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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4:54

升学宴上,继妹说给我准备了“状元帽”,拿了个灌满氢气的气球套在我头上。她点着打火机凑过来,说“戴帽子要配礼花”。气球炸了,我半边脸烧没了。我爸按住我,说“别吓着客人”。继妹笑着拍照发朋友圈。我趴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没人打急救电话。满屋子人继续吃饭,我爸说“等客人走了再说”。后来我二姑来了,把我送进医院。再后来我报了警,把我爸和我继妹一起告了。升学宴改成法庭见吧,礼花不用留了。

第一章 升学宴风波

升学宴定在城东那家老牌酒楼,周念她爸订的,六桌。

周念考上的是南方一所985,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爸在客厅里拆了信,看了三遍学校名字,说了句“争气”。继母刘芳站在厨房门口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酒席钱你出”。她爸说“我出就我出”。

周甜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抬头。

周念已经习惯了。继母进门那年她十岁,周甜甜八岁。从那天起,家里好吃的先给周甜甜,好穿的先给周甜甜,连牙刷颜色都是周甜甜先挑。周念她爸在中间和了八年的稀泥,每次都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

升学宴那天周念穿了件新衬衫,她爸偷偷给她买的,让她别告诉继母多少钱。她到酒楼的时候亲戚已经来了大半,她爸站在门口迎客,看见她就招手。

“念念,过来,你二姑问你考的哪个学校。”

周念走过去,二姑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学校好不好,问专业怎么样,问毕业了能不能进大厂。周念一一答了。二姑拍着她手背说“咱们老周家头一个985,你爸脸上有光”。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说“念念从小就聪明”“读书不用人操心”。周念她爸在旁边笑,嘴上说“哪有哪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周甜甜坐在隔壁桌,面前搁了盘瓜子,一颗一颗剥着吃,剥一颗搁桌上不吃,再剥下一颗。继母刘芳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杯可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甜甜把瓜子壳往盘子里一推,说了句“我才不稀罕”。

声音不大,但隔壁桌听见了。二姑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周甜甜一眼,又转回来接着跟周念说话。

周念去给各桌倒茶。走到第三桌的时候,她爸的一个老同事拉着她问“你妹妹考的怎么样”。周念还没开口,继母从旁边走过来接话:“甜甜还小,不着急。念念那是运气好,题目对上了。”

老同事笑了笑,没再问。

周念提着茶壶接着倒,倒到第五桌的时候听见继母在背后跟另一个亲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我们家甜甜就不一样了,脑子活,会来事,以后做生意比她姐强。”

周念手停了一下,接着倒茶。

倒完茶她回到主桌旁边坐下来,她爸正在跟二姑父喝酒,脸上红扑扑的。继母回到周甜甜那桌,娘儿俩凑在一起看手机,周甜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周念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头吃菜。

凉菜上完了上热菜,清蒸鲈鱼端上来,二姑夹了块鱼肚子搁周念碗里。“念念多吃点,上大学了得吃好点。”周念说谢谢二姑。周甜甜在旁边哼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搁。

“妈,我也要吃鱼肚子。”

继母赶紧夹了块鱼肚子搁她碗里。“吃吃吃,谁不让你吃了。”

周甜甜把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在骨碟里。“腥。”

继母把盘子转过来,又给她夹了块鱼背上的肉。“这块不腥。”

周念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鱼,没吭声。她爸在旁边看见了,把筷子搁下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端起酒杯跟二姑父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周念她爸站起来挨桌敬酒。敬到周甜甜那桌的时候,周甜甜忽然站起来,冲周念招了招手。

“姐,你过来。”

周念走过去。“怎么了?”

“我给你准备了个东西。”周甜甜从身后拿出一个气球,篮球大小,灌得鼓鼓囊囊,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状元”两个字。气球飘在半空,周甜甜拽着底下的绳子,笑得很开心。

“状元帽,戴上。”她把气球往周念头上套。

周念往后退了一步。“这怎么戴?”

“套头上就行了,我给你扶着。”周甜甜把气球举高,示意周念低头。

周念看了她爸一眼。她爸正端着酒杯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冲她点了点头。“妹妹一片心意,戴上戴上。”

继母在旁边补了一句:“别扫兴,大好的日子。”

周念站着没动。周甜甜举着气球等了两秒,脸上的笑收了半截。“姐,你是不是嫌弃我准备的东西不好?”

“没有。这气球套头上怎么吃饭。”

“就戴一下拍个照。”周甜甜把气球又往前递了递,“快点,我手酸了。”

周念看了她爸一眼。她爸还是笑,冲她摆了摆手。“就拍个照,拍完了摘下来。”

周念低下头,把气球套在了头上。

第二章 气球炸脸

气球套在头上,周念什么都看不见了。

气球内壁贴着她的脸,橡胶味混着马克笔的酒精味往鼻子里钻。她听见周甜甜在对面笑,说“别动别动,我拍一张”。手机快门咔嚓响了两声。

“好了好了,摘下来吧。”周念伸手去够气球边沿。

周甜甜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急什么,还没戴帽子呢。”

“什么帽子?”

