
“你去医院调档案,查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这个门诊号的主人,六十七岁那个老头,到底是谁。第二,你自己当年那份真的报告,写的是什么。”
“医院档案要本人申请。”
“你就是本人啊。”
霍知行愣了两秒,一拍脑门。
“我这五年,从来没想过回去查。”
“因为你忙着等死。”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第二天,霍知行连夜飞回了那座城市。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直奔我的烧烤摊,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摊在桌上。
第一份,他自己的真报告:慢性浅表性胃炎,建议规律饮食。
我看着那行字,抬头看他。
“胃炎?”
“胃炎。”
“你因为一个胃炎,把我甩了?”
霍知行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五年的恨意,就喂给了一个胃炎?】
第二份,医院的取单记录。
那一天,同一个时间段,两份报告被同一个人领走。
签名:苏蔓。
第三份,那个门诊号主人的信息。
霍志兴,男,当年六十七岁。
后来复查,确诊良性肿瘤,手术成功。
“他还活着?”
“活着。”霍知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穿着红色的绸缎衣服,站在广场中间,手里挥着一把扇子。
“我按档案上的地址找过去,他搬家了。”
“搬哪去了?”
霍知行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一转。
照片背景,是一座牌楼,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青川古镇。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足足十秒。
“霍知行,这老头……在青川?”
“在青川,是古镇广场舞队的队长。”霍知行顿了顿,“开街仪式上的开场节目,就是他们队跳的。”
【这青川是什么风水宝地,全世界的人都往这儿凑?】
【第九章】
开街仪式那天,古镇广场人山人海。
舞台搭在牌楼底下,大屏幕亮着,周围挂满了红灯笼。
霍知行站在后台,穿着西装,一遍遍地扯领带。
“紧张什么?”我问。
“怕她来闹。”
“她肯定会来。”
“那怎么办?”
我往他手里塞了一串烤腰子:“让她闹。”
霍知行看看腰子,又看看我:“上台前吃腰子?”
“补补,待会儿有力气。”
上午十点,仪式开始。
开场节目,古镇广场舞队。
二十几个大爷大妈穿着红绸衣服,排着队走上台。
领头的那个老头,红衣服,白头发,扇子挥得虎虎生风。
霍志兴。
音乐一响,大爷跳得比旁边五十岁的大妈还带劲,一个下腰,台下一片叫好。
节目跳到一半,人群里一阵骚动。
苏蔓来了。
她举着手机,开着直播,牵着小宝,一路挤到舞台前面。
“各位网友,我现在就在青川文旅项目的开街现场。”
她的声音透过手机扩音器,周围几十个人都听得见。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霍知行,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和我儿子!”
保安想拦她,霍知行在台上摆了摆手。
音乐停了。
霍志兴大爷举着扇子,站在台中间,一脸懵。
“姑娘,你干啥呢?我们节目还没跳完。”
苏蔓没理他,冲着舞台喊:“霍知行,你下来!”
霍知行没下去。
他走到台中间,拿过话筒。
“苏蔓,你说我欺负你,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
他转身,冲后台点了点头。
大屏幕一亮。
第一张,霍知行当年的真报告:慢性浅表性胃炎。
第二张,那张假的晚期诊断书复印件,年龄六十七,咖啡渍盖着姓名。
第三张,医院取单记录,签名:苏蔓。
台下“嗡”地一下炸了。
苏蔓举着手机的手开始抖:“这、这是P的……”
霍知行没理她,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大爷。
“大爷,您叫什么?”
霍志兴接过话筒,咳了一声:“我叫霍志兴,七十二了。”
“五年前,您在那家医院做过检查吗?”
“做过啊。”大爷挥了挥扇子,“医生说我可能是胰腺癌,吓得我回家把寿衣都买好了。结果等了一个月,报告单死活取不着,医院说被人领走了。”
台下的人全愣住了。
“后来我又去查了一遍,人家说是良性的,切了就好。”大爷把扇子一挥,“那套寿衣我没舍得扔,改成了跳舞的衣服,就是身上这件。”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红绸子:“你们看,料子不错吧?”
台下一片哄笑。
笑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蔓。
苏蔓站在原地,嘴唇发白,手机还举着,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
“我去,原来是她偷了单子?”
“这女的太狠了吧!”
“刚才谁说霍总欺负人的,出来道歉!”
苏蔓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大屏幕,又盯着大爷。
“不可能……不可能……”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一个围观大妈身上。
“你们不能信,他们是一伙的……”
“妈妈。”
小宝拽了拽她的裙子。
苏蔓低头,一把甩开他:“别闹!”
小宝被推了个趔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抽着鼻子,突然冲着台上喊:“是妈妈让我说那句话的!”
