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送被拐的妈妈逃出大山,七岁的我故意留在原地,替她引开了全村的猎犬。
从那以后,我成了全村人的出气筒和免费血包。
村支书的儿子肾衰竭,他们把我绑上手术台抽血配型。
买主爹的耀祖撞死了人,他们逼我签下顶罪认罪书。
全村人围在我的病床前,像看一条随时可以宰杀的狗:
“你那个贱人妈早就把你忘干净了,在城里吃香喝辣!”
“你留着这条贱命也是浪费,不如捐个肾救救村里的男丁,还能给你妈积点德!”
他们满脸慈悲,仿佛给我指了一条天大的明路。
窗外的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妈妈悬赏千万寻找救命女儿的启事。
我拉上窗帘,挡住了妈妈泪流满面的脸。
既然妈妈已经有了光明的未来,那地狱里的脏事,就由我一个人做完。
我顺从地签下器官捐献协议,顺便将含有剧毒的慢性药剂,推进了全村人的饮水塔。
1.
我七岁那年,养父沈柏年把我领到村口的废井旁。
他把一块烤红薯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阿栀,跟紧我,别出声。”
那天村里来了几个陌生男人,他们手里拿着绳子,腰上挂着猎犬的链子。
我看见一个女人被拖下车,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散在脸旁,手腕上有一道旧伤。
她不停回头,嘴里喊着一个名字:“栀栀。”
我不知道栀栀是谁,只觉得她看我的目光很奇怪。
沈柏年把我推到墙后,转身拦住了她。
“你女儿已经送走了,别再找。”
女人死死盯着我,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按倒在地。
猎犬朝我扑来。
沈柏年回头看了我一眼,抬手指向山沟:“跑,往那边跑。”
我抓着红薯冲进山里,身后的犬吠越来越近。
跑到岔路口时,我听见那个女人还在喊:“栀栀,别跑,妈妈在这里!”
我回头看见沈柏年挡住了追来的人。
他朝我吼:“别回头!”
我把红薯塞进衣服里,故意踩断一根枯枝,朝另一条路冲去。
猎犬追着我跑了两个小时。
后来我摔进沟里,额头撞在石头上,醒来时,女人已经被带走了。
沈柏年蹲在我旁边,用旧毛巾替我擦血。
“记住,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他把那块已经凉透的红薯掰开,里面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林栀栀。
我问他:“这是我的名字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纸条揉成一团。
“你姓沈,叫沈阿栀。”
从那天起,我便成了沈家收养的孩子。
村里人都说沈柏年心善,愿意收留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只有我知道,他每次听见有人提起那个女人,都会把门闩插上两遍。
2.
十二岁那年,村支书贺成山的儿子贺闻川病倒了。
贺成山带人堵在我家门口,把一张检查单拍在桌上。
“配型成功,你去医院抽血。”
沈柏年挡在我面前:“孩子还小。”
贺成山拿起烟灰缸砸在他额头上。
“养她这么多年,轮到她还债了。”
我被他们拖进镇医院,护士问我家属是谁,我报出沈柏年的名字。
贺成山在旁边笑:“她没有家属,签字的人是我。”
抽血结束后,我在病房里醒来,手腕上多了一条蓝色腕带。
护士说:“你和贺闻川的配型很合,过几天还要做检查。”
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护士低下头,没有回答。
夜里,贺闻川推门进来。
他比我大三岁,脸色发黄,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救我,我以后给你买新衣服。”
“我不想要新衣服。”
“那你想要什么?”
“想回家。”
他把水瓶砸到地上:“你这种人也配有家?”
第二天,手术同意书被送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自愿捐献几个字。
我没有签。
贺成山让人把我按在床上,护士拿着笔压住我的手。
沈柏年赶到时,签字已经完成。
他跪在贺成山面前,求对方放过我。
贺成山踩住他的手:“你养的女儿欠村里一条命,别装慈父。”
我望着那张同意书,伸手把它撕成两半。
贺成山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撕一份,我就让你爹少活一天。”
那天晚上,沈柏年被赶出了医院。
我隔着病房门看见他坐在走廊上,额头的伤口还没有处理。
他对我说:“阿栀,别怕。”
我第一次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看见他偷偷把一支录音笔塞进了我的枕头底下。
3.
录音笔里只有一段杂音,最后传来沈柏年的声音。
“县医院,林医生,二十五年前,拐卖案。”
我把这几个字写在课本背面,第二天就被贺闻川抢走。
他拿着课本去找贺成山。
贺成山进门时,手里多了一根藤条。
“你在查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
他笑了:“你妈早死了,你爸不要你,沈柏年捡你回来,你还有什么可查的?”