“状元帽得配礼花。”周甜甜的声音带着笑,语气跟刚才说“吃鱼肚子”一模一样,“你站着别动啊。”

周念听见打火机“啪”的一声。

她闻到焦糊味,橡胶烧着的味道,从气球顶上往下窜。她往后猛退了一步,手去扯气球,橡胶贴在脸上黏得死死的,一扯连头发一起拽。

“周甜甜你干什么!”

她爸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比她快了一步,但没拦住。周甜甜手里的打火机火苗舔上了气球顶。

“砰。”

声音闷得像轮胎爆胎。一团火球在周念头上炸开,气球碎片带着火四散飞溅,烧着的橡胶粘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在地上打滚,手在脸上乱抓,想把烧着的橡胶扯下来。橡胶粘在皮肤上,一抓连皮一起扯。她疼得叫不出声,嗓子里只有嘶嘶的气音。

满屋子人尖叫。椅子往后推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小孩哭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喊“快打120”。

周念她爸冲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在地砖上不让她滚。“别动别动,地上有玻璃。”

周念挣扎着想爬起来。她爸使了力气把她按回去,膝盖顶着她的胳膊,嘴上说“忍忍,爸在这儿,忍忍”。

她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还有皮肤烧糊的那种臭味,跟烤过头的肉一个味。她想说话,嗓子眼里只有气,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爸抬头冲满屋子人吼了一嗓子:“都不许打电话!谁打我跟谁急!”

满场安静了一瞬。

继母刘芳从周甜甜身后探出头来,跟着喊:“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自家的事自家处理,谁也别往外说!”

有个亲戚手里已经攥着手机了,被她爸这一嗓子吼得手停在半空,看了看旁边的人,又把手放下来了。

周甜甜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脸煞白。她愣了两秒,被继母一把拉到身后护住。

“甜甜吓着了,别吓着孩子。”继母把周甜甜往旁边推了推,又扭头冲满屋子人摆手,“都坐下都坐下,没事没事,小孩子闹着玩出了点岔子,一会儿就好了。”

周念还在地上。烧着的橡胶把她左边半边脸和整片头皮粘住了,她右眼还能看见东西,看见她爸蹲在旁边按着她,看见继母在招呼客人坐下,看见周甜甜缩在她妈身后,掏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但在那种安静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周甜甜把手机收回去,低着头戳屏幕,嘴里念叨了一句。周念后来才知道,那条朋友圈配的是“姐姐高兴坏了”,发在了家族群里。

满屋子人陆续坐回椅子上,有人把碰倒的椅子扶起来,有人把摔碎的碗碟扫到一边。服务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该退。

周念她爸低头看了她一眼。“忍忍,一会儿爸带你去医院。”

周念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疼。”

“知道疼,忍忍。等客人走了。”她爸的手还按在她肩膀上,力度没松,“现在去医院,满屋子亲戚看着,你让你爸怎么做人。”

第三章 地上忍疼等客散

周念趴在地砖上,左半边脸贴着地,右眼能看见东西。

她看见二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服务员腾出走道,说“把地上收拾收拾,别踩着”。服务员拿扫帚过来扫碎瓷片,扫到周念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爸,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把扫帚绕了个弯。

“都坐都坐,菜还没吃完呢。”继母刘芳拍了拍手,声音比平时亮堂了好几度,“今天念念升学宴,大喜的日子,别为了小孩闹着玩的事扫了兴。”

有人坐回去了。有人站着没动。二姑把包搁回椅子上,慢慢坐下来,手里攥着筷子没动。

周念她爸还按着她,手劲儿没松。“爸去给你倒杯水,你躺着别动。”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周念听见他走到隔壁桌,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了半杯温水端回来蹲下,把杯沿凑到她嘴边。“喝一口。”

周念嘴唇碰着杯沿,水顺着嘴角流下去,她咽了一口,嗓子里那股灼烧感缓了半秒,又烧起来。她右边脸贴在凉地砖上,稍微舒服一点,左边脸疼得已经没知觉了。

“爸,送我去医院。”她挤出几个字。

“等客人走了。”她爸还是那句话。

满屋子人坐着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零零碎碎响起来,像下雨似的。有人开始小声说话,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有人说“气球哪能靠近火”,还有人接了一句“甜甜也不是故意的”。

周甜甜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周念听见她妈凑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周甜甜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拿起来戳了两下。

二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周念她爸旁边蹲下。“大兄弟,念念这脸伤得不轻,得赶紧送医院,拖不得。”

“二姐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孩子脸都烧成这样了你还管什么客人不客人的。”二姑伸手要去掏手机,“你不打我打。”

她爸一把攥住二姑的手腕。“二姐,今天这屋里几十号亲戚看着,你打了120,救护车呜哇呜哇开过来,满街都知道老周家升学宴上出了事。念念以后怎么做人?甜甜以后怎么做人?”

“你管她怎么做人?念念的脸要紧还是你面子要紧?”

