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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25:08

那碗安胎药我喝了六年,生了九个死胎——它们全活着。

定阳侯府的双胞胎,是我生的。端王府的三胞胎,是我生的。陆御史家的嫡长孙、王将军家的独子——全是我生的。

主母把我的孩子一个个抱走,送给九家权贵,换了银子、田庄和半个京城的人脉。

而我在产床上,一次次听钱嬷嬷说:命薄,又没保住。

直到我死在柴房那晚,亲眼看见第九个“死胎”被塞进了主母的襁褓。

孩子哭了一声。

再睁眼——钱嬷嬷端着药碗,正朝我走过来。

这次,我没喝。

【第一章】

痛。

从骨缝里往外裂的那种痛。

我咬着嘴里的布条,指甲嵌进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产床的木板上。

钱嬷嬷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站在床边。

“沈姨娘,快喝了,安胎的。”

我盯着那碗药。

上辈子,我喝了。然后我的孩子“死”了。被钱嬷嬷用布裹着抱出产房,我连看一眼都没来得及。

当天夜里,裴锦瑟抱着那个孩子,跪在端王府门前,说是她为端王求来的嗣子。端王赏了侯府三千亩田庄。

而我躺在血泊里,听丫鬟说——姨娘命薄,又没保住。

这碗药,我喝了六年。

生了九个“死胎”。

我的孩子一个都没死。

他们在定阳侯府的双胞嫡子里,在端王膝下的三胞胎里,在陆御史刚满两岁的嫡长孙里,在王将军独子的摇篮里。

九个孩子,养活了半个京城的权贵门楣。

而我在柴房里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隔着门缝,看见钱嬷嬷把第九个孩子塞进裴锦瑟的襁褓。

孩子哭了。

声音很小。

但我听见了。

现在——我回来了。

“沈姨娘?”钱嬷嬷催了一声,碗沿凑到我嘴边,苦味直冲鼻腔。

我把眼皮压下去,挤出两滴泪。

“嬷嬷……我手没力气,扶我喝。”

她把碗递过来。低头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小指上有道旧疤——上回换孩子时被摇篮竹篾划的,一直没好利索。

碗沿碰到嘴唇。

我喉头动了两下,做出吞咽的动作。药汁顺着下巴淌,沿着脖子流进褥子里。一大半,我没咽。

钱嬷嬷没发现。

她盯着我的肚子,在等。等那碗药起效。等我的孩子在里面“安静”下来。

上辈子药效很快,不到半盏茶,孩子就不踢了。

这一次,孩子踢了我一脚。

很重。正中肋骨。

我差点叫出来,把布条咬得更紧了。

钱嬷嬷皱了一下眉,又去倒了一碗。我还是那套动作:流泪,装虚,把药渗进褥子。

疼了两个时辰。

孩子落地。

哭声很大。

钱嬷嬷脸色变了一瞬——以前的孩子生出来都不会哭——但她反应快,一把用布捂住了孩子的嘴。

“沈姨娘,”她的声音没什么波动,“这个……又没保住。”

我闭上眼。

泪流下来,是真的。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听见我的孩子在哭。隔着那层布,闷闷的,像小猫叫。

这一次,我没有错过。

钱嬷嬷抱着孩子往外走。

我从褥子底下伸出手,在襁褓布的角上撕下了一小条。

布条攥在掌心里,被血泡得软塌塌的。

十四步。从产床到侧门,她走了十四步。

我数过了。

侧门外面,是通往裴锦瑟院子的夹道。

杏儿一直守在产房门外,不被允许进来。门一开她就冲进来了,看见满床的血,脸刷白。

“姨娘——”

“别哭。”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用袖子擦眼泪,手抖得厉害。去端热水,铜盆差点脱手,水洒了半地。

我没看她。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辈子它还没裂这么长,再过两年,会从房梁一直裂到墙根。

那时候裴锦瑟正在端王府吃席,穿着端王妃赏的织金褙子。满京城都夸她“送子娘娘”。

而我在漏雨的屋子里,连一碗姜汤都没有人想起来端。

杏儿把热帕子敷在我额头上。

“姨娘,侯爷那边……要不要递个话?”

