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陈家做了半年钟点工,一天跑三家,靠一块抹布吃饭。
哪家真开火,哪家摆样子,我摸得出来。
陈家那口锅,一个月没热过。
我没说。
月底结工钱那天,陈家丢了只金镯子,一张当票从我包里翻出来。
七千二没拿到,我在这行干了八年的名声也没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不是要冤枉我。
他们是挑中了我。
第1章
早上六点四十,我的手指按在陈家大门上,锁响了一声。
屋里黑着。我先把布包挂在玄关的凳子上,那凳子靠着门,谁进门都能碰。
我没开客厅灯,先进厨房。
我在陈家做了半年钟点工,一天跑三家,这是第一家。
陈家的菜也是我买。每天六点先去菜场,钱自己垫,月底跟他们一起结。
厨房灯一开,那口不锈钢锅就摆在灶上,扣着盖。
我先打湿抹布,擦灶台。手背抹过抽油烟机的滤网,抹下来一层油,暗黄的,粘在指腹上。
我把手举到灯底下看了两秒。
真开火的灶台,油星子往外炸,滤网上的油是散的,边上一圈最深。
这儿的油挂在滤网上,一条一条往下淌,像谁拿刷子刷上去的。
我擦了三遍,锅底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把它翻过来看,底面干干净净,连一道火纹都没有。
蒸屉我也掀了一下,屉底一圈水垢,干的,一抠就掉渣。
这口锅,一个月没上过火。
我打开冰箱,并排三个保鲜盒,盒盖上是方敏的字,周一、周二、周三。菜叶边发黑,油凝成了白块。
我拿手机出来,拍了一张灶台照。
这是规矩。干完活拍一张,发到中介的完工群,谁家挑刺都拿这个说话。拍的时候我把那三个盒子也拍了进去。
发出去,群里没人回。
十一点半,楼下有人按门铃。我趴阳台往下看,方敏拎着三个塑料袋回来,袋子上印着商场的名字。
我收衣服,隔着玻璃看见她把外卖倒进自家的白瓷盘,一份一份拨松,摆得整整齐齐,再从冰箱拿两瓣蒜摆在边上。
孩子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头没抬。
我进去拖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他爸回来吃饭。」
我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最后一个塑料袋折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压了两下。
下午两点,门响了。
陈立进门先开补光灯,灯一亮,客厅白了一块。他从包里掏出三脚架,架在餐桌正对面,蹲下来用卷尺量了量高度,膝盖顶着地砖。
方敏进厨房把菜端出来,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热的。
孩子被叫过来坐下,手里还捏着笔。
「头抬起来,笑一下。」陈立说。
孩子抬头看我。
「阿姨,你家吃饭也对着手机吗?」
陈立笑着把手按在他后脑上,往下压了压。
「吃饭。」
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抹布。
三个人对着镜头吃了二十分钟,菜没怎么动。方敏夹了一筷子到孩子碗里,说宝宝多吃点,声音比平时高。
孩子把菜拨到碗边,没吃。
收工前我洗了抹布,晾在阳台栏杆上。回厨房把垃圾桶的袋子系紧,换了个新的。
出门的时候,身后补光灯咔哒一声关掉了,接着是椅子拖过地砖的声音,三下。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门里没人说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结工钱。
按了三次门铃,没人应。
方敏从楼道另一头过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站在门口没让开。
「家里丢了个金镯子。」
「我妈留下的。」她补了一句。
「先别进去。」
七千二,我在心里算了三遍。她把垃圾袋放在脚边,没看我。
「阿姨,你昨天在屋里待了几个小时?」
第2章
「两个小时。」我说,「昨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方敏没接话,把手里的垃圾袋换了个手拎。
「那镯子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们查过没有。」
「昨天晚上。」她说,「我收拾首饰盒才看见。」
我心里过了一遍。昨天上午我在屋里,她在客厅敷面膜,孩子在房间写作业。
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很重。
陈立从楼梯拐角出现,身后跟着中介的王经理,王经理手里还捏着电动车钥匙。
「阿姨。」陈立冲我点头,笑了一下,眼睛没动,「进来坐。」
他没开门。
「我妈留下的镯子,昨天晚上还在首饰盒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重音放在昨天两个字上。
「阿姨在你们家干了半年,人我们是信的。」王经理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走个流程。」