“都重要。”她爸没松手。

二姑把手抽回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回自己位子坐下了。周念看见二姑坐下之后把脸别过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隔壁桌有个亲戚小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打一个吧”,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把话咽回去了。有个小孩问妈妈“姐姐怎么躺在地上不起来”,被大人捂了嘴。

服务员端着盘热菜从厨房出来,站在餐厅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进。继母看见了,冲她招了招手。“上菜上菜,那道剁椒鱼头赶紧端上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服务员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绕了个大圈,从周念脚边最远的那条道过去的。

周念躺在地上,右眼看着她爸。她爸蹲在旁边,低头盯着地面,一只手还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半杯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眉头皱得很紧,跟平时在单位被领导批评了回家路上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爸。”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疼。”

“爸知道。”他把杯子搁下来,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忍忍,忍忍就过去了。一会儿爸带你去医院。”

周念趴着没动。她右边脸贴着地砖,能听见地砖下面传来楼下厨房的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响。楼上这间包房里的声音反而远了,亲戚们的说话声、筷子碰碗声、周甜甜偶尔翻手机时指甲敲屏幕的哒哒声,全都隔了一层。

她闻到自己的味道,烧焦的橡胶味混着头发烧糊的焦味,底下还有一股甜腻的腥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自己脸上烧熟的皮肉。

继母端了杯饮料走到二姑那桌坐下来,脸上挂着笑。“二姐,喝点橙汁,鲜榨的。”二姑没接,继母把杯子搁在她面前,自己先喝了一口,“今天这事都怪甜甜,回去我收拾她。小孩子没轻没重的。”

二姑终于开口了:“甜甜十五了,不算小了。十五岁不知道氢气球不能碰火?”

“她知道什么呀,她平时玩氢气球就这么玩的,从来没出过事。今天赶上念念戴着那个气球,也是巧了。”继母又喝了一口橙汁,“再说了,念念自己不会躲啊?妹妹递过来她就戴,她要是躲一下不就没事了。”

周念听见了。她趴在地上,右眼盯着地砖缝里卡着的一小片气球碎片,红色的,上面还粘着“状元”的“状”字偏旁。

第四章 迟来的120

宴席又开了四十多分钟。

周念趴在地砖上,右眼看着一桌一桌的亲戚轮流站起来敬酒。先是二姑父端着杯子站起来,说“祝念念学业有成”,仰头干了。然后是三叔站起来,说“念念给咱们老周家长脸了”,也干了。接着是四姨、五舅、六表婶,一个接一个。

没人往地上看一眼。

周甜甜那桌离她最近。她听见周甜甜跟旁边一个表姐聊天,聊的是新出的某个牌子的口红。周甜甜说“那个色号绝了,我买了三支”,表姐说“你零花钱真多”。周甜甜笑了一声:“我妈给的,我姐考上大学我妈都没给我姐买过东西,我买几支口红怎么了。”

表姐没接话。

又过了十来分钟,周念觉得左边脸不疼了。整张脸都不疼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右眼也快睁不开了。她想喊她爸,嗓子里出不来声,只剩一点气音。

她爸还蹲在旁边,手里那杯水早就凉透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杯子搁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爸,我难受。”周念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句话。

她爸的手停在她额头上,过了一会儿收回去,站起来往继母那桌走。周念听见他压低声音跟继母说了几句,继母的声音传回来:“再等等,二姑他们那桌还没散。这会儿送医院,二姑回去能说八遍。”

“可她脸烧得厉害。”

“烧都烧了,晚半个钟头能怎么着?你别一惊一乍的,先稳住场面。”

周念听见她爸没再说话。脚步声往她这边走回来,蹲下,手又搁在她肩膀上。

“念念,爸在呢。再忍忍。”

周念没再回话。右眼闭上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亲戚们陆续站起来穿外套。二姑走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周念一眼,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回头冲她爸吼了一嗓子:“周建国!你闺女烧成这样你还搁这儿坐着?你到底送不送医院?”

“这就送,这就送。”她爸站起来,嘴上应着,手却没动。

二姑掏出手机:“我打120。”

继母从旁边窜过来,一把按住二姑的手机。“二姐你别打!我们自家有车,这就拉去医院,别闹得满大街都知道。”

“有车你不开?你搁这儿等什么呢?等人凉透?”二姑把她推开,手机举起来就要拨号。

周甜甜从她妈身后探出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二姑你别打了,我姐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事。她皮实着呢,从小磕了碰了都不哭。”

二姑看了她一眼,没理,手指头按了三个键。继母冲上去要抢手机,二姑侧身一躲,把手机举过头顶。

“刘芳你再碰我一下试试!你闺女把我侄女烧成这样你还拦着不让打电话,你安的什么心?”

场面又僵住了。满屋子剩下的亲戚全看过来,有人悄悄往门口挪。

周念她爸站在中间,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二姐,你把手机放下,我打,我这就打。”

二姑把手机收了,盯着她爸:“你现在打,我听着。”

她爸掏出手机拨了120,报了地址。挂电话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继母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冲周甜甜使了个眼色。周甜甜低下头,把手机藏到身后,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戳了几下。

二姑看见了:“周甜甜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我删照片。”

“删什么照片?”