我摇头。

霍琛不会来。

上辈子没来。这辈子也不会。

掌心里的布条硌着伤口,我没松手。

窗外天光发灰。钱嬷嬷应该已经到裴锦瑟的院子了。

【第二章】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侯府都知道了——沈姨娘又生了个死胎。

厨房的婆子端粥来,连门都懒得进,碗搁在门槛上转身就走。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扑扑的皮。

杏儿气得嘴唇发白。

“姨娘,她们……”

“吃吧。”

我把粥端过来喝了两口。咸的。不知道是粥本来的味道,还是嘴里咬破的伤口渗出来的。

午后,裴锦瑟来了。

石青色褙子,累丝金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妹妹受苦了。”她在床边坐下来,亲手剥了一只橘子递过来,“又没保住,是妹妹身子太弱。回头让嬷嬷再给你配一副养身的方子。”

就是那个“嬷嬷”配的安胎药,让我六年生了九个“死胎”。

我接过橘子。指甲掐进果皮,汁液溅到昨晚的伤口上,辣得我指头缩了一下。

“多谢主母。”

裴锦瑟又说了几句软话。走的时候吩咐杏儿:“那孩子……别留了,让后院的人处理吧。”

她说“那孩子”三个字,语气跟提一块用旧的抹布没什么分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裴锦瑟刚嫁进来那年,霍老夫人整天在佛堂烧香求子,逢人就念叨“三代单传、子嗣为大”。裴锦瑟进门两年肚子没动静,有一回我隔着墙听见她在屋里摔东西,哭着跟陪嫁丫鬟说了一句什么。

当时没听清。

现在回想,大概是“我生不出来”。

她生不出来。

所以她用我。

杏儿看着我,等我发话。

“听主母的。”我说。

裴锦瑟走了。橘子我没吃,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傍晚,侯府来了客。

端王府的管事带着两个仆妇,抬了一只红漆描金的箱子。

我撑着墙挪到窗边。

裴锦瑟站在正厅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管事低头看了看孩子,点了个头,把箱子留下。然后他接过孩子,抱上了马车。

那是我今早生的孩子。

马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声音很慢、很重。

我的指甲刮在窗框上,漆皮掉了一条。

杏儿在身后拽我的袖子:“姨娘,你手指在出血——”

我收回手。

没觉得疼。大概是疼的地方太多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夜深了。

我跟杏儿说想喝口井水,凉的。她以为我发了烧糊涂了,出去给我熬姜汤。

我等她走远,披了件旧褂子,从院后门溜了出去。

后厨和柴房之间有一口枯井。上辈子我死在柴房那天,隔着墙听见钱嬷嬷跟人说过——“东西都在井里,放心,谁也翻不着。”

那时候我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

这辈子还爬得动。

井口长了青苔,又滑又凉。我趴在井沿上,把胳膊伸进去,手指在湿漉漉的砖缝里摸索。

碰到了一块油布包裹。

往外拽的时候,指根划在碎瓦茬上。

一片皮翻起来,血珠子挤出来,掉进井里,没听见响。

我咬着牙把油布包拽了出来,蹲在井边解开。

里面是一本蓝皮册子。

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小,是钱嬷嬷的笔迹——她每月给裴锦瑟记药账,用的就是这种又扁又紧的小楷。

第一行:永安三年,六月初九,女胎,活。定阳侯府,记嫡出,双生之一。

我的第一个孩子。

六年前。我十六岁,头一回生产。钱嬷嬷说孩子太小没活过来。

她活了。被送进裴锦瑟的院子,成了侯府三代单传的嫡出双胞胎之一。

我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永安三年——定阳侯府,双生之二。

永安四年——端王府,三胞胎。

永安五年——陆府,嫡孙。

永安六年——王家,嫡子。

九个名字。九个“死胎”。全活着。

最后一页的墨迹还是湿的。日期是今天。

“永安八年,九月十四,男胎,活。”去处那栏写着两个字:端王。

旁边有一行小字:今夜交付,银八百两。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

是急。

今晚。端王的人今晚就要带走这个孩子。等天一亮,要从亲王手里要人——

我攥着册子撑井沿站起来,膝盖上蹭下一块碎石子,裤子顶破了一个洞。

身后,青石板上拖了一下。

很轻。

钱嬷嬷左脚有旧伤,走路的时候鞋底会在石板上蹭那么一小下。

这辈子头一回听见这个声音,是她给我端安胎药。

最后一回,是她从柴房门口走过去,没停。

我没转身。

【第三章】

我把册子塞进褂子里,贴着肚皮。布沾了血,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转身。

钱嬷嬷站在三步开外。

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皱纹全是阴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没点。

“沈姨娘。”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还在流血的那只,“大半夜的,在这儿做什么?”