藤条落在桌边,杯子被打碎。
我盯着碎片:“那你为什么害怕?”
贺成山的笑停住了。
这一句话换来十下藤条。
沈柏年回来后,跪在门口替我挨了剩下的几下。
贺成山走前丢下一句话:“后天给闻川做手术,少一滴血,你们父女都别想活。”
沈柏年扶我进屋,把门关好。
“你听到了什么?”
我把录音笔递给他。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那位林医生,可能就是你亲生母亲。”
我没有哭,只问:“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她被卖进村里,逃出去后失去了记忆,后来才想起有个女儿。”
“她现在在哪里?”
沈柏年看向窗外:“城里。”
他从墙缝里取出一张报纸。
报纸上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标题写着林氏医学中心创始人林清晏悬赏千万寻找失散女儿。
照片里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眼睛和我很像。
我把报纸折好,问:“她找到过我吗?”
“找过。”
“你为什么没告诉她?”
沈柏年低下头:“我怕你被他们灭口。”
门外传来贺闻川的声音:“沈叔,支书让我来拿人。”
沈柏年把我塞进床下,转身打开门。
贺闻川带着三个人进来,手上拿着医院的转运单。
“今晚就做手术。”
4.
我从床底爬出来时,沈柏年已经被按在墙上。
贺闻川拿着转运单,对我说:“签了,明天我就能活。”
“你活不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我在医院抽血的画面,旁边还站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你签字,我就把照片交给警察。”
我看清了照片里的人,是贺闻川的堂兄贺耀祖。
三天前,贺耀祖开车撞死了镇上的货郎,村里人把尸体拖走,逼我坐进驾驶位拍照。
那张认罪书上,已经有了我的指纹。
“你要我替他坐牢?”
“你本来就该替我们做点事。”
沈柏年挣开那几个人,撞向贺闻川。
贺闻川跌倒后,抓起桌上的剪刀刺向他。
我挡在中间,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贺闻川转身就跑,门外传来他的喊声:“她拒绝手术,还袭击病人!”
镇医院的保安冲进来,把我们按在地上。
医生拿出那份手术同意书:“家属已经签字,今晚进行肾脏摘取。”
“我没有同意。”
“你的养父签过字。”
沈柏年抬起头:“那不是我的字。”
医生没有听解释,叫人把我推向手术室。
走廊尽头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林清晏站在镜头前,拿着我的旧照片。
她说:“只要我的女儿愿意回家,我会用余生补偿她。”
记者问:“您是否已经找到她?”
林清晏摇头,眼泪落在镜头前。
我被推到电视下面,护士抬手关掉了屏幕。
我看见她胸前的工作牌,写着林清晏三个字。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身体停了一下,随后转身走进手术室。
我大声喊她:“林医生!”
她没有回头。
麻醉面罩压下来前,我听见贺成山在门外说:“做完手术,把她送回村里。”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枕头底下那支录音笔,忽然亮了一下。
5.
我醒来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麻醉师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化验单。
“配型结果有误,手术取消。”
贺成山冲进来:“谁让你取消?”
麻醉师把单子递给他:“她的血型和刚才送来的样本不一致。”
“怎么会不一致?”
“她根本不是贺闻川的供体。”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坐起身,拔掉手背上的针。
护士拦住我:“你还不能走。”
“我能不能走,要问警察。”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贺成山后退一步,伸手去摸手机。
警察按住他的手:“贺支书,关于二十五年前林清晏被拐案,以及三天前货郎死亡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回头看向沈柏年:“是你报的警?”
沈柏年扶着墙站起来:“我报的。”
贺成山指着他大骂:“你忘了是谁给你一口饭吃?”
沈柏年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记得,所以我也记得你们做过什么。”
警察打开录音笔,病房里响起贺成山的声音。
“抓她回来,林家给多少钱都不能让她见到孩子。”
随后是二十五年前村民分赃的记录。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录音里传出来。
“女婴送给沈家,女人留下做媳妇。”
林清晏推门进来时,录音还没有结束。
她手里拿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走到我面前便停住了。
护士低声喊:“林主任。”
她看着我手臂上的伤,嘴唇动了几下,才说:“你叫栀栀,对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报告放在床边:“我是你的妈妈。”
我拿起报告,看了一眼就放下。
“你早就知道我在村里?”
“半年前才查到。”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垂下眼:“我来过两次,都被人拦在镇外。”
“电视上的悬赏是真的吗?”