「我包里没有你们的东西。」
「有没有,倒出来看看就知道了。」陈立说。
「什么流程。」我问。
陈立看了方敏一眼,方敏低头看地砖,鞋尖往里收了收。
「看一下包。」陈立说,「就看一眼。」
我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拉链拉开,口朝下倒在玄关的地砖上。
一把钥匙,半包纸巾,一副老花镜,一小瓶风油精,还有一张纸,折了三折。
两个硬币滚出去,撞到鞋柜底下,停住了。
那张纸不是我的。
王经理蹲下去捡,展开看了一眼。
「当票。」他说,「前天的。」
我不记得自己包里有过当票。昨天我背着这个包去过三家,陈家是最后一家。
「阿姨,这是什么。」陈立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说得很慢。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给物业,说调一下昨天上午五楼的监控。
「要不要报警,你们定。」他说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我不想起这个头。」
方敏在门边站着。
「不是我。」她说。
「我也没有。」
话到一半停住了,她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王经理把当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先别急。」他说,「等警察来了再说。」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二十分钟。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的,进门先看了一圈玄关。
我把事从头说了一遍。
年轻民警把当票拿过去,对着光照了照,又还回来。
「东西丢了没报案,这属于民事纠纷。」年纪大的说,「我们先做个登记。」
「那当票呢。」我问。
「当票是从你包里翻出来的,这个我们记了。」
「不是我的。」
「你见过那只镯子吗。」他问。
我想了想,说没有。
半年,我连那间卧室都没进过。首饰盒长什么样,我不知道。
「你说不是你的,得有证据。」他说,「回头我们可以帮你问一下当铺,看看是谁去当的。」
陈立站在客厅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警官。」他开口,「先不追究。」
「她一个外地人,在我们家干了半年,也不容易。」
这句话他说得很响。对门开着,隔壁那家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六楼有人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整层楼都听见了。
「阿姨,你别往心里去。」对门的女人等警察走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我蹲在地上把东西捡完,一样没少。
七千二还在他们手里。
我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塞回包里,硬币趴下去摸了两次才摸到。
下楼的时候,王经理跟着我,一直跟到单元门口,他才开口。
「阿姨,这个月你先别来了。」
「等电话。」
「等什么电话。」
他没答,把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走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太阳很大,站牌的铁皮晒得烫手,我靠在柱子边上。
手心里有个东西硌着,我松开看,是那块抹布。
早上出门前洗的,还没干透。
我把当票从包里摸出来,展开。三折的痕很深,纸边起了毛。
当铺的名字印在最上面一行,地址在隔壁街,走过去两个路口。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三趟,我都没上。
七千二,我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八年,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从来没有哪一家说过我一句不好。
我把当票折回原来的三折,塞进包里最里面那一层。
第3章
隔壁街的当铺挂着红布帘,帘子被太阳晒成了粉的。
我推门进去,柜台比我高一头,玻璃底下压着几张过期的证照。
「赎当还是续当。」老板没抬头,手里在按计算器。
「问个事。」我把当票从包里取出来,展开,递进去,「这只镯子还在不在。」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翻柜台底下的账本。纸页很脆,翻起来哗啦响。
「三天前当的,已经转了。」他说,「赎期还有二十天。」
「转给谁了。」
「同行。」
「来当的是个女的吧。」我说。
「女的。」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他把账本合上一半,「穿灰外套,戴个口罩,说话挺客气。」
我心里把方敏那件灰风衣过了一遍,扣子是黄的。