周甜甜不吭声了。二姑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她手机抢过来,屏幕还亮着,朋友圈编辑页面停在“删除”按钮上,底下配图是周念倒在地砖上、半边脸焦黑的那张照片,文字栏写着“姐姐高兴坏了”。

二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往她爸怀里一摔。“你自己看。”

她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两变,抬头看周甜甜。周甜甜缩到她妈身后:“我就是发着玩的……”

她爸把手机扔在桌上。“删了。”

周甜甜抢过手机删了朋友圈,手忙脚乱地划屏幕。二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删了有用?我截图了。”

第五章 烧伤科守夜

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亲戚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二姑守在周念旁边没动,蹲在地上拿手给她扇风,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习惯性动作。周念她爸站在包房门口等救护车,来回踱步,手插在兜里又抽出来,反复好几回。继母刘芳坐在椅子上没起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隔一会儿瞟一眼二姑。

周甜甜缩在包房角落的椅子上,手机藏在校服口袋里,手一直揣着没拿出来。

楼道里传来担架轮子的声音。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了包房,蹲下来看了一眼周念,领头的那个脸色变了一下,回头冲后面的人说了句“重度烧伤,准备创面覆盖”。

他们动作挺快,拿纱布往周念脸上贴,贴完了把她抬上担架。周念她爸跟在后头要上救护车,急救人员拦了一下,说“家属坐后面那辆”。二姑二话没说钻进了救护车后座,冲她爸摆了摆手:“你坐后头跟着。”

她爸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继母。继母冲他点了下头:“你先去,我这边把账结了再过去。”

救护车开走了。周念躺在担架上,二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急救人员给她上了氧气面罩,又拿剪子把她左边袖子剪开,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水泡。

“疼不疼?”二姑凑在她耳边问。

周念嘴唇动了动。二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她说:“不疼了。”

二姑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到医院直接推进了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说“烧得太深了,得转烧伤科”,又推着担架往楼上跑。二姑跟在后头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捡。

烧伤科的值班医生过来看了创面,回头问二姑:“家属呢?孩子父母呢?”

“她爸在后头,马上到。”

“行,先办住院。”医生开了一摞单子递给二姑,“去交钱。”

二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了五分钟队,刷了自己的卡。交完钱回来,周念已经被推进了处置室。二姑坐在走廊椅子上,掏出手机给她爸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刚进大厅。”

周念她爸五分钟之后上来了,后头跟着继母。周甜甜没来,继母说“让孩子在家待着,来了也帮不上忙”。

医生出来跟他们交代病情,说烧伤面积不算太大,集中在左侧面部和头皮,但深度够深,有些地方烧到真皮层了,得做清创,后面还得植皮。问他们怎么烧的,二姑接过话头说“氢气球靠近明火炸了”。

医生看了她爸一眼:“氢气球炸的?那冲击力不小,有没有伤到眼睛?”

“不知道,孩子没说眼睛疼。”

“先做个眼部检查,看看角膜有没有损伤。”医生又开了一摞单子。

二姑在旁边插了一句:“大夫,她来之前在地上趴了快一个钟头才送过来的,会不会耽误了?”

医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一个钟头?怎么耽误这么久?”

二姑回头看了她爸一眼,没说话。她爸低着头看地砖。

医生把笔搁下来,脸上表情挺沉。“烧伤早期处理很关键,拖久了感染风险成倍往上翻。先住院观察吧,后面清创的时候再看要不要用抗生素。”

她爸点了下头,接过单子去办住院手续。继母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凑到二姑跟前压低声音:“二姐,你在医生面前说那些干什么?让人家听了还以为咱们故意耽误的。”

“难道没耽误?”

“那不是家里有事走不开嘛。再说了,你不也看见了吗,念念自己也没喊疼,我们都以为没那么严重。”

二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坐下来,把掉在急诊门口的那只高跟鞋从包里掏出来穿上,鞋跟歪了,穿不稳,就那么趿拉着。

住院手续办好了,周念被推进了烧伤科病房。二姑跟进去看了一眼,周念躺在病床上,左边脸和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氧气面罩扣在嘴上,监护仪的线绕了一床。她爸站在床尾,手扶着栏杆,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

“爸。”周念的声音从面罩底下透出来,闷闷的。

“爸在呢。”

“甜甜呢?”

她爸愣了一下。“甜甜回家了。你先把伤养好,别操心别人。”

周念没再说话,眼睛闭上了。二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包搁在床头柜上。“我今晚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吧。”

她爸想说什么,二姑摆了摆手。“你回去把家里那摊子事收拾收拾。明天白天你来换我。”

她爸点了下头,带着继母走了。二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包当枕头垫在脖子底下,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周念忽然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二姑凑过去问她怎么了。

“二姑,我脸上是不是留疤了?”

二姑愣了一下。“大夫说后面能植皮,别怕。”

“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

周念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嗓子里闷闷的:“二姑,甜甜那条朋友圈,你截图了?”

“截了。”

“别删。”

“不删。”

第六章 报警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周念她爸来了医院。

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粥。二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包从脖子底下抽出来,揉了揉肩膀。她爸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看了周念一眼。纱布换过了,左边脸和头皮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右眼和嘴巴。监护仪上的数字比昨晚稳了些。

“昨晚怎么样?”她爸问。

“半夜烧了一回,三十八度七,护士给打了退烧针,后半夜降下来了。”二姑把椅子让出来,“你坐,我出去洗把脸。”

她爸坐下来,把保温桶打开,粥盛在盖子里晾着。周念醒着,右眼看着他。

“爸。”

“嗯。”

“昨晚花了多少钱?”

“你别管钱的事。”

“二姑垫的?”

她爸手停了一下。“嗯。回头我还她。”

“你拿什么还?你的工资卡在妈手里。”

她爸没接话,把粥碗端起来吹了吹,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周念偏了偏头躲开。

“爸,你跟我说实话。昨天为什么不让我去医院?”

