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三十一岁,是所有人眼里脾气最好的那种人。
加班他接,改方案他应,点菜他说随便。同事说他靠谱,伴侣说他不计较,朋友说,跟他相处最省心。他自己也以为,这叫温和。
他不知道,每说一次“我都行”,就有一样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悄悄没了。
先没的是味道——他吃了十年的那碗麻辣烫,那天尝不出味了。然后是电影,是喜好,是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像一件特别顺手的物件,被所有人习惯性地取用,没有人问过他要不要。
直到那天深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做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
他不是为了反抗谁。他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在不在。
第1章 麻辣烫
沈逾三十一岁,在这家公司待了四年。
他的工位靠过道,是那种谁路过,都能顺手把文件往上一搁的位置。他从来不介意。谁出差,他帮着盯邮件;谁请假,他把活接过来;谁交上去的东西被退回来,他先替人改一版,再陪着一起加班。
组里换过三茬人。有人走了,有人升了。他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上,年年拿一个“良好”。
有一年年终评优,名额多了一个。罗经理把他叫到工位边,问他自己报不报。他想了想,笑着说,报别人吧,我明年还有机会。
那一年,他把那张表让了出去。让给一个刚来半年的新人。新人后来升得比他快。
他不觉得委屈。他是真觉得,别人比他更合适。
他这人,就是这样。
这种“都行”,很早就学会了。
有一回,他妈带他去商场,让他在两个书包里挑一个。他站在货架前,挑了半分钟,还没挑出来。他妈有点急,说你快点,我还要去买菜。他的手指在两个书包之间来回晃,最后指向便宜的那个,说,我要这个。
其实他想要的是另一个。那个上面印着他喜欢的一只卡通狗。可他一眼就看出,那个贵。他说完,他妈摸了摸他的头,夸他懂事。
懂事这两个字,他听了半辈子。
他小时候还想学画画,跟他妈提过一次。他妈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你把功课学好。他嗯了一声,再没提过。那盒他攒了很久零花钱、偷偷买回来的水彩笔,一直放到干。
从那时候起,他就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只要不挑、不争、不比,日子就太平。他把“我想要”这三个字,一次一次咽回去。咽得多了,也就顺了。
他不知道,这不是温和。
这是一种让出去的习惯。让一次,少一样;少一样,下一次,就更让得出去。
这套东西,他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爸也是这样的人。他爸一辈子在厂里,是个老好人。谁家有事喊一声,他就去。家里来客人,最后一个动筷子的是他;分东西,拿最少的那份的也是他。他妈有时埋怨,说你爸这辈子,就没为自己争过一回。
他小时候不懂。后来他慢慢长成了他爸的样子——温和,好说话,谁都不得罪。
他爸没教过他这个。是他看着他爸,一天一天,学会的。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冷空气刚压下来。
公司楼下那家麻辣烫,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白雾。推门进去,一股又麻又辣的暖味,先扑在脸上。
组里聚餐,定在这儿。
沈逾最后一个到。他在工位上多磨了十分钟,那版方案还差一小节,他想改完再上来。改到一半,罗经理在群里发话,说先吃饭,明天再说。
包间不大,热气把窗子熏得更花。大刘在锅里捞毛肚,小何举着手机,对着那口锅找角度。见他进来,靠门那把椅子被人拍了一下:“来来来,就等你了。”
沈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门口坐下。
他这人,走到哪儿,都坐门口那个位置。没人安排,是他自己,先让出来的。
锅开得咕嘟咕嘟。大家聊绩效,聊房贷,聊谁谁跳槽涨了多少。沈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跟着笑一下,不大插话。
吃到一半,大刘夹着一筷子菜,像是随口提起:“逾哥,华东那单返工,明天是不是得你收个尾?我下周出差,家里也一堆事。”
桌上没人接这话,也没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这类收尾的活,交给沈逾,最稳。这是组里的默契,不需要谁说出来。
沈逾笑了一下:“没事,我都行。”
他是真觉得没事。他也确实都行。
说完,他低下头,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麻辣烫。
这碗麻辣烫,他吃了十年。毕业进公司那天中午,吃的就是这一家;后来加班加到深夜,还是这一家。他认这一口的味——花椒的麻,先在舌尖上跳一下;过一会儿,辣才从喉咙底下,慢慢返上来。他不怎么能吃辣,可他就爱这一口。
他吹了吹,送进嘴里。
没有麻。没有辣。什么味儿都没有。
滑下去的那一勺,像一块温热的面糊。
他嚼了两下,咽了。