「登记本我能看一眼吗。」我说,「我是失主。」
他抬眼看我,看了三秒。
「规矩,不能给外人看。」
我没走。手扶着台面,木头上有烟头烫出来的坑,一个挨一个。
我说我被冤枉了,我说这镯子不是我当的,我说我就想看看是谁拿来的。
他低头继续按计算器,按键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站了多久。
我站了四十分钟。中间进来两个人,一个赎手机,一个当金戒指,都走了,我还站着。
最后他把账本转过半圈,用食指压住上半页。
「只看这一行。」
登记人那栏写着方敏。身份证后四位我也认得,上个月帮她收过两次快递,面单上印着。字是一笔一划写的,很用力,最后那一捺拖得老长。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过的是昨天上午她在门口说不是我的样子。
当票是真的。镯子也是真的。经手人是一直说不是我的那个女人。
我把当票折回三折,说了声谢谢。出门的时候帘子打在我脸上,一股樟脑味。
回到小区,我在楼下坐到四点半。花坛边上有几个老人在打牌,吵得厉害。
方敏以前对我好过。
去年中秋给过我一盒月饼,说过节别一个人吃。
我那时候还跟老家的人说,这家东家不错。
现在想想,那盒月饼是拍完视频剩下的。
方敏五点半下班,我从楼道绕上去,在五楼半的拐角等她。
她拎着包上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稳,又往上走。
「方敏。」
「你别在这说。」
我把当票举起来。她看了一眼,眼睛往旁边挪。
「这事你别管。」
「什么叫别管。」
「我不是。」她说,声音低下去。
停了。
「我也没有。」
话断在这儿,她推开我,进门,反手关上。关得不重,锁舌到底的那一声很清楚。
门里过了一会儿,有补光灯打开的轻响。然后是她的声音,语速平稳,还带着笑。
「今天给大家做一个番茄牛腩。」
我在门外站着,手还举着。举到胳膊发酸,才放下来。
下楼,我给王经理打电话。
「王经理,我把事情说清楚。」
「你说。」
我从当票说到当铺,说到登记人那三个字。说了三分钟。
电话那边一直没有声音,只有电动车过减速带的响。
「阿姨。」他终于开口,「陈家投诉你了。」
「投诉我什么。」
「手脚不干净。」
「派单表上你的名字,我划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花坛边上。打牌的老人吵起来了,一张牌摔在石桌上。
「那七千二呢。」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吧。」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五楼。灯亮着,窗帘拉着,有个人影在里面走来走去。
回到家,房东在门上贴了张纸。
第4章
纸上写的是月底前腾房,理由是有人反映我带了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到最后一个字没水了,笔画发白。
我在这间单间住了六年。
房东住对门,我敲门,他隔着门说不用谈了。
「你得罪人了。」他说。
「我得罪谁了。」
「人家一个电话打到我这儿,说你这人不干净。」
门缝里塞出来两张一百的,说是退我半个月房租。
我没捡。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楼下的老太太们坐在花坛边择菜。
看见我,说话的声音低下去。
我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跟小区门口那个保安一样。
第二天我给派单表上剩下的两家打电话。
第一家是带孩子的,接电话的是奶奶。
「阿姨,我们家先停一个月。」她说,「老人怕生。」
「哪家老人怕生。」
那头顿了一下,说反正先停。
第二家接通了,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不是那个视频里的。」
我说什么视频。
他挂了。再打过去,已经把我拉黑了。
这两家都在同一个小区,都是陈家那个小区。
我坐公交过去,在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等王经理。他的电动车停在门口,我就在车边站着,站了一个半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半个肉夹馍。
「阿姨,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知道是谁说我手脚不干净。」
他把肉夹馍换了个手,叹了口气。
「不是我说你。」他说,「业主群里有截图。」
「什么截图。」
他掏出手机翻给我看。是我倒包那天的照片,从楼上拍的,角度很斜。
配文一行字:这人手脚不干净,别往家里带,已有多家反映。
底下三十多条回复,全是好的收到。
发图的人头像是一盆花。
「这个是五楼对门的。」王经理说,「群主也是她。」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中介的完工群把我移出去了。
我在那个群里发了三年的灶台照,一条都没留下。
「这谁。」