“渴。想喝口井水。”

“后厨有凉茶。”

“后厨灭了灯。”

她的目光慢慢往井口那边挪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也看见我看见了。

沉默了几息。夜风吹过来,后厨房檐上挂着的干辣椒碰在一起,磕磕绊绊地响。

“我来看看柴房的门关好没有。”她笑了笑,“年纪大了,觉少。”

没再多问。提着灭了的灯笼,慢慢往柴房那边走。

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我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后背全湿了。不是血,是冷汗。

回到屋里,杏儿端着姜汤坐在桌边打瞌睡。

“姨娘,你去哪儿了?”

“透气。”

我脱了褂子,册子掉在床上。杏儿看见那东西,张了张嘴。

“别问。”

我靠着床头,一页一页翻完了整本册子。

九个孩子,六年。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出生日期、性别、胎记位置、送去了哪一家、裴锦瑟收了多少银子。

最大的那对双胞胎,今年六岁了。就在侯府后院,管裴锦瑟叫娘。

我跟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整整六年。

有一回,那个男孩从我门口跑过,我塞了一块桂花糕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冲我笑了一下就跑了。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儿子。

手指头抠在册子封皮上,把纸角抠起了一小块。

杏儿坐在旁边不敢吭声。她看到我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我拿帕子擦手上的血。伤口还在渗,帕子上一片片的红。

然后我翻出一块旧手帕。

是我娘留的。上面绣了半朵石榴花,没绣完。她绣到一半就病了,后来一直没好起来。

我把册子上最要紧的几行字抄在帕子背面。

手抖得厉害,好几处墨迹歪了。

但够看清。

抄完,册子放回枕头夹层——这张床我躺了六年,知道枕头是空心的,裴锦瑟翻不到。帕子贴身收好。

两份。万一丢一份,还有一份。

钱嬷嬷昨夜去枯井,是巧合,还是她也在查?

不确定。

但她一定会去翻井里的油布包。最迟明天,她就知道东西被人拿了。

时间不多。

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二遍。

我坐在床上,拇指摁着帕子上那朵没绣完的石榴花,想了很久。

吴伯。

我娘死的那年,吴伯还来过侯府后门,提了一包我娘爱吃的杏脯。后来裴锦瑟不让生人进府,他就没再来了。

但他还在城西柳巷住着。他替我娘管过二十年的账,认字,认人,认得不少衙门里的关系。

上辈子我没想过找他。

因为上辈子,我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活着。

“杏儿。”

她立刻坐直了。

“你认得城西柳巷吗?”

她点头。

“明天一早,去找一个姓吴的老头,住巷子第三家。就说沈家大小姐请他来后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杏儿的嘴动了动,想问什么。

我摇头。

她放下水盆出去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第四章】

吴伯来了。

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比上回见时矮了一截。

我隔着窗子看见他,鼻子突然一酸。

他站在院子里,不敢抬头看我。

杏儿带他进屋。他一进门就要跪,我按住他的胳膊——瘦得像柴火棍子,青筋一道一道鼓着。

“吴伯,别跪。”

他眼圈红了:“大小姐……瘦了。”

上回见面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刚没了第五个孩子。

我没寒暄。没那个时间。

“吴伯,你认不认得陆御史府上的人?”

他想了想:“陆府管采买的赵管事,早年跟我在一条街住过。”

“我要给陆夫人递一句话。就一句。你能传到吗?”

“什么话?”

“‘大少爷右肩的胎记,弯月形,不是胎里带的。’”

吴伯没问为什么。

他在我娘手底下做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闭嘴。

“三天够不够?”

“够。”

他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一只银镯子。我娘留下的,我全部的东西了。

他推了两下,没推过我。

门关上以后,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杏儿说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我没去看。怕自己也忍不住。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清楚——

裴锦瑟不知道册子丢了。但钱嬷嬷可能已经发现了。

钱嬷嬷会告诉裴锦瑟吗?