“爸不是不让你去,爸是想着等客人走了再……”

“客人比我的脸重要?”

她爸的勺悬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收回去放在碗里。“爸当时脑子懵了,没想那么多。”

“你懵了,你吼那一嗓子‘谁打我跟谁急’的时候可清醒得很。”

她爸不说话了。二姑洗完脸回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靠着门框听。她爸把碗搁下来,两只手搓了搓脸。

“念念,你妈那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怕往外传。昨天满屋子亲戚,爸要是当场打120,回头你妈能念叨一辈子。”

“所以你就让我在地上趴了一个钟头。”

“爸错了。”她爸声音低下去,“爸真错了。”

周念把眼睛闭上了,没再接话。

二姑在门口咳了一声,走进来。“行了,孩子刚稳定点,别招她生气。你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处理,那个朋友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爸站起来。“朋友圈甜甜删了。”

“她删了,我截图了。”二姑把手机掏出来晃了一下,“删不删她那条朋友圈是小事,烧了我侄女是大事。你回去问问你那个好媳妇和好闺女,这事打算怎么交代。”

她爸点了下头,拎着空保温桶走了。

二姑在医院守到中午,周念她爸没回来,电话打过来一个,说家里正在商量。二姑问商量什么,她爸支支吾吾说“甜甜她妈说让孩子道个歉”。二姑把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多,继母刘芳来了医院,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进了病房先笑了一下,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念念,阿姨来看你了。”

周念没睁眼。二姑坐在旁边没起来,也没给她让座。

刘芳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念念,昨天的事是甜甜不对,阿姨回去骂她了。那孩子吓坏了,昨天晚上哭了一宿,今天眼睛都肿了。”

周念没反应。

“阿姨替她给你道个歉。你看这事闹的,大喜的日子出了这种岔子,谁也不想的。”

二姑在旁边开口了:“刘芳,你闺女十五了,不是五岁。氢气球碰打火机会炸,她不知道?”

“她知道什么呀,她从小玩气球就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等于不会出事。你闺女手拿着打火机往人头上凑,这是玩?这是干坏事。”

刘芳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二姐,你这话说得太重了。甜甜她就是没轻没重,她跟念念感情好着呢,平时姐姐长姐姐短的。”

“感情好能把人烧成这样?感情好能拍照发朋友圈?配的什么字来着——‘姐姐高兴坏了’?念念躺地上都快没气了,她高兴坏了?”

刘芳脸色变了。“二姐,那条朋友圈甜甜删了。”

“删了就完事了?我截图了。你信不信我把截图发到家族群里,让亲戚们都看看你闺女干的好事。”

刘芳站起来,脸上那点客气收了。“二姐,都是一家人,你非得把事情闹这么大?”

“我闹大?你闺女把我侄女烧成这样,你说是闹大?你们昨天晚上拦着不让打120的时候怎么不说闹大?”

刘芳还想说什么,周念这时候把眼睛睁开了。

“阿姨。”

刘芳赶紧转过身来。“念念你说,阿姨听着。”

“我想问甜甜一句话。她亲手点的火,她亲手拍的照片。我就问她一句——她后悔吗?”

刘芳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周甜甜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周甜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妈,怎么样了?”

“甜甜,念念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

“周甜甜,我问你一句话。你点打火机的时候,知不知道气球会炸?”

“我……我不知道。”

“你化学课学过氢气易燃易爆。你上学期化学考了多少分?”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你拍照的时候我躺在地上,脸上烧焦了。你配的字是‘姐姐高兴坏了’。你告诉我,我哪里高兴?”

周甜甜在电话那头哭了。“姐我错了,我就是脑子一热……”

“你脑子热,我脸烧了。周甜甜你听好了,你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能了的事。你十五了,法律上叫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你干的事你妈得替你担着。”

刘芳把手机夺过去挂了。“念念你说什么呢?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周念把眼睛闭上了。“二姑,帮我报警。”

二姑掏出手机拨了110,摁了免提。接线员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来:“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刘芳冲上去要抢手机,被二姑侧身挡开了。周念闭着眼睛把话说完:“我要报案。昨天在城东酒楼升学宴上,我妹妹周甜甜用打火机点燃我头上的氢气球,导致我面部和头皮重度烧伤。事后她拍照发朋友圈,我父亲周建国阻止他人拨打急救电话,延误救治约一小时。我有现场照片和证人。”

接线员记了地址和联系方式,说民警稍后到。

刘芳站在病房中间,脸白得像墙皮。

第七章 伤情追责

民警是半个钟头之后到的。

来了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一个便衣,看着三十来岁,进门先亮了证件。二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把手机里截的图翻出来给他看。年轻警察拍了照,便衣警察拿本子记了几笔。

“周念是吧?”便衣警察坐到床边,“你把事情经过从头说一遍。”

周念从气球套头上开始说,说到打火机点着气球炸了,说到她倒在地上她爸按着她不让动,说到继母拦着不让打120,说到周甜甜拍照发朋友圈。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往外挤,右眼一直睁着。

便衣警察记完了抬头看她。“你说你父亲阻止他人拨打急救电话,有证据吗?”

