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了个凶宅试睡的活,一晚八万。房东只有一个要求:无论门外的守村人怎么哭,都别让她进来。
第一晚我被人按进水缸,死前听见我爸在门外劝:“她妈当年就爱闹,你们别把动静弄大了。”
再睁眼,我又站在凶宅门口。那个被全村叫疯婆子的女人扑过来攥住我的手:“闺女,你小时候叫什么来着?”我还没答话,她突然捂住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像是我问了一句她不该忘的事。
1 缸边夺命
傍晚六点,村广播刚响,我爸就举着手机迎过来。
“八万,收着。当着叔伯们的面,爸还能坑你?”
到账提示跳出来,旁边有人碰掉了搪瓷杯。叮的一声。我盯着金额,没弯腰。
我做旧屋整理直播两年,没接过这个价的活。
“住完这晚,后院让我清?”
我爸按住我举起的手机,镜头朝下。
“你妈的东西,少不了你的。”
我这才点了收款。
他一直说我妈跟人跑了。可她走前还拆了我的棉袄,说棉花结块,得晒。半件袖子留在床上,这么多年,我总想问问她,为什么连缝完都等不及。
院里摆了三桌。我爸挨桌倒酒,手机开着免提,跟项目方说拆屋宣传的事:“照应好我闺女,她一个姑娘家。”
我蹲在门槛上倒鞋里的石子,一只黑瘦的手忽然伸过来,往鞋里塞了个东西。
是村口那个疯婆子。
她攥着鞋口不松,嘴唇裂着血口:“穿上,别给人看。”
我爸的声音近了。我匆忙蹬进去,硬物硌住脚心。她已经缩到门外,隔着门槛盯着我。
夜里十一点,直播按约暂停换电池。我脱鞋,倒出一把锈钥匙,手机同时震动。
我爸发来消息:
“你妈那个旧木箱在后院水缸旁,趁没拆,去看看。”
我攥着钥匙穿过灶房。后院灯坏了,手机光扫过缸沿,一圈青苔。木箱卡在缸后,露出半截生锈的搭扣。
我刚俯身,后脑猛地一沉。
牙齿磕上缸沿。水灌进鼻腔,我张嘴,喉咙里也全是水。
有人压住我的脖子。
我两手抠住缸口,指甲刮着滑腻的苔,使劲往上撑。嘴终于挣出水面,我只挤出半声“爸”。
院门口响着免提里的说话声。
“照应好我闺女。”
我认得他的声音,急忙朝那边伸手。压在颈后的力道却骤然加重。
“她妈当年就爱闹,”他说,“你们别把动静弄大了。”
口气像饭桌上劝人少喝一杯。
我撑不住了。脸贴近水面,手机光还亮着,照出缸里晃动的人影。
我爸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兜。
他一直看着我,没伸手。
2 死里逃生
“八万,收着。”
我猛地弯腰,抠住喉咙干呕。嘴里没有水,牙齿也没缺,指甲却还在往掌心里掐。
手机震了一下。
八万元,待收款。时间十八点整。
村广播拖着长音响起来。我抬头,看见桌边那只搪瓷杯晃了晃。
别掉。
叮——
杯口磕在砖上,弹到我鞋边。跟刚才一样。
我爸伸手扶我:“晕车了?进屋歇——”
我甩开他,后背撞上门柱。
那双手干干净净。刚才插在兜里的,就是这双手。
“不住了。钱你收回去。”
“叔伯们都等着呢,你这孩子……”
他又来拉我的包带。我扯住另一头,卡扣勒得锁骨发疼。
“别碰我!”
桌上的说笑声停了。我趁他松手,拎包冲出院门。身后还在喊:“跑什么!爸送你!”
导航指向村口的大路。我关掉声音,钻进两座空屋之间的窄巷。
小时候去镇上赶集,走旧桥能少绕两里。他常年开车,不会先往那里找。
碎瓦扎进鞋底。我没停,直到芦苇后露出桥栏,才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
桥对面横着一辆黄色工程车,车门印着祖宅院里那块项目牌上的标志。
司机探出头:“哟,这不老陈闺女吗?这么晚去镇上?”