不一定。

那本册子是钱嬷嬷给自己留的保命符。她把每一笔交易记下来,防的就是裴锦瑟哪天翻脸。她对裴锦瑟忠心,但更怕死。

所以她大概率会先自己找——而不是先去告状。

因为告诉裴锦瑟“册子不见了”,等于告诉她:你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钱嬷嬷不敢赌裴锦瑟会怎么处置她。

这就是我的时间差。

两天后,杏儿从后门溜出去,取回了吴伯的信。

一张窄纸条,卷在竹管里。上面只有一个字:

是。

陆夫人确认了。她的“嫡孙”右肩上,确实有一个弯月形的胎记。

那是我第四个孩子。

在产房里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抱走了,但我记住了。当娘的,看一眼就够了。

我把竹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起来缩成黑灰,上面那个“是”字最后才消失。

下个月初六,重阳节。

侯府每年重阳设宴,请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陆御史会来。端王府的人会来。王家也会来。

到时候该看的人都在,该听的人都在。

裴锦瑟堵不住那么多张嘴。

十七天。

下午的时候,裴锦瑟又让人送了补品来。红枣枸杞炖的什么汤,碗底沉着几颗莲子,看着挺用心。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药。就是普通的甜汤。

甜得我胃里发堵。

【第五章】

钱嬷嬷去查了。

第三天夜里,杏儿悄悄告诉我,看见她蹲在枯井旁边翻了半天,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第四天,钱嬷嬷来了我院子。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

杏儿挡在前面,被她一把搡开,踉跄着撞在桌角上,胳膊立刻红了一块。

“沈姨娘。”钱嬷嬷脸上的和气全没了,“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我坐在床上,手里正剥一只橘子。裴锦瑟送来的那批早干了,我让杏儿从厨房重新要了几个。

“嬷嬷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井里的东西。”

“什么井?”

钱嬷嬷盯着我的脸。

我没停手。橘皮的汁溅在指甲上的旧伤口里,刺痛了一下。

“沈姨娘,”她压低声音,“你要是拿了,趁早还给我。那东西你看了也没用。一个姨娘,谁信你?”

“我什么都没拿。”

“你——”

“嬷嬷,”我抬头看她,“你半夜三更在枯井旁边翻东西,让人撞见了不太好吧?”

她嘴角抽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

“你想清楚。”丢下这句,转身走了。

杏儿揉着撞疼的胳膊,嘴唇哆嗦。

我把橘子放下。剥到一半,手软了,剥不动了。

当天晚上,裴锦瑟的院子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傍晚,柴房后面起了火。

火烧得很猛。干柴遇上了秋风,半条巷子都照亮了,隔着两道墙都能闻到焦味。

钱嬷嬷住在柴房隔壁的耳房。

等火扑灭了把人抬出来,已经不行了。烧了半边身子。

裴锦瑟站在院子里,手上攥着一串佛珠。

“嬷嬷年纪大了,夜里点灯不小心。”她对管家说,“好好安葬吧。”

管家应了。

没人多问一句。侯府死了一个嬷嬷,跟烧了一间柴房没什么区别。

我站在自己院子的墙根底下,闻到了焦糊味。

不是柴的味道。是人。

胃里翻上来,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杏儿拍我的背,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姨娘……”

“她杀了钱嬷嬷。”

杏儿的手停了。

“她怕钱嬷嬷把册子的事漏出去。”

钱嬷嬷到死,可能都没来得及告诉裴锦瑟册子在谁手里。

或者她说了。但裴锦瑟觉得,杀了人、烧了东西,就什么都干净了。

她不知道册子已经不在井里了。

我的人证没了。钱嬷嬷是唯一亲手换过孩子的人。

吴伯也出事了。

消息是杏儿打听来的。裴锦瑟让人查了最近进出侯府的生面孔,查到了吴伯。三个家丁堵在柳巷口,打了一顿,说“以后别在侯府附近乱晃”。

断了两根肋骨。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杏儿蹲下去要捡。

“别捡了。”

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第二天裴锦瑟亲自来了。穿着白色孝衣——给钱嬷嬷戴的,做足了样子。

“妹妹脸色不太好。”

“没事。”

“听说你的丫鬟前几天出过府?以后别让她乱跑了。外面不太平。”

她在提醒我。

“嗯。”

“乖。”她拍了拍我的手,指尖凉得像石头。

我没缩。

她走了以后,杏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姨娘,要不……算了吧。”

我看她。

“她连嬷嬷都杀了。万一……”

“万一她也杀我?”