“我二姑在场,她听见了。二姑还跟他说‘你闺女脸烧成这样你还管什么客人’,他说‘都重要’。”

二姑在旁边点头。“我听见了。还有满屋子亲戚,二三十号人,都能作证。”

便衣警察又问:“那个气球是谁买的?打火机是谁的?”

“气球我不知道谁买的,打火机是周甜甜自己掏出来的。”

“她平时抽烟吗?”

“不抽。她兜里为什么揣打火机我不知道。”

便衣警察跟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警察把本子合上,问二姑要了截图的原图,用微信传到他自己手机上。便衣警察站起来对周念说:“你先养伤,我们把情况核实了再找你。”

“警察同志。”周念叫住他,“我妹妹十五岁,这事法律上怎么算?”

便衣警察顿了一下。“十四到十六周岁,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的,要负刑事责任。你这个伤情得等法医鉴定,够不够重伤得看鉴定结果。另外你父亲拦着不让打急救电话,延误救治导致伤情加重,这个也要看鉴定。”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来处理?”

“我们先去医院调病历,再去现场找证人,快的三五天,慢的话个把礼拜。你这边把伤养好,有什么新情况随时联系我们。”他把名片搁在床头柜上,带着年轻警察走了。

刘芳还站在病房门口没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二姑走过去把病房门拉开,冲她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这儿用不着你。”

“二姐,咱们真要把事闹到警察那儿去?一家人……”

“一家人你拦着不让打120?一家人你闺女发朋友圈?刘芳我告诉你,念念这脸要是留了疤,你闺女这辈子别想好过。”

刘芳嘴唇哆嗦了两下,拎着包走了。

下午周念她爸来了,一进门就冲着二姑来了。“二姐,你报的警?”

“念念让我报的。”

“你知不知道警察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明天去派出所做笔录。”她爸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这事闹大了你让念念以后怎么办?她还要上大学呢,传出去让人知道她把自己亲爹告了……”

“周建国你闭嘴。”二姑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你闺女脸烧成这样你不想着怎么给她治,你想的是你面子?你想的是传出去不好听?你昨天晚上拦着不让打120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传出去好不好听?”

她爸被堵得说不出话,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

周念从床上看着他。“爸,我问你句话。”

“你说。”

“昨天满屋子人,我趴在地上,你蹲在旁边按着我。你心里想的是我疼不疼,还是今天这顿饭钱白花了?”

她爸抬起头,眼圈红了。“念念,爸当时脑子乱……”

“你脑子乱,你知道喊‘谁打我跟谁急’。你脑子乱,你知道跟妈说‘等客人走了再说’。你脑子乱,你知道二姑要打120你把她手攥住。你脑子乱得挺有条理。”

她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姑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建国,念念这脸得做植皮,后面还得祛疤,前后没个十几万下不来。这钱谁出?”

“我出。”

“你拿什么出?你工资卡在刘芳手里攥着,你每个月零花钱够买几包烟?”

她爸没吭声。

“你不吭声我替你说。这钱得刘芳出。她闺女惹的事她不出钱谁出钱?她不出钱你就去法院起诉离婚,把工资卡拿回来。”

她爸猛地抬头。“二姐你说什么呢?离什么婚?”

“那你就去跟刘芳谈,让她把甜甜的压岁钱、她自己的私房钱全拿出来给念念治脸。她要是不肯,你就问她一句——是钱重要还是她闺女进少管所重要?”

她爸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掏出手机给刘芳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走到走廊里去说,声音压得低,二姑隔着门听了一耳朵,只听见最后一句:“你要是不肯出这个钱,咱俩就别过了。”

挂了电话回来,她爸脸上表情挺难看,但好歹点了下头。“刘芳说钱她出。甜甜的压岁钱加她手里的存款,凑了八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八万不够。”二姑掰着指头给他算,“清创一次多少钱,植皮一次多少钱,后面祛疤多少钱,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自己去问大夫。”

她爸又掏出手机给刘芳打,这回说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她说最多十万,再多她也没了。”

“十万先拿着。”二姑把包拎起来,“剩下的回头再说。你现在回去把十万转过来,转到念念自己的卡上。”

她爸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念一眼。“念念,爸对不住你。”

周念把眼睛闭上了。

第八章 重伤鉴定

周念她爸第二天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去之前二姑交代了他三句话:别瞒、别兜、别替刘芳打掩护。她爸点头说知道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好歹没挨骂。

“警察怎么说的?”二姑问。

“问了昨天的事,问了几遍。问气球谁买的、打火机谁掏的、谁点的火、谁拍的照。我都照实说了。”她爸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手,“警察还问我为什么拦着不让打120。”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当时慌了,没想那么多。”

“警察信了?”

她爸摇了下头。“警察说‘你慌了能把人摁住不让动,慌了能吼一嗓子不让别人打,慌了还知道等客人走了再说’。”

二姑笑了一声,笑得挺冷。“警察眼睛不瞎。”

下午,派出所给周甜甜打了电话,让她去一趟。刘芳陪着去的。周甜甜在派出所待了两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睛哭肿了,刘芳脸色铁青。

当天晚上刘芳来医院找周念。没带水果,没笑,坐在椅子上直挺挺的。

“念念,警察问了甜甜半天。孩子吓坏了,回来一直哭。”

“她哭,我脸还疼着呢。”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甜甜那边我已经骂过了,她也知道错了。警察那边能不能撤案?你要多少钱阿姨都给你凑,别让孩子留案底。”

周念看着她。“阿姨,甜甜十五岁,过失致人重伤,负刑事责任但不进监狱,进少管所。她要是态度好、赔偿到位、你跟我爸配合,法院判缓刑的可能性很大。不留案底。”

刘芳眼睛亮了一下。“那撤案?”

