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安胎药我喝了六年,生了九个死胎——它们全活着。
定阳侯府的双胞胎,是我生的。端王府的三胞胎,是我生的。陆御史家的嫡长孙、王将军家的独子——全是我生的。
主母把我的孩子一个个抱走,送给九家权贵,换了银子、田庄和半个京城的人脉。
而我在产床上,一次次听钱嬷嬷说:命薄,又没保住。
直到我死在柴房那晚,亲眼看见第九个“死胎”被塞进了主母的襁褓。
孩子哭了一声。
再睁眼——钱嬷嬷端着药碗,正朝我走过来。
这次,我没喝。
【第一章】
痛。
从骨缝里往外裂的那种痛。
我咬着嘴里的布条,指甲嵌进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产床的木板上。
钱嬷嬷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站在床边。
“沈姨娘,快喝了,安胎的。”
我盯着那碗药。
上辈子,我喝了。然后我的孩子“死”了。被钱嬷嬷用布裹着抱出产房,我连看一眼都没来得及。
当天夜里,裴锦瑟抱着那个孩子,跪在端王府门前,说是她为端王求来的嗣子。端王赏了侯府三千亩田庄。
而我躺在血泊里,听丫鬟说——姨娘命薄,又没保住。
这碗药,我喝了六年。
生了九个“死胎”。
我的孩子一个都没死。
他们在定阳侯府的双胞嫡子里,在端王膝下的三胞胎里,在陆御史刚满两岁的嫡长孙里,在王将军独子的摇篮里。
九个孩子,养活了半个京城的权贵门楣。
而我在柴房里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隔着门缝,看见钱嬷嬷把第九个孩子塞进裴锦瑟的襁褓。
孩子哭了。
声音很小。
但我听见了。
现在——我回来了。
“沈姨娘?”钱嬷嬷催了一声,碗沿凑到我嘴边,苦味直冲鼻腔。
我把眼皮压下去,挤出两滴泪。
“嬷嬷……我手没力气,扶我喝。”
她把碗递过来。低头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小指上有道旧疤——上回换孩子时被摇篮竹篾划的,一直没好利索。
碗沿碰到嘴唇。
我喉头动了两下,做出吞咽的动作。药汁顺着下巴淌,沿着脖子流进褥子里。一大半,我没咽。
钱嬷嬷没发现。
她盯着我的肚子,在等。等那碗药起效。等我的孩子在里面“安静”下来。
上辈子药效很快,不到半盏茶,孩子就不踢了。
这一次,孩子踢了我一脚。
很重。正中肋骨。
我差点叫出来,把布条咬得更紧了。
钱嬷嬷皱了一下眉,又去倒了一碗。我还是那套动作:流泪,装虚,把药渗进褥子。
疼了两个时辰。
孩子落地。
哭声很大。
钱嬷嬷脸色变了一瞬——以前的孩子生出来都不会哭——但她反应快,一把用布捂住了孩子的嘴。
“沈姨娘,”她的声音没什么波动,“这个……又没保住。”
我闭上眼。
泪流下来,是真的。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听见我的孩子在哭。隔着那层布,闷闷的,像小猫叫。
这一次,我没有错过。
钱嬷嬷抱着孩子往外走。
我从褥子底下伸出手,在襁褓布的角上撕下了一小条。
布条攥在掌心里,被血泡得软塌塌的。
十四步。从产床到侧门,她走了十四步。
我数过了。
侧门外面,是通往裴锦瑟院子的夹道。
杏儿一直守在产房门外,不被允许进来。门一开她就冲进来了,看见满床的血,脸刷白。
“姨娘——”
“别哭。”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用袖子擦眼泪,手抖得厉害。去端热水,铜盆差点脱手,水洒了半地。
我没看她。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辈子它还没裂这么长,再过两年,会从房梁一直裂到墙根。
那时候裴锦瑟正在端王府吃席,穿着端王妃赏的织金褙子。满京城都夸她“送子娘娘”。
而我在漏雨的屋子里,连一碗姜汤都没有人想起来端。
杏儿把热帕子敷在我额头上。
“姨娘,侯爷那边……要不要递个话?”