「不知道,群里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问他能不能把我拉进那个群。他摇头,说他不拉人。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姐。
她说她也接到过陈家的投诉,理由是擦玻璃擦得不干净。
「他们投诉人不要钱。」她说,「就要你在这片接不到活。」
我问她后来怎么办。
她说换了个小区,从头开始。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上个月还问过我有没有空档。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街道的劳动保障站。
窗口里的人问我有没有合同。
我说没有,熟人介绍的。
他说那只能调解。
我说那调解吧。
他给了张表让我填,说填完等通知,对方要是不来,也没办法。
我把表填了,写到工资金额那栏停了一下。
七千二。
窗口的人看了一眼,说这么点钱,你要不跟他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陈立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他说阿姨你别闹了,我给你五千,你签个字,咱们两清。
我问他签什么。
他发过来一张照片,是打印好的一张纸,上面写着自愿离职、工资结清、双方无争议。
我把照片放大,落款那里已经有一个我的名字,是打上去的。
我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来一条,说五千不签,一分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等到七点。
陈立的车拐进来,车灯从我脸上扫过去。
我拦在车头前面。
他踩了刹车,没下车,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两指宽。
「阿姨。」他说,「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要我的工钱。」
「工钱的事走流程。」
「什么流程。」
他没答,抬手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镜头对着车外。红色的录制点亮了。
「这位阿姨在我们家做了半年。」他对着手机说,「我们待她不薄。」
「现在天天堵门,你说我怎么办。」
弹幕开始往上滚,我看不清,只看见一片字。
「陈立。」我说,「当票是方敏去当的。」
「我知道。」他说。
他居然说他知道。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阿姨,你先回去吧。」他说完,把车窗升上去。
玻璃擦过我的手指,凉的。
车开进地下车库,栏杆落下来,咔一声。
我站在门口,站到保安过来赶我。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姑娘你走吧。」他说,「这小区我熟,你别让我为难。」
我说我工钱还没要回来。
他说这个他管不了。
我走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过马路。
当天夜里,本地一个号发了条视频。
标题写着钟点工上门纠缠女雇主,别让这种人进小区。
两分十一秒,剪得很顺。我在里面的镜头只有三秒。
就是张着嘴说不出话的那三秒。
播放量到第二天早上是八万。
评论第一条是: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第5章
我去派出所报案。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桌上放着半杯凉茶。
「我被人诬陷偷东西。」我说。
他让我坐下,拿笔。
我从头说,说到当票,说到当铺,说到登记本上那三个字。他记了两页。
「对方立案了吗。」
「没有。」
「那你这不叫被诬陷。」他把笔放下,「这叫民事纠纷。」
「那偷东西这个名呢。」
「对方没告,就没有这个名。」
「那视频呢,说我纠缠。」
「视频里有没有明确说你偷东西。」
我想了想,视频标题没有,正文里也没有。
「那够不上。」他说,「你可以去法院起诉名誉权。」
「起诉要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他不太清楚。
我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回家把抽屉全倒出来。
四十七张买菜小票,从三月初到上周。每一张都印着日期,印着精确到分的时间。最早一张是早上七点零四分。
我把票按日期在床上排开,一排一排,排到床尾才排完。
排到一半,我发现时间对不上。
陈家视频里标着当天六点半做的那顿饭,我那天的小票打的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买菜到上桌,中间隔了两个多小时。视频里是现炒现端,油还在响。
我又翻了两张,都是这样。
后来我把灶台照也调出来对。
半年里我请过十二天假,回老家收麦子。
那十二天陈家一天没停,视频照发。
有一条写着今天给老公做的红烧肉,发布时间是我在火车上那天。