他以为是烫着了,舌头麻了。他等了一会儿,又舀一勺,凉一凉再尝。还是一样。他抬头看锅,红油滚得正欢,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浓得呛人。可就到他嘴里,什么也留不下。
他吸了吸鼻子。鼻子是通的。
大概是这家店,换了配方。
旁边小何正感慨,说今天这锅特别够味。大刘说,还是那个味,好吃。沈逾端着碗,跟着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最后。
冬天的夜,风很硬。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一路想着明天要收的那个尾。那碗麻辣烫的味,走到小区门口,他又回头想了想。
还是没想起来。
那之后的第三天,他一个人又去了一趟那家店。
不是下班高峰,店里空,只有两桌学生。他刚进门,隔着操作台,老板认出他,喊了一句:还是老样子吧?
他愣了一下。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他张了张嘴,说,嗯,老样子。
他点了一碗,跟平时一样的分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它上来。
锅底的红油,还是滚得那么热闹。他舀了一勺,慢慢吹凉,尝了。
还是没有味。
他又舀一勺。还是没有。
坐在对面那桌的两个学生,一边吃一边说笑,说今天这个特别辣,够劲。服务员过来加水,问他,味道还行吧?他点点头,说,挺好。
他没说,他什么也没尝出来。
出了店门,他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天阴沉着,风把行道树的枯枝吹得响。
他慢慢承认了一件事:不是店变了。
是他变了。
第2章 周末行程
周六早上,程宁坐在床沿,一边扎头发,一边跟他说这个周末的安排。
程宁跟他住一起两年了。她的习惯是先规划好,再告诉他。
“上午去建材市场,把上次看的那款橱柜定了;中午去我妈那儿吃饭;下午顺路,去看看你表姐新搬的房子。”她一条一条念,念完,抬眼看他,“行吧?”
沈逾靠着床头刷手机,闻言点点头:“可以,听你的。”
程宁对他很好。他加班晚,她会等他;一到换季他咳嗽,她比他自己记得准,柜子里常年备着止咳糖浆。她把这些安排得妥妥帖帖,是真心为两个人好。
她只是没想起来,问一句,你想去哪儿。
那天上午,建材市场里人来人往。程宁蹲在样品前,用手摩挲着门板的纹路,跟店员讲价,讲得头头是道。沈逾站在旁边,帮她把两边都量了量,说,都行,你挑。
店员夸她,说你先生真好说话。
程宁笑,说,他就这样,从来不挑。
沈逾也笑。他站在那间铺子里,被两排崭新的柜门围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厨房。
中午在岳母家吃饭,岳母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说,小沈啊,你这性格,是我们家宁宁的福气。
下午看表姐的新房,表姐领着他们一间一间转,说这个阳台可以看到河。沈逾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风吹过来。他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不高兴。
一整天,都很顺。顺得他挑不出一点错。
第3章 层层剥离
那天夜里,程宁睡熟了,呼吸很匀。
沈逾躺着,忽然想起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想不起自己最喜欢的电影,叫什么名字了。
不是没有这么一部片子。他能感觉到,那儿本来是有这么一个位置的,就在嘴边,像一句熟到不能再熟的话,被人拿走了后半截。
他把能想到的片子,一部一部在心里过。喜剧,悬疑,动画,老片,进口的,国产的……过了一多半,没有一部能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的,全是别人的。
程宁爱看文艺片,慢悠悠的那种,他陪着看了不少;大刘安利过几部,名字他都记得;连小何前阵子随口夸过的一个综艺,他都有印象。
那他自己爱看什么呢。
他睁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
最近太累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记性差了。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公司团建,十几个人围着菜单,菜点到一半,有人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他翻着菜单看了几眼,说:“你们点吧,我都行。”
不是客气。他是真的想不出来。
菜上齐了,满满一桌。他一样一样吃过去,吃到一道干锅花菜,筷子顿了一下。他好像以前是爱吃这个的。可到底爱不爱,他说不准。他多夹了两筷子,也尝不出比别的菜好在哪儿。
老朋友阿哲张罗聚会,群里问了一圈,最后定在城西一家烤肉。阿哲还专门私信他:“那家行不?你要是不爱去,咱再换。”
他回:“行,都行。”
那家烤肉他到底爱不爱去,他没想,也想不起来了。
他母亲每周来一个电话。问他吃饭没有,衣服够不够,工作累不累,什么时候回家。末了,总要提一句成家的事。
他一样一样应着。好好好,知道,嗯,行,我记着。
那回,他忽然想说点别的。