杏儿不说话了。

“人证没了,物证还在。”

我把碎碗踢到墙角。

“够了。”

【第六章】

钱嬷嬷死了三天,我想通了一件事。

人证本来就靠不住。

上辈子钱嬷嬷活得好好的,最后裴锦瑟不也一样准备灭口?

真正管用的是那本册子,和孩子身上的胎记。

白纸黑字对得上,胎记验得出来。

我不需要钱嬷嬷开口。我只需要让该看到证据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重阳宴,初六。

还有十二天。

吴伯伤了,这条线断了。

我换一条路。

杏儿有个表姐在城南布庄做工。布庄少东家跟陆府管家的小舅子是牌友。

绕了三道弯,但消息递到了。

我让人给陆夫人传了第二封信。不再是一句话,是一整张帕子。

上面写:初六重阳宴,带令孙来侯府。届时,您会看到真相。

帕子末尾,我画了一个弯月形的胎记。

陆夫人回了四个字:届时必到。

第二条线去端王府。端王侧妃的娘家跟杏儿表姐的婆家是同乡。我让人捎了一句话进去:“三少爷左手六指,出生就有,后来切了。根部有个小疙瘩。对不对?”

端王府没有回信。

但第二天,端王的管事亲自到侯府门口,问重阳宴的帖子几时发。

以前端王府从不来侯府的小宴。

第三条线去王家。王铎将军的夫人每月逢十在城东白马寺上香。杏儿的表姐胆子大,直接跪在寺门口,把帕子递了上去。

王夫人的回话更干脆。

她让人送了一盒桂花糕到侯府。不是送给裴锦瑟的,指名送给“沈姨娘”。

侯府门房不敢收又不敢退,最后还是送到了我院子里。

我打开盒子。桂花糕底下垫着一张纸条:

“犬子左臂有一道疤,出生即有。王家无人有此痕。”

她早就疑心了。

将军家的嫡子,一出生就带着一道莫名其妙的旧疤,跟家族里任何人都对不上。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现在,我替她想了。

我掰了一块桂花糕给杏儿,自己也吃了一块。

甜的。这次没堵。

杏儿嚼着糕突然冒了一句:“姨娘,你笑了。”

我摸了摸嘴角。好像是弯了一点。

很快收回来了。还没到笑的时候。

裴锦瑟最近很安静。钱嬷嬷死后,她换了一个姓刘的嬷嬷来盯后院。刘嬷嬷每天到我院子门口转一圈,跟杏儿搭几句话,问我吃了什么、见了谁。

吃了红枣汤。没见谁。

每天如此。

裴锦瑟大概觉得我已经吓破了胆。一个丢了九个孩子的姨娘,月子都没坐完,能翻什么浪?

她不知道我的信已经送出去了。

她不知道陆夫人、端王府、王夫人都在等初六。

她更不知道,那本她以为跟钱嬷嬷一起烧掉了的册子,就在我枕头底下。

我给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树浇了点水。

上辈子它死在冬天。

这辈子,也许能活。

【第七章】

初六。

天还没亮,侯府上下就忙开了。

裴锦瑟换了三套衣裳,最后选了一件绛紫色锦缎长褙子,赤金头面攒了一整套。

她站在穿衣镜前面的样子,我隔着院子都看得见——从容、妥帖、滴水不漏。

她是侯府的女主人。重阳宴是她的主场。

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得多。

陆御史来了,带了夫人和“嫡孙”。端王府来了管事和侧妃,抱着三胞胎的老大。王铎将军的夫人也到了,牵着一个四岁的男孩。

前院摆了二十桌。菊花满院,酒满杯。

我没被邀请。妾室不上正席。

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细布衣裳,头上没簪子,站在后院月亮门里,看着前面灯火通明。

杏儿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

“姨娘,该去了。”