我摇头。
霍琛不会来。
上辈子没来。这辈子也不会。
掌心里的布条硌着伤口,我没松手。
窗外天光发灰。钱嬷嬷应该已经到裴锦瑟的院子了。
【第二章】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侯府都知道了——沈姨娘又生了个死胎。
厨房的婆子端粥来,连门都懒得进,碗搁在门槛上转身就走。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扑扑的皮。
杏儿气得嘴唇发白。
“姨娘,她们……”
“吃吧。”
我把粥端过来喝了两口。咸的。不知道是粥本来的味道,还是嘴里咬破的伤口渗出来的。
午后,裴锦瑟来了。
石青色褙子,累丝金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妹妹受苦了。”她在床边坐下来,亲手剥了一只橘子递过来,“又没保住,是妹妹身子太弱。回头让嬷嬷再给你配一副养身的方子。”
就是那个“嬷嬷”配的安胎药,让我六年生了九个“死胎”。
我接过橘子。指甲掐进果皮,汁液溅到昨晚的伤口上,辣得我指头缩了一下。
“多谢主母。”
裴锦瑟又说了几句软话。走的时候吩咐杏儿:“那孩子……别留了,让后院的人处理吧。”
她说“那孩子”三个字,语气跟提一块用旧的抹布没什么分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裴锦瑟刚嫁进来那年,霍老夫人整天在佛堂烧香求子,逢人就念叨“三代单传、子嗣为大”。裴锦瑟进门两年肚子没动静,有一回我隔着墙听见她在屋里摔东西,哭着跟陪嫁丫鬟说了一句什么。
当时没听清。
现在回想,大概是“我生不出来”。
她生不出来。
所以她用我。
杏儿看着我,等我发话。
“听主母的。”我说。
裴锦瑟走了。橘子我没吃,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傍晚,侯府来了客。
端王府的管事带着两个仆妇,抬了一只红漆描金的箱子。
我撑着墙挪到窗边。
裴锦瑟站在正厅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管事低头看了看孩子,点了个头,把箱子留下。然后他接过孩子,抱上了马车。
那是我今早生的孩子。
马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声音很慢、很重。
我的指甲刮在窗框上,漆皮掉了一条。
杏儿在身后拽我的袖子:“姨娘,你手指在出血——”
我收回手。
没觉得疼。大概是疼的地方太多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夜深了。
我跟杏儿说想喝口井水,凉的。她以为我发了烧糊涂了,出去给我熬姜汤。
我等她走远,披了件旧褂子,从院后门溜了出去。
后厨和柴房之间有一口枯井。上辈子我死在柴房那天,隔着墙听见钱嬷嬷跟人说过——“东西都在井里,放心,谁也翻不着。”
那时候我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
这辈子还爬得动。
井口长了青苔,又滑又凉。我趴在井沿上,把胳膊伸进去,手指在湿漉漉的砖缝里摸索。
碰到了一块油布包裹。
往外拽的时候,指根划在碎瓦茬上。
一片皮翻起来,血珠子挤出来,掉进井里,没听见响。
我咬着牙把油布包拽了出来,蹲在井边解开。
里面是一本蓝皮册子。
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小,是钱嬷嬷的笔迹——她每月给裴锦瑟记药账,用的就是这种又扁又紧的小楷。
第一行:永安三年,六月初九,女胎,活。定阳侯府,记嫡出,双生之一。
我的第一个孩子。
六年前。我十六岁,头一回生产。钱嬷嬷说孩子太小没活过来。
她活了。被送进裴锦瑟的院子,成了侯府三代单传的嫡出双胞胎之一。
我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永安三年——定阳侯府,双生之二。
永安四年——端王府,三胞胎。
永安五年——陆府,嫡孙。
永安六年——王家,嫡子。
九个名字。九个“死胎”。全活着。
最后一页的墨迹还是湿的。日期是今天。
“永安八年,九月十四,男胎,活。”去处那栏写着两个字:端王。
旁边有一行小字:今夜交付,银八百两。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
是急。
今晚。端王的人今晚就要带走这个孩子。等天一亮,要从亲王手里要人——
我攥着册子撑井沿站起来,膝盖上蹭下一块碎石子,裤子顶破了一个洞。
身后,青石板上拖了一下。
很轻。
钱嬷嬷左脚有旧伤,走路的时候鞋底会在石板上蹭那么一小下。
这辈子头一回听见这个声音,是她给我端安胎药。
最后一回,是她从柴房门口走过去,没停。
我没转身。
【第三章】
我把册子塞进褂子里,贴着肚皮。布沾了血,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转身。
钱嬷嬷站在三步开外。
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皱纹全是阴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没点。
“沈姨娘。”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还在流血的那只,“大半夜的,在这儿做什么?”