他想说,妈,我最近不太对劲。我尝不出味了,也想不起自己喜欢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
母亲在那头还在往下说,隔壁你王阿姨家的儿子,上个月订婚了,你什么时候……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知道,我抓紧。
话一说完,那点想说的东西,就没了。
母亲在那头很满意:“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
有一回,一个实习生把报表弄错了,急得快哭。是他留下来陪着改到十一点。临走,那姑娘红着眼说,逾哥,你人真好。
他说,没事,应该的。
那句话他不假思索。可他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刻,心里到底是暖的,还是空的。
还有一次团建,玩游戏,轮到他挑边。他说,都行,你们分。
大刘笑着说了句,沈逾这人,真是没脾气,拿他当背景板都行。
一桌人笑了。他也笑。这话是玩笑,可它在他心里,搁了好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半句——背景板。
组里出了岔子、交接漏了环节、有人顶不上班的时候,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找他。他从来不推。慢慢地,也没人再问他愿不愿意——
反正他会同意。这是他的标签。
有回开会讨论方案,他心里其实冒出过一个想法,他自己觉得挺好。轮到他,他说,我没意见,听大家的。
散会路上,他想再咂摸一下刚才那个想法。想不起来了。
下雨天,只有一把伞,他会把伞让给别人,自己走快两步。公司发福利,最后一个挑的永远是他。开会分座位,他坐最靠门、最容易被叫到的那张。
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一件都不大。
可它们像水,一滴一滴,从同一个小口子上,往外漏。
他这个人,也在跟着,一点一点地空。
有天早上等电梯,他站在一群陌生人后面,忽然看起了每个人。
前面那个年轻人,西装笔挺,可肩是塌的。旁边那个大姐一脸倦,拎着菜,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电梯里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嗓子跟人保证,说明天一定。
他忽然觉得,这电梯里,也许不止他一个,是这样过的。只不过,别人还没到那一天,还没觉出自己也在漏。
也可能,他们早觉出来了,只是谁都不说。
他的情绪,也跟着钝了。
有一回,他明明被冤枉了,挨了一顿不该挨的批评。散会以后,他站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他想找一找心里那股委屈。
没找到。
像隔着一层什么。他能认出这件事不对,可那股该有的、堵在胸口的东西,上不来。
过两天,他就把这事忘了。
有段时间,他半夜睡不着,会拿出手机搜。搜“为什么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搜“讨好型人格怎么改”。翻了很多页。
帖子说得都对。有的说,要从小事开始,学着说不;有的说,要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他一页一页看,看到眼睛发酸。
看完,他把手机放下。明天,他还是照旧。
他也不是没试过。
有一个晚上,他照着手机上的帖子,认真想了想“我到底喜欢什么”。帖子说,列出十件让你开心的事。他列了三件,又划掉两件——那两件是别人喜欢、他陪着做的。剩下那一件,他盯着看了半天。
那是他小时候,趴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搬东西,看了整整一下午。
就这么一件事。还是很多年前的。
他把手机锁了屏。
他年轻时,其实是有过一点“想要”的。
大四那年,他想过去南方。阿哲在那边实习,说那边好,问他要不要一起来看看。他填了那边的简历,写了半页。
填到一半,他想到他爸妈,想到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把那半页删了,投了本地。
这事他从没跟人说过。很多年后他偶尔想起,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他自己想去,还是只是阿哲说那边好,他听着觉得好。
他还记得一些更早的。
小时候在外婆家,夏天。外婆坐在竹椅上摇蒲扇,一下,一下,风里有竹子的味道。西瓜吊在井里,傍晚捞上来,切开,红瓤,凉。他趴在小板凳上吃,汁水流到手腕上。
那是他自己的。没有谁替他安排。
可那些,也都停在小时候了。越往后,越少。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到底是真发生过,还是听大人讲多了,在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第4章 退化
腊月里,程宁开始盘算过年的事。
“今年还是去我爸妈那儿吧?我妈早念叨了。”她一边翻着日历,一边说。
沈逾正洗碗,水流哗哗的。他停了一下。
他其实想回自己家。他已经连着三年,没在自己家过年了。他妈嘴上说没事,你们小两口方便要紧,可每次视频,他都能看见,客厅那张方桌上,摆的就是两副碗筷。
他想说,今年回我家吧。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站起来了。