我往芦苇里缩了半步。
他叼着烟,朝车后指:“挡你路了?等着,叔挪挪。”
倒车提示音响起来。轮胎碾过碎石,桥口空出一条道。
我摸着口袋里的手机走上桥,屏幕沾了汗,解锁两次才打开。先拨电话,谁都行,只要不是村里的人。
走到桥中间,倒车提示音停了。
车头猛地一抬。
我还没按出号码,轮胎已经朝我冲过来。手机脱手,我侧身扑向桥栏,包带却挂住车头的铁钩。
肩膀一声闷响。
我贴着车身拖出去,鞋底刮过桥面,抓住的栏杆只剩半截。
驾驶室车窗开着。外伸的后视镜里,司机低着头,手机贴在嘴边。
“已经处理了。”
铁钩扯断包带。我掉出桥沿,张嘴却吸不进气。桥墩迎着脸撞过来。
“别走桥。”
我踉跄一步,鞋底踩着干土。
村口广播刚响。疯婆子拽住我的书包带,另一只手死死挡在前面。
我摸向肩膀。骨头没断,包带也没断。
我攥住她的手腕:“你看见那辆车了?”
她没答,指甲抠进包带的缝里。
“上回叫你别走桥,你没听。”
手机在兜里震。我掏出来,屏幕上是“爸”。
疯婆子松开手,退进墙根,食指压住嘴唇。
我接通,没出声。
“闺女,到哪儿了?”
我盯着鞋尖的干土:“桥上。”
听筒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站着别动啊。”
他捂住话筒,声音闷了一截。
“谁说处理了?她还接电话呢。”
3 糖水迷局
我咬住手背,等牙印陷下去,才对着电话哭。
“爸,好像有人要杀我……黄色的车,我跑出来了。”
听筒静了两秒。
“你在哪儿?看见什么就告诉爸。”
我报了村口小卖部的名字。挂断电话,立刻拨出110,手机倒扣进胸前口袋。
疯婆子从墙根挪过来,往我裤兜里塞进一件硬物。我刚摸到钥匙齿,她就按住我的手。
巷口响起脚步,她缩回墙后。
我爸跑得衬衫都敞开了,扶住我肩膀,拇指贴着颈侧。我忍住没躲,朝口袋压低声音。
“有人开工程车撞我。清河村,旧桥。”
“是不是右脸有颗痣?”我爸突然问。
我没应。他已经俯下身,对着我口袋里的手机喊:“司机叫赵德胜!车牌尾号六七二,项目上的人。我是她父亲,你们快来!”
他报完整串车牌,抹了一把额头。
“敢动我闺女,我跟他没完!”
手机里传来女接警员的声音,让我留在村口亮灯的位置,民警会联系我。
我攥着小卖部的卷帘门,不肯松手。
“这里就有灯。”
“桥头过来就是这条路,那车再冲过来呢?”
我爸掰开我的手指,朝旁边祠堂指:“隔十几步,爸陪你等。电话别挂。”
祠堂门里也亮着灯。我跟进去,选了离门最近的长凳。屏幕仍显示通话中,我反复报着位置,直到听筒里说“收到”。
我爸拧开随身的保温杯,喝一口,又从供桌上取来纸杯。
“嘴唇都白了。糖水,压压惊。”
杯沿抵着我磕疼的下唇。我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喝下两口。
甜味黏在舌根。
门外有人问:“还开播吗?”
我想说不开了,舌头却顶不住上颚。手机从掌心滑下去,我伸手捞,指尖只擦过凳沿。
不对。
我撑住膝盖,站起半寸,腿就折了。
我爸接住我,胳膊卡在腋下,没让我碰响供桌。他拾起手机,朝屏幕看了一眼。
通话被他挂断。
我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他换了自己的手机,贴近嘴边。
“这次别碰脸,直播录像还得用。”
裤兜里的锈齿扎着指腹。我蜷起手,勾出那把钥匙,举不起,只能垂眼去看。
钥匙柄上缠着红线,线头蹭过我指缝。
我爸的声音断了。
他扣住我的手腕,一根根掰开手指。掰到最后一根,指甲刮破我的皮,他也没停。
“谁给你的?”
我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凑近,耳朵几乎贴住我的嘴。
我没能发出声音。他却猛地转头,看向门外,攥着钥匙的手抵住我喉咙。
“你妈回来了,是不是?”