“渴。想喝口井水。”
“后厨有凉茶。”
“后厨灭了灯。”
她的目光慢慢往井口那边挪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也看见我看见了。
沉默了几息。夜风吹过来,后厨房檐上挂着的干辣椒碰在一起,磕磕绊绊地响。
“我来看看柴房的门关好没有。”她笑了笑,“年纪大了,觉少。”
没再多问。提着灭了的灯笼,慢慢往柴房那边走。
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我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后背全湿了。不是血,是冷汗。
回到屋里,杏儿端着姜汤坐在桌边打瞌睡。
“姨娘,你去哪儿了?”
“透气。”
我脱了褂子,册子掉在床上。杏儿看见那东西,张了张嘴。
“别问。”
我靠着床头,一页一页翻完了整本册子。
九个孩子,六年。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出生日期、性别、胎记位置、送去了哪一家、裴锦瑟收了多少银子。
最大的那对双胞胎,今年六岁了。就在侯府后院,管裴锦瑟叫娘。
我跟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整整六年。
有一回,那个男孩从我门口跑过,我塞了一块桂花糕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冲我笑了一下就跑了。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儿子。
手指头抠在册子封皮上,把纸角抠起了一小块。
杏儿坐在旁边不敢吭声。她看到我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我拿帕子擦手上的血。伤口还在渗,帕子上一片片的红。
然后我翻出一块旧手帕。
是我娘留的。上面绣了半朵石榴花,没绣完。她绣到一半就病了,后来一直没好起来。
我把册子上最要紧的几行字抄在帕子背面。
手抖得厉害,好几处墨迹歪了。
但够看清。
抄完,册子放回枕头夹层——这张床我躺了六年,知道枕头是空心的,裴锦瑟翻不到。帕子贴身收好。
两份。万一丢一份,还有一份。
钱嬷嬷昨夜去枯井,是巧合,还是她也在查?
不确定。
但她一定会去翻井里的油布包。最迟明天,她就知道东西被人拿了。
时间不多。
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二遍。
我坐在床上,拇指摁着帕子上那朵没绣完的石榴花,想了很久。
吴伯。
我娘死的那年,吴伯还来过侯府后门,提了一包我娘爱吃的杏脯。后来裴锦瑟不让生人进府,他就没再来了。
但他还在城西柳巷住着。他替我娘管过二十年的账,认字,认人,认得不少衙门里的关系。
上辈子我没想过找他。
因为上辈子,我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活着。
“杏儿。”
她立刻坐直了。
“你认得城西柳巷吗?”
她点头。
“明天一早,去找一个姓吴的老头,住巷子第三家。就说沈家大小姐请他来后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杏儿的嘴动了动,想问什么。
我摇头。
她放下水盆出去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第四章】
吴伯来了。
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比上回见时矮了一截。
我隔着窗子看见他,鼻子突然一酸。
他站在院子里,不敢抬头看我。
杏儿带他进屋。他一进门就要跪,我按住他的胳膊——瘦得像柴火棍子,青筋一道一道鼓着。
“吴伯,别跪。”
他眼圈红了:“大小姐……瘦了。”
上回见面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刚没了第五个孩子。
我没寒暄。没那个时间。
“吴伯,你认不认得陆御史府上的人?”
他想了想:“陆府管采买的赵管事,早年跟我在一条街住过。”
“我要给陆夫人递一句话。就一句。你能传到吗?”
“什么话?”
“‘大少爷右肩的胎记,弯月形,不是胎里带的。’”
吴伯没问为什么。
他在我娘手底下做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闭嘴。
“三天够不够?”
“够。”
他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一只银镯子。我娘留下的,我全部的东西了。
他推了两下,没推过我。
门关上以后,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杏儿说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我没去看。怕自己也忍不住。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清楚——
裴锦瑟不知道册子丢了。但钱嬷嬷可能已经发现了。
钱嬷嬷会告诉裴锦瑟吗?