“撤案要我去派出所说不想追究了。但我问你,甜甜到现在跟我道过歉没有?当面那种。”

刘芳愣住了。“我昨天不是替她道过歉了?”

“你替她道的,不算。我要她本人站在我面前,亲口说她错了。这一点都做不到,撤什么案。”

刘芳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圈,掏出手机给周甜甜打了个电话。周甜甜在电话里哭,刘芳骂了两句,最后说了句“你明天来医院一趟,当面跟你姐认错”。

第二天上午周甜甜来了。穿着校服,头发乱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刘芳把她推进病房,自己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甜甜在离病床一米远的地方站住了,低着头不吭声。刘芳在门口咳了一声,她才往前走了一步。

“姐,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拿打火机点气球。”

“还有呢?”

“我不该发朋友圈。”

“还有呢?”

周甜甜抬起头,眼圈红了。“姐你还让我说啥?”

“我问你一句。你点打火机之前,知不知道氢气会炸?”

周甜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上学期化学考了四十二分,老师讲没讲过氢气的性质?”

“讲是讲过……”

“讲过你没记住。你记不住化学知识,后果是我半边脸。周甜甜你记住,十五岁的人做事,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抹平的。你回去把这事从头到尾写清楚,写明白你每一步干了什么、怎么想的。写完了拿给警察看。该赔的钱你妈出,该认的错你自己认。”

周甜甜哭了,使劲点头。“姐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周念把眼睛闭了一下。“行了,你回去吧。”

刘芳带着周甜甜走了之后,二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了份快递。“派出所寄来的,法医鉴定委托书。让你明天去指定机构做伤情鉴定。”

第二天二姑陪着周念去做了鉴定。法医看了病历和创面照片,又当面检查了周念左脸的愈合情况,最后在一张表上勾了几项,让她们回去等通知。

“能定重伤吗?”二姑问。

“面部烧烫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二,或者深度达到真皮层以下,一般可以定重伤。你这个目测够了,等正式报告吧。”

出了鉴定中心,二姑长长吐了口气。“重伤跑不了了。”

周念没说话。二姑看了她一眼。“后悔不?”

“不后悔。但二姑你帮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别替我出头。这事从头到尾我自己扛。”

二姑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谁说你一个人扛了?二姑不是人?”

周念没吭声,把二姑的手攥了一下。

第九章 判决下来了

法医鉴定报告是十天后出来的。

二姑去派出所拿的,回来的时候把报告往病房床头柜上一搁,脸上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的表情。“重伤二级。面部烧烫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二,深度到了真皮层以下,影响容貌。够上了。”

周念把报告翻了一遍。结论那段写得很清楚:左面部及头皮烧烫伤,面积约百分之三,深度二度至三度,遗留瘢痕影响容貌,构成重伤二级。

“重伤二级什么概念?”周念问。

“三年以下。”二姑在椅子上坐下来,“过失致人重伤罪,情节轻的判三年以下。甜甜十五岁,未成年,从轻。你爸那个拦着不让打120的事,警察说够不上故意杀人,归到‘过失致人重伤’里加重情节了,一起算。”

“那她能判多久?”

“少管所待个一年半载跑不了。你爸那边,看法院怎么认,运气好判缓刑,运气不好进去蹲几个月。”

周念把报告合上搁回床头柜。“刘芳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跟她说。警察那边通知她明天去派出所。”二姑顿了顿,“念念,你想好了?真要走到判刑那一步?”

“她自己点的火,自己发的朋友圈。我没逼她。”

第二天警察果然通知了刘芳。刘芳当天晚上就冲到医院来了,这回没带水果也没笑,进门就冲二姑嚷嚷。“二姐你到底跟警察说了什么?他们把甜甜叫过去又问了两个钟头,说这事要移交检察院!”

“移交检察院怎么了?该移就移。”

“检察院一接手,甜甜就得留案底!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烧我侄女脸的时候没想过这辈子完不完?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没想过这辈子完不完?”二姑站起来,比刘芳高半个头,“刘芳我告诉你,念念这脸植皮一次不够,后面还得做第二次第三次。祛疤药膏一支好几百,一个月用三支。这些钱你出,甜甜的少管所她去,一样都跑不了。”

刘芳气得直跺脚,扭头看见周念靠在床头看着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念念,阿姨求你了,你去跟警察说一声,就说你们闹着玩出了意外,不追究了。阿姨给你磕头行不行?”说着膝盖真往下弯。

周念把脸别过去。“阿姨你别跪,你跪了我也不撤。”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啊?甜甜是你妹妹!”