墙根传来鞋底擦地的轻响。
他抄起供桌上的烛台。蜡油泼在我手背,我连指头都缩不回来。
4 夹墙遇母
广播响了。
我捂住喉咙,指腹下没有伤,手背也没有蜡油。手机亮着,十八点整,我爸的电话正往里打。
我按掉铃声,蹲下脱鞋。
锈钥匙硌在鞋垫旁。红线松开一圈,露出底下发黄的胶布。我刮掉浮灰,辨出两个小字:夹墙。
那个“墙”字,土字旁总往上翘。
我妈写过,贴在我小时候靠墙的床头,提醒我别蹭掉墙皮。
祖宅前门传来碰杯声。我绕到灶房,钻进废弃灶膛,膝盖蹭过炉灰,炭渣扎进肉里。烟道侧面留着一道直缝,我沿缝摸下去,指尖碰到铁片。
钥匙转了半圈。
里面有人抵住门,低声说:“先收脚,鞋跟会卡。”
我僵在灰里。
疯婆子蹲在门后,举着一盏小灯。她拉我进去,立刻推拢砖门,袖口擦过我的鼻尖,一股潮湿的霉味。
地上摆着饼和半瓶水。瓶盖已经拧松。
“吃这个。”她截住我往外看的视线,“别去桥上,也别喝他的甜水。”
我舌根骤然发腻,攥住瓶身的手咯咯响。
“你看见了?”
“祠堂那条路也不行。”她往我膝下垫了块旧布,“你躺在长凳上,手垂着,钥匙掉不下来……”
她伸出手,碰了碰我手背,又缩回去。
暗墙外响起脚步。我爸在喊我的名字。
我贴住砖缝,直到脚步绕去后院,才转过脸:“我叫陈念。你是不是认识我?”
她嘴唇张着。
“陈……哪个念?”
我盯着她额角的灰白头发,咬下一口饼,干渣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时候停电,我妈总拍着我的背哼歌。别人唱小兔子开门,她偏要改。
我试着哼:“小兔子乖乖,门儿不开……”
“妈妈没回来,谁叫都不开。”
她接得很轻,最后一个字刚落,猛地捂住嘴。灯晃了一下,光从她指缝漏出来。
我往前挪,膝盖碰响墙角的陶盆。
水里有人。
一张脸浮上来,头发湿贴着额头,眼睛半睁。嘴角垂着细沫,手背上凝着一滴红蜡。
我摸住自己的脸。水里那双眼睛没动。
她伸手挡住我,抄起缺口瓢舀水,朝砖地泼去。我的脸在水里碎开,淌进灰缝。
我伸手攥住她的袖口。布烂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腕上弯弯的烫疤。
我六岁那年,汤锅翻下来,她就是拿这里挡的。
“妈。”
她没再躲,拇指擦过我嘴角的饼渣。
墙外的脚步停了。
“念念,”我爸隔着砖墙问,“找到你妈了?”
她的手猛地压住我的嘴。小灯熄了,黑暗里,她贴着我的耳朵,气息发颤。
“这回咽下去。别出声。”
5 死亡证明疑云
我咽下那口饼,喉咙刮得生疼。她的手还捂着我的嘴,掌心全是汗。
墙外有人喊开饭。我爸应了一声,鞋底拖过碎砖,往远处去了。
她等到碰杯声重新响起,才松手,拧亮小灯。
陶盆底下响了一声。
我低头。水里的脸已经沉没,三张纸慢慢浮上来,贴着盆沿,一角搭一角。她捞起纸,铺在膝头,指腹抹过折痕,没敢看我。
第一张顶端印着“死亡医学证明”。
照片是我。死因栏:溺亡。
我摸向鼻子,鼻腔深处又酸又胀。第二张写着坠桥,第三张是药物中毒,照片里的我都睁着眼。
家属签名栏,同一个名字。
陈建国。
“建”字最后那一捺拖得长,小学试卷上、寄宿申请表上,他都这么签。
我揪住湿纸,边角在指间烂开。
“这些……哪来的?”