不一定。
那本册子是钱嬷嬷给自己留的保命符。她把每一笔交易记下来,防的就是裴锦瑟哪天翻脸。她对裴锦瑟忠心,但更怕死。
所以她大概率会先自己找——而不是先去告状。
因为告诉裴锦瑟“册子不见了”,等于告诉她:你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钱嬷嬷不敢赌裴锦瑟会怎么处置她。
这就是我的时间差。
两天后,杏儿从后门溜出去,取回了吴伯的信。
一张窄纸条,卷在竹管里。上面只有一个字:
是。
陆夫人确认了。她的“嫡孙”右肩上,确实有一个弯月形的胎记。
那是我第四个孩子。
在产房里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抱走了,但我记住了。当娘的,看一眼就够了。
我把竹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起来缩成黑灰,上面那个“是”字最后才消失。
下个月初六,重阳节。
侯府每年重阳设宴,请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陆御史会来。端王府的人会来。王家也会来。
到时候该看的人都在,该听的人都在。
裴锦瑟堵不住那么多张嘴。
十七天。
下午的时候,裴锦瑟又让人送了补品来。红枣枸杞炖的什么汤,碗底沉着几颗莲子,看着挺用心。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药。就是普通的甜汤。
甜得我胃里发堵。
【第五章】
钱嬷嬷去查了。
第三天夜里,杏儿悄悄告诉我,看见她蹲在枯井旁边翻了半天,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第四天,钱嬷嬷来了我院子。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
杏儿挡在前面,被她一把搡开,踉跄着撞在桌角上,胳膊立刻红了一块。
“沈姨娘。”钱嬷嬷脸上的和气全没了,“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我坐在床上,手里正剥一只橘子。裴锦瑟送来的那批早干了,我让杏儿从厨房重新要了几个。
“嬷嬷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井里的东西。”
“什么井?”
钱嬷嬷盯着我的脸。
我没停手。橘皮的汁溅在指甲上的旧伤口里,刺痛了一下。
“沈姨娘,”她压低声音,“你要是拿了,趁早还给我。那东西你看了也没用。一个姨娘,谁信你?”
“我什么都没拿。”
“你——”
“嬷嬷,”我抬头看她,“你半夜三更在枯井旁边翻东西,让人撞见了不太好吧?”
她嘴角抽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
“你想清楚。”丢下这句,转身走了。
杏儿揉着撞疼的胳膊,嘴唇哆嗦。
我把橘子放下。剥到一半,手软了,剥不动了。
当天晚上,裴锦瑟的院子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傍晚,柴房后面起了火。
火烧得很猛。干柴遇上了秋风,半条巷子都照亮了,隔着两道墙都能闻到焦味。
钱嬷嬷住在柴房隔壁的耳房。
等火扑灭了把人抬出来,已经不行了。烧了半边身子。
裴锦瑟站在院子里,手上攥着一串佛珠。
“嬷嬷年纪大了,夜里点灯不小心。”她对管家说,“好好安葬吧。”
管家应了。
没人多问一句。侯府死了一个嬷嬷,跟烧了一间柴房没什么区别。
我站在自己院子的墙根底下,闻到了焦糊味。
不是柴的味道。是人。
胃里翻上来,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杏儿拍我的背,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姨娘……”
“她杀了钱嬷嬷。”
杏儿的手停了。
“她怕钱嬷嬷把册子的事漏出去。”
钱嬷嬷到死,可能都没来得及告诉裴锦瑟册子在谁手里。
或者她说了。但裴锦瑟觉得,杀了人、烧了东西,就什么都干净了。
她不知道册子已经不在井里了。
我的人证没了。钱嬷嬷是唯一亲手换过孩子的人。
吴伯也出事了。
消息是杏儿打听来的。裴锦瑟让人查了最近进出侯府的生面孔,查到了吴伯。三个家丁堵在柳巷口,打了一顿,说“以后别在侯府附近乱晃”。
断了两根肋骨。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杏儿蹲下去要捡。
“别捡了。”
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第二天裴锦瑟亲自来了。穿着白色孝衣——给钱嬷嬷戴的,做足了样子。
“妹妹脸色不太好。”
“没事。”
“听说你的丫鬟前几天出过府?以后别让她乱跑了。外面不太平。”
她在提醒我。
“嗯。”
“乖。”她拍了拍我的手,指尖凉得像石头。
我没缩。
她走了以后,杏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姨娘,要不……算了吧。”
我看她。
“她连嬷嬷都杀了。万一……”
“万一她也杀我?”