全场安静了。
“妈妈让我跟大壮说他没爸爸,说他妈妈没人要,说这样霍叔叔就会讨厌他们……”
小宝哭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想说的,大壮给我吃鸡翅了……”
苏蔓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直播间还开着,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她站在那,嘴唇哆嗦着。
“我……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他……”
“我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凭什么……凭什么选她……”
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白裙子沾满了灰。
嘴里还在喃喃:“凭什么……凭什么……”
人群外面,两个穿警服的人挤了进来。
“哪位是苏蔓?有人举报你伪造鉴定机构公章,请配合调查。”
苏蔓抬头看了一眼警察,又看了一眼台上的霍知行。
“知行……知行你帮我说句话……”
霍知行站在台上,没动。
警察把她扶起来,带走了。
小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还是该留下。
大壮从我身后钻出来,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你先跟我妈待着,我妈烤的鸡翅可香了。”
我在旁边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崽子都揽了过来。
台上,霍知行拿着话筒,突然看向我。
“姜满。”
广场上几千号人,齐刷刷地扭头看我。
我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烤串的保温袋。
【不是,你要干啥?这么多人呢?】
“当年我说好聚好散。”
霍知行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想收回那句话。”
台下有人起哄:“满满原谅他!”
那是幼儿园家长群里的一个妈妈。
紧接着,整个家长群的人都喊了起来。
“满满!原谅他!”
我站在人堆里,脸烧得能直接烤腰子。
大壮扯了扯我的衣角,仰头问:“妈,那他到底是不是我爸?”
霍知行在台上,攥着话筒的手指头都白了。
我张了张嘴。
“他是我捡的。”
【第十章】
开街仪式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满记烧烤多了一个员工。
霍知行。
西装脱了,换了一件印着“满记”两个字的围裙。
第一天上岗,他把五十串鸡翅烤成了五十块炭。
大壮站在炉子边,背着手视察。
“叔叔,你这烤得不行啊。”
“我会进步的。”
“我妈说,烤糊的要从你工资里扣。”
霍知行低头看着那堆炭,沉默了三秒。
“扣多少?”
“一串二十。”
“我一个月工资多少?”
大壮扭头冲后屋喊:“妈,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在后屋穿串,头都没抬:“零。”
大壮转回来,拍了拍霍知行的胳膊:“叔叔,你现在欠我妈一千块。”
霍知行笑出了声。
他拿起手机,给我转了一万。
我看着手机提示,走出后屋。
“干嘛?”
“预付。”他说,“未来五十年的烤糊费。”
阿彪在旁边差点把手里的啤酒箱砸了脚。
那天傍晚,小宝来了。
他是被他外婆领来的。
苏蔓伪造公章的事立了案,她外婆专门从外地赶过来接手。
老太太站在摊子前,一个劲地给我鞠躬。
“姜老板,对不住,是我们家教不好。”
我摆了摆手:“孩子没错。”
小宝攥着几个硬币,走到大壮面前,小声说:“对不起。”
大壮看了他半天,从烤架上拿了一串刚烤好的鸡翅,塞进他手里。
“我也打了你,扯平了。”
小宝咬了一口鸡翅,咧嘴笑了,牙缝里还卡着芝麻。
临走前,霍志兴大爷带着广场舞队来了。
二十几个大爷大妈,坐满了四张桌子。
“小霍啊,你这腰子烤得不行。”大爷拿着一串,皱着眉头,“比你媳妇差远了。”
“她还不是我媳妇。”
大爷扇子一挥:“那你得抓紧啊,我七十二了都没你磨叽。”
霍知行耳根发烫,低头扇火,扇得烟往大爷脸上扑。
大爷呛得直咳嗽:“小兔崽子,你报复我是不是?”
晚上九点,天突然下起雨来。
雨点子砸在棚子上,噼里啪啦地响。
客人们抱着脑袋往店里挤。
我去门口收凳子,刚走出去两步,头顶上撑开了一把伞。
黑色的。
我抬头。
霍知行站在我旁边,伞面整个罩在我头顶上。
他自己站在伞外头,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流,流进脖子,那件“满记”围裙湿了一大片。
我盯着他。
他喉结滚了一下。
“当年那把伞,我斜错了。”
我没说话,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又推回来。
我又推过去。
伞在我俩中间晃来晃去,雨水甩了我一脸。
“霍知行,你有病吧?”
“胃炎。”他说,“医生说要规律饮食,有人管着才行。”
我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
“以后天塌下来,你先跟我说。”
“好。”
“生病了,先跟我说。”
“好。”
“快死了,也先跟我说。”
“好。”他顿了一下,“那你也不准再跑。”
“我跑什么?我在这儿开店,房租交了三年。”
他眼睛一下亮了:“那三年以后呢?”
“看你表现。”
身后,大壮扒在门框上,冲屋里喊:“彪叔!我妈跟讹钱叔叔在门口推伞玩!”
阿彪在里面喊:“别看了,小孩子看什么看!”
大壮不听,接着喊:“叔叔!我妈说她心软了!”
“我没说!”
我扭头冲他吼,霍知行的笑声从伞外头传过来,混着雨声,一下一下砸在我耳朵上。
隔壁卖臭豆腐的大婶撑着伞路过,探头冲我挤眼睛。
“满满,这男的哪来的?”
我把伞柄从霍知行手里抢过来,往我俩中间一放。
伞不大,刚好罩住两个人。
“我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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