她收走纸,压在盆底,伸手脱鞋。鞋垫底下藏着一张身份证,塑料膜裂了,住址还是这座祖宅。
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低马尾,嘴角有颗小痣。
我抬灯照她的脸。她侧过头,抹掉嘴边的灰,又撸高袖子。那道烫疤一直延进袖管,皮肉皱着,少了一块汗毛。
我扑过去,胳膊箍住她的背,肩胛骨硌得手腕疼。
“妈。你看看我,我是念念。”
她没有抱我。
两只手抵着我的肩,往外推。我不肯松,她急得去掰我的胳膊。
“等一下……让我找找。”
我僵着手,看她从墙缝抽出一本卷边的笔记。纸受过潮,粘在一起,她舔湿指头,一页页捻,捻不开就凑近灯照。
翻到中间,她停下,看看纸,又看看我。
“对……你是我闺女。”
她拿指甲抵住那一行,朝我递过来,像怕我不信。
我扶住本子。纸上写着我的名字、生日,旁边补了一句:“她长大了,不是照片里的小孩了。”
最后一页墨迹还洇着。
“送回去三次了。再送一次,我可能认不出她。”
我攥住她翻页的手,指尖凉得贴不住。暗门的铁片忽然轻响,她猛地抽手,挡住灯。
父亲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
“念念,让你妈歇歇。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我妈捂紧灯,另一只手往身后摸,摸到我,攥住。
门缝里伸进一截铁钩。
“第四回,你拿什么换?”
她松开我,捡起笔,在本子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抖得划破纸。
“这个还记得。”
我伸手去抢,她已经撕下那页,塞进门缝。
铁钩缩了回去。
我抓着她的手喊妈。她低头看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找谁?”
6 暗墙留信
我没敢再叫她。门外铁钩刮过砖缝,她却猛地扣住我的手腕,推向身后的木梯。
“踩横档,别踩墙,会响。”
她托着我的鞋底往上送。霉灰钻进鼻孔,我咬住嘴唇,爬到夹墙半腰。下面传来撞门声,梯子一颤,她立刻拿肩膀抵住。
窄台上塞满纸。我撑手时压裂一只信封,几张病历滑出来。
姓名是她。送诊人:陈建国。
“妄想、反复要求外出报警”,下面另添一行:“建议家属看管。”
我爸签字的墨水透过纸背。我抽出旁边的信,封口没粘,收件地址写着县公安局。
“后院锁着三个女人,有个说自己叫秀兰,不是他们说的自愿嫁过来……”
纸下半截烂没了。我伸手去拢碎屑,她抓住我的袖口,示意我继续爬。
上面的砖墙密密写着炭字,灯一照,黑粉浮起来。
“初九,材料藏好,明早去县里。”
“初十,他翻了我的包。门从外面锁了。”
“不是治病。药吃下去,腿站不住。”
我膝盖卡在横档间,木刺扎进去,没拔。
“你出去过吗?”
她指向脚下,答得迟:“地板撬开过。能钻出去。”
墙上往后的字挤在一起。我贴近灯,摸到一道深划痕。
“囡囡今天走了,蓝书包,右边带子断过。陈建国跟主任说,孩子跟着疯妈学坏了,送县里寄宿。”
我攥住那块砖。那天我在车窗边等到喇叭响,我爸才上车,说她连送都不愿意来。
“你看见我了?”
她望着砖缝,不接我的眼睛。
“有辆车。人多,我刚出去,他们就关门了。”
下面砰的一声,她缩紧肩膀,伸手推我往里躲。我没动。
“那你后来怎么不走?”