杏儿不说话了。
“人证没了,物证还在。”
我把碎碗踢到墙角。
“够了。”
【第六章】
钱嬷嬷死了三天,我想通了一件事。
人证本来就靠不住。
上辈子钱嬷嬷活得好好的,最后裴锦瑟不也一样准备灭口?
真正管用的是那本册子,和孩子身上的胎记。
白纸黑字对得上,胎记验得出来。
我不需要钱嬷嬷开口。我只需要让该看到证据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重阳宴,初六。
还有十二天。
吴伯伤了,这条线断了。
我换一条路。
杏儿有个表姐在城南布庄做工。布庄少东家跟陆府管家的小舅子是牌友。
绕了三道弯,但消息递到了。
我让人给陆夫人传了第二封信。不再是一句话,是一整张帕子。
上面写:初六重阳宴,带令孙来侯府。届时,您会看到真相。
帕子末尾,我画了一个弯月形的胎记。
陆夫人回了四个字:届时必到。
第二条线去端王府。端王侧妃的娘家跟杏儿表姐的婆家是同乡。我让人捎了一句话进去:“三少爷左手六指,出生就有,后来切了。根部有个小疙瘩。对不对?”
端王府没有回信。
但第二天,端王的管事亲自到侯府门口,问重阳宴的帖子几时发。
以前端王府从不来侯府的小宴。
第三条线去王家。王铎将军的夫人每月逢十在城东白马寺上香。杏儿的表姐胆子大,直接跪在寺门口,把帕子递了上去。
王夫人的回话更干脆。
她让人送了一盒桂花糕到侯府。不是送给裴锦瑟的,指名送给“沈姨娘”。
侯府门房不敢收又不敢退,最后还是送到了我院子里。
我打开盒子。桂花糕底下垫着一张纸条:
“犬子左臂有一道疤,出生即有。王家无人有此痕。”
她早就疑心了。
将军家的嫡子,一出生就带着一道莫名其妙的旧疤,跟家族里任何人都对不上。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现在,我替她想了。
我掰了一块桂花糕给杏儿,自己也吃了一块。
甜的。这次没堵。
杏儿嚼着糕突然冒了一句:“姨娘,你笑了。”
我摸了摸嘴角。好像是弯了一点。
很快收回来了。还没到笑的时候。
裴锦瑟最近很安静。钱嬷嬷死后,她换了一个姓刘的嬷嬷来盯后院。刘嬷嬷每天到我院子门口转一圈,跟杏儿搭几句话,问我吃了什么、见了谁。
吃了红枣汤。没见谁。
每天如此。
裴锦瑟大概觉得我已经吓破了胆。一个丢了九个孩子的姨娘,月子都没坐完,能翻什么浪?
她不知道我的信已经送出去了。
她不知道陆夫人、端王府、王夫人都在等初六。
她更不知道,那本她以为跟钱嬷嬷一起烧掉了的册子,就在我枕头底下。
我给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树浇了点水。
上辈子它死在冬天。
这辈子,也许能活。
【第七章】
初六。
天还没亮,侯府上下就忙开了。
裴锦瑟换了三套衣裳,最后选了一件绛紫色锦缎长褙子,赤金头面攒了一整套。
她站在穿衣镜前面的样子,我隔着院子都看得见——从容、妥帖、滴水不漏。
她是侯府的女主人。重阳宴是她的主场。
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得多。
陆御史来了,带了夫人和“嫡孙”。端王府来了管事和侧妃,抱着三胞胎的老大。王铎将军的夫人也到了,牵着一个四岁的男孩。
前院摆了二十桌。菊花满院,酒满杯。
我没被邀请。妾室不上正席。
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细布衣裳,头上没簪子,站在后院月亮门里,看着前面灯火通明。
杏儿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
“姨娘,该去了。”
我点头。
没走正门。从后厨绕过去,穿过下人走的窄巷子,从花厅侧门进了前院。
没人拦。裴锦瑟没想过我会来。
宴席正热闹。霍琛坐在主位上陪陆御史喝酒,裴锦瑟在女眷席上跟端王侧妃说笑。
我走到花厅中间站定。
一身白衣裳,像一片纸插进了满堂的绫罗锦缎。
先是几个丫鬟注意到了,露出看疯子的表情。
然后裴锦瑟看见了。
她的笑停了一瞬。只一瞬。
“鸢妹妹?你怎么——”
“我有话要说。”
声音不大。但花厅安静了一块。
霍琛皱眉:“沈氏,你——”
“侯爷,不占您太多时间。”
我从杏儿手里接过包袱,打开。
蓝皮册子。
举起来,翻到第一页,面朝众人。
“这是钱嬷嬷的手记。在座各位,有几家的孩子是从这间侯府‘送’出去的,心里比我清楚。”
裴锦瑟的脸白了一层。不是吓的——是没料到的。
“你在胡说什么?”她站起来,声音稳得很。六年练出来的本事,笑着说谎面不改色。
“陆大人,”我转向陆御史,“您的嫡孙右肩上有一个弯月形胎记,对吗?”