“是真的。”
“悬赏给谁?”
“给所有能提供线索的人。”
我盯着她:“沈柏年救我时,你在哪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却没有伸手碰我。
“我被他们关了八年,逃出去后失去了很多记忆。”
“你想过我会被他们怎样对待吗?”
“想过。”
“你想过还不够。”
林清晏点头:“我知道。”
门外传来贺耀祖的喊声:“她才是撞死人的凶手,快把她抓起来!”
警察把他带进来,他手里攥着那份认罪书。
我看向他:“你说我撞死了人,有证据吗?”
他把照片摔在床上:“有你坐在驾驶位的照片。”
沈柏年拿出另一张存储卡。
“照片是剪过的,原视频在我这里。”
视频里,贺耀祖开车冲向货郎,随后把车钥匙塞进我的手里。
贺耀祖看完视频,转身就跑。
警察当场将他铐住。
贺成山还在门口挣扎:“她是我们村的人,村里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林清晏转头看他:“她是我女儿。”
警察带走贺成山时,他仍在骂沈柏年背叛乡亲。
沈柏年没有看他,只把一只旧布袋交给我。
里面装着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以及我七岁那天没有吃完的半块红薯。
6.
我没有立刻跟林清晏回城。
警方把村里所有涉案人员带到镇上调查,贺闻川躲进了废弃的粮仓。
他被抓住时,手里还攥着一把手术刀。
“沈阿栀,你毁了我!”
“你想从我身上拿走一颗肾时,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毁掉你?”
“我只是想活!”
“活下去的办法很多,你们挑了伤害我。”
贺闻川低头不说话。
他的母亲冲过来打我,被林清晏挡住。
“你们逼她抽血,逼她签字,还想把罪名推给她。”
女人哭喊:“她从小吃我们家的饭,救我儿子是她的命。”
我拿出医院的录音:“这句话你可以留给法官。”
村民被分批审讯,最先交代的人竟然是曾经背我过河的周叔。
他说,当年林清晏被关在村后的地窖里,村里每家都拿过卖人的钱。
那笔钱被记在一册旧账上,账本藏在祠堂神像后面。
警方找到账本时,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林清晏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
背面写着:孩子出生后第三天,被人带走。
林清晏看见照片,整个人站不稳。
她说:“我一直以为她是被医院抱错的。”
我问:“你为什么会信他们说我已经死了?”
“他们给我看过一具孩子的尸体,脸被毁了。”
沈柏年接话:“那具尸体来自外地,他们借医院的关系做了假证明。”
林清晏看着他:“你当年为什么不带孩子一起逃?”
“我试过。”
“后来呢?”
“他们抓住了我,把孩子带走,说只要我敢报警,就让她消失。”
他拿出一张旧车票:“我本来想带她去县城,车还没到,人就被贺成山拦下了。”
我接过车票,日期正是我七岁那年。
车票背面有一行字:阿栀,别回头。
我认出那是沈柏年的笔迹。
“你那天让我跑,是为了引开他们?”
“你若留下,他们会把你和你妈妈一起带走。”
“所以你把我交给他们?”
沈柏年低头:“我以为我能护住你。”
我没有再问。
这时,警察从贺成山家里搜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有一枚婴儿脚环,和我的出生记录。
脚环上刻着林栀栀三个字。
林清晏伸手想拿,我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她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等我愿意。”
她点头:“好。”
当天晚上,警方在村里的饮水塔附近发现了一个没有登记的药瓶。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
贺成山在审讯室里大笑:“她早就说过要让全村付出代价。”
警察问我:“药瓶是你放的吗?”
我看着那只药瓶,认出了瓶身上的划痕。
它来自贺成山的药柜。
7.
警察没有相信贺成山,也没有立刻放过我。
我把自己的行动全部说了出来。
我确实签过器官捐献协议,也确实在夜里进入过饮水塔附近。
那几天,我把一种无害的示踪溶液倒进取样瓶,用来证明水塔的管理记录被人篡改。
我没有把任何有毒物质放进水里。
真正的药瓶,装着贺成山长期服用的药物残液,瓶盖上有他的指纹。
林清晏问:“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嫌疑里?”
“因为只有这样,警方才会查饮水塔。”
警察调出水塔的监控,画面显示贺成山在我进入前换过药柜里的瓶子。
他想把药瓶丢进水塔,再把罪名扣到我头上。
贺成山见事情败露,开始指认村里其他人。
“她妈妈给了我钱,让我把她带走。”
林清晏站在审讯室外,听完后推门进去。
“我给你的钱,是让你提供女儿线索。”
“你明知道她在村里,还装作找不到。”
“我不知道她被你们关在哪里。”
“你有钱有势,为什么不派人进村搜?”