“行。”他说,“听你的。”
水又开了。他把碗放进池子,一个个冲。那句话,是顺着水声,一起流走的。
夜里他躺着,想起白天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他记得自己张过嘴。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动过要说的念头。
腊月中旬,他抽空回了一趟老家。
那天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坐下就开口借钱,说周转两个月就还。他爸端着茶,没怎么犹豫,说,行,我去取。
他在旁边看着,忽然愣住了。
那个“行”字,那个语气,那个不问一句“要干嘛用”的样子——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饭桌上,他妈问他爸,你想吃什么,我去做。他爸说,随便,你们吃啥我吃啥。
他坐在那儿,筷子停在半空。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是这样活过来的。
临走,他爸送他到门口,说了句:在外面,别老委屈自己。
他嗯了一声。他没敢看他爸的脸。
阿哲是他大学同学,也是这城里,唯一一个还时不时问他“你自己想干嘛”的人。
有一回两人喝酒,喝到一半,阿哲放下杯子,看着他。
“逾哥,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两年,越来越没脾气了。”
沈逾笑:“我吗?我一直都这样吧。”
“不是。”阿哲摇头,“以前你还会跟我争两句。你记不记得,那年咱们为了一个游戏,你跟我吵了半宿。现在你,什么都不在乎了。叫你干嘛,你就干嘛。”
他愣了一下。他想反驳,说我在乎。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举不出一件“在乎”的事。
阿哲给他倒酒:“你别老这样。你有什么不想的,你就说出来。你不说,谁知道。”
他端着杯子,没接话。他看着杯子里那点晃动的水光。那点光,晃了晃,散了,又聚起来。
那次之后,他偶尔会想起阿哲那句话。可想起归想起。等他真坐到那些场合里,话到嘴边,还是那句“行,都行”。
他甚至试着,给自己找回一点“喜欢”。
有个周六,他一个人去了趟书店。他想着,买一本自己喜欢的书。
他在书架之间走,一本一本拿起来看。这本,好像程宁会喜欢;那本,好像阿哲提过;还有那本,最近很火,朋友圈里好多人晒。他抱着三本,在收银台前排了队。轮到他,他忽然不知道该买哪一本。
“就这本吧。”他随便抽了一本,付了钱。
回家翻了两页,没翻进去。那本书后来一直搁在茶几上,书签夹在第一页。
还有一回,他在商场看中一件外套。深灰色的,很简单。他站在镜子前,试了。
穿着挺合身。他摸了摸口袋,又翻了翻价签,在心里算了一笔。
最后,他脱下来,挂回架子上。他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会穿它。何况,也没什么场合好去。
再往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实习生,也变了。
那天办公室忙到很晚,有人喊她帮忙顶个班。他听见她笑着说:“没事,我都行。”
那句话,他是头一回,从别人嘴里,这么清楚地听见。
他站在自己工位上,看了她一眼。那姑娘低着头,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弧度,他认得。
他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那天他想找机会跟她说点什么。说一句,你别什么都答应。可这话怎么开口呢。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倒像在教训人。
也怕她说一句,逾哥,你自己不也这样。
后来那姑娘还是那样。见谁都笑,谁都夸她脾气好。
那阵子他还去做过一次体检。
因为有一回头晕,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黑。他想着别是什么毛病,就去了。
抽血,验尿,心电图,一样一样做下来。报告出来,医生翻了翻,说,各项都正常,就是有点累,多休息。
他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捏着那张报告。
他想说,医生,我尝不出味道了。麻辣烫没味,饭没味,什么都淡了。
他张了张嘴。
医生抬眼问,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他说,没有。
那阵子有天晚上,程宁做了菜。她说,今天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盘排骨。程宁记得他爱吃。可他自己,已经尝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他爱吃的。
他夹了一块,慢慢嚼。他说,好吃。
程宁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块。
年底,项目收尾。华东那单验收,数据对不上,客户投诉到了总部。
周会上,罗经理把情况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停了一下。
屋里很静。责任得有个人担。可那一段,本来就不是沈逾经手的。