陆御史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夫人站了起来。
“沈姨娘,你继续。”
裴锦瑟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王夫人,令公子左臂上有一道疤。”
王夫人把孩子的袖子卷起来。灯光底下,那道疤很清楚。
“端王府的三少爷,左手六指。出生时有,后来请大夫切了,但根部还有一个小疙瘩。”
端王侧妃低头,翻开孩子的手。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这些孩子都不是裴锦瑟生的。”我没有喊。安静的时候说话,每个字都够重。“他们是我的。我在这间侯府生了九次,裴锦瑟说我生的全是死胎。”
“但他们全活着。”
我翻到册子最后一页。
“每一个孩子的出生日期、胎记、送去了哪家、收了多少银子,全在这上面。钱嬷嬷亲手记的。她五天前死在一场火里。”
我看着裴锦瑟。
“是你放的火。”
裴锦瑟手里的茶杯脱了手。
碎在地上。茶水溅了她半条裙子。
她没有低头看。
【第八章】
“你疯了。”裴锦瑟的声音变了调,尖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主母腔。“你生不出孩子,受了刺激,在胡——”
“册子最后一页有你的私印。”我翻过去,把那枚红色印记对着灯光。“霍琛跟你大婚那年刻的,裴字右下角缺了一小块,你自己磕的。你说过‘反正没人看’。”
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知道。
裴锦瑟的嘴合不上了。
“你怎么……”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六年。你以为姨娘就是摆设?”
陆御史站了起来。三品大员,官场几十年的人,反应比谁都快。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但花厅外的随从立刻进来了。“封册子,传仵作,验胎记。”
裴锦瑟朝门口冲——两个仆妇拦住了她。
她回头看霍琛:“你信她?你信一个妾?”
霍琛没说话。
他接过册子翻开,手指停在第一页那行字上:定阳侯府,记嫡出,双生之一。
那对双胞胎。他引以为傲的、裴锦瑟给他“生”的嫡子嫡女。
是我的。
他的手在发抖。
“六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年你瞒着我——”
裴锦瑟尖叫了一声。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以为我愿意?你霍家三代单传,你爹临死前说的什么——‘要是没子嗣,侯府的匾就摘了’——我嫁进来三年没开怀,你娘天天在佛堂念我名字!”
“我不能生!”她的声音劈了。“但她能!”
她一根手指直直指着我。
花厅没人说话了。
裴锦瑟喘着粗气,头面歪了一支,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能生,我拿来用。那些大人物要嗣子,我送过去。银子、田庄、人脉,全是我替侯府挣的。你霍家的门面是我撑着的——”
“你偷了我九个孩子。”
我的声音不大。
但她停了。
“你没杀死他们。因为活的才值钱。但你杀了他们的身份。你让他们管别人叫爹叫娘。你让我以为自己的孩子全死了。六年。”
我的嗓子到最后有点不稳。
不是怕。是忍了太久的东西,嗓子装不下了。
裴锦瑟挣脱了一只手,从头上拔下金簪朝我扎过来。
簪尖划过我的脸。
一道热辣辣的痛,从颧骨拉到耳根。
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我那件洗白了的衣服上。
我没退。
杏儿尖叫着冲过来要挡,我伸手拦住她。
“两个人架住了裴锦瑟。她的金钗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底下。
陆夫人那边已经解开了孩子的衣领。
她的手在颤。
然后她发出一声很短的、哽在喉咙里的声音。
弯月形。右肩。尖朝左下。
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王夫人哭了。不是嚎的那种——是捂着嘴、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
她牵着那个四岁的男孩。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仰头看她:“娘,你怎么了?”