“我派过人,他们被你们打断了腿。”
贺成山的脸垮下来。
林清晏将一叠住院记录摔在桌上。
“这些人都在医院接受过治疗,名字和时间全记着。”
贺成山还想争辩,警察把旧账本推到他面前。
账本中记着每个家庭拿到的钱,也记着林清晏被关押的日期。
最后一页写着:女儿若回村,处理干净。
我站在门外,看见沈柏年被警察带到另一间询问室。
他承认自己当年参与过拐卖。
他也承认,后来帮我遮掩身份,是因为想把我从村里带走。
警察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报警?”
沈柏年说:“我怕他们先杀了她。”
“你知道自己也违法了吗?”
“知道。”
“你后悔吗?”
“后悔。”
审讯结束后,他隔着玻璃看我。
我走过去,手掌贴在玻璃上。
“你当年把我留下,救了我妈妈。”
他点头。
“你后来没有把我救出去。”
他低下头。
“所以你要接受惩罚。”
“好。”
我把那半块红薯放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你还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你给过我一口饭,也把我交给过他们。”
沈柏年哭了。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对警察说:“我愿意指认所有人。”
8.
案件审理持续了半年。
贺成山因拐卖、非法拘禁、伪造证据和强迫器官移植等罪名被判刑。
贺耀祖因交通肇事逃逸和诬告陷害获刑。
贺闻川没有接受过那场手术,他的家人将责任推给医院,医院里涉案的医生也被调查。
村里参与拐卖和囚禁的人,按照各自行为承担了后果。
周叔因为主动交代并协助寻找证据,获得了从轻处理。
他说愿意把所有赔偿款交给货郎的家人。
那户人家没有接受全部赔偿,只要求贺耀祖当面道歉。
道歉那天,我也去了。
贺耀祖跪在货郎妻子面前,重复了三遍对不起。
女人没有原谅他,只让警察把他带走。
我觉得这样很好。
林清晏带我去做了全面检查,发现我因为长期受伤和营养不足,身体留下了许多问题。
她请来最好的医生,却从来没有替我做决定。
每次检查前,她都会问:“你愿意吗?”
我有时点头,有时拒绝。
她从不催我。
第一次回到她家时,门口放着一双新鞋。
我没有穿。
她把鞋收进柜子,拿出一双软底旧鞋:“这双是我以前穿的,先试试。”
我穿上后,她问:“合脚吗?”
“有点大。”
“我去换一双。”
“算了。”
她停下脚步:“你不喜欢,可以告诉我。”
我说:“我只是还不习惯有人问我。”
她站在门边,眼睛红了。
我没有安慰她。
她也没有伸手抱我。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可以等你习惯。”
我住进她家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信。
寄信人是沈柏年。
信里没有求我原谅,只写了当年那张车票的事。
他说他原本准备带我去找林清晏,车票藏在红薯里,后来被贺成山发现,他只能先把我藏起来。
他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一直把保护我当成不报警的借口。
最后一句是:阿栀,如果你愿意,等我出狱后,我想听你叫我一声沈叔。
我把信交给林清晏。
她问:“你想见他吗?”
“等他出来。”
“好。”
我问她:“你会恨他吗?”
“我恨他做过的事。”
“你会阻止我见他吗?”
“不会。”
我点头,把信收进抽屉。
那天晚上,林清晏把一只旧木盒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我出生时的手环、照片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上写着:栀栀,妈妈会找到你。
我看了很久,问她:“你写了多少封?”
“每年一封。”
“为什么没有寄?”
“我不知道地址。”
我把信放回木盒:“以后寄给我。”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9.
我没有回避那座山。
一年后,我和警方再次回到村里,参加被拐妇女和儿童救助站的揭牌仪式。
村支书的位置空着,祠堂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
那口废井已经封住,井边立着一块牌子,写明了当年的案件经过。
有人见到我,低声说:“她回来了。”
我转身看过去。
曾经拿藤条打过我的人避开目光,曾经骂我贱命的人站在警察身后,脸上只剩下灰败。
我没有走向他们。
救助站里住着三个刚被救出的孩子。
其中一个女孩躲在桌下,手里攥着半块红薯。
我蹲下来问:“你叫什么?”