我点头。

没走正门。从后厨绕过去,穿过下人走的窄巷子,从花厅侧门进了前院。

没人拦。裴锦瑟没想过我会来。

宴席正热闹。霍琛坐在主位上陪陆御史喝酒,裴锦瑟在女眷席上跟端王侧妃说笑。

我走到花厅中间站定。

一身白衣裳,像一片纸插进了满堂的绫罗锦缎。

先是几个丫鬟注意到了,露出看疯子的表情。

然后裴锦瑟看见了。

她的笑停了一瞬。只一瞬。

“鸢妹妹?你怎么——”

“我有话要说。”

声音不大。但花厅安静了一块。

霍琛皱眉:“沈氏,你——”

“侯爷,不占您太多时间。”

我从杏儿手里接过包袱,打开。

蓝皮册子。

举起来,翻到第一页,面朝众人。

“这是钱嬷嬷的手记。在座各位,有几家的孩子是从这间侯府‘送’出去的,心里比我清楚。”

裴锦瑟的脸白了一层。不是吓的——是没料到的。

“你在胡说什么?”她站起来,声音稳得很。六年练出来的本事,笑着说谎面不改色。

“陆大人,”我转向陆御史,“您的嫡孙右肩上有一个弯月形胎记,对吗?”

陆御史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夫人站了起来。

“沈姨娘,你继续。”

裴锦瑟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王夫人,令公子左臂上有一道疤。”

王夫人把孩子的袖子卷起来。灯光底下,那道疤很清楚。

“端王府的三少爷,左手六指。出生时有,后来请大夫切了,但根部还有一个小疙瘩。”

端王侧妃低头,翻开孩子的手。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这些孩子都不是裴锦瑟生的。”我没有喊。安静的时候说话,每个字都够重。“他们是我的。我在这间侯府生了九次,裴锦瑟说我生的全是死胎。”

“但他们全活着。”

我翻到册子最后一页。

“每一个孩子的出生日期、胎记、送去了哪家、收了多少银子,全在这上面。钱嬷嬷亲手记的。她五天前死在一场火里。”

我看着裴锦瑟。

“是你放的火。”

裴锦瑟手里的茶杯脱了手。

碎在地上。茶水溅了她半条裙子。

她没有低头看。

【第八章】

“你疯了。”裴锦瑟的声音变了调,尖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主母腔。“你生不出孩子,受了刺激,在胡——”

“册子最后一页有你的私印。”我翻过去,把那枚红色印记对着灯光。“霍琛跟你大婚那年刻的,裴字右下角缺了一小块,你自己磕的。你说过‘反正没人看’。”

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知道。

裴锦瑟的嘴合不上了。

“你怎么……”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六年。你以为姨娘就是摆设?”

陆御史站了起来。三品大员,官场几十年的人,反应比谁都快。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但花厅外的随从立刻进来了。“封册子,传仵作,验胎记。”

裴锦瑟朝门口冲——两个仆妇拦住了她。

她回头看霍琛:“你信她?你信一个妾?”

霍琛没说话。

他接过册子翻开,手指停在第一页那行字上:定阳侯府,记嫡出,双生之一。

那对双胞胎。他引以为傲的、裴锦瑟给他“生”的嫡子嫡女。

是我的。

他的手在发抖。

“六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年你瞒着我——”

裴锦瑟尖叫了一声。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以为我愿意?你霍家三代单传,你爹临死前说的什么——‘要是没子嗣,侯府的匾就摘了’——我嫁进来三年没开怀,你娘天天在佛堂念我名字!”

“我不能生!”她的声音劈了。“但她能!”

她一根手指直直指着我。

花厅没人说话了。

裴锦瑟喘着粗气,头面歪了一支,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能生,我拿来用。那些大人物要嗣子,我送过去。银子、田庄、人脉,全是我替侯府挣的。你霍家的门面是我撑着的——”

“你偷了我九个孩子。”

我的声音不大。

但她停了。

“你没杀死他们。因为活的才值钱。但你杀了他们的身份。你让他们管别人叫爹叫娘。你让我以为自己的孩子全死了。六年。”

我的嗓子到最后有点不稳。

不是怕。是忍了太久的东西,嗓子装不下了。

裴锦瑟挣脱了一只手,从头上拔下金簪朝我扎过来。

簪尖划过我的脸。

一道热辣辣的痛,从颧骨拉到耳根。

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我那件洗白了的衣服上。

我没退。

杏儿尖叫着冲过来要挡,我伸手拦住她。

“两个人架住了裴锦瑟。她的金钗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底下。

陆夫人那边已经解开了孩子的衣领。

她的手在颤。

然后她发出一声很短的、哽在喉咙里的声音。

弯月形。右肩。尖朝左下。

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王夫人哭了。不是嚎的那种——是捂着嘴、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

她牵着那个四岁的男孩。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仰头看她:“娘,你怎么了?”