她拨开窄台上的纸,露出一个磨亮的小凳面。
“走了,孩子回来敲门,谁应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灰。她从凳子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
“你能出去,替我带给她。”
纸皮沤烂了,贴在指腹上。我一点点揭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囡囡,妈妈没有不要你。”
我捂住嘴,还是漏出一声。
“妈。”
她往梯下看,抽回手:“小点声,叫他们听见。”
“是我。”我攥住她的袖口,“右边带子是你缝的,红线。你找不到蓝的。”
她抬起头,手指碰到我的脸,又停住。
门板裂开一道缝。
“囡囡,下来。”我爸在外面说,“别听她胡说。”
她突然攀住横档,挡在我下面。那封信还贴着我的手心,我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我不下去。”
7 守屋秘册
铁钩又探进来。我妈拽住我的裤脚,往窄台另一头指。
我伏低身子,挤过两根梁。她跟进来,推拢一块木板,钩子刮墙的声音闷下去。这里连腰都直不起来,我摸着找支撑,掌下压住一本线装旧册。
她立刻抽走,护在胸口。
“这个不能给他。”
我托起灯。她犹豫了一会儿,摊开书页,纸缝里掉出一只干死的蛾子。
“守屋者,可送殁于村界内的至亲,返其入村之刻。”
下面的小字沿着虫眼补写:
“一返,失其一段旧忆。所失不复,余忆亦可渐散。暗室所存,不随回返。”
我翻回去,又读了一遍。指甲抵着“一返”,纸上凹出白印。
六点。广播。掉下来的杯子。
墙外能重来,这里面不能。三张湿纸留着,她忘掉的事也回不去。
我摸出她的笔记,找到三道墨杠。每道旁边都记着一句话,后两句笔画抖得挤在一起。
“她说我会做糖醋排骨。”
“她说家长会,我坐在她旁边。”
“她说高考收到过我送的绿豆汤。”
我认得最后那件事。门卫递来的保温桶,我爸说是他早起熬的。
“你去过学校?”
她没看笔记,伸手替我掸膝盖上的灰。
“第三排靠窗,同桌王婷婷。别给她带胡萝卜,她会偷偷拨进人家碗里。”
我攥住她的手:“那绿豆汤呢?”
她望着我,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停了好一会儿。
“你今年……有二十好几了吧?”
梁上的灰落进领口,扎得后颈发痒。我没伸手挠,握着她的手,慢慢放回膝头。
“二十六。”
她点点头,低头翻笔记找笔。
我先捡起来,在第三道墨杠下面写:“不要再送。她要跟你一起出去。”
笔尖戳破了纸。我换个地方,补完“去”字。
“这册子谁写的?”
她翻到第一页,指着署名:“隔壁老祖屋,守屋的。死了几十年了。”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灯,她的指头跟着挪过来,逐字摸着,嘴唇也在动。
“送女五返,已不识女。她再来时,吾未开门。”
我妈的指头停在“门”字上。
外头的铁钩刮了两下,忽然没了声。她合起册子,往我怀里塞,又去摸那块木板。
我攥住她的袖口。
“你去哪儿?”
“问问他,能不能只留我。”
我没松手,抽出笔,在她掌心写下我的名字。掌纹里全是灰,笔尖划不动,我就一遍遍描。
木板外响起三声敲门。
她捂住我的嘴。
那人贴着板缝,叫了一声和我掌心一模一样的名字。
8 箱底惊证物
“念念,不出来,拆屋碰着你可别怪爸。”
木板震着,我妈的掌心贴紧我的嘴。外头手机响了,他停了片刻才接。
“照旧,零点。拆完直接装车,别堆院里。”
脚步渐远。我摸亮手机,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妈拉开脚边的破席,露出一只铁皮箱。箱盖顶着梁,掀不开,我俩跪着往外拖。铁锈蹭破指腹,她立刻垫进袖子,压住那声刮擦。
里面没有钱。
一沓信,十几张剪下来的证件照,还有布包。包角散开,掉出一枚蓝纽扣。
我拣起来。信纸上写着不同省份的地址,有人只写得出村名,后面添了一句:“我家门口有棵歪脖枣树。”
另一张纸上,铅笔字几乎磨没了。
“请告诉我娘,我不是不回去。”
我伸指抹了抹,指肚沾黑,赶紧停住。
我妈翻开旧册末页,底下画着后院。水缸、井台、三道墙,墙基旁标着叉。
“这里头……有人?”
她点着其中一个叉:“那晚抬过去的,脚上还有鞋。第二天就灌了水泥。”
我盯着那一笔,胃里顶上酸水。隔墙传来铁铲碰地的声音,我合住册子,又立刻翻开。
“不是都说闹鬼,没人敢进吗?”