我把四十七张票重新排了一遍,按陈家发视频的日子对。对上了十一顿。
每一顿,票上的时间都在视频时间的两个多小时以前。
我心里有个东西落下来了,落得很沉。
陈家一个月一千二,半年七千二,一次没结过。
我信他们,才拖到半年。
然后我想起手机相册。
我翻到最底下,一直往上滑。灶台照,一千多张,八年。每家一张,都是干完活拍的完工图,手机自己带时间。
我按日期倒着看,看到陈家那一组。
三月初那几张,锅是暗的,边上有一圈用过的痕。三月中旬以后,锅越来越亮,亮到最后,连一道火纹都没有。
我又给一个同行打电话。她姓赵,在陈家那个小区做过两个月。
「那家你也做过。」我说。
「做过。」她说,「上个月他们还问我接不接。」
「你怎么没接。」
「价压得低。」她说,「比市面低两成,还要求每天多留半小时配合拍摄。」
「你留了吗。」
「我留了三天。」她说,「第四天我就不干了。」
「为什么。」
「他们让我把菜端上桌再端回去,端回去倒掉。」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阿姨。」她在那头说,「你别管这事。」
「怎么了。」
「那家人不好惹。」
挂了电话,我翻业主群的截图。是赵姐转给我的,一张去年的聊天记录。
陈立在群里借钱,一家一家私聊,三万五万,说周转两个月就还,利息照给。
我把截图放大,数了数回复的人。九个。
最下面还有人接了一句,说他们家那套房子年初就押过一回了。
最早一条是去年十一月。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一床的小票。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天黑透了我才起来开灯。
夜里十一点多,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住。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灯坏了一半。
门外站着个孩子。
第6章
我开门。
是小舟,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没拉拉链。他手里捏着一个作业本,纸被揉皱了,边角翘着。
他把纸包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到楼梯拐角,他回头。
「阿姨,是我妈让我藏的。」
说完就没影了,脚步声一直响到一楼。
我关门,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展开。
里面是一只金镯子。成色旧,接口那里磨白了一道,内侧刻着一个字。
我坐在床沿上,托着它。托了半个钟头。
我拿起手机,翻到方敏的号。
按了三次,每次按到最后一个数就挂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屋里暗下去一块。
楼下有人在楼道口说话,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
是房东,跟另一个人在讲这层楼住的人。
他说到我这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听见了。他说那个阿姨最近有点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学校。
孙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桌上摞着一叠卷子。
我把镯子和小票都摊开,放在她面前。
「孙老师,我想请学校帮我作个证。」
她看了一眼镯子,手往后收了收。
「这个我不能碰。」
「我没让你碰。」我说,「我就想请你看看。」
「阿姨,这事超出学校的范围了。」她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你去派出所吧。」
我把东西收起来,说了声打扰。
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还是过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
「孙老师。」我说,「我不求别的,我就求你看一眼小票上的时间。」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小票接过去,一张一张用手机拍。
拍了十几张,手停住。
「你真在他们家做了半年。」
「半年。」
她把手机收起来,把小票还给我。
「别提我的名字。」她说,「我今年再被投诉一次,就得调走。」
「我给你写张条子行不行。」
「不行,得有公章。」
「那盖不了。」
「盖不了。」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我这个班四十三个孩子,家长群里七个是家委会的。」
「我一个代课的,说错一句话,下学期就没我的课。」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来。