不知道是谁,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目光很轻,几乎是习惯性的,一圈一圈,落到他这儿。
这屋里,大家心里都有数:会认下来的,是他。
罗经理清了清嗓子,语气还挺温和:“小沈,你牵头,把这份情况说明写了,这事先平了。回头我给你补。”
沈逾坐在那儿,看着罗经理的嘴一张一合。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不是我。
一句话,很短。他这辈子好像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想拒绝一件事。
他张了张嘴。
“那个……这个不是——”
后半句,没了。
不是嗓子哑了。他嗓子好好的。是那两个字,卡在那儿,上不来。像是有个地方,很多年没活动过,早生了锈,锈得转不动了。
他僵在那半句上。
屋里没人追问。大家看他这半分钟的沉默,很自然地,当成了一贯的那句“行”。
罗经理收拢手里的文件夹:“就这么定了。”
散会了。椅子在地上拖出几声。有人从他背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啊,逾哥。”
有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还是逾哥好使。
他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不是气,也不是恨。是一种更冷的玩意儿,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再这样下去,他这个人,会被一点一点搬空。到最后,连“我不想要”这个念头,都提不起来。到那时候,谁用他,他答应;谁把他搁哪儿,他就在哪儿。
他连一样不喜欢的东西,都举不出来了。
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一个什么都说好、什么都无所谓、谁用都顺手的……壳。里面是空的。灯还亮着,人还站着,可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晚了。程宁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开会开得久。
那段日子,他加了很多班。
他不是勤快。他只是不太想回家。回去,程宁会跟他说年后换房子的事,问他哪个户型好、厨房要不要打通。他答不上来,也不太想答。
那天夜里,加到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
他关了大灯,只留工位上方那一盏。屏幕的光,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块亮。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路,车灯一串一串,红的一行,白的一行。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窗。那么多窗,那么多亮着灯的人。
他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跟他一样。
大概有。可谁也帮不了谁。
他翻手机,从相册翻到备忘录,从备忘录翻到通讯录,一样一样滑过去。相册里,大半是工作截图,剩下的是别人的合影。桌上摊着一本没怎么翻过的书,是程宁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前台顺手分他的,谁都没特意养,它自己长着。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工牌。入职那天发的那张,背面印着一行编号,E133。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抽屉底下,是一沓旧电影票根。每一张,都是别人挑的片子。还有一只马克杯,入职那天人手一个发的。
他把这些东西,在桌上摆开,看了很久。
没有一样,是“我喜欢”。
都说要留住自我。可他连一样自己能举出来的“喜欢”,都没有。他想抓住点什么,手里空空的。
他先试的是别的。
他掐过自己的大腿。疼是疼,可那疼隔着一层布,像隔着一层别人。他喝过一口很烫的水,舌尖麻了一下,很快过去了。他还站到冬天的风口里,站了很久,冻得手背发紧。
都差点意思。
它们能让他“有点不舒服”。可没有一样,是那种清清楚楚、只砸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感觉。
第5章 渴求痛感
他站起来,绕到书桌这一边。
办公桌是直角的,硬边。
他弯下腰,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他得有个信号。什么都行。只要能证明,这具身子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是活的,是只属于他的。
他把额头,抵上了桌角。
他没用多大力气,可那一下,也够狠。
“咚”的一声,闷闷的。
疼。
一个极清晰、极蛮横的疼,从额角炸开,一下子蹿上头顶。他眼前白了一瞬,膝盖软下去,扶着桌沿,慢慢蹲到地上。
他趴在那儿,喘。
冷汗顺着后颈,一滴一滴往下走。
眼眶里有热的东西涌上来,他没让它掉。不是疼得哭,是别的。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忽然开了一扇窗,风灌进来,把那些落了灰的东西,吹得动了动。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桌腿,很久没动。