她不说话。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推到她面前。
“我叫林栀栀。”
她抬头看我。
我又写下两个字:你呢。
她拿起笔,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她叫阿禾。
工作人员说,阿禾被拐来后一直不肯开口,见到陌生人就躲。
我把红薯放到她旁边,没有催她接。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走红薯,问我:“你也被关过吗?”
“关过。”
“你怎么出来的?”
“有人帮我,也有人害我。”
“害你的人会受到惩罚吗?”
“会。”
她低头咬了一口红薯。
“你妈妈来救你了吗?”
“来了。”
“她对你好吗?”
我看向门外的林清晏。
她正和工作人员核对救助名单,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她正在学。”
阿禾问:“学什么?”
“学着做一个妈妈。”
林清晏听见后走过来,没有急着解释。
她把一杯温水放在阿禾面前,又给我递来一张新的检查预约单。
“下周复查,你愿意去吗?”
我接过单子:“愿意。”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目光。
阿禾指着她:“她是你妈妈?”
“嗯。”
“她会一直在吗?”
林清晏蹲下来:“只要栀栀愿意,我会一直在。”
阿禾看着我。
我说:“她说到做到。”
那天离开救助站时,阿禾追到门口,塞给我一张纸。
纸上画着三个人,旁边写着她刚学会的几个字:一起回家。
我把纸放进钱包。
山路上,林清晏问我:“你还会做噩梦吗?”
“偶尔。”
“要不要搬到我的卧室旁边?”
“不要。”
她点头:“那我把客房的门留着。”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牌:“留着吧。”
车子开到镇口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沈柏年所在的监狱,通知他因表现良好,刑期即将结束。
林清晏问:“要我陪你去接他吗?”
“你可以去。”
“你呢?”
“我也去。”
她握住方向盘,没有再问。
10.
沈柏年出狱那天,手里只有一个旧布袋。
他站在监狱门口,看见我后停住脚步。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半块红薯递给他。
“你还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吃不下了。”
他没有接。
我把红薯放进他的布袋里。
“沈叔。”
他抬起头,眼泪落在地上。
我说:“我叫你一声,不代表事情过去了。”
“我知道。”
“你要去给货郎家道歉,也要去给那些被你看见却没救的人道歉。”
“我知道。”
“以后别拿保护当借口。”
他点头:“知道。”
林清晏站在车旁,没有靠近。
沈柏年朝她鞠了一躬:“对不起。”
她没有说原谅,只回了一句:“栀栀愿意见你,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会珍惜。”
我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坐下。
沈柏年点了一碗粥,吃了几口便停下。
他问我:“城里生活得好吗?”
“还在适应。”
“你妈妈对你好吗?”
“她每天都问我愿不愿意。”
沈柏年笑了:“这很好。”
“你呢?”
“我去救助站做事。”
“谁安排的?”
“我自己找的。”
我看着他:“工资呢?”
“够吃饭。”
“剩下的钱,给货郎家。”
“好。”
饭后,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七岁的我,手里捧着半块红薯,额头包着毛巾。
照片背面写着:她今天没有哭。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睡着后。”
“为什么留着?”
“提醒我,你那时候还信过我。”
我把照片收下。
“我现在还会看你。”
他眼眶红了:“我知道。”
回城前,林清晏问我想去哪里。
我说:“去医院。”
“身体不舒服?”
“去看那个被贺耀祖撞死的货郎家属。”
“好。”
医院里,货郎的妻子正在照顾孩子。
她看见我,递来一封信。
“这是他出事前写给孩子的,我一直没敢给你。”
信里没有责怪我,只写着孩子要好好读书,别相信陌生人给的糖。
我把信交给孩子。
孩子问:“你是害死我爸爸的人吗?”
我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当时在场,也因为我知道真相。”
孩子把信抱在怀里,没有再问。
走出医院后,林清晏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你自己的房子。”
我没有接:“我住你家就好。”
她把钥匙放回包里:“那就先放着。”
“你不会逼我搬出去?”
“不会。”
“也不会逼我叫你妈妈?”
“不会。”
我停下脚步:“妈妈。”
她转身看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又说:“我今天只叫一次。”
她点头:“一次也很好。”
那天夜里,我把木盒放在床头。
盒子里有出生手环、旧照片、未寄出的信,还有沈柏年拍的那张照片。
我把它们一件件摆好,关掉灯。
门外传来林清晏的脚步声,她走到门口便停住。
“栀栀,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我看着黑暗里的木盒:“烤红薯。”
“好。”
“要两个。”
“好。”
她离开后,我把门留了一条缝。
这一回,我没有把自己留在原地。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