「阿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小舟中午在学校吃饭,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学期加订的午餐,二年级就他一个后加的。」她说,「交费记录是方敏签的字。」
我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了个转。
孩子中午在学校吃,家里的晚饭是拍出来的。
「还有件事。」孙老师说,「去年教师节,学校收过一批餐盒,家长捐的。」
「捐的人姓陈。」
我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打。
回到城中村,天已经黑了。
楼下墙上贴着一张纸。A4 纸,打印的,贴在一楼公告栏旁边。
照片是我倒包那天的。
底下四个字,小心此人。
第7章
我把那张纸撕了。
第二天墙上又贴上一张,这次贴得更高,我踮脚才够到。
第三天我没撕,我改了时间。
方敏每天下午三点半出门接孩子,四点二十回来。我三点四十上的楼。
五楼楼道的窗开着,外面是消防通道,堆着几个纸箱。
我从窗翻出去,踩着纸箱走到陈家厨房那扇推拉门外面。那扇门常年不关,只拉一半纱窗。
我掏出手机,拍了七张。
锅是干的。蒸屉里落着灰,我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
调料瓶的瓶口结了一圈硬壳,酱油瓶是满的。
补光灯还架在餐桌对面,线缆用胶带固定在踢脚线上。胶带头翘起来了,说明经常拆装。
垃圾桶里有三个没拆封的外卖盒,塑料袋上的商场标和上次一样,小票印在盒盖上。
我把滤网那张拍到能看清油是往下淌的,一条一条挂着,像刷上去的。
拍完我把七张照片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网盘一份,还给赵姐发了一份。
我跟她说,要是我这边出了事,你就把照片发出去。
从窗户翻回来,我在楼梯口撞上方敏。
她手里拎着菜,站住了。我们中间隔着三级台阶。
「你在我家窗户外面干什么。」
「拍锅。」我说。
她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我的工钱。」我说,「和一句我不是小偷。」
「七千二我给你。」
「那你报警,说我抢你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包带又绕了一圈。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要的这个我给不了。」
她把袋子放在台阶上,坐下了。
「我三个月前就在数日子。」她说,「数到孩子放暑假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搓包带,搓得那条带子发白。
「镯子是我拿去当的。」她说,「那是我的。」
「你的怎么会在我包里。」
「当票是我放的。」她说,「你包挂在玄关凳上,谁进门都能碰。」
「你放进去,再让人来搜。」
「我本来只想让你干不下去,自己走。」她说,「没想闹这么大。」
「阿姨,我给你一万二。」她说。
我看着她。
「你去派出所,把当票的事说成你自己拿的。你就说是想拿回去抵工钱,钱到手就不追究了。」
「一万二,比你那七千二多。」
「我要是不答应呢。」我说。
她把包带松开,又绕回去。
「那我就说镯子是你拿的。」她说,「我这有人证,孩子也看见你收东西了。」
「孩子不会说这话。」
「他八岁。」她说,「你说他听谁的。」
「镯子也是你让儿子送来的。」我说。
她停了一下。
「他八岁。」她又说了一遍,「我说什么他做什么。」
我说不出话。身上像被人拿尺子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她把我算成了一个价格。
「你缺钱。」她说,「我也缺。」
「你孩子呢。」我问。
她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妈在干什么吗。」
她站起来,拎起袋子。
「我上来一趟不容易。」她说,「你想想。」
她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这一次关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三级台阶,我坐在中间那级。
三天后,陈立发了一条视频。
第8章
视频的标题是钟点工多次上门索要钱财,有监控为证。
我在里面拦过车头,在门口举过当票,在楼道里堵过人。
三段接在一起,中间用黑场过渡,看起来很连贯。
后面还配了一张银行转账截图,转账人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播放量当天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有人开始扒我住的城中村,扒出我早上买菜的那条街。有人说看我面相就不像好人。
到了晚上,小舟塞纸包那晚的门口监控截图也被放了进去。配文说孩子被塞了东西,疑似威胁。
那张照片里我只露了一只手。
最后一个客户第二天打来电话。
「阿姨,这周先别来了。」她说,「家里老人看见视频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接单记录。这一周剩下零单。
下个月房租还有十二天到期。