“他们叫人这么说的。”她收起纽扣,“门口挂纸,夜里放哭声。外头的人绕着走,车就从后门进。”
我摸到那三张死亡证明,抽出半截,又塞回去。
水盆里有我的脸,可真到了派出所,我拿什么证明?不能指望他们听完死人回来的事,就赶来挖地基。
我铺平求救信,逐张查找姓名。要带出去的是这些,还有遗物、埋人的位置;水泥下面有没有骨头,得有人亲手挖开。
一封信粘在箱底。我托着纸角慢慢揭,露出收件栏。
清河镇派出所,陈建国收。
我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陈建国。
是我爸。
9 直播递信
我没再碰那个名字,掏出备用手机,关闪光,逐页拍照。纸脆得翻一下就掉屑,我妈托着边角,指头一直避着上面的字。
信原样放回铁皮箱。埋藏图夹进旧册,我举着手机贴近砖缝,等那个小圆圈转完。
小周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不是直播剧本。按出发前的约定,带材料去你附近派出所,当面报案。零点前有人要毁现场。别打我爸电话。”
屏幕跳出“我现在去”,我才关掉声音,塞进内袋。
我妈拽住我衣角。
“外头那个人……”
“我知道。”
我握了握她的手,松不开,又握一下。
“门别开。谁叫都不开。”
钻出灶膛时,我故意踢翻一只空罐。脆响还没落,我爸就推门进来,手机光直扎眼睛。
“舍得出来了?你妈呢?”
我扶着灶沿干呕,灰从袖口往下掉。
“没看见。手机没电,找插座钻错地方了……里头有老鼠,踩一下就响,我不敢动。”
他盯着我,伸手掸掉我头发上的蛛网。
“刚才不是挺能说?”
我缩了缩脖子,没接话。项目负责人站在他身后,瞥了眼表。
“还播不播?宣传钱都投了。”
“播。”我伸手要手机,“加个老宅清点。院里的旧东西先登记,省得拆完有人说我们偷卖。”
我爸的手停在我肩上。
“直接拍空屋就行。”
“下午您当着镜头说,我妈的东西都归我。现在连数都不让我数?”
我扯下袖口的烂线,声音压低。
“八万块,我总得交个活。要不我现在跟观众解释,钱退您?”
院外有人喊陈老板。负责人朝门口看一眼,又看我爸。
我爸捏着我肩头的手慢慢松开。
“数。别耽误拆屋。”
他接过负责人递来的直播手机,替我擦了擦屏幕,笑着塞进我手里。
“拿好,村里就项目方WiFi信号好,别掉线。”
我接稳手机,拇指停在开播键上。
“您站旁边,帮我认认东西。”
他没动。负责人催了一声,我点开直播,先对准灶沿那只缺口的碗。
人数往上跳。我蹲低些,镜头避开灶膛,膝盖堵住刚钻出的口子。
“这碗我妈用了二十年。先记一号。”
我爸挪到手机后头,低声问:
“箱子呢?”
我抬起眼。
屏幕上的字幕,比我先认出了那两个字。
10 偷传存储卡
字幕还往下走:“箱子里的老物件,晚上给大家看。”
这是我下午试机时说的。
我端起碗,屏幕里仍是一张空桌。评论往上滚:“主播怎么不说话?”“卡了?”
碗底硌着掌心,我没松手。
“我这边没声音?”
负责人伸手划过屏幕:“信号不稳,账号交给导播了。你照常讲。”
我蹲回灶边,借收线打开备用机热点。直播手机刚连上就断开,再点,提示网络受限。设置页盖着项目方的管理锁。
“那帮我叫同事送套设备。”
他看向我爸。我爸点头:“送到村口,别往屋里领。”
补光灯亮得眼睛发涩。我转动灯架,黑屏备用机映出后院厢房半开的窗。里面两块屏幕,一块是下午的空屋,一块是此刻蹲着的我。
我爸站在屏幕前,负责人正指着我的背。
我低头继续擦碗,趁灯架挡住镜头,将照片拷进存储卡,抽卡时指甲险些折断。
小周到村口时,我抱着装坏灯的旧箱子出去。我爸跟在后面,鞋底一声声蹭着路。
她递来备用箱,眼睛扫过我身后。
“旧设备回执,签这儿。”
我借箱盖垫纸,笔尖抖得写不成字。她按住纸角,我顺势将卡推入回执折缝,连旧箱一起交给她。
“灯座有毛病,回去仔细查。”
“知道。”她收好回执,声音压进箱扣的咔哒声里,“材料交了。”
我咬住嘴里的软肉,没再问。车门关上,我抱起新箱往回走,只盯着路边的碎砖,不敢回头看她有没有停。
尾灯刚拐过巷口,我爸横过胳膊,拦住设备箱。
“来都来了,箱子打开检查一下吧。”
11 泥里露布鞋
我掀开箱盖。灯架、电池、收音麦,泡棉槽里一样不少。
我爸伸手摸到底,掀起整块泡棉。负责人赶过来,夺走箱子,倒扣在地上。电池滚进排水沟,磕出两声响。
“就这些?”我爸问。
我弯腰捡麦克风。他踩住线,鞋底拧了半圈。
“你妈藏哪儿?”