那疼里,有一样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清楚。不是谁安排的,不是谁告诉他“你现在该有什么感觉”。是他这具身子,此刻,砸在硬东西上,砸出来的。谁也替不了,谁也拿不走。
他蹲在工位底下,发抖。
有个念头,很慢地浮上来。不大,很确定。
我还能感觉到疼。
我还在。
他拿手机照了照,额角红了一块。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
疼。
他没舍得把手拿开。他甚至有点想,再按重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黑掉的屏幕里自己那张脸。
他不是不难过。他是太久没疼过了。此刻这一点疼,倒像是谁在他身上,按亮了一盏很小的灯。
第6章 拒绝鸡汤
第二天上午,那份情况说明,一早就搁在他桌上,等他签字。
罗经理走过来,指节敲了敲桌沿:“签了吧,这事儿就过去了。”
组里的人都看着。等着那个熟悉的点头。
沈逾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他经手、他失误、他负责。每一句,都不是真的。可只要他签下去,这件事,就真的成了他的。
他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签名那一行上。
忽然,昨晚额角的那一下疼,又回来了。像有人隔着皮肤,在那块地方,按了一下。
他没有签。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两只手一撕,撕成了两半。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手往旁边一撑,带翻了桌上的水杯。“哐”的一声,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哗然。
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罗经理的脸先涨红,又慢慢白下去,半天没说出话。
程宁是中午过来找他吃饭的,站在门口,看着一地碎玻璃,又看看他。她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茫然。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没解释。他也解释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是为了记住那一下疼。
那天下了班,他没直接回家。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腿发酸,才回去。
屋里灯没开。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心里,还留着撕纸那一下的触感。
那天的事,一下午就传遍了全组。
没人明白。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忽然发起了疯。罗经理错愕,程宁不解,同事们在茶水间里压着声音议论。没有一个人懂,他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他们刻薄。
是他们真的不懂。一个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答应了的事,再推回去;为什么要把一碗水,摔在地上。
后来,罗经理找他谈过一次。
语气从错愕,慢慢变成了失望:“小沈,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罗经理,那个数据,不是我经手的。
罗经理看着他,停了几秒,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缓缓。
话说得很和气。可从那以后,组里分活,绕开了他一点。有些本来该找他的,找别人去了。
程宁跟他冷了好几天。先开的口,是她。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说,我不是不让你有脾气。
她说,我只是怕你变了。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认识的那个你,就是这样的——好说话,不较真,什么都依我。你现在这样,我不知道你要干嘛。
沈逾坐在她对面,听她说完。
他想说,我没变,我只是……他说不出口。
他是想说,我丢了很多东西。可这话一出口,多像矫情。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太没道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程宁的眼泪掉下来。他看着,心里也堵着。可那点堵,上不来。他认得出自己该哭,可他哭不出来。
那天夜里他坐在阳台上。他想,原来一个人,连难过,都能丢。
冷战那几天,他其实看见过,程宁也不容易。
有天晚上他起来喝水,看见程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亮着,是在算账——房贷、装修、两边老人。她算完,叹了口气,趴在膝盖上。