“她拿打火机点我头的时候没想起来我是她姐。”

刘芳站在病房中间,眼泪掉下来了,回头看二姑。二姑把脸别过去不看她。刘芳又回头看周念她爸。她爸站在窗户边上,全程一句话没说。

“周建国你说句话啊!”刘芳冲他喊,“你闺女要告你闺女,你站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她爸转过身来,脸上表情挺复杂。“刘芳,甜甜的事……让她自己担着吧。”

“你说什么?”

“念念脸烧成那样,植皮要花十几万,后面祛疤还不知道要多少。甜甜点的那把火,她该担。”

刘芳愣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挺难听。“周建国你行。你闺女告你闺女你不管,你老婆你也不管。你就护着你那个考大学的闺女是吧?”

“我护她?我那天拦着不让打120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护她?”她爸声音也大了,“我那天脑子进水了听你的话等客人走了再说,现在念念脸留疤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想这事。刘芳我告诉你,甜甜的事我不管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刘芳站在病房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拎起包摔门走了。门板磕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护士站那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二姑把门扶稳,回头看她爸。“周建国,你今天说了句人话。”

她爸没接话,走到周念床边站了一会儿。“念念,爸明天去派出所把那天的事重新说一遍。爸拦着不让打120的事,爸认。该怎么判怎么判。”

周念看着他。“你不怕进去了?”

“怕。但爸更怕你以后不认我这个爸。”

周念把眼睛闭上了。“爸,你明天去派出所之前,先把工资卡从刘芳手里要回来。她拿了你的钱养她闺女,你闺女住院她一分不出,这日子你还过不过?”

她爸点了下头。“不过了。回去就把卡要回来。”

第十章 新生启程

案子是九月开的庭。

周念没去法院,二姑代她去的。二姑回来的时候带了判决书,往病床上一搁。“甜甜判了一年,少管所执行。你爸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

周念把判决书翻了一遍。周甜甜的罪名是过失致人重伤,考虑到未成年、认罪态度好、家属主动赔偿,从轻判了一年。周念她爸的罪名也是过失致人重伤,作为监护人阻止他人拨打急救电话延误救治,属于加重情节,判了八个月缓刑。刘芳没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民事赔偿判了十五万,限期三个月付清。

“刘芳那边什么反应?”周念问。

“当庭没说什么。出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十五万太多,要上诉。法官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闭嘴了。”二姑把判决书收好,“上诉期十五天,看她上不上吧。她要是上诉,二审还是这个数。”

“甜甜什么时候进少管所?”

“判决生效之后半个月内。”

周念把眼睛闭上了。二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爸缓刑的事,你怎么想?”

“八个月缓刑,不用进去蹲,但得定期去司法所报到,不能出市。他那工作还在,但工资卡拿回来了,跟刘芳的离婚手续也在办。挺好了。”

二姑笑了一声。“你倒是替他把账算明白了。”

“不算明白怎么办?他是我爸。”

九月中旬周念出院了。左脸和头皮做了第一次植皮,新植的皮肤颜色偏深,跟旁边的不太一样,医生说后面还得做两次,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出院那天二姑来接她,她爸也来了,站在医院门口远远地等着,没敢往跟前凑。

周念走到他面前站了两秒。“爸。”

“念念。”

“车呢?”

“停那边了。二姑说接你回去住她那儿,我把你东西都搬过去了。”

周念点了下头,上了车。她爸开车,二姑坐副驾,周念坐后座。经过城东酒楼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酒楼门口换了新招牌,原来那家倒闭了。她收回视线,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搬到二姑家住之后,日子慢慢上了正轨。周念的大学九月底开学,她跟学校申请了延期报到,学校批了,让她明年春天再去。她每天在家看书、换药、做康复。二姑上班之前把饭做好搁锅里,中午她自己热一下。她爸隔三差五过来送水果,放下就走,不多待。

刘芳那边到底没上诉。十五万在十月底打到了周念卡上,二姑陪她去银行查的账。出了银行门二姑说了一句:“刘芳这回倒是痛快。”周念说:“她怕二审加钱。”二姑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周甜甜进少管所那天周念不知道。后来她爸来送水果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刘芳去送的,回来哭了一路。周念没接话,把水果洗了搁在茶几上。

十二月底,周念去派出所销了案。民警把材料递给她签字的时候问了一句:“和解了?”周念说:“判完了,钱赔了,该销就销吧。”民警把章盖了,材料收进档案盒。

出了派出所大门,二姑在车里等她。“销了?”

“销了。”

“心里舒坦了?”

周念想了一下。“不舒坦。但该走的路走完了。”

二姑发动了车子。“走吧,回家。今天给你炖排骨。”

周念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左边脸上。植过皮的地方感觉迟钝,不太感觉得到凉。她把车窗又摇上去了。

第二年春天,周念去大学报了到。临走前她爸来送她,站在火车站进站口,手插在兜里搓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信封。“念念,爸给你攒的,不多,路上买点吃的。”

周念接过来捏了一下,挺厚。“你哪来的钱?”

“工资卡拿回来之后每个月攒一点。不多。”

“你留着花吧。”

“爸给你你就拿着。”她爸把信封塞到她包里,“到了学校给爸发个定位。”

周念点了下头,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站在原地,手插回兜里,冲她摆了摆手。

她进站之后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信封拆开数了数,三千块。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她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念念,爸对不住你。”

周念把信封收好,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到了发定位。信封背面的话收回了。”

她爸秒回了一个笑脸。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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