线绷在指间,我松手,指腹留下一道白印。
“您不是说,她跟人跑了?”
他腮边动了动,掏出手机:“不等零点。现在拆。”
后院响起发动机声。我胃里一抽,攥住他的袖子往院前走。他反手捏紧我手腕,我没挣,朝门口还没散的几桌人喊:
“三叔,借张桌子!我跟我爸交接一下钥匙。”
几个人端着酒杯转过头。我爸松了手,袖口滑下来,遮住我腕上的红痕。
“拆迁的事,小孩不懂。”他朝桌边笑,“别听外面瞎传。”
我拿起直播手机,对着他。
“那您当面说,后院哪些东西能动。说完我签字,省得明天少了东西算我的。”
他瞥了眼屏幕,嘴角没落下来,手却伸到背后,朝负责人连摆两下。
负责人退回院里,合上后门,又招呼两个人搬铁皮挡板。
我跟着挪了一步。我爸横过身,挡住路。
“爸还能拿你的?”
“那您给我钥匙。”
我摊着手不收。三叔搁下酒杯:“建国,孩子要清点就让她点,急什么。”
我爸摸出钥匙,往我掌心一拍,俯近耳边。
“你递出去什么了?”
钥匙齿扎着肉。我抬头,朝院内喊:“灯还没收,先停机器!”
负责人没看我,仰头冲驾驶室指了指水缸后的墙根。
“先从底下挖,那一块,整块起。”
我掌心骤然冒汗。旧册上那个叉,就画在那里。
铁皮挡板后扬起灰,铲斗越过墙头,齿尖朝下。
“停下!”我扑向后门。
我爸拽住我衣领。布料勒进喉咙,我咳着,手机还举过他的肩头。
铲齿刮过砖缝,半截墙根塌下来。
泥里翻出一只蓝布鞋。
鞋尖缝着两片歪歪扭扭的叶子。我十一岁那年扎破三次手,我妈没舍得拆。
“停机!”
这回喊的是我爸。
他松开我,撞歪挡板冲进去,脚下却停在那只鞋前。
我扶住门框,镜头一点点往下压。
“爸。”
他抬脚,挡住鞋尖。
“您说她走的时候,穿的哪双鞋?”
12 警笛破局
墙后蹿出一个人,扑到铲斗底下。
“底下有人!不能挖!”
我妈跪在碎砖里,指头抠着泥。两个工人冲上去,一边一个架住她,鞋尖拖出两道沟。
我爸抬手:“嘴堵上。”
配电箱就在门框边。我掀盖,扳下标着“照明”的开关。
院里骤黑。有人撞响铁皮,我循着咳嗽声扑过去,撞开一条胳膊,攥住我妈的腰带往灶房拖。
“跟我走,低头!”
她膝盖磕上灶沿,闷哼一声。我推她钻进夹墙,砖门还差半寸,一根铁钩卡了进来。
手电照住她的脸。
我爸堵在门口,铁钩压上她肩头。
“手机给我,你出来。”
我抵着门,腕骨直颤。
“你松手。”
他往下一压。我妈顺着墙滑下去,牙齿碰出细响。
“她这身骨头,可经不住。”
我递出手机,屏幕朝上。
“卡也在里面。你先松。”
铁钩抬起。他伸手越过门缝,没接手机,先抓我手腕。
我顺着力道往前倾,脚后跟磕向门板底部。
来回爬过几趟,我摸熟了那根松动的横闩。闩头落进砖槽,我猛地回抽胳膊,门板撞上他的指节。
手机摔在外头。他骂了一声。
我拽起我妈,钻进旧通道。背后撞门声紧追着,灰灌进领口,我撑着横梁,够临街窗口的木框。
她忽然扯住我衣角。
“闺女,妈再送你一回,你就能跑远点。”
我回头,额角撞上砖,热流顺着眉毛淌下来。
“不送。你抓紧我。”
墙外响起警笛。
我掰开窗框,伸手去拉她:“妈!”