她不是他娘。但养了他四年。
我看着那个孩子的脸。他长得不像我,也不像霍琛。但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跟我娘一模一样。
手指头动了一下。
想摸摸他的头。
没有伸出去。
他不认识我。
这是赢了以后最疼的地方。
【第九章】
事情收得比我以为的快。
陆御史当晚就让仵作和稳婆验了三个孩子的胎记,全部吻合。第二天一早带着册子进了衙门。
裴锦瑟被收押。
拐带婴孩、伪造血脉、欺瞒朝廷命官、涉嫌纵火灭口。每一条都够她在牢里待很长时间。
侯府一夜之间空了一半。裴锦瑟的陪嫁丫鬟跑了,刘嬷嬷不知去向,厨房做饭的婆子都少了两个。
第三天傍晚,霍琛来了我院子。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瘦了一圈,胡子没刮。衣领的扣子系错了一颗,歪在那儿没人替他正。
”沈鸢。“
六年了,他头一回叫我全名。以前不是”沈氏“就是干脆不叫。
”侯爷。“
”别叫侯爷了。“
”那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站了一会儿。
”是我对不住你。“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编到一半的红络子。杏儿教我的,用来挂在孩子摇篮上。
没接话。
”我不知道。“他说。”锦瑟她——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从我房门口走过的时候,脚步都没慢一下。“
他不说话了。
我手里的络子绕了一圈,线头有点毛,扎在指尖上刺刺的。
”初三那天,我第三个孩子没了。你从院子里过。杏儿拦住你,说姨娘想见侯爷。你说——“
”我有事。“他自己接上了。
”你去裴锦瑟院子里吃荔枝去了。杏儿告诉我的。“
他闭上眼。
院子里有只雀在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沈鸢,你带着孩子留下来。“
”不留。“
”这是侯府——“
”侯府的地砖缝里有我的血。“
话说得很轻。
但他愣住了。
”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天,膝盖磕在砖缝里,到现在还有一条疤。你从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
他想说什么。
”别说了。“
我把络子的线头用牙咬断。
”吴伯断了两根肋骨。你要是想做点什么,把他的药钱补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到了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杏儿把东西收好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红络子、我娘的帕子、蓝皮册子。
银子不多。陆夫人送了一百两,说是”谢沈姨娘”。王夫人送了五十两。端王府没什么表示,但侧妃私下托人带了一句话:孩子她好好养着,以后想看,随时来。
出门之前,我去了一趟后院。
那对双胞胎在院子里踢毽子。
男孩六岁,眉眼像霍琛,但下巴的弧度是我的。女孩比他矮半个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一会儿。
男孩一脚踢飞了毽子,砸在墙头上。女孩笑他笨。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要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接受,让他们开口叫我一声——
那是以后的事。
霍老夫人让人送了一个匣子到后门。银票,一封放妾书。
最后一行:沈氏鸢,自此身契自由,与侯府再无瓜葛。
我收进包袱里。
吴伯的邻居赶了一辆牛车来。车上铺了稻草,稻草上放了一床旧被。
我站在侯府后门的石阶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院墙很高。墙头爬了半截枯藤。六年前我进来的时候,那截藤还是绿的。
没有多站。
牛车走得慢,轱辘轧在石板上,颠得骨头疼。杏儿坐旁边,把被角掖了掖。
“姨娘,去哪儿?”
“城西柳巷。先看吴伯。”
“然后呢?”
“找个院子,便宜的。”
“再然后呢?”
“把我的孩子,一个一个认回来。”
牛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杏儿突然说:“姨娘,后面有人跟着。”
我没回头。
“几个?”
“一个。骑马的。”
“穿什么?”
杏儿探头看了看:“端王府的衣裳。”
我的手收紧了包袱。
牛车没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