下午房东来了。他把我的行李搬到门外,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
「钱退你半个月。」他说,「人今天走。」
「我东西还没收。」
「我给你收了。」
编织袋的拉链没拉严,我的枕头露了一个角在外面。
我坐在台阶上,给王经理打电话。
「王经理,我还能不能接单。」
「阿姨。」他顿了一下,「这行你先别干了,等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过去。」
他没答。
「我干了八年。」
「我知道。」他说,「可人家一句话,我这边就没人敢用你。」
我在这个城市八年,认得的电话号码不到三十个。
那天我一个一个翻过来,没有一个能打的。
电话挂了以后,天开始暗。
我拖着三个包,走到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三个包我拖到地铁口的寄存柜,塞进去两个,剩下的那个当凳子坐。
坐了半个钟头,我给赵姐发消息,问她那边有没有活。
她回得很快,说这几天别找她。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地铁口的人一拨一拨往上走。
有个女人拎着两个袋子从我面前过去,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跟我早上买的那袋一样。
派出所我去了一趟,民警还是那个年轻的。
「视频里有没有明确指认你偷东西。」
「没有。」
「那够不上造谣。」
「那孩子塞给我的东西算不算证据。」我说。
「算。」
「那你们能不能去问孩子。」
「那得孩子自己愿意说。」他说,「还得家长同意。」
我懂他的意思。小舟的家长,是方敏和陈立。
夜里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坐着,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热豆浆,没喝。
桌子是白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把四十七张小票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数到四十七,又从头数。
数了三遍,还是四十七张。
我给一个法律援助的号打了电话。
接的人说,名誉权的案子,律师费起步三千。
我说我工钱还没要回来。
他说那你可以自己写起诉状,写完去法院立案,不收费。
我问怎么写。
他让我上网搜模板。
店里换了一次班,收银的小姑娘过来给我续了半杯热水。
「阿姨,你要不要坐里面。」她说,「那边有插座。」
我说不用。
她走的时候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天快亮的时候,店里只剩我和一个趴在桌上睡的男人。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相册最底下。
最早的那一张灶台照,是六年前的四月。
第9章
我把一千多张灶台照按日期整理成一个相册,一张一张看,看到眼睛发涩。
导出来的时间线是对的,手机自己记的,改不了。
陈家那口锅,从三月中旬起,没有一张带油光。不锈钢亮得反光,锅底朝上,扣在灶上。
我把相册和四十七张小票合在一起,写了一条长文。
写了八百多字。从三月初第一张小票写起,写到那天晚上补光灯关掉的咔哒声。
配九张图,时间一条一条列出来。
发出去是晚上十点。
三个小时,评论过万。
前排全是说 P 图的。有人贴出陈立直播的截图,说人家一家三口天天在一起吃饭,你一个钟点工凭什么。
有人翻出我以前的雇主家的照片,说我人品不行。还有人问我一小时多少钱,问我有没有健康证。
有人把我老家县城的名字打了出来。
我把评论往上翻,翻到最后一条。
那条写的是:阿姨,我相信你。
点赞七个。
底下还有一条,也是个钟点工,说她去年被人冤枉过,让我别删。
那条被踩到了最底下。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怕给她惹上事。
我又联系了两个在陈家做过活的钟点工。
一个说不敢。一个说要问老公,第二天回我说别把我名字写出去。
我说不用名字,只要一段话。
她说那也不行,然后把我删了。
我又给以前做过的三家人打电话。
两家没接。
第三家是个老太太,接起来先说阿姨你怎么了,又说我们家这个月先不请人了。
她说得很客气,客气到我不好再问。
我剩下唯一能证明我在场的人,是小舟。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学校。一点半到,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底下。
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脚背上。
我站到放学铃响。
中间保安过来问了我一次,我说我等人。
他说阿姨你在这儿站了一下午了。
铁栅栏里面开始有人往外跑。小舟背着书包出来,隔着栅栏看见我,站住了。
他的手抓着栏杆。
我把手机举起来。
我又放下。