她推住我的腰,猛地往上一送。
“快走。”
我两肘卡住窗沿,反手攥紧她。
“不撒手,听见没!”
门板轰地撞开。手电光扫过来,我妈的手往下滑,我咬住牙,指甲掐进她腕子。
窗外有人托住我的肩。
“警察!里面还有谁?”
“我妈!先拉她!”
一条胳膊从我耳边伸进去,抓牢她的衣袖。我往旁边挪,碎玻璃扎进肚皮,没敢松劲。
她的肩终于越过窗沿。
我抱住她,摸到一手冷汗。
墙里铁钩落地,铛的一声。
她还在推我:“跑。”
“出来了,妈。”
13 她认不出我
警察扶我们绕回院门,挖掘机已经熄火。小周站在警戒带外,攥着报案回执,冲我摇手机。
“材料都交了。”
我刚点头,我爸就从灶房挣出来,伸手拽我妈。
“她有病,我领回去——”
我妈猛地蹲下,十指扒住灶膛里的暗门缝。指甲翻起一角,她还往里抠。
“不能开,孩子在里面。”
民警隔开他的胳膊。我跪进炉灰,握住她的手。
“孩子出来了。你摸摸,是我。”
她看一眼我的脸,抽回手,继续堵门。
手机亮着,时间没退,伤口还在流血。没有第四回。旧册那句“余忆亦可渐散”顶在我喉咙里。我翻开笔记递过去,她连自己写的名字都不肯认。
天快亮时,勘查人员从地基下清出一截疑似人骨,旁边是蓝纽扣和粘着泥的证件残片。
我隔着警戒带指认求救信上的字:秀兰,左袖缺一枚蓝扣。蹲在坑边的人停了笔,又低头核对照片。
“都是她干的!”我爸朝我妈扬下巴,“东西全藏她那儿!”
民警举起装袋的旧单据。
“后院封填结算单,你签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我认得那个拖长的“建”字,指腹隔着裤缝掐住肉。
我妈仍蹲在暗门边。我爸忽然喊她名字,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替她掸掉肩上的灰,轻轻喊:“妈。”
她礼貌地冲我点头。
“你手破了。”她指着我的手背。
我没动。她扯起袖口,替我按住伤口。那块布早浸透炉灰,我小时候摔破膝盖,她也是这样,先按住,再低头吹。
“疼就跟你妈说。”她说。
我张了张嘴,攥紧她的袖子。
警察带我爸经过门口,她的手猛地缩回去。
我挪过去,挡住门。
“他走了。”
她探头看了两次,才肯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炉灰从她膝头簌簌落下,我托住她,她还在客气地说,谢谢。
14 归人上门
三个月后,我在县医院接到电话。几具遗骸确认了身份,家属已收到通知。我爸和项目负责人都被立案侦查。
我攥着手机,我妈从病床上探过身,夹走饭盒里的鱼刺。
“你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她在外地打工。”
“您多吃点。”
我低头扒饭,没再问她认不认得我。
她出院后,我接手老宅勘查期的看管,住进临街那间屋。获准归还却还没人认领的遗物,我逐件拍照、编号。确认一个名字,就换掉标签上的“无名”。
我妈替我压着纸角,从不问这些人去哪了。
入秋那晚,雨从门缝往里渗。敲门声响起,我收好照片,拉开门。
一个女孩站在檐下,湿头发贴着脸,鞋里往外冒水。
“姐,我第一次来,导航让我上桥,我不敢——”
她抹了把脸,手停在嘴边。
“上次是不是也有人让我上桥来着?”
我没接话,侧身扶住门。
“先进来,地上滑。”
她跨过门槛,盯着桌上那只缺了齿的蓝发卡。水顺着裤脚滴下,她伸出手,又缩回去。
“这个……我找好久了。”
我妈放下压纸的搪瓷杯,起身拿毛巾。
我抽出发卡底下的登记纸,笔尖停在“无名”旁边。
“你叫什么?”
她说得轻,我凑近听,又念了一遍。她点头。
我划掉那两个字,一笔一画,写下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