他站在门后,看了几秒。
他忽然懂了一点:程宁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是不把他当回事。是她太怕了。她怕这日子过散,怕两个人像她爸妈那样,吵着吵着,就散了。
她也是被什么,在身后推着走的。
他没出去。他把那杯水喝了,回了房间。
母亲也打来电话,说听程宁讲了,让他别那么犟。说人家姑娘不容易,你就让一步,日子哪有不让的。
他都应着。嗯,好,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会儿。
过了两天,阿哲又叫他去喝酒。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几个字:今天不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有点快。
手机震了一下。阿哲回:行。
就这么简单。没有翻脸,也没有追问。可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这是他很久以来,头一回,把一个“不”字,说出口。
他还是会把“我都行”挂在嘴边。有些场合,话到嘴边,他还是先让了。让完,他会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声。
就一声。声音很轻。
这已经比过去,多了一点。
他还是没学会,怎么把话说得漂亮。他还是那个,站在人群里,就往后退半步的人。
可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他开始留意天什么时候黑。他会多看一眼路边一棵树,一只猫,一个蹲在台阶上吃冰淇淋的小孩。这些小事,以前他也看见过,却像水从手里过,什么也留不下。现在,它们会在他心里,停一小会儿。
停一小会儿,就够了。
他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没夺回什么,也没有从此扬眉吐气。往后的路,一样难走。拒绝一个人,会吵,会冷场,会让人失望。这些,他都还得一点一点,重新学着受着。
他还是会累,会烦,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有些东西,找不回来了,就是找不回来了。
可每到夜里,静下来,他会想起那个疼。
城市照旧运转。写字楼的灯,一辆接一辆的车,手机里刷不完的别人的日子。无数句“你应该”,还在城市上空,一遍一遍地响。
他混在里头,往前走。
第7章 尾声:第十三次日落
这条天桥,是他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
从那天夜里算起,他每天下班,都会在桥上停一会儿。
有些天,他站一站就走,眼睛还黏在手机上。有些天,他就那么扶着栏杆,看底下的车流,看到天色黑透。
今天,是第十三次。
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来。
桥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下班赶着回家的,有遛狗的,有牵着手慢慢走的。没有人看他一眼。
太阳正往下沉。
落日的橘红,铺在桥下的车流上。一辆一辆车的顶,被映成流动的光,亮一小下,又暗下去,汇成一条黏稠的、往两头淌的河。
风从桥下往上灌,带着一点凉。栏杆是铁的,被一天的日头焐过,这会儿还留着一点温。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风掀了一下他的衣角。底下的车流呜呜地淌。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指望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回,很多回都没有答案。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
可他现在知道,问得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件事。一个真正空掉的人,是不会问的。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桥下那块最大的广告屏亮了,蓝的,红的,一行一行往上跳,说的是这个冬天,买什么最划算,去哪里旅行最值。他看了一眼,又移开。
那些东西,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了。
那碗麻辣烫的味,没回来。那部电影的名字,也没想起来。有些东西,大概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抵了一下额角。
那儿隐隐的,还疼。
他记住了那种疼。尖锐,清楚,谁也拿不走。
这一路,他想过很多回:如果那天夜里,他没有撞那一下,会怎么样。
大概,他会一直那样活下去。什么都说好,什么都无所谓,等到某一天,连“我”这个字,都懒得再提。
想到这儿,他会打个寒噤。然后,他会摸摸额角。
天边的橘红一点点收,最后剩一线,沉进楼群背后。
路灯亮了。
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转身,下了桥,走进人行道上的人流里。
脚步不快。
只要还能感觉到疼,他就还没有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