举起来,又放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他妈很像,眼睛很亮。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了。走了二十米才敢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晚上孙老师发消息问我,是不是来过学校。
我回:没有。
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嗯。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条八百字的长文删了。删之前截了一张图,存在相册最底下。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把相册里的一千多张照片重新排了一遍,从六年前那张开始,一张一张往右排。
排到凌晨四点,窗外有送奶的车过去。
排完,我看着这一条长线。
每一张上面都有时间。
第10章
我重新发了一条。
只有图,没有字。
九宫格是九个年份的灶台照,每张右下角都带着拍摄时间。最早一张是六年前的四月,最晚一张是陈家的厨房。
配文只有一个字:看。
发出去那天没什么动静。
第二天中午,评论区开始有人跟图。
先是同城的一个钟点工,发的是她给人家擦完的灶台,瓷砖缝都刷白了。
然后是保洁,然后是月嫂,然后是搬家师傅。
他们发的东西都一样,干完活拍的完工照,上面带着时间。
有人写:阿姨们的手艺都在图上。
赵姐也发了。她发的是陈家那套厨房,锅底朝上,照片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她在底下写了一句:这家的活我干过三天。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没回。
第三天,这个话题上了同城榜,跟图的人超过两千。
有人在里面做了一张对比。陈家视频里标着当天现做的七菜一汤,播出时间晚上六点半。
对应那三个小时,我的灶台照显示那口锅一直扣在灶上,锅底朝上,连火都没点。
那张对比图被转了很多次。
有人把原图的详细信息调了出来,说拍摄时间是手机系统写进去的,跟改过的图对不上。
第四天,平台的人联系我,问我能不能提供原始照片。
我说能。
我把手机给了他们,他们导了一下午。
第五天,陈家账号的商品橱窗被下架。
第六天,通报出来了。
账号封禁,陈立因为虚假宣传和合同诈骗被立案。同城那家 MCN 停业整顿,负责人被带走问话。
新闻里念他的名字,念到一半我关了声音。
我没觉得痛快。就是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落下去以后,底下是空的。
方敏起诉离婚,孩子判给她。
我的工钱案子也排在那几天,同一个法院,不同的庭。
她带着孩子搬出那套房子,房子早就二次抵押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方敏站在前面,头发剪短了。
她没回头。
我也没上前。
散场我在台阶上系鞋带,方敏从旁边过来。
她站住,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阿姨。」
我没抬头。
「镯子我还留着。」她说,「本来就是我娘给我的。」
「以后别让孩子跑腿了。」我说。
她没答,走了。
散场的时候,法官从旁边过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工钱是法院那边转过来的,七千二,一分不少。
王经理没再提派单表的事。小区业主群里那张小心此人的照片被撤了。
但另一条消息还在。说我这人爱惹事,别介绍。
我换了个区。
房子更小,离地铁近,阳台上能晾开抹布。
搬家那天下午,小舟来了。是孙老师带他来的,站在楼下没上来。
我下楼去接。他背着一个新书包,站在梧桐树底下,看见我就笑。
「阿姨。」
「上来吧。」
那天我做了两个菜一个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桌子小,摆不下第三个碗,我把汤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桌上没有手机。
他扒了两碗饭,吃完把碗往前一推。
「阿姨,比拍的好吃。」
他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了。
我把碗收进水池。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
我把水龙头开小一点,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我那个编织袋。
「阿姨,这里面是什么。」
「小票。」
「这么多。」
「四个多月。」
他哦了一声,把拉链拉回去。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把抹布洗干净,晾在阳台上。风从地铁那边吹过来,抹布晃了晃。
我在这个城市干了八年。一千多张灶台照还在手机里。
我又拍了一张。
这一张是我自己的灶台。
第二天我接了一个新单。
第一家的灶台是热的,锅边上有一圈烧过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