她不是他娘。但养了他四年。

我看着那个孩子的脸。他长得不像我,也不像霍琛。但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跟我娘一模一样。

手指头动了一下。

想摸摸他的头。

没有伸出去。

他不认识我。

这是赢了以后最疼的地方。

【第九章】

事情收得比我以为的快。

陆御史当晚就让仵作和稳婆验了三个孩子的胎记,全部吻合。第二天一早带着册子进了衙门。

裴锦瑟被收押。

拐带婴孩、伪造血脉、欺瞒朝廷命官、涉嫌纵火灭口。每一条都够她在牢里待很长时间。

侯府一夜之间空了一半。裴锦瑟的陪嫁丫鬟跑了,刘嬷嬷不知去向,厨房做饭的婆子都少了两个。

第三天傍晚,霍琛来了我院子。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瘦了一圈,胡子没刮。衣领的扣子系错了一颗,歪在那儿没人替他正。

”沈鸢。“

六年了,他头一回叫我全名。以前不是”沈氏“就是干脆不叫。

”侯爷。“

”别叫侯爷了。“

”那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站了一会儿。

”是我对不住你。“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编到一半的红络子。杏儿教我的,用来挂在孩子摇篮上。

没接话。

”我不知道。“他说。”锦瑟她——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从我房门口走过的时候,脚步都没慢一下。“

他不说话了。

我手里的络子绕了一圈,线头有点毛,扎在指尖上刺刺的。

”初三那天,我第三个孩子没了。你从院子里过。杏儿拦住你,说姨娘想见侯爷。你说——“

”我有事。“他自己接上了。

”你去裴锦瑟院子里吃荔枝去了。杏儿告诉我的。“

他闭上眼。

院子里有只雀在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沈鸢,你带着孩子留下来。“

”不留。“

”这是侯府——“

”侯府的地砖缝里有我的血。“

话说得很轻。

但他愣住了。

”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天,膝盖磕在砖缝里,到现在还有一条疤。你从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

他想说什么。

”别说了。“

我把络子的线头用牙咬断。

”吴伯断了两根肋骨。你要是想做点什么,把他的药钱补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到了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杏儿把东西收好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红络子、我娘的帕子、蓝皮册子。

银子不多。陆夫人送了一百两,说是”谢沈姨娘”。王夫人送了五十两。端王府没什么表示,但侧妃私下托人带了一句话:孩子她好好养着,以后想看,随时来。

出门之前,我去了一趟后院。

那对双胞胎在院子里踢毽子。

男孩六岁,眉眼像霍琛,但下巴的弧度是我的。女孩比他矮半个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一会儿。

男孩一脚踢飞了毽子,砸在墙头上。女孩笑他笨。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要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接受,让他们开口叫我一声——

那是以后的事。

霍老夫人让人送了一个匣子到后门。银票,一封放妾书。

最后一行:沈氏鸢,自此身契自由,与侯府再无瓜葛。

我收进包袱里。

吴伯的邻居赶了一辆牛车来。车上铺了稻草,稻草上放了一床旧被。

我站在侯府后门的石阶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院墙很高。墙头爬了半截枯藤。六年前我进来的时候,那截藤还是绿的。

没有多站。

牛车走得慢,轱辘轧在石板上,颠得骨头疼。杏儿坐旁边,把被角掖了掖。

“姨娘,去哪儿?”

“城西柳巷。先看吴伯。”

“然后呢?”

“找个院子,便宜的。”

“再然后呢?”

“把我的孩子,一个一个认回来。”

牛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杏儿突然说:“姨娘,后面有人跟着。”

我没回头。

“几个?”

“一个。骑马的。”

“穿什么?”

杏儿探头看了看:“端王府的衣裳。”

我的手收紧了包袱。